舀起旧时光：沙溪

coolworm · 2009-10-12 10:51

很久没有这样闯入的感觉了。

拍照的时候，隔壁门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走出来，看见拿相机的我，一愣，然后就饶有兴趣的站后面看，我边拍边走远，后面隐约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看什么呢？
有人来照相.....
照相有啥好看的

要不你叫他帮你照一个？
我有啥好照得.....照你才好看咧......

然后是一阵戏谑的笑声。

不是应该有很多小贩来追着你推销的吗？不是应该看见镜头很漠然或者立马摆出一个熟练姿势的吗？真正的不象一个名列国家古镇旅游目录的地方，像是走进了一个正在吃饭的寻常人家，我们就是那好奇却无恶意的闯入者。

coolworm · 2009-10-12 10:58

北温带的秋日阳光一点也不烈，穿过屋檐的光线给地上的冬青、珊瑚和低伏的蔓草镀上油润的光。角落有几块假山石，透出几分没落的古镇韵味。

蔓草和枝叶的阴影在地上画出神秘的图案，河边的凉亭，以及破败的粉壁，无来由的想起一句词：

红酥手，黄藤酒.....

coolworm · 2009-10-12 11:39

小巷人家多只是虚掩着门，静静的。偶尔一家开着，透过门缝窥进去，满满当当的，都是扔出去别人当垃圾，自己却用着顺手的家什。阳光落在天井中，照不到的地面上有点阴湿的感觉。

一只，两只小黄狗从脚边慢悠悠走过，和我方向相反，我西它往东。

coolworm · 2009-10-12 11:47

几个孩子笑着飞过，笑声如同晴空的鸽哨，身后，留下一墙的涂鸦。

好熟悉的场景，茫茫远的小时候，放学后常干的勾当。拿偷来的粉笔一路画回家，和谁不要好的话，顺便在最显眼的路口写上“某某大坏蛋”的字样......幼嫩的线条，那是遗落世界的密码，锁住的是我们早已远去的无暇童年。

coolworm · 2009-10-12 12:04

阳光好的地方，都有老人在晒太阳，三三两两或者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有老奶奶蹒跚的走过，脸上深深的皱纹，和镇子一样古老。

前一阵在做老年人用药的分析报告，种种数据都直指中国老龄化社会已经来到，可是再多统计数据也不如来这里看一眼更分明。难怪对于社会学，田野工作永远是最真实可信不可避免的手段。看着他们蹒跚的步履，将来，我们会怎么过晚年？不知觉间，好象到了会考虑这个问题的年纪，时间奔流啊。

coolworm · 2009-10-13 15:12

猫也比别的地方更懒，中市街口杂货店，那猫，孵着太阳，长凳上一动不动。一圈镜头围着它卡擦卡擦，没半点反应，用手捅捅它，哼唧扭一下又睡了，弄得我也很想搬个躺椅好好在秋阳下眯会儿。

丽江凤凰周庄......会让人有欲望，物质或者生理的。而这里，更像小国寡民的乡土社会，滋味是寡淡的。

coolworm · 2009-10-13 15:30

沙溪和无数江南小镇一样，也是沿河而建，白墙黑瓦小码头，在短短的三里太浦河边排开，前门接街，后门临河。

河水幽暗，却无复昔时的清波，不过不是毒水，至少有小鱼游动。两岸的居民依旧在河中洗菜，洗剩的菜叶却乱丢里面，难怪这水成富营养水，看了这个，就知道，那年太湖的绿藻爆发不是偶然的。真是怀念小时候乡下可以濯足的池塘，脚边游着五颜六色鰟鮍鱼，小小的。

coolworm · 2009-10-14 09:03

河边的夹竹桃花红灿灿，低垂的枝头触动水面，荡起涟漪，好似山姑柔顺秀发上插的娇俏花枝。

远处义兴桥边几株红色大丽花正盛，大丽花型就像非洲菊，却是重瓣朵大，又像那国色天香的牡丹。它在春夏间陆续开花，经过一个夏天再度盛放，直到第一场霜降后，才慢慢凋谢。这花是让我亲切的，父亲以前工作的厂在一个小山坳，车间门口开满了大丽花和芍药。秋天，经常回去采集花籽，等来年种下，尽管每年种，却很少发芽，我依然乐此不疲。

coolworm · 2009-10-14 09:14

在这里是没有周庄那样的深宅大院，仅有的几所，却也年久失修或大门紧锁，如果不是修中国建筑专业，估计很难看出其价值和美感，最多，看着那颓废，空添几声时光冉冉的喟叹。

只是，晴空下，小巷门口晾挂的小儿衣裳，从头上搽过，有淡淡肥皂香。转头间，看见奔跑的顽童，垂钓的小孩，感到一种生气，小镇是活的。

coolworm · 2009-10-14 09:24

原以为应该听见一片吴侬软语，可是，连接遇到几个孩子，都是一口的四川话或者安徽话。问下，都是外来打工者或者商人的子弟，有些甚至就是在这里出生，但是依然一口乡音。直到晚上即将走，才在镇口一家商店听见很正宗的太仓话。联想过年回家，在家乡偏远的浙江小镇，也看见不少已经留驻的湖南、四川、甚至新疆的打工者。

如果把中国行政区域比作一张血管网络，那么人口的流动迁徙已经渗透到了毛细血管的地步。百年后历史学家回顾这段历史，二十一世纪初，必然会作为中国史上人口迁徙最剧烈，社会关系变化最深刻的年代，记入史册。

coolworm · 2009-10-14 09:35

年纪大了，回忆就如退潮的礁石，慢慢显现。小镇的亲切，在它能引起人的回忆，有很多熟悉的细节，让人看见不禁会心而笑。

走着走着.....看到窗台上晒着一双布底布鞋，亲切。小时候穿的都是这种手鈉鞋底的布鞋。那鞋底最难做，奶奶姑妈她们平时收集了很多旧布头。到了一定时候就用米浆一层一层糊到木板上，然后叠起来，剪出鞋样，最后用锥子牵着麻线用力的纳成鞋底。很久后，才有胶鞋底卖，以后穿的是解放鞋，后来是回力鞋，再后来，各种各样的鞋都出来了。

