f/山野 2009-09-15 06:12

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山无处不在 ---- 节选自刘慈欣《山》

刘慈欣《山》,科幻小说涉及登山,少见。磨房里没看到过这类帖子,如果违规就删了吧。

“我今天一定要搞清楚你这个怪癖:为什么从不上岸?”船长对冯帆说,“五年了,我都记不清蓝水号停泊过多少个国家的多少个港口了,可你从没上过岸。如果蓝水号退役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像电影的主人公那样随它沉下去?”

“我会换条船,海洋考察船总是欢迎我这种不上岸的地质工程师的。”

“是陆地上有什么东西让你害怕吧?”

“相反,陆地上有东西让我向往。”

“什么东西?”

“山。”

他们现在站在蓝水号海洋地质考察船的左舷,看着赤道上的太平洋。一年前蓝水号第一次过赤道时,船上还娱乐性地举行了那个古老的仪式,但随着这片海底锰结核沉积区的发现,蓝水号在一年中反复穿越赤道无数次,他们已经忘了赤道的存在。

现在,夕阳已沉到了海平线下,太平洋异常地平静,冯帆从未见过平静的海面,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喜马拉雅山上的湖泊,清澈得发黑,像地球的眸子。一次,他和两个队员偷看湖里的藏族姑娘洗澡,被几个牧羊汉子拎着腰刀追,后来追不上,就用石抛子朝他们抡石头,贼准,他们只好做投降状站下,那几个汉子走近打量了他们一阵儿就走了,冯帆听懂了他们嘀咕的那几句藏语:还没见过外面来的人能在这地方跑这么快。

“喜欢山?那你是山里长大的了。”船长说。

“不,”冯帆说,“山里长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欢山,他们总是感觉山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我认识一个尼泊尔夏尔巴族登山向导,他登了四十一次珠峰,但每一次都在距峰顶不远处停下,看着雇用他的登山队登顶,他说只要自己愿意,无论从北坡还是南坡,都可以在十个小时内登上珠峰,但他没有兴趣。山的魅力是从两个方位感受到的:一是从平原上远远地看山,再就是站在山顶上。

“我的家在河北大平原上,向西能看到太行山。家和山之间就像这海似的一马平川,没遮没挡。我生下来不久,妈第一次把我抱到外面,那时我脖子刚硬得能撑住小脑袋,就冲着西边的山伊伊呀呀地叫。学走路时,总是摇摇晃晃地朝山那边走。大一些后,曾在一天清晨出发,沿着石太铁路向山走,一直走到中午肚子饿了才回头,但那山看上去还是那么远。上学后还骑着自行车向山走,那山似乎随着我向后退,丝毫没有近些的感觉。时间长了,远山对于我已成为一种象征,像我们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见但永远无法到达的东西,那是凝固在远方的梦。”

“我去过那一带。”船长摇摇头说,“那里的山很荒,上面只有乱石和野草,所以你以后注定要面临一次失望。”

“不,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只想爬上去,并不指望得到山里的什么东西。第一次登上

山顶时,看着抚育我长大的平原在下面延展,真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冯帆说到这里,发现船长并没有专注于他们的谈话,他仰头看天,那里,已出现了稀疏的星星,“那儿,”船长用烟斗指着正上方天顶的一处说,“那儿不应该有星星。”

但那里有一颗星星,很暗淡,丝毫不引人注意。

“你肯定?”冯帆将目光从天顶转向船长,“GPS早就代替了六分仪,你肯定自己还是那么熟悉星空?”

“那当然,这是航海专业的基础知识……你接着说。”

冯帆点点头:“后来在大学里,我组织了一支登山队,登过几座7000米以上的高山,最后登的是珠峰。”

船长打置着冯帆:“我猜对了,果然是你!我一直觉得你面熟,改名了?”

“是的,我曾叫冯华北。”

“几年前你可引起不小的关注啊,媒体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基本上是吧,反正那四个大学登山队员确实是因我而死的。”

船长划了根火柴,将熄灭的烟斗重新点着,“我感觉,做登山队长和做远洋船长有一点是相同的:最难的不是学会争取,而是学会放弃。”

“可我当时要是放弃了,以后也很难再有机会。你知道登山运动是一件很花钱的事,我们是一支大学生登山队,好不容易争取到赞助……由于我们雇的登山协同和向导闹罢工,在建一号营地时耽误了时间,然后就预报有风暴,但从云图上看,风暴到这儿至少还有二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们这时已经建好了7900米的二号营地,立刻登顶时间应该够了。你说我这时能放弃吗?“那颗星星在变亮。”船长又抬头看了看。

“是啊,天黑了嘛。”

“好像不是因为天黑……说下去。”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风暴来时,我们正在海拔8680米到8710米最险的一段上,那是一道接近90度的峭壁,登山界管它叫第二台阶中国梯。当时峰顶已经很近了,天还很晴,只在峰顶的一侧雾化出一缕云,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觉得珠峰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天划破了,流出那缕白血……很快一切都看不见了,风暴刮起的雪雾那个密啊,一下子就把那四名队员从悬崖上吹下去了,只有我死死拉着绳索。可我的登山镐当时只是卡在冰缝里,根本不可能支撑五个人的重量,也就是出于本能吧,我割断了登山索上的钢扣,任他们掉下去……其中两个人的遗体现在还没找到。”

“这是五个人死还是四个人死的问题。”

“是,从登山运动紧急避险的准则来说,我也没错,但就此背上了这辈子的一个十字架……

...... .......

