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园闲笔 - 那些我所喜欢的老头儿

supreme · 2009-10-20 10:37

我不知道风——

09.16 阴

这一车上有各等的年岁，各色的人；
有出鬓的，有奶孩的，有青年的，有商有兵；
也各有各的姿态：傍着的，躺着的，
张眼的，闭眼的，向窗外黑暗望着的。

车轮在铁轨上辗出重复的繁响，
天上没有星点，一路不见一些灯亮；
只有车灯的幽辉照出旅客们的脸，
他们老的少的，一致声诉旅程的疲倦。

他应该是经常乘火车的吧，我想。不然，怎么写得出这些句子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他在北京回上海的夜火车上，问着自己

我不知道车——
将往哪一个方向开

头轻轻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桌面上，三朵花，等待着启程……

站台，徐徐地向后退，退到我望不见
天，渐渐地，黑了。直到，我看不见

外面很静，车厢里却不
大家在玩一个游戏
他们套在一起，难解难分
出路，只有一条

天更黑了
找到秘密后，人群开始安静
开始能听见呼吸声……

我是喜欢乘夜火车的。黑漆漆的世界，好像只有这一列轰隆隆的火车，像一只大怪兽，在暗夜里奔跑

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这样的感觉。否则，怎么能画出那只胖胖的，会笑的大猫巴士？

我做梦都想拥有它

可是，今晚，醒着

supreme · 2009-10-21 03:14

你敢在此下车 为她？

09.17 晴

暧……
J 城的司机还是那么生猛，行人似乎早已习惯。我却在路口，惊慌失措……
热干面里的芝麻酱还是只有两平勺，稀饭依然就着酸豆角，阿姨大妈照样嗓门大……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这里。
我还是觉得很陌生，我本来就是过客路人甲，而已。
这不是目的地。

换了另一辆车。高速公路上，车极快，围巾乱飞。我把手伸向窗外，想抓住风的翅膀，往先飞……

路人没有车
唔……好久没见这么空旷的路了
夜火车的疲倦，一扫而空，心也跟着清醒过来

车上没有人
有狗！还不止一只
另一只太凶，我不敢朝他看

——这好像是
在无垠的田野上
画出来的一笔路
稻花盛开 两岸金黄

稻子们
要么 齐嚓嚓地站在田里
要么 乖乖地铺在路边晒太阳
要么 大跺大跺颠簸在轰隆隆的拖拉机上

记得 在某个夏天
我嚷着要去看稻田
又在 某个秋天
说要去瞧麦浪起伏

哈 哈 哈 哈 哈
你笑得喘不过气
真是个五谷不分的家伙
稻子和麦子都弄不清

麦子夏天熟
稻子秋天黄
麦子是用来做面包的
稻子是用来煮米饭的

噢……
我 若有所悟
麦田里，有守望者
稻田里，有稻草人

我真想下车
你敢在此下车，为她？
我敢，但我不能
这不是目的地

15：00 到达隐园的时候，正下着小雨……

园子里的花，又开了两朵……

supreme · 2009-10-21 22:19

蓝墙 红瓦 四合院

09.18 雨

隐园在山顶
但在隐园，却像置身山谷
南边北边的山，都比隐园要高
世界是平的，隐园好像不是

这是一个小四合院，蓝色的墙，红色的瓦。

但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京式四合院。准确地说，它是一座“回”字形平房。中间有个 70 平的院子。我刚来的时候，里面长着10丛大野草。二十天后，栽满了莫名其妙的树。

它简单的，只有房间和院子。

我对这里不熟悉。活动区域暂时只在：四合院，十步之外的一片荒地，二十步之外的小菜园，五十步之外的厨房。

我开始认识园子里的两只狗。一只叫“灰灰”，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就忍不住笑，大家不都是这么叫林徽因的嘛，徽徽，徽徽。

在没人的时候，我偷偷地对着那只大黄狗，叫：“徐志摩？徐志摩？”

可是，他总是转过头，不理我。

也许，他还是习惯别人叫他“黄黄”。“黄黄”非常酷，这是后话。

今天，是在隐园的第一天。没有看到日出，因为，下雨了。晚上，却看到了漫山的萤火虫，很兴奋。

supreme · 2009-10-22 08:12

雨天 应该讲笑话的

09．19 雨

一只鸟

从我看到他起
他就一直在那里
从九点到十点
从十点到十点三刻

别的鸟 陆续从他身边掠过
风吹 雨落
他一动也不动
像一个休止符

他在干什么呢
在等人吧
等谁呢
一只鸟 一只别的鸟

雨天应该讲笑话的

我把风关在门外
我把雨关在门外
而幽愁 却跟上脚尖
进了屋

我在藤椅上 坐下
暧……
喂……你不该烦闷
雨天应该讲笑话的

老苏又开始捉弄那个和尚了
他不怀好意的叹声：
我今天读了几首诗，“时闻啄木鸟，疑是叩门僧”，还有“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你看，前朝的诗人，常常将“僧”与“鸟”相对，可谓是绝配啊，我那是相当地佩服啊！

说完，挑着眉毛，笑望着和尚
只见，和尚，不紧不慢，说：
这就是，何以，我这个“僧”，与汝相对而坐的理由了。

supreme · 2009-10-23 02:13

酒醉添杯不如无

09.20 西风

妈说，鱼见西风不抬头
爸说，今天不钓鱼了

我开始，不怕黄黄和灰灰了
也敢喂东西给他们吃，他们快活地摇头摆尾
妈说，人恋窝，狗恋食

爸说了一句话，酒醉添杯不如无
当时听懂了
后来，越想，越是不明白了

百无聊赖，读书
书上写着：
酒伴来相命，开樽共解酲

我说，我想去墓园看一看
妈说，那有什么好看的

隐园南面的山坡上，是一片墓园，青巍巍的。

supreme · 2009-10-23 02:35

开门见山 关门打狗

09.21 晴

拉开门，大太阳，大风，大山。
我用力地呼吸—— 哦也！

天气好，开始迈出门。在路边，看到一大簇野菊花。欣喜若狂地冲回家，拿了剪子往外走。
爸扛着铁锹，跟在后面。那是，预备用来打狗的。谁叫，这菊花长在邻居的园子里呢。他家，可养了12只狗

我说，这生活，真是——开门见山，关门打狗。

问：有花瓶吗？
答：有酒瓶
我噎住了：……呃，酒瓶。

一对白鸟从天际飞过，雀儿在瓦上走来走去。我在廊檐下，无所事事。想，可惜，没有杨花，没有砚池。不然，可以把小白和老苏，骗来写字画画儿。

噢！我看到了黄蝴蝶，白蝴蝶，灰蝴蝶。恩，还有黑蝴蝶，她最美。

隐园的场子上，晒着会笑的玉米。啧啧，这么多的玉米，可以变出多少爆米花儿啊！

隐园的东南面，有一大片山。山坡上，匍伏着一大片桔园。我喜欢去那里散步，累了，坐在在田埂上；渴了，伸手够一串桔子：我试试，这个甜不甜？呃……再试试那串，哈哈～

在这里，吃几串桔子，是没有人管你的。有一次，我还看见，一只牛哞哞，够着头在啃桔子那。

我问：我家院子里的丝瓜，爬墙，翻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了。那丝瓜，属于谁？

爸说：你没听过孟姜女的故事吗？

噢……孟姜女，小时候听过，把长城哭倒的那个。

很早很早以前，孟老头和姜老头比邻而居，两家就隔着一道墙。一年春天，孟老头在自家院里种了一颗葫芦籽，他每天给葫芦浇水，捉虫，施肥。葫芦秧也很争气，长得飞快，又高又绿。后来，藤苗从墙头爬过去，翻到姜老头的院里结了个很大的葫芦，有几十斤重。