现在，奶奶早已走了，姑妈也年高眼花，再不可能纳鞋底了。

coolworm · 2009-10-14 09:51

喜欢拱桥，高高的拱顶，坐在桥头看风景，看屋檐和白墙，看半闭的窗户和停泊的小船，看隐约的人影。卞之琳的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肯定是站在某座小镇类似的拱桥上憋出来的，如不然，站在上海杨浦大桥之类的桥上，大概可以写出：“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样的大气势，却怎么也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小婉约。

coolworm · 2009-10-15 07:34

该午饭了，想好好搓一顿。这地方牛，横走竖走都看不见一家大饭店。好不容易看见家，已经被包场办婚礼了，我们带着相机去，差点被误会是跟场的摄影师。回头想想，蛮好混进去白吃白喝的。

最后在白云路边，好不容易找到家，一进去，女服务员就把我们镇住了。
叫拿个菜单，讲么菜单的，想吃啥就点...
问有啥菜，好家伙，一张嘴和讲相声一样来了一串报菜名......
汗的，生不逢时阿，早几年，她不去做马三立的徒弟太亏了，社会的损失啊。

coolworm · 2009-10-15 07:42

午后，正好到白云路边的乐荫园逛逛。这个园原为元晚期的一个隐士所建。不过旧时园林早已湮没无存了，惟有一潭湖池遗留。现在所看见的都是八十年代重建的。

门票两元，相当平民，进去就是一丛幽篁，竹荫深深，风吹影动，是否就是乐荫的由来？

coolworm · 2009-10-15 07:46

回廊依池而建，池中有一鲤鱼喷水塑像，这池才是真正元代遗存。奇妙的是，午后阳光斜射过来，照耀鱼嘴喷洒的水柱上，弥散水雾中腾现出一条彩虹，经久不散。

据说彩虹是通往幸福之国的五彩长桥，看见彩虹，能够有幸福，这真是个好兆头。

coolworm · 2009-10-15 08:04

小小的园子，一下子就走到头了，当然，中国的园林本来就不是让人行走观看的，应该在某个微雨的清晨，或夕阳的午后，闷热的暑日，或白雪的冬天，坐在那竹林和回廊中，听雨声打叶，看微风撩波，感人世无常，品内心孤寥。我们这样走马观花，真正糟蹋了前贤创园的美意。

我先出门，坐在门口的抱鼓石上等同伴。整个园子，大概除了那字迹湮没的宋碑外，就是这两抱鼓石最古了。这抱鼓石形制似车辐，很有特色。雕的是字母狮嬉柱图，已经被磨得残颓。那光亮的磨痕，想来被无数人坐过。想起姑妈村子门口，那对人高的抱鼓石，也是被一代代小孩子爬上爬下，磨得油光悜亮，不由会心一笑。

coolworm · 2009-10-15 08:14

途中去了国内舞蹈界先行者吴晓邦的故居看了看，基本没有开发，是个空壳。西洋式的老建筑外壳很坚固，里面的木地板和楼梯也很完好，只是房间空空荡荡，落满灰尘，人去屋空，繁华凋落。

阳光穿过扶栏的雕花，印在地板上，无数细小的灰在光束中飞舞。

coolworm · 2009-10-15 08:22

走在三里古街，秋日阳光和煦温暖，影子在我前面走，很长很长。

午后的古街很少人，大伙都在屋里，也有在门口作着手工活，修藤椅，绑棕梆，扎花圈，磨菜刀......偶尔响起的车铃声就显得清澈辽远。

coolworm · 2009-10-15 08:42

穿过时光的古巷，走过发灰的生硝墙壁，从幽暗来到明亮，从过去来到现在，我们没有继续去寻找那些故宅，也没有去寻找精美的雕花梁栋，只是在小巷中穿行，平和的生活让人温暖。

coolworm · 2009-10-15 08:50

散落的花开在街角和巷尾，开在破旧的脸盆和不再使用的石臼，开在这个秋天和心中。

越来越西斜的太阳，给牵牛花镀上暖暖的金色，花朵象小喇叭，唱着你我不懂的歌谣。牵牛、凤仙、太阳花.....撒下就能存活，每年越开越盛，生命力朴实的让人惊叹，那是童年一片蓝灰色调中的异彩。

coolworm · 2009-10-15 08:57

走倦了，就在古桥上坐坐，河水缓慢流过，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也许百多年前，沈复行商就从这桥下乘船而过，也许，这一桥水，也给了他写浮生六记的灵感。天上的云层变幻，投影在河心，那变幻中隐含着不变的天地悠然。

coolworm · 2009-10-15 09:00

一个小朋友拿着钓竿在我身边钓鱼，钓丝上绑着一朵花，多么美妙，如果我是鱼，应该会去咬这朵花，然后和孩子一起玩。

coolworm · 2009-10-15 09:14

天已红霞，古镇在暮色中弥漫着炊烟的味道。我们也要归去。

苏州的藏书羊肉出名，走之前，我们就在街口的一家羊肉店吃，出乎意料的好。有米酒，甜糯的很，面条，汁水浓郁，还有红烧羊肉，酥烂鲜美，尤其是带皮的，那种胶质的感觉，在味蕾上无以言表。当那几块美美的羊肉下肚，顿时，觉得人间很有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