在登上海山顶峰的时候,冯帆感觉此生足矣,那时他可以从容地去死。但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怕死的人。他攀登过岩石的世界屋脊,这次又登上了海水构成的世界最高峰,下次会登什么样的山呢?这无论如何得活下去才能知道。几年前在珠峰雪暴中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感觉曾使他割断了连接同伴和恋人的登山索,将他们送进了死亡世界,现在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如果现在真有什么可背叛的东西来拯救自己的生命,他会背叛的。

他必须活下去,因为山无处不在。

<The End>

全文:http://www.kehuan.net.cn/book/shan/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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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2009-09-15 08:35

啊,我是冲着刘慈欣的名号进来的。。。
一定要看也一定会看
大刘——国内科幻第一人,我特别喜欢他的科幻长篇,每一部都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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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2009-09-15 08:39

山里长大的人一般都不喜欢山,他们总是感觉山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
山的魅力是从两个方位感受到的:一是从平原上远远地看山,再就是站在山顶上。
时间长了,远山对于我已成为一种象征,像我们生活中那些清晰可见但永远无法到达的东西,那是凝固在远方的梦。
我只想爬上去,并不指望得到山里的什么东西。第一次登上山顶时,看着抚育我长大的平原在下面延展,真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我感觉,做登山队长和做远洋船长有一点是相同的:最难的不是学会争取,而是学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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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biscuit 2009-09-15 08:42

同上,没想到在MF看到这个名字。
刘慈欣大神哪,俺这种不爱捧书本的人都去买了他的《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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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Seabiscuit 2009-09-15 08:49

我刚看《球状闪电〉的时候,以为这是国内最好看的科幻小说了。
看了《三体》和《黑暗森林》之后,才觉得。。。这一系列的更复杂更棒一点。
还有超新星纪元,虽然篇幅不是那么长,但视野非常新奇地投向了下一代,我至今还记得他的那段话:真正认识生命的价值需要漫长的人生体验,生命在孩子心中的地位远没有在大人心中那么高,奇怪的是,大人们总是把孩子同善良啊和平啊这些最美好的东西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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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biscuit 塔斯马尼亚 2009-09-15 09:08

这是俺从《三体》里摘录的:

“这是一个让人产生怀旧感的城市,那些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并不能让人产生这种感情,它们太旧了,旧得与你没有关系,旧得让人失去了感觉。但像这样年轻的城市,却使你想起一个刚刚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你度过了你的童年和少年,那是你自己的上古时代,你自己的公元前。”

“每到这时我就会想起爱因斯坦晚年的一句话:“窗外的每一片树叶,都使人类的科学显得那么幼稚无力。””

“在zhong guo,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会砰然坠地的,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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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Seabiscuit 2009-09-15 09:15

唉,大刘的书,太好了。
面对《三体》《黑暗森林》,摘抄根本无处下手,我只好从头到尾,看了个七八遍。当然,信息量太大,术语太多,比较难懂,也是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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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杰 OP 2009-09-15 08:51

大刘的科幻有相当程度的人文思考,每当大刘出新书,就是我平淡生活中难得的快乐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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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仁杰 2009-09-15 08:59

呵呵,赞同,人文思考。
有好书推荐吗?

知道刘慈欣的人这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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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子 2009-09-15 08:52

俺也是冲着刘慈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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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2009-09-15 08:57

在登上海山顶峰的时候,冯帆感觉此生足矣,那时他可以从容地去死。但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怕死的人。他攀登过岩石的世界屋脊,这次又登上了海水构成的世界最高峰,下次会登什么样的山呢?这无论如何得活下去才能知道。几年前在珠峰雪暴中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感觉曾使他割断了连接同伴和恋人的登山索,将他们送进了死亡世界,现在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如果现在真有什么可背叛的东西来拯救自己的生命,他会背叛的。


就这篇小说来说,我很难有他的感受。但是读起来,好像也有合理之处。
他把登山看得太重了,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也太重了。
但是站在死者的角度来看,他不自私吗?
既然选择了独活,就该把十字架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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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蚁 2009-09-15 08:59

文学演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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艨艟 2009-09-15 08:59