葫芦熟后，姜老头拿刀把它切开，葫芦里面居然躺着个又白又胖、非常可爱的女娃娃。姜老头喜出望外，奔走相告，村里人听说后，纷纷前来瞧这件新鲜事。

可是孟、姜两老头却因此闹矛盾了，吵得不可开交。

孟老头非常坚定地说："这葫芦是我亲自种下的，女娃娃该归我。"

姜老头也不认输："这葫芦结在我的院子里，这女娃该是我的。"

吵了三天三夜，也没有结果。后来，村里有个很智慧的老人说：女娃娃是两家共同的，两家轮流居住，共同扶养。并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孟姜女"。

她长大后，把长城给哭倒了。

supreme · 2009-10-25 04:55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09.22 晴

山中何所有？
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堪持赠君。

他是道教思想家，青山碧水，逍遥自在，修道，炼丹；

他是山中宰相，国家的事也并非不闻不问，月中常有数信至宫中；

他是山野药王，精通草本，整理药书，山间采药，为穷人治病；

他的字也是很好的，喜爱草隶两体，尤擅长行书；

他种的甘蔗很甜，人们称其为”陶蔗“，他住的山，叫”陶山“。

他住在山里，皇帝住在宫里。

宫里的皇帝，往山里寄了一封信：心中何所有？卿何恋而不返？

他的回信，只有四句话，你刚看过。

皇帝大约是很少被拒绝的，岂肯就此放手？便经常派人去山里相邀。

有一次，他请人带回一副画。画上有两只水牛，一只在青山绿水间，啃食漫步，自由自在；另一只，戴着金轭头，步履沉重。

皇帝看毕，此后不再相扰。

他活了八十岁。

搬一张藤椅坐在院子里。一只臭虫，落在我身边。它不动，我也没动

院子里的怪梅，抽出了新芽，缠绵着向前

无垠的天空，铺满雪山似的白云。中间镂空的蓝，像一面湖水

我惊叫：哇，好多鸟！1.2.3……10……太恐怖了，有十只。

妈摘她的菜，眼都不抬：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很平常嘛！

晚上，抬头，一万颗星，环视着我，太可怕了，哈哈

自青海的高原之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了。

supreme · 2009-10-29 13:20

山那边的墓园

09.24 晴

山的那一边，住着一群鬼。

那里，最多的是凝绿的柏树。偶尔还会有枣树，树下面的地上，常落有熟透了的红枣果，上面留着小鸟的齿印儿……

那里的时间，好像总是静止的。苍翠的松柏之间，间落着一尊尊黑白墓碑。在天空下，路径分明。每一尊碑下，埋着一只小盒子。

如果真有鬼的话，他们一定是群安详宁静的鬼，是一群有管理的鬼。我想他们是不会乱来的。所以，我一点也不害怕。

岭的那一边，也住着一群鬼。

那里，只有野草和风声。夜里人们是不敢走近的。他们害怕，害怕会看到长发女鬼，看不见正脸的女鬼，坐在坟头上，伸出飘渺的双手，发出颤动的呜呜呜声，时隐时现。

那里的时间，没有时间。荒草丛生的野里，散落着一座座弧形坟墓。在轻风间，找不到路。每一面坟下，埋着一口木棺材。

他们也不是坏的鬼。他们只是，讨厌约束，热爱自由，他们钟爱吉普赛造型，还喜欢四处晃荡，频繁恶作剧。他们喜欢看到人，掩面大叫而逃的模样……

这好像是另一个世界，这本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

有一次，妈说了一个故事，大意是阴阳一理。

妈说，H 姨的女儿，前几年，先生去世了。后来，有一天，他托梦给她，跟她说：

我在这里很好呢，有很多好朋友。隔壁住的是一个女的，我们常常在一起玩儿。

后来，有一次H 姨的女儿去墓园看他。在他的墓后面，发现真的有一尊女人墓，年纪比她先生小几岁。

人们还开玩笑说：这两个人，该不会在阴间配了夫妻吧。

原来，鬼也是会谈恋爱的。

有时候，我会翻山，去山的那一边。那是一个苍穹状墓园，像地球的北极一样。它与隐园隔着几块田地，还要过一条小河，是在不同的山头。

有些墓碑上，是有照片的。路过时，总是忍不住，数着上面的数字，加减出他们的年岁。有87岁的老人，有35岁的父亲，有24岁的少年，22岁的姑娘……

有些，竟那么地年轻。

还有一些墓碑，背面刻着字：

*** 母亲，一生平凡，平凡而伟大，勤勤恳恳，操持家务，照顾子女……

*** 喜爱书法，14岁起临摹名家笔迹，作品收藏在……

这么慈爱的妈妈鬼，这么艺术的书法鬼，一点都不让人害怕呢。

墓园的坡地上。下午总有一位布衣老人，弯着腰，慢慢地锄地、松土、除草。他的脚下，爬满了南瓜，豆角，还有红尖尖的辣椒。

这画面，很安静，很和谐。

有时候，夜晚会很吵，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通常到12点也就静了。一开始，大家说是，墓园边上，有一家夜总会，天气好的时候，人们会在里面唱歌。

这说法，倒有点趣味。感觉，就像墓园里的鬼们，半夜溜出去，拿着麦克风唱摇滚呢。

后来，有一个更离奇的说法。原来，并不是什么夜总会，而是墓园的灵堂，音乐是从里面发出来的。这么做，主要是怕守夜的人，无聊发闷，给他们一点乐子。

这真是一个大新闻。我想，庄子如果活到现代，见此情景，一定会引为知音。

总之，如果夜里，听到音乐声；那明天清晨，墓园的一角，就会多出一碑新墓来……

墓园门前，是一排小店，里面有摆着花圈的，有堆满香纸的。还有，一趟 4 路公交车，这是它的终点，或者说起点。

呃……4 路公车，听起来，怎么那么诡异，是巧合？

supreme · 2009-10-30 03:32

妙笔生花 闲笔长草

09.25 晴

看了很多萤火虫
摘了一把枯荷叶
吃了很多鱼
读了一些诗
养了两只狗
想了一些事
念了几个人
我，还是敏感又小器

—— 这是，在隐园的第一周。

人家说妙笔生花，那我，就是闲笔长草了……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自省的结果，做不到修正。那，就当认识自我。

你知道吗？在我心里，这里藏了一片荷塘。

回来后，当在一个设计展上，看到这件作品时，忍不住，心，怦怦跳。

就像，有一天，在茫茫人海里，另一个自己，忽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supreme · 2009-10-30 04:31

早饭吃得好 才能活得长

09.26 小雨

这不是我说的，是齐叔说的。

隐园的早餐，是我唯一不与众人一起吃的。

每周，爸都会提前揉好一团面，切成几大块，抹上花生油，搁在碗里放进冰箱。每天清晨，从碗里拿出两块，扯成面条或面片，丢进煮开的汤里……

爸还在门前的池塘里，下了一张网。运气好的时候，会有野生小鲶鱼落在里面。

那天的碗里，就会有一条鲶鱼，和一条小鲫鱼，藏在煮得像豆汁一样的浓汤里。还有阔阔的面条，青葱段，黄姜丝，滋一口汤，鲜极了……

爸说鲶鱼是肉食鱼，没有鳞，也很少刺，营养更不用说。

我抱着碗，吃到嘴里的鱼肉很弹牙，而那一尾小鲫鱼，因为汤里滴了醋，刺已经软得和鱼肉成一体了……

鱼不是天天有，但虾总是有的。少的时候三只，多的时候，有十几只。七点钟，虾还在河里，八点钟，已经在我碗里了，OMG……

记得有一回，闺蜜去亲戚家，激动不已地打电话来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荷兰豆是荷兰才有的，没想到这里也有。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10：30 还在地里的豆子，12点就已经在我们饭桌上了……哎呀，真是……

当时，我在电话这头，真是神往至极……

可是，在隐园，这种新鲜的惊喜，是很寻常的。因为，每天都能吃到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菜秧……

