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雅江大峡谷（五）

归途（作者：尹江红）
天蒙蒙亮，顿珠曲珍早起升起了灶火。吃过早点，告别仍在梦乡中的扎曲村，看看沉睡的峡谷依然笼罩在密云中，穿过旗幡飘动下的田野，美丽的扎曲，就此分别。
进大峡谷时，大家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此次返回排龙，则决定以一天强行军返回，虽然大家不说，但我也能看出所有人都为我担心。
边巴弄了一根木棍给我，自己跟胡大哥，蛋白质前性，我夹当中，旺堆和扎西压后，三组人均保持一段距离。
脚还是疼，下坡要用脚力，只能以很难看的姿势下冲，拐棍起了不少作用，起码在快速步行中起个支撑平衡作用。鞋子被污水渗泡火麻干冷不丁在手背上划下一串痒疱，又疼又痒。蚂蝗弹飞到拐杖上的手指，软绵绵恶心之极。牛仔裤上的蚂蝗扎立着点头躬腰，费很大劲才把它从裤上清除，一段长长的山路，说不清有无数次从身上摘除蚂蝗的侵扰，一个多小时的快速下溜到达坡下的帕隆藏布江岸。胡大哥他们已沿峡谷走远，顺着极为崎岖的山路，跌跌闯闯地一人往前走，边巴有时停下来等我前行。来到大塌方处，俯冲向上的坡面险滑难行。天，变得阴森昏暗，爬上陡坡，人累得分不清方向，唯一的安慰是前面山角的草坪上有我想吃的野草莓。
草坪上草绿果香，边巴等三人到草丛中取出溜索，我则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放肆地在短时间内把数百棵野草莓塞入嘴中。坡下的江岸奇石林立，我紧赶慢赶到达江边的溜索处。旺堆一把把我拽到绳子边，飞快地把我与溜索系在一块，并把我的拐杖丢在一边。
我飞速地在江面上滑过，细雨打湿了钢筋绳索，轱辘卡在绳上显迟钝状在距对岸5米的地方，人高挂在江面上停止滑行，这下可糟了，我也顾不上想这么多，模仿别人的样子用双手在空中紧紧抓住头顶的钢丝绳顽强地爬行。看着离江岸还有一段距离，临近江岸绳索有一爬高弧度，两手交替着爬两步滑回一步，而且不能松手，否则滑回江心。我看着江岸，我看看江岸，再低头望着系在腰上打着活结的绳子坠在空中只能是危险重重，咬咬牙拼命向上爬行，站在江边岩石上先期过江的扎西侧着身子一手抓住钢丝绳，一边悬空抓住半空中的我背后的小包，强行拖上岩石，解开绳子，一摆手“走！”我头也不回爬上小路往前行走，心在不停的颤抖，双手紧捏着，只有自己最清楚，手指上磨起的水疱就是过江的代价。
昨日一夜的细雨洗劫着山谷，翻过玉麦村下溃塌的山体，路面原有的足迹已模糊不清，松软的山坡面形成一道道泥石流冲刷出的宽窄不平的沟坎，蛋白质一人往沟坎上方走，想找出一条通道，我和胡大哥倒是一门心思，从路上跳下一人多高的泥石流沟里，再从泥水中寻石爬出，虽然极脏，但很有效，在泥石流滑坡区，最好的方法就是尽快离开，以减少危险。（三天前我们路过这儿时并没有正在流动的泥石流，仅有泥石流冲刷出来的一条条深沟，一个月后的这儿，却更多了些难以逾越的巨大的树木横卧，这儿的路，可以说天天一小变，三天一大变——蛋白质）