三体: http://kehuan.net.cn/book/santi/

要拜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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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艨艟 2009-09-15 09:06

《三体》只是上部,下部是《黑暗森林》,两部一起才完整,我觉得《黑暗森林》的可读性比较强,可能是因为加了感情戏的原因,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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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杰 OP 塔斯马尼亚 2009-09-15 09:22

刘慈欣的书,到目前为止保持了一贯的水平,每一本都称得上好书。科幻衰微的今天,只剩下大刘一人独领风骚。叶永烈当年写《小灵通漫游未来》一类应制诗文,后来改行写历史传记,只能算是伪科幻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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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a-queen 2009-09-15 09:26

感谢分享!
我也读书去了。
从你们摘的几段看,非常有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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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biscuit Emma-queen 2009-09-15 09:43

毕竟是科幻,女王也不用期望过高啊,技术理论的东西比较多,另外还涉及一些比较那个的问题。

《全频段阻塞干扰 》算比较正面了吧,而且很MAN!中国版本要是能拍成电影,也算大片儿:D

叶永烈当年写《小灵通漫游未来》一类应制诗文,后来改行写历史传记,只能算是伪科幻作家。

别这么说,在国内写科幻的人日子应该都很难的,何况他那样年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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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pro 2009-09-15 09:51

刘慈欣的小说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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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kia 2009-09-15 10:40

很早就看科幻世界,,
不过以前有个不好的习惯。。从来不怎么看作者。。
后来看《流浪地球》的时候,,觉得很不错,于是就看了看作者。。
后来就经常能看到大刘的作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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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斯马尼亚 2009-09-15 13:08

林云的这段曾经是我印象很深刻的
黑暗森林里庄颜的出现之后的那段,更加美妙~~
他的小说里面包括了,对生活的审美,国画的审美,自然地审美,感情的审美。。。还有物理之美,人性之美,好多好多。。。
大刘太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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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biscuit 2009-09-15 14:53

报告LZ,读完了。
鉴于科幻作品的题材性质所限,情节不严谨是不可避免的。显然大刘对这部《山》也没想写的太严肃,不通的地方可以忽略:)

“你在山脚下,我们都在山脚下。光速是一个山脚,空间是一个山脚,被禁锢在光速和空间这样狭窄的深谷中...你不觉得憋屈吗?”(地核人的汉语方言学的不错啊)
以登山为题,依然还是在讲探索精神的,所以本贴属于MF话题讨论范围:D,而且大刘说了,这是智慧生命的本能!so,谁不同意谁就不是智慧生物!!另外我推荐工兵pro,该同学有资质成为针尖号的成员:D

能把科幻写成入世,实在少见。

话又说回来,少见前面应该加上“国内”两个字。倒不是我觉得中国人不如老外,原因大家都清楚。国内科幻基本还是“硬科幻”为主,作家们难以发表那种在架空现实的科幻背景下讲故事的作品。遗憾。
PS:一起等待大刘的《三体3》问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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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0217 2009-09-16 13:42

MF里喜欢大刘的还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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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JEEP 2009-09-16 14:48

赞一下,仁兄你真有闲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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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gfangcc 2009-09-18 01:33

仁杰兄,近来可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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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杰 OP fangfangcc 2009-09-19 12:06

话又说回来,少见前面应该加上“国内”两个字。倒不是我觉得中国人不如老外,原因大家都清楚。国内科幻基本还是“硬科幻”为主,作家们难以发表那种在架空现实的科幻背景下讲故事的作品。遗憾。
PS:一起等待大刘的《三体3》问世吧:)

确实应该加上“国内”,大刘虽然很强,但和阿西莫夫等相比还有距离。
期待三体3保持甚至超越1和2。

赞一下,仁兄你真有闲心

谢谢,多数时间只能在钢筋水泥森林里为稻粱谋,只能YY了

仁杰兄,近来可好呀?

还行,膝盖疼了两天。你呢?有没有再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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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都 2009-09-18 03:48

从朝闻道开始认识大刘,他是我比较佩服的国内作家之一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不过人探索追求知识的精神却永不消失。
朝闻道,夕死可矣。
期待三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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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pro 2009-09-19 14:47

哈哈,阿西莫夫一部Foundation我到现在还没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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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 虫 2009-09-20 02:03

大刘的书,偶只有喜欢和更喜欢的区别:)
更喜欢的有《球状闪电》、《超新星纪元》、《诗云》、《带上她的眼晴》、《流浪地球》、《全频带阻塞干扰》、《三体》、《赡养上帝》、《乡村教师》: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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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车Kevin 臭 虫 2009-09-21 14:25

同感,这里好多都是我在科幻世界上看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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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wind 2009-09-20 16:10

大学毕业之后就没看过大刘的书了
怀念大学时看科幻的疯狂岁月啊
这篇关于 山 的客户 一定要找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