忽然，就觉得，很幸福。

每天的碗里，绝对不会少的，还有土鸡蛋，是真正的土鸡蛋。

有一天，不小心砸了一只蛋。

我说，妈，今天不吃蛋了。

妈说，蛋还是要吃的。

在这里，忽然知道了生活的“易”与“不易”。

在隐园，从来没有在 11 点之后睡过觉，也没有在 8 点之后起过床。这在以前，是不能做到的，可在这里，却很容易。

以前，买东西，扔东西，是那么地平常。可在这里，砸一个鸡蛋都会让我觉得罪过。

以前，隔几天要去取一次钱；可在这里，经常是一个礼拜，钱包里的钱，都不会变。

其他事：

唔……天又下雨了。山坡上，青草间，几碑石墓，在雨中慢慢变灰。

黄黄见了我，居然用前脚踩了我一下。我吓了一跳，爸说，那是和你玩儿那，不是咬你。

晚上发现，鞋子里居然藏着一只萤火虫，我把它放走了……

supreme · 2009-11-01 03:33

园子的番茄 红了七个

09.27 晴

雨婆婆刚刚大哭一场
太阳公公追着去道歉，却赶不上

我趁机偷偷溜了出来
忘了带地图，我迷路了

忽然听见一阵风铃声
窗口一位姑娘，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乌云，白云，彩云，史湘云
烟龄，芳龄，性龄，蒲松龄

哈，哈，哈，这么大的人
还要学习组词吗

骨瓷碟上，趴着一串紫滚滚的大葡萄
她笑了：红提，青提，菩提，阿凡提

我吞了吞口水
却恰好撞见，她抬起的眸

然后，只听见一声尖叫：啊～～～
吓得我，顷刻丢掉了两种颜色

她向三位朋友，告发了我
说话间，太阳公公已经追了上来

没能和她的朋友一一见面
鞠躬，遁形……

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出现欣喜的暗示。
比如，天忽然晴了。
今天，园子里的番茄红了七个。拿水下冲一冲，切成片，撒上白糖拌一拌，好有番茄的味道。
妈说，早知道你要拍照。我就切得好看一点嘛……
我说，妈你真可爱。

番茄皮是青色的，里面的果实也是青色的；番茄皮是红色的，里面的肉也会是红色的。
从外面看一看，捏一捏就知道好坏。
暧……我又在说什么呢？
其实世界上最可爱的是西红柿。若有人不认同此一论点，那么，番茄酱如何?

P.S.
以前说过一句话，带着一大挂红提来看你的人，一定待你不坏。
这话，在此地，大约是没道理的。
唔……这里的提子可真是便宜极了。红提 6 元一斤，青提 3 元。10 块钱，可以拎一大袋走……啧啧。

supreme · 2009-11-04 04:06

咳……诸葛亮家有什么好玩儿的！

09.29 晴

我在清晨就出发了。

要去看一个人，一个隐居的人。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

这位庐中先生，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既然有神仙之概，自然也是极喜欢 Hiking 的。闲日，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总之，往来莫测，不知去所。

今日机缘甚好，一顾得见。我的运气，好过刘备叔叔三倍。

他今日竟没有高卧，迟迟不起。我可是没耐心侍立阶下，听他“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我一定怂恿那个谁，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哈哈。

我们，相对而坐。

我说：想吃面。
先生说：稍等。

顷刻间，饭、面俱备。我怪其速，潜往厨间窥之，只见数木人椿米，一木驴运磨如飞。

OMG！

我问：先生，可听说过磨房？
先生答：这个，家中磨房，乃内人地盘，我不敢越位。

我又问：先生，可知驴友？
先生反问：骑驴的朋友？岳父黄承彦乃是，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我在晕厥前，作最后一问：先生，可玩过三国？
先生挥扇浅笑：俱往矣，当年事，不堪提。

代沟啊代沟，不可逾越的代沟！你看……
我埋头吃面，懒得再问。

唉……
也罢，也罢。看图，看图……

NO.1

没有马，我只能坐车去

NO.2

这面湖边，住着郭靖黄蓉。他们今天上班，要守城门呢，我明天再去，哈哈。

NO.3

车上有位小朋友，在用白线钓鱼……我暗自钦佩，真是比姜太公还牛，人家至少还用个直钩。这位，空手套白狼。

NO.4

诸葛亮的品味，实在有所下降。居然，还弄了个门牌……还好，没装门铃。不过，有门禁

NO.5

书里说，是从一片竹林进去。如今，是一片树林……

NO.6

NO.7

NO.8

这是一个亭……（貌似废话）
诸葛亮，常在这里抱膝长吟，这个姿势很帅（原谅我的肤浅）。

吟什么？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倾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不过，刘备来了以后，他就不吟了。

NO.9

我又忍不住问了：先生，可知 Windows XP？
先生指着这扇窗：可是指此？
我忍不住抱怨：你该学学 Internet 了！

NO.10

我们往前走……

supreme · 2009-11-04 04:22

NO.11

我倒是喜欢他家的门环

NO.12

窗边的香炉

NO.13

先生的琴，很厉害！是空城计里的重要武器！

NO.14

传说中的流牛……可惜，不让玩儿。

NO.15

他给儿子写了一封信，很短，简洁而内敛，恩，我喜欢 ——这样的人。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薄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NO.16

请看大屏幕，哈哈……

NO.17

有没有发现，在剧集里，先生不骑马，也没乘马车。而是，坐在轮椅上……

NO.18

哈哈！他能不能算出，我今天是会请他算卦呢，还是不会呢？

——当然不会了。如果我知道电影的结局，再去看电影，是电影无聊，还是我无聊？

NO.19

唔……刚才这里下过雨

NO.20

supreme · 2009-11-04 04:36

NO.21

这里,应该是祠堂了

NO.22

我问：先生，可知什么叫八卦？
先生：八卦，这我，太擅长了。所谓，八卦就是用“—”（阳）和“--”（阴）组成的八种图形。即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八卦各代表自然界一定的事物或方位，它们是：乾（天、西北）、坤（地、西南）、巽（风、东南）、震（雷、东）、坎（水、北）、离（火、南）、艮（山、东北）、兑（泽、西）。

听得我，头皮一阵阵麻……

NO.23

我抑扬顿挫地告诉他：八卦八卦，八卦就是——听说，你娶的太太很黑丑？

先生：#￥%#@&×@%&×……

NO.24

我比较喜欢，先生家的房子

NO.25

NO.26

NO.27

NO.28

这真是，一面奇怪的鼓

NO.29

NO.30

净个手，继续走……

supreme · 2009-11-04 04:46

NO.31

NO.32

这位先生种了一棵漂亮的发财树。
一女子在旁说：帮我算个卦吧。
先生摆摆手：今天时辰不对，不打卦，改日。

NO.33

传说中，这是纪晓岚夫人出的对联儿……

NO.34

先生家的廊檐下，很多石碑。石碑里，很多蜘蛛……

NO.35

笼中鸟 我教它说：滚，滚，滚
它转过头，不回应

NO.36

NO.37

NO.38

NO.39

NO.40

supreme · 2009-11-04 05:01

NO.41

襄简王看中了先生的风水宝地……便抢来作离世之所。还推倒了，先生当年的草庐……
但，群众们却不干了。又把这个王的墓给推了，重修了先生的茅庐……
总之，很纠结，很复杂。我也不确定，我说的对不对。
可是，又有多重要呢。我们如今看到的，都不是当初……