江岸的路基已被掏空，无法分辨哪段路面是否安全，山体已非来时的摸样，路已被掩埋在塌方巨石下。沿着岸边，只能认方向寻路，听着江水巨大的轰鸣声，爬行在无法预知险象的江岸岩石上，偶尔看着山脊上残留的小路，喘着气从碎石堆中爬上。断断续续的小路向山梁攀升，狭长高悬的路体紧靠在崩塌的山崖，我只想走回原来的小路，不顾一切地攀登。站在高处，远远地看见胡大哥和蛋白质已穿过塌方区，崖下是边巴独自穿行在江边，后面压阵的旺堆和扎西未见踪影，我硬着头皮不时爬越险路，前面一段毁坏的山体阻挡去路，与江面垂直有十层楼高的小路，原先一尺多宽的路体只剩下约三，四寸宽，路的上方还有一块很突出的岩石，我抱着岩石试图想挪过去，可岩石顶着肚子只有卡在那里的份，退回原地，望着脚下直立的崖体，那豆大的人影在江边消失，我大喊着：“边巴……”眼泪几乎涌出眼眶，呆立里一会，心想这回完了，弄不好真要摔下去，可还是忍了忍，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救你，只有靠自己了。
丢掉杂念，反身背手抱着岩石，平视面向大江，脚底一丁点一丁点的在方寸间挪动，有时，战胜大自然和战胜自己似乎并不感到喜悦，反倒是一种莫名的伤感。
中午12点半，所有徒步者抵达溪水边，也就是我们进大峡谷时生火午餐的地方，好快的速度。大伙吃干粮养足精力，继续努力向前爬行，塌方，泥石流，残缺的林中路，任何险阻都无法阻止行者的脚步。
江水在江边拥挤成喧哗的急流，岸边石崖密布，一个彩色大型的“C”字巨石上，钢丝绳索横牵两岸。蛋白质和扎西已先行过江，我一踏上岩石，二话没说就被系上绳索，激荡奔流的江面上飞滑过半，再次卡在半空，尝试着又一次爬越，可双手已无力气可言，无奈中扯起嗓子求救：“扎西，我不行了。”岸上的扎西一发现事情不对，立即从岩石上跳到江边最近处，用劲把一根绳子抛向江中，我在半空中还比较冷静，空手从半空中接过绳索，绕在轱辘与钢丝绳结合处，扎西笑着把我拉到岸上。解脱绳索，两腿发软，步行不久便跌翻在岩石下。
突然有一冰冷之物飞在眼上，心里知道是什么玩意，看也不看抓起抛向远方。
山坡上从山顶滑坡至江边的泥石已形成大片扇形的泥石流区，急速翻越，无人说话。孤独地走在旷野里，细雨阵阵迎面扫来，溪水边胡大哥鼓着掌为我顽强的精神喝彩。小路绕上山梁，黑色的岩石路曲折险峭，部分人工架设的木头地基已塌陷人紧紧地靠在山壁上，岩壁下的狂涛巨浪威胁着每一个人。碎石斑斑，表面看起平直的足迹路绊足难行，我感到肚子很饿，决定坚持到下一个歇脚点再说。
翻过缓坡，眼前呼啸的山水从山顶直泻而下，原先架有的木桥已被冲毁，七零八落散布在水中。前方的道路已无法通行，我倒也不慌，在水边岩石坐下，从腰间口袋里取出压缩干粮边吃边观察水况，考虑过河的办法。
身后传来喧哗声一片，回头见边巴等三人指着上方哇哇直叫，抬头一看，高处数十米的地方，胡大哥和蛋白质在乱石中寻找过河的路径。
边巴一把抱住我的双肩：“你太聪明了！”为我此时的冷静而惊讶。
大伙无言围坐在水边，索性都把食品取出吃起来。胡大哥在水边凝视片刻，滑下岩石在稍低处急流中残余的二根木头上加石添木，山水狂啸着溅起层层浪花，我跟在胡大哥身后盯着，他刚一转身，我便跪在地上对着这两根溜圆的木头琢磨起来，先用右手按住一根木头，试试是否牢靠，再用右手按住另一根木头，双膝跪着配合行动，河水两岸前高后低，我头向前倾，屁股朝天象只小动物一样左爬右爬的竟爬过了急流上的木头，站起趟过水流漫过的岩石，站在岸上才发现竟没一人发现我用如此难看的姿势过河，蹦跳着向对岸的同伴们欢呼起来。
雨点急急地打在面庞，山谷里零星溅落着山石，抬头望去，山坡上的泥石象剥去的树皮一样层层滑落下来。我虽然步履缓慢，体力比男子弱，但在同伴们小做休息时仍能顽强赶上来。