NO.42

天黑了，该回家了……

NO.43

路边，有几棵栗子树。路上，落的都是栗子果……

后会有期，诸葛先生！

supreme · 2009-11-10 05:37

襄阳城 小北门 不见郭靖和黄蓉

09.30 晴

第一缕光，照在襄阳城的朱漆大门上，门环闪着光。光穿过门洞，叫醒了城外的护城河……

……又是新的一天。

这座城，在汉水中游南岸，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始筑于西汉高帝六年，城址大概是在今城的西北汉水边。刘表迁荆州后在城东，另筑了一座新城，便是现存规模。到了唐代，旧城"因垒为堤"时废弃，大半淹入汉水中（一想到，如今的水底下，竟然埋过一座城，就觉得时间很神奇）。宋时，土城改成了砖城，直进直出式城门变成了屯兵式瓮城门（那么，城门的夹心墙壁间，是否白骨成堆？）明洪武初年维修古城时，为了加强城东北角防御能力，把城向东北扩展。明、清时期，又曾因汉水多次溃堤坏城而几经修筑。

时间一晃过去了 2200 多年，转眼就到了如今…… 现存城墙基本上是明代的墙体，外面砌了大城砖，里面用土夯筑。城，变了样……

寒来暑往，城里，人一群群走过，又一个个离开。

卞和发现了和氏璧；伍子胥被迫逃去了吴国；宋玉写了《神女赋》；刘秀开创了东汉王朝；庞德公拒了官；庞统才能很大命很短；马谡舍水上山，丢了街亭；习家池招得山简时常酒醉而归；孟浩然不得志隐了居；皮日休爱喝酒，性傲慢；米芾临摹一流，骗得真迹无数……

城中很多人，却只有六扇门：东门"阳春"，南门"文昌"，西门"西成"，大北门"拱宸"，小北门"临汉"，东长门"震华"。

我沿着台阶，上了城，遇见了一个人。他说，你一定要去看看小北门，那是唯一存下来的真东西。

在西门的城墙上，我看着这座城。历史，真的发生过吗？

我是如此欢喜有城墙的城。四岁，在长城上哭闹着不肯走；二十一岁，在西安的城楼上，望不到尽头；二十四岁，南京的玄武湖边，用手指触着城墙，心无所想；如今，在襄阳城上，想着过往……

什么是时间？离开了人，有时间吗？有没有永恒，又关我什么事？人人都在“超越”。你说，有时候不要太在意“在”（Being），多关注“生成”（Becoming）……

可是，Becoming 不是有一个个的 Being 组成的吗？

我坐下来，在两棵树中间，吃完了一份早餐。

新修的墙壁，也开始斑驳了。只有，那丛新草，还泛着绿，她是有生命的……

他写，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他说，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这一切，又关柳树什么事呢？古往今来，人们都快把柳树折成了秃子……

终于，我来到了“小北门”下。

关于“美”，很多时候，我属于“意会者”，所以，我特别羡慕那些“言传者”。

闻先生说：“中国艺术最大的一个特征是均齐，而这个特征在建筑与诗中尤为显著。这两种艺术的美可以说是均齐的美，即中国式的美”。

如眼前，苍青色的城砖砌成的城墙，线条笔直，楞角突出，数以千计的垛堞和箭孔整齐化一，弃变化而求均齐。加之岁月的风雨剥蚀，愈显其自持、稳重与沧桑。如再联想起，它曾经阻挡过忽必烈率领的数十万蒙古兵的铁骑长达六年进攻的辉煌经历，那么，对整个古城的至大至刚的感觉便会油然而生。

荆州街北端的城门叫大北门，而在南北中轴线北端的临汉门，却叫小北门。襄阳古城为什么会有两个北门呢？据说这是风水问题。唔……深究起来，是过于复杂了。

这个清晨，我好似被转进了时光机。没有见到靖哥哥和蓉儿，从四海为家，到保家卫国；从青春少年到稳重中年。只是不知道，当年他们守得是哪座城？

如今的人们，还在练着太极……

这对母女，又练得是哪门子武功？

—— “我们是四个老妖婆，我们怕光”。

—— 我笑，我才不怕，哈哈。

真喜欢这四位老太太。每天清晨，约在这里，说着昨晚电视剧里情节的发展。就像四位少女，总喜欢凑在一起，说自己的小心思一般……

她们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极熨帖，脚底或是黑底布鞋，或是白色小皮鞋。每人的手指上，都戴着一枚老戒指。

我说：真好看。

老太太伸出手，笑：假的。

唔……有什么关系呢。戴在你们手上，也就成了真的。

supreme · 2009-11-12 08:02

去不了 你可爱的乡亲们正在晒稻草……

09.30 晴

表盘上，指针指向了130码。
靠在后座，眼睛躲在帽子的黑暗里，倦极了，很快便睡着了。只记得，时不时得伸出爪子，梦游般在车厢内四处捉帽子。
窗外的风，真大……

我怎么就回来了呢？我应该去一趟的，至少先到了东津，再没路可走，也算是诚意嘛。这次来襄阳，主要不就是为着你吗？

记得小时候，大家摇头晃脑：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撒上敌敌畏，不知死多少……
我们那么小就喜欢上了恶作剧，还好你听不到。

然后，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四处乱跑，日子怎么逍遥怎么好，只要那个地方不是家就好。巴不得天天是“酒伴来相命，开樽共解酲”， 最快意莫过“谁道山公醉，犹能骑马回”。

然后，长大了。出门在外，最怕黄昏时分，最怕夜雨降临。日暮客愁新，你是如此了解此刻旅人的心情。这样的愁，你没少尝吧。

再然后，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目送友人登青云而去，你却望青山而归。转过头时，早已是云山从此别，泪湿薛萝衣。

于是，晨兴自多怀，昼坐常寡悟。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你叹命中无贵人相助，世上知音稀少。可是当韩荆州抛出橄榄枝时，你却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没有赴约。

你是不得志的，不得意的，也是不得已的。仕与不仕，都不得已。我不想说个性和机缘的问题。有些人，好像总是与世界无法沟通，你是其一吗？

某个枯坐的晨昏，你的内心是否也曾升起过一丁点儿的羡慕？比如王维，他隐着，他入世，两不误。而你却抱着一颗入世的心，隐了一辈子。你真的快乐吗？还只是灰心，然后赌气般洒脱了？干脆拂衣从此去，高步蹑华嵩。

我没能见到你。不是我没有去，也不是我没尽力。而是，我去不了。你可爱的乡亲们，正在路上晒稻草呢……稻子堆得实在太高了，中巴车开过去，底盘上全扯满了草。今天一辆上山的车，就差点出了车祸。于是，近期的车，都停开了……

也许，这些不过是借口。去你那儿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车都不愿意上去了。也好，没人扰你，至少，留得一片清静。

我也就此，别过襄阳，后会有期。

P.S. 蛇足狗尾
我是有诚意的。昨天一到襄阳城，脚刚沾地，就直奔樊城广场，传说中那里有去你家的直达车。哪知，偏偏攻略有误，车次不对，时间不巧，兜兜转转了个把小时，我还在原地。其间波折，且不多言。也许，地方太偏僻了，先要到东津镇。过了镇子，还有一半的路程才到你家，准确地说，是你隐居地——鹿门寺。

于是，改变计划，先去了趟诸葛先生家。回城后，多番打探，直到晚上8 点，从侧门溜进了汽车客运站，在停车场的檐下，看到挂着“鹿门寺”的指示牌时，才放了心。

晚上住的旅馆什么都好，就是隔音效果糟糕，偏偏隔壁房客凌晨一点还在串门。我只好爬起来看球赛，折腾到三四点才睡……

然后，清晨五点，Morning Call 又响了。洗漱，背包，下楼，退房，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

—— 这是梧桐树吗？
—— 是的，法国梧桐。
这是，清晨五点四十二分，在一条路上，一棵树下的对白。

有梧桐的城，是有气质的，是适合漫步的，尤其在清晨。

马路上两行洋梧桐刚抽出叶子来，每一棵高擎著一只嫩绿点子的碗。春寒，冷得有些湿腻。她在路上走，心情非常轻快。

据说，当年爱玲姐姐对此景也颇为着迷。

噢……到站了，我还是赶紧从上海弄堂，回到此间襄阳吧。清晨六点的车站内，寥寥几人。再次确认了去你家的车次和时间。每日，去行直达车在 9：30和 11：00 各有一班，回城的车在下午 4：00 开出。

于是，有了三个小时的空档，去转了一圈城墙。

9：00 准时回到了车站，等……等……等.等…… 从 9：00 到 9：30 ，再到 10：20 ，直到 11：00…… 我彻底失掉了耐心，此刻我即便是去了，回城的时间，也就相当紧促，实在不符合，去见你应有的心情。

我们，始终缘悭一面。

在城墙外，我恰好赶上了今天的早市。

supreme · 2009-11-16 02:26

我今天和胡 锦 涛合影啦！

10.01 晴

在隐园第一次看电视，是看阅兵式。

哇！海军的衣服真好看；哇！女兵的短裙配长靴实在是很……哇，哇，哇哇！看，大炮出来了，呀！还有好多灰机……

总之，胡乱激动了半天。

忽然，电话里传来兴奋的孩子气：姑，我告诉你，我今天和胡锦涛合影啦！

我莫名其妙，一阵愕然。她却口气陡转：真可惜，那时候我还穿着睡衣……

她继续抱怨：一大早，我正在被子里做梦呢，就被爸爸拉到电视前拍照。眼睛都没睁开，就喀嚓喀嚓，暧……

真是被他们彻底打败了！这俩家伙实在太有想象力了，哈哈。

下午，出门去街上晃了一圈。吃完一个甜筒，立刻就逃了回来。人，实在太多了……

路过铁轨时，看到一对小朋友在堆石头，比赛谁能堆得更高。当面前越堆越高的石头，颤巍巍地轰然倒塌时，他们都跟着笑得前俯后仰，我看了都忍住大笑起来……

他们的鼻尖上沾满了黑泥，两张小脸也是脏兮兮的，可他们忘乎所以全然不顾。哪个谁说的，当你开始怕脏，怕累，怕辛苦的时候，就是个成年人了。

园子里的生姜花，开得像非洲菊，热烈得很！

花开了一朵……

两朵……

四朵……

另一个山头，有一个小小的苗圃。我看到了这盆花……

隐园，还有鸡冠花。这种花，小时候曾经看到过……

supreme · 2009-11-17 02:22

明天 就是中秋了

10.02 晴

那棵树，裹着豆青色的树皮，光滑美丽。树枝下，一架秋千椅空悠悠地停着不动。
两把椅子，背靠着背，朝着相反的方向。
我们坐在椅子上，背靠着背，望着相反的方向。
你问：能回去吗？
我答：不。
忽然间，我从椅子上消失了。然后，出现在高高的秋千上，缓缓上升……再慢慢落下，轻轻踮地。
拿起一叠薄薄的薯片，放进嘴里，喀喀两声，碎在口腔里……
秋千又高高地荡回到了后空……
原来，是一个梦。

院子外，月亮已经去了西边。
这是，这是02：33。
静寂无声。明天，就是中秋了。

在成长的某一个阶段
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
开始懂得了思考
这真是一个多余的习惯

你看那稚童
什么都不想
什么也不想
只惦记

月亮什么时候变圆
窗前的花儿 今年香不香
那块蛋糕上的草莓
甜吗？

可是，
我真实地不想
问题就真不存在？
你已经长大了。

supreme · 2009-11-18 03:42

故事里 说书人语调很缓慢

10.03 晴

远看山有色，人来鸟不惊。
这不是画儿，是我路过院子时，的速写。
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地响。

买了一只小圆盘蛋糕，等着赏月。而那月，却迟迟不肯露面。
百无聊赖：“黄黄，叫两声，把月亮给我叫出来。”
黄黄蜷在身旁，一脸无辜地望着我，不知所云。

唔……今晚有点凉，不等了。拢一拢围巾，转身看晚会去吧。

我不知道
你的杯子里
现在是不是有酒？
今晚，我只喝这里的桂花酒
今晚，我不唱歌

而月在杯中
一饮而下
胸中便有唐时的霓裳翩翩
宋时的歌吟悠悠
仿佛吃下最定心的药丸
不再生相思的病

怪喜欢这个老头儿的，读起诗来，语调缓慢，眼眸闪光，神态悠扬，颇有感情。而，接下来的那首歌，更是恰到好处——故事里，说书人语调很缓慢……

我喜欢的美里，有一种，叫做“意境美”，方文山是个中高手。

天微凉
藤蔓攀上了老砖墙
而风筝 牵挂在屋檐上

灯笼的剪影在摇晃
小镇里 屋内还透着光
咿呀的木窗
风轻推摇晃

唔……这哪里是词，分明是画。美得，教人，心怦怦跳，睡不着……

那一晚
那一天 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 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 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一串疯话
相信 我的心里留着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月，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百里为我吹开
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这是她的诗里，我最爱的两段。字里行间，思念变得有迹可寻。我回来过，却没有相见；我放肆，但真诚。这是最好的局面：不相扰，却明了。

唔……诗，真是意境最好的栖息地。

曾经有人感慨：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们的后辈，不会再有“恻隐之心”，而只会说“我看你真可怜”；不懂“虽千万人吾往也”，只会说“老子和你拼了”；不知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会说“我要和你结婚”；不再能体会“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只会焦虑地反复按重拨键“你怎么还不来”……

现代话太直白太激进，却不留空白余地，很难让人感觉到意境美。所以，意境都只好隐居到词里去，到画里去。

恩，可，到底什么是“意境”呢？
现代话是这么定义的：意境是由若干形象构成的形象体系，是以整体形象出现的文学形象的高级形态。
你不觉得，这太科学了吗？我还是更偏向这种说法：意境是“心意对象之世界”，表现手法是“立象以尽意”。关键落点在“意”上，它是内容。“境”只是容器，是一个地方，一个世界。

“意”本身就是一个很美的抽象词。你看“得意”“意犹未尽”。恩，还有“意中人”……

而最有“意境美”观念的人，方文山属其一。他不是一个靠可怜的“形容词”过活的词人，他的纸上飞满了“名词”。词一出，就成了一张张移动的画片，充满了画面感。这也许与经历有关，他最初的梦想就是写电影剧本。所以，读他的词，就像跟着镜头在旅行——在布拉格广场，在江南小镇，在博物馆橱窗前，在烟雾缭绕的酒馆……

林夕是另外一种，他的意境是寓言式的，是梦话呓语。他描写的不是画面，是一个一个的念头，如同擦动火石后窜起的火苗，一亮一灭，充满了时间感却不是连续的。他的词，有灵，是启发性的。他好像，一直在思考什么，总在寻找某些答案或出口。如果没找到，就开始宿命。所以，他的词里，会有浅浅的否定意味，总在告诉你“不”。

女人里，三毛很高段。她的场景描写很生动很快活，比如她写的那座沙漠中的白房子，就一下子把你带到了撒哈拉，屋顶的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而你正裹着条纹土布，坐在客厅的轮胎里喝薄荷茶……

后来者是杨二，她喝的咖啡，好似统统跟着跑进文章里去了，每次看她的东西，就像是点着藏香，坐在清晨的阳光里，面前那杯咖啡上，正热乎乎地冒着气……

supreme · 2009-11-19 04:55

有一种自由 是任性的奴隶

10.04 晴

我知道，完美永远不是生活的真相。但，请原谅我，一直在 “粉饰太平”。她是如此矫情，如此脆弱。我极力避开“苦”这一区间，只图“享乐”。是觉得，人生已是各式各样的辛苦，又何必陈列眼泪？且，从来都认定，“感同身受”是这世上最奢侈的心灵感应。

很多时候，比“不被理解”更加令人恐怖的，是——
被看穿。
所以王菲都说，但愿你的眼睛只看得到笑容。

Red 说：你真自由。
我答：这不是真正的自由。
Red 说，我从未像你那般自由过。
我答：我也从未像你这般担待过。

接着，是两声叹息。她一声，我一声。

任性和偏见，是自己个人主观意见和意向，是一种自由，但这种自由还停留在奴隶的处境上。
自由不是任性，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恰恰是奴隶，是不自由的表现。是做了自己动物性的情绪、欲望，以及社会性的偏见、习俗的奴隶。
唔……任性的奴隶。

晚饭后，在花圃边上坐，听到乌鸦叫。
妈说，旧书上说，乌鸦叫，会有人死。
我说，明天，不出门了。

supreme · 2009-11-20 01:28

人心不足，花心不绿

10.05 晴

晚，在花圃边，听妈说故事。

姨比妈大21岁。妈说，姨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眼角常带着笑，皮肤很白，性情温柔。姨父是镇上人，家世颇过得去。很端正，高大，生得好，待姨好，待外公外婆好，也很疼她，每回都托人稍来油条给小小的她吃。那个年代，油条难得一见。

外公家有一间铺子，里面卖的东西，不是平常物。姨是念过几年古书的，然后站铺。人家说，姨吃的东西，见都没见过。姨年轻的时候，真好看。可惜，姨的命，是先甜后苦。姨父在姨还年轻的时候，就病逝了。姨带着女儿改嫁去了外省，却过得并不幸福，于是逃了回来。然后，遇到了后来的姨父，一个忠厚的乡里人。可怜的姨，之前从没有种过田，却下了地……

姨不到七十岁就过世了。我还记得她笑起来，好看的眉角。

而外婆在妈出嫁后不久，也过世了。妈说，外婆修得好，把她送出了门才走，也算无牵挂。

妈嫁给爸后，爸外出工作，每月只有四天的假期可以回来。平日，妈是要去地里的，晚上回来，就在油灯下看旧书，都是繁体字。妈喜欢看三国，水浒，还有乌金记。妈上了好几个启蒙班，但都没有一直继续念下去。看书时，遇到不认得的字，就写到手心里，第二天叫别人教。
可是，奶奶却不满意了：不做鞋，看什么书。把油都点糟了！
妈说，那时候，每户人家一个月只能发半斤点灯油。

有几年，从自己屯到姨那个屯，是要过关的。关口处，拦着一张桌子，一条板凳，坐着个人。背一首毛主席诗词，才让过去，背不出就转回去。
妈说，当时会背二三十首呢。
我好奇：如果刚好，你背得那首，那个小兵没听过，怎么办？
妈说，不会的，人家也是有学问的。

我说，你会做帐，会唱戏，会挑花，会绣花，会做生意，会背毛主席诗词，还会什么？
妈笑，还会种地。

妈说，人心不足，花心不绿。

supreme · 2009-11-21 11:46

月亮 圆得快 也缺得快

10.06 晴

今天醒得很早，6：00 就起床了，和爸翻过一座山，去森林公园散了一早上的步。山里的梧桐树叶，真是漂亮极了，缤纷着各种层次的色彩。还遇到了两只蓝鹦鹉，和一个酿蜜的养蜂人。

爸在厨房切冬瓜，然后，抓起切下来的冬瓜瓤，走上山头随手一撒。明年，这个坡上就会爬出一堆堆的胖冬瓜来……

午后三点。妈挑着两个桶往回走，黄黄屁颠屁颠地跟着后面，摇头摆尾。桶里，塞满了大南瓜。
我问：几个？
妈开心地伸出手：六个。地里还有十八个。
我笑：你真无聊，天天在园子里数南瓜。
一会儿，灰灰也跟着回来了。黄黄奔着迎上去，两人一起窜进屋后的荒草中，惊起成群的麻雀，扑楞扑楞地飞出……

敞着门，我在院子的廊檐下，铺一块牛仔布坐下，点起一盘蚊香，坐一碗绿茶。还是那三本书，又过了一个下午……
晚饭，黄黄居然把冬瓜都吃光了。傻狗，估计以为那是肥肉呢
才过了三天，月亮已经不圆了……唉，真是圆得快，也缺得快

supreme · 2009-11-24 03:41

天冷得，连狗都不叫了

10.07 雨

薄雾。两只黑色的鸟，从白濛濛的天空飞过。它们叫着飞远，似在说：天冷了，快过冬了吧。
路对面的那户人家，养了两只大大的牧羊犬。名字很有个性，一只叫“黑子”，另一只叫“喵咪”。我笑：以后，再养狗，不如叫“大爆炸”或“宇宙”。
偶尔，我会想：堂堂一只狗，却整日被人唤作“喵咪”。日子久了，他会不会真得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就像《冰川》里的那只女毛象，一直以为自己是负鼠。

隔壁的斑点狗小华，生了6只小狗狗，整日叫个不停。
我说，去看小狗狗吧。
妈说：生完小狗的狗妈很凶，爱咬人。
一听，只好放弃。

下雨了，降温了。下午去菜园里，看爸妈种白菜秧。
天黑后，整个山谷，一片黑。数不出十盏灯光，空寂得只剩雨滴声。忽地觉得孤单，落寞。天很大，我很小，开始想念一些旧人。

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我应拥被读夜书的，但我，却任思绪在黑暗里，乱飞……
天冷得，连狗都不叫了。
这里，真安静。

分享《夜雨》

早年为了学写古诗，曾买过一部线装本的《诗韵合壁》，一函共6册，字体很小，内容很多。除了供查诗韵外，它还把各种物象、各种情景、各种心绪分门别类，纂集历代相关诗句，成了一部颇为齐全的诗歌词典。过去文人要应急写诗时，查一直，套一套，很可快速地炮制出几首来。但是毫无疑问，这样写出来的诗都是不值一读的。只有在不带写诗任务时随便翻翻，看看在同一名目下中国诗化语词的多方汇集，才有一点意思。

翻来翻去，眼下出现了“夜雨”这一名目，那里的诗大多可读。既然是夜间，各种色相都隐退了，一切色彩斑斓的词汇也就失去了效能；又在下雨，空间十分逼仄，任何壮举豪情都铺展不开，诗句就不能不走向朴实，走向自身，走向情感，李商隐著名的《夜雨寄北》堪称其中典范。

光听着窗外夜色中时紧时疏的雨声，便满心都会贮足了诗。要说美，也没有什么美，屋外的路泥泞难走，院中的花零落不堪，夜行的旅人浑身湿透。但正是在这种情境下，你会感受到往常的世俗喧嚣一时浇灭，天上人间只剩下了被雨声统一的宁定，被雨声阻隔的寂寥。人人都悄然归位，死心塌地地在雨帘包围中默默端坐。外界的一切全成了想象，夜雨中的想象总是特别专注，特别遥远。

夜雨款款地剥夺了人的活力，因此夜雨中的想象又格外敏感和畏怯。这种畏怯又与某种安全感拌和在一起，凝聚成对小天地中一脉温情的自享和企盼。在夜雨中与家人围炉闲谈，几乎都不会拌嘴；在夜雨中专心攻读，身心会超常地熨帖；在夜雨中思念友人，会思念到立即寻笔写信；在夜雨中挑灯作文，文字也会变得滋润蕴藉。

在夜雨中想象最好是对窗而立。黯淡的灯光照着密密的雨脚，玻璃窗冰冷冰冷，被你呵出的热气呵成一片迷雾。你能看见的东西很少，却似乎又能看得很远。风不大，轻轻一阵立即转换成渐沥雨声，转换成河中更密的涟漪，转换成路上更稠的泥泞。此时此刻，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会干扰这放任自由的风声雨声。你用温热的手指划去窗上的雾气，看见了窗子外层无数晶莹的雨滴。新的雾气又腾上来了，你还是用手指去划，划着划着，终于划出了你思念中的名字。

夜雨是行旅的大敌。倒不是因为夜间行路艰难，也不是因为没有带着雨鞋和伞。夜雨会使旅行者想家，想得很深很深。夜雨会使旅行者企望安逸，突然憬悟到自己身陷僻远、孤苦的处境，顾影自怜，构成万里豪情的羁绊。不是急流险滩，不是崇山峻岭，而是夜雨，使无数旅行者顿生反悔，半途而归。我不知道法显、玄奘、郑和、鉴真、徐霞客他们在一次次夜雨中心境如何，依我看，他们最强的意志，是冲出了夜雨的包围。

如我无用之辈，常常会在大雨如注的夜晚，躲在乡村旅店里，把地图拿出来细细查看。目光在已经走过的千里之间来回，痴想着其间在夜幕雨帐笼罩下的无数江河和高山。这样的夜晚，我常常失眠。为了把这种没出息的惰怠心绪驱赶，我总会在夜雨中邀几个不相识的旅人长时间闲谈。

但是，真正让心绪复归的，完全不是这种谈话，而是第二天晴朗的早晨。雨后的清晨，铺天盖地奔泻着一种兴奋剂，让人几乎把昨夜忘却；又不能完全忘却，留下一点影子，阴阴凉凉的，添一份淡淡的惆怅。

在人生的行旅中，夜雨的魅力也深可寻探。我相信，一次又一次，夜雨曾浇媳过突起的野心，夜雨曾平抚过狂躁的胸襟，夜雨曾阻止过一触即发的争斗，夜雨曾破灭过凶险的阴谋。当然，夜雨也所折过壮阔的宏图、勇敢的进发、火烫的情怀。

不知道历史学家有没有查过，有多少乌云密布的雨夜，悄悄地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步伐。将军舒眉了，谋士自侮了，君王息怒了，英豪冷静了，侠客止步了，战鼓停息了，骏马回槽了，刀刃入鞘了，奏章中断了，敕令收回了，船楫下锚了，酒气消退了，狂欢消解了，呼吸匀停了，心律平缓了。

不知道传记学家有没有查过，一个个雨夜，扭转了多少杰出人物的生命旅程。人生许多关节点的出现常常由于偶然。种种选择发端于一颗柔弱的心，这颗心不能不受到突发性情景的执意安排。一场雨，既然可以使一位军事家转胜为败，那么，它也能使一个非军事的人生计划改弦易辙。无数偶然中隐伏着必然，换言之，堂皇的必然中遍布着偶然。人生长途延伸到一个偶然性的境遇，预定的走向也常常会扭转。因此，哪怕是夜，哪怕是雨，也默默地在历史中占据着地位。

如果人生和历史都是拔离了琐碎事物的构建，那么它们也就不属于现实世界。

于是人们每时每刻遇到的一切，都可能包孕着恢宏的蕴涵。诗人的眼光，正在于把两者钩连。夜雨中，人生和历史都在蹒跚。

渐渐，我对夜雨的诗意，有了一点新的思考。

记得几年前我在庐山上旅行的时候，常常能在荒岭草径边看到一座座坍弛在屋基，从屋基的用料看，绝不是山民的居舍，而应该是精雅别墅的所在。不知是哪些富有的雅士诗兴突发，要在这儿离群索居，独享自然。然而，他们终于没有住久，我想多半是因为无法消受荒山夜雨时可怖的氛围。但毫无疑问，此间的诗意却是焉与伦比的充沛。

去年我遇到一位美国教授，闲谈间竟也提到了夜雨。教授说，他也深深迷恋着这种诗意，所以特意在城郊的山顶造了一间考究的白木房子，只要有夜雨袭来，他就立即驾车上山。

他邀请我到他的白木房子里住几天，我至今未去，但完全能想象，我以前对夜雨的感悟与他领受的大为逆反。狼狈的苦旅不见了，荒寂的恐怖不见了，只是在紧张生活的空闲，读一首诗，亲抚一下自然，一切是那样的轻松和潇洒。

在这里，我们显然遇到了一个美学上的麻烦。某种感人的震撼和深厚的诗意似乎注定要与艰难相伴随，当现代交通工具和营造手段使夜雨完全失去了苦涩味，其间的诗意也就走向浮薄。我至今还无法适应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加上火车、汽车和高压电线，尽管我对这种文明本身毫无推拒之意。去一趟四川恨不得能买到当天的飞机票，但家里挂的却要一幅描尽山道奇险、步履维艰的“蜀山行旅图”。

在灯光灿烂的现代都市街道上驾车遇雨，实在是谈不上多少诗意的，只有一次在国外一个海滨，天色已晚，瓢泼大雨就像把我们的车摔进了大瀑布的中心，替我驾车的女士完全认不得路了，一路慌乱地在水帘和夜幕间转悠，事后倒觉得有了点诗意，原因也许正是碰到了自然所给予的艰难。

人类在与自然周旋的漫漫长途中，有时自然的暴力会把人完全吞没，如地震，如海啸，如泥石流，一时还很难从这些事端中提取出美。人至少要在有可能与自然对峙的时候才会酿造美，在这种对峙中，有时人明确无误地战胜了自然，例如汽车、电灯、柏油路的出现，产生了一种松快愉悦的美；有时人与自然较量得十分吃力，两相憋劲，势均力敌，那就会产生峻厉、庄严、扣人心弦的悲剧美。由于这种美衬托了人类严峻的生存状态，考验了人类终极性的生命力，因此显得格外动人心魄。

人类的生活方式可以日新月异，但这种终极性的体验却有永久价值。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吧，历史上一切真正懂艺术的人总会着迷于这种美学形态，而希腊悲剧乃至种种原始艺术总是成为人类不衰的审美热点。过于整饬、圆熟的审美格局反射了人对自然的战胜状态和凌驾状态，可以让人产生一种方便感和舒坦感，却无法对应出一种生命考验。为此，欧洲启蒙主义的大师们不赞成法国古典主义的大一统，不赞成把人类的社会生活和艺术生活都处理成凡尔赛宫规整无比的园林一般。他们呼唤危崖、怒海、莽林，呼唤与之相对应的生命状态。这便是他们心中的诗意，狄德罗甚至直捷地说，人类生活越是精雅文明就越缺少诗意。难道是他们在抵拒现代吗？不，他们是启蒙者，分明启蒙出了一个活生生的现代。现代，本不是一种文质彬彬的搭建，而是人类的一种原始创造力的自然发展。

因此，再现代的人也愿意一再地在“蜀山行旅图”中把延绵千年的生命力重温一遍，愿意一再地品味苦涩的夜雨，然后踩着泥泞走向未来。

前不久听到有人对那些以黄土文化为背景的艺术作品提出批评，认为它们写得过土过野。这些批评家不愿意看到人类行旅上的永久性泥泞，只希望获得一点儿成果性的安慰。无论在生命意识还是在审美意识上，他们都是弱者，狄德罗所说的诗意他们无法理解。

supreme · 2009-11-24 04:04

月季下 埋着一只蜈蚣精

10.08 雨

清晨，推开门，一朵月季，滴着雨，开在我的面前。眼睛，顿时亮了……
昨天看她，还只是一枚花苞的。想来，许是半夜开的。
心情已经不同于昨晚，余先生的《夜雨》，真是只有身在其中，才知其味。

抱着本子在门前写日记。
本子摊开，我的笔，在左边纸上一行一行写过。黄黄凑过来，望了望，看不懂。然后，卷起舌头，在右边的空白页上，舔来舔去……然后，蜷回一旁，窝成一个圈，睡起觉来……

两个小姑娘，在坡下开阔的平地上，学踩脚踏车。车后面的篮子里，还放着两只布娃娃……

今天，是长假的最后一天。可是，管我什么事？

19：57 回房间。一只超级大蜈蚣，正扭曲在门槛上。情急之下，“啪”关上门，准备夹 S 它。结果，它却从门缝下，爬进屋里来。我大叫一声，从墙边抡起一根木棍，一棒子将它抵住，它在墙壁间挣扎，我吓得紧紧按住棍子不敢松手，直到妈妈赶来……

拍着心口，长吁了一口气……终于，平静下来。
妈说，很久没看到这么大一只的蜈蚣了！
爸说，值五块钱。
（此地很多专门捉蜈蚣的人，小的两块一只，这么大的估计卖得五块钱。拔了它的牙，也就不咬人了。然后，送去药店。）
我伫床叹息：唉，怎么没先拿相机拍下来呢，真可惜

后来，那只蜈蚣被妈埋在门外的那棵月季花下……

supreme · 2009-12-16 06:52

记不清日期的一些碎片，是一个个的清晨。

我们在猜，这个背影究竟是谁？屈原？孔子？噢，不，是张三丰。

一条静静的路。

这里的姑娘，真厉害……

一个宫崎骏式的神秘隧道。走进去，会不会看到沿街的美食，但吃下去之后，会变成一只只的猪？

一架永远不会飞的飞机。

两只，与山林很近，却飞不出去的蓝色鹦鹉。

漫天的梧桐树叶……

隐园的南边，有一块菜地，种着一百棵青菜。

其中，有一棵，是这样的。当时，太阳刚好照到她的脸上……

supreme · 2009-12-16 07:50

雨天的踢踏舞

10.09 雨

睡眼松松地站在廊檐下，大叫：哇！月季又开了一朵！

黄黄今天扯了妈的毛线，被狠狠教育了一顿。下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的木屑堆上，扭着脸睡觉。我过去看他，他只是伸伸懒，便又转过脸去，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偷偷掰一块月饼给他，顺便剥了几颗糖，他很甜蜜地吞了下去。黄黄是一只爱吃甜食的狗，所以，很容易快乐。

雨天困在家里，闷极了。午睡醒来，换上雨鞋，挽着妈出门散步去。

田间，李姨正弯腰在播种。妈走过去，看了她刚种下的大蒜，交流了一下种菜心得。唔……她种的青蒜，疏朗，端正，一棵一棵，站立在地里，像君子。另一畦地上，是嫩嫩的莴笋苗。

李姨手一挥：“走，上家去，看看我家的桔子甜不甜。”

菜园边上，种着几棵果树。李姨说，这叫木瓜。唔……和我平时见的“夏威夷木瓜”不一样噢。这种木瓜的吃法也很不一般。等快要熟了，就摘下来，切成细丝儿，撒上白糖，再烫上一壶白酒，那是绝配……

路边，还有一大片甘蔗，我很激动：妈，这个季节怎么还会有甘蔗？
妈大笑：这哪里是甘蔗，这是芦柴，不能吃的。
我

路边，还有一只冷静的羊咩咩……

回来后鞋子底，沾满了枯草和黄泥。我便左脚尖踩住右脚跟，然后，右脚尖踩住左脚跟，草和泥就一起掉了。像一场踢踏舞表演。我想，说不定，人家踢踏舞就是这么来的，这是雨天的舞步。

天是越来越冷了，泡泡脚才能睡得好。从窗台上，拈两片晒干的桔子皮，丢进盆里，浇上滚烫的热水。然后，空气里漾逸着桔子的香气，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supreme · 2009-12-23 07:01

几十岁，听不见雨打树叶的声音？

2009.10.10 雨

白茫茫的一片牛奶雾，远远隐约的青山，空阔的水泥地，红色的桶，一簇簇青叶白梗的菜苗，像是兀立的一桶花。
本来，想去摘桔子的，却又下起雨来。

我和大姑坐在屋檐下。
雨从空中，弹在大大的树叶上，哧溜滑下来，落进泥土里。
“真好听。雨打在这大叶子上，真好听。大姑，你听得见不？”
“……雨？听不见呢。”大姑欠了欠身，摆了摆头。
大姑今年八十一岁了。

雨越下越大。
“姑，雨下大了呢。你再听，雨打在叶子上，好听着呢。”
大姑探出身去，耳朵凑近院子里的树：“……还是听不到，大姑耳朵不好用啰！”
大姑靠回到椅子上，默坐。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雨，滴滴答答。

傍晚时分，我在暮雾廊檐下，写日记。对面屋顶上的泡泡鸟在叫，声音真像鱼在水里吐泡泡，很可爱……天变得短了，促织早早地叫了起来。

晚饭时，我正埋头吃一条煎鱼，大姑忽然用手肘抵了抵我，然后凑过头来，面露喜色：“听，是不是雨声？我听见了。雨真大呢……”
但是，那很响的汩汩声，不是下雨，是水龙头里的流水声。
唉……听不到雨声，大姑心里很遗憾吧。
大姑今年八十一岁了。

我还小的时候，爸有时候会与我说大姑的故事。爸说，爷爷以前不爱走亲戚，有一回和爷爷一起去做客，亲戚家的饭桌上，肉片切得薄薄的，用筷子一夹，就会掉下来。那以后，爷爷就几乎很少再去他家了。

爷爷唯一乐意去的，是大姑家。那个时候，大姑家也不宽裕，但大姑招待客人，从来不小家子气。爸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大姑切鱼都与别家不同，是剁成一大块一大块端上桌的。
爷爷很少动筷子，但爷爷回来心情很好。

爷爷过世了，大姑也越来越老了。开始有很多后辈，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来看望她。但她一转头，就四处分掉了。大姑常说，年轻的时候，是最喜欢分东西给大家吃的。我喜欢闹哄，喜欢人多一起吃东西。一个人吃不好玩儿。说道这里，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现在啊，人老了，变得蹊跷了。遇到自己喜欢吃的，还会舍不得，像个小孩儿。”
大姑今年八十一岁了。

这段时间，院子里来了很多苍蝇。大姑说，苍蝇拍太小不好用。于是，我们就把落在园子里的棕榈树叶拣回来，修成扇子型。没事就举起一柄大叶子，“啪啪啪”四处拍苍蝇。

我说，人家古代的姑娘，是轻罗小扇扑流萤。我们倒好，铁扇公主打苍蝇。一点都不浪漫。姑，你知道什么叫浪漫不？
姑又一脸无辜地摆摆头。姑指着那面大玻璃窗，轻声：那里好多。
我扬起芭蕉扇，正准备一扇子狠扣下去，忽然在半空中停住：姑，要是我把玻璃砸破了，那怎么办？
姑昂起头，拍着胸脯，一脸豪迈：打破了，算我的。
话音未落，我就一扇子重重地扑下去，吓得苍蝇四处乱飞。我俩眼对眼，哈哈大笑，像做了什么坏事的孩子。
大姑今年八十一岁了。

还有上次，我出去玩，两天不在家。回来后，大姑站我房门口，问：“你去哪里玩了？是不是去看男朋友去了？”
暧……大姑你很八卦诶。正打算否认，却忽然想豆大姑玩儿，于是，我偷笑着承认：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
大姑立刻来了兴趣，扁着嘴责问：“那你怎么不带回家来，给我看看。他号什么？”
我忍住笑：“他号诸葛亮，哈哈哈～～”
大姑今年八十一岁了。

supreme · 2009-12-25 09:51

这是一个轻率的年代吗？

10.12 阴

相机累了，每天拍不了几张片。LCD 显示屏一片漆黑。
于是，我眯着眼睛，从小小的取景器里往外望。这样也好，至少，我不再那么轻易就按下快门了。
有谁说过，这是一个轻率的年代，轻率地爱，轻率地恨，轻率地承诺，轻率地背信。还有，轻率地按下快门......

雨细得不妨碍出门，我们便决定摘桔子去。摘完桔子，爸来接妈和桔子回家，我独自去乘公交车。从 4 路车上下来，发现墓园的门前停满了车。有人抬着花圈进去，冲天炮在高空炸响，裂出许多碎片，纷纷扬扬……
看来今晚，又要到十二点以后，才能睡觉了……

我拐进墓园旁边的小径，沿着山路回家。晚饭后，散步。发现已经看不到萤火虫到处飞了，