高高的山崖上草木茂盛，一顶雨布搭成的临时住所隐藏在林间，旺堆和扎西站在江边仰着头用方言向上吆喝着，山上闪出几个人影，同样高声回应着，我很奇怪这些老乡会在这么高的山上干什么，扎西说：“没有土地，只好在山林里开荒垦田。”我再才想起当地老乡说过的，原来当地人以狩猎为生，加上大峡谷旅游资源的开发，在乡政府的配合下，为旅游者提供劳力协助以增加收入，现在国家为了保护旅游环境，严禁狩猎和砍伐，加上去年易贡大水造成沿江大片土地流失，光靠旅游挣钱也不是办法，因为进大峡谷路途艰辛，旅游者毕竟是少数。在未来二，三年内，所有峡谷内的百姓要全部迁出另行安顿，我们进大峡谷时，遇到的门巴老乡都是正在搬迁的，他们一次次地用背篓徒步背出祖辈耐以生存的家园。（再过上一段时间，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也将变成无人区了，人类创造了文明，文明正在毁灭人类。雅江大峡谷也非净土，原始的植被，早已经被当地居民们的刀耕火种破坏得体无完肤——蛋白质）
雨越下越大，山上滚落的石头不时砸入大江。钻进坡上的林子，先期到达的胡大哥再次为我鼓掌喝彩。爬入盘旋向上的树林，坡上是平坦的青稞地。雷声急，雨点重，半人高的青草缠绞着行人的步履，山这边的村庄是我们的临时重点唐通村，从这里到排龙只有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此时时间为下午4点多。
在旺堆家的木屋里，脱下湿透的外衣，盘腿坐在火堆边，喝着热腾腾的酥油茶，静听窗外那倾注而下的暴雨声。
从挂满经幡的村口一直向下步行，一个门巴女干部结伴同行。穿梭在密密的林子里，猛然间，耳边传来的是惊心动魄的轰鸣声，峡谷里传荡着持续震耳的滚石声，边巴和那位门巴女干部脸色惊变，不知是哪座我们刚经过的山岩大面积崩落。
高悬的唐通吊桥在急风暴雨中猛烈摇晃，长长的晃板波浪式在颤抖，我没胆量，也没勇气走过这座吊桥，低着头躲闪着风雨的重击，和那位门巴女子紧紧地抓住边巴的肩膀，一同走过这座风雨桥。
暴雨模糊着双眼，感觉到疼痛。试着躲进山边的岩缝，边巴又跳着起来和那女子喊叫着冲回雨中，我被雨水扯住了脚步不时甩着头把雨珠摔下去，旺堆和扎西从后面赶了上来，两耳已灌满雨声，全身上下早已湿透，低着头分辨着石路急行。“啪！”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高空中从我右额边砸下，扎西惊得前串贴在岩石下。在雨中，大家相互对视，无言继续前行。山水夹着黄浊的泥水从山岩石缝四处溢出，滚石喉叫着边跳跃边飞弹四方，望着江边两岸持续不断的塌方飞石，没有办法停脚，也不知眼前胡乱飞舞的山石弹落在何处，硬着头皮沿江岸急行。旺堆默默地紧紧跟在我身后，尽管看我已累得不行，仍不时示意不要停留。山弯处的排龙吊桥在风雨中晃动，对面盘绕而过的川藏公路318线就在前方。走上吊桥，扎西站在桥头的木架下等候，旺堆则在身后荡动桥身，二人笑着离去。
走上平坦的公路，感觉脚底的路依然如吊桥般左右摇摆，晃着想排龙乡政府方向慢行。在旺堆的排龙的家里，胡大哥再次为我掌声鼓励，从扎曲走回排龙，急行军10个小时，并且我并不比他们落后多少。（靠！我们等了你至少2个小时，我正犹豫着是不是回头看看你们呢！——蛋白质）
夜，胡大哥请客，蛋白质请酒，扎西给每人献上一条洁白的哈达，酒香歌美，我捧着拉萨啤酒给众人酌酒，不知是心醉还是酒醉，抱着酒瓶向右摔翻在边巴身上，众人皆乐。
第二日，晴。带着好心情，背上兰花草，扛上司机捡来的黄毛小鸭翻越万里晴空，雪光四溅的色齐拉雪山，重返林芝。
                                                            ——2001年6月于西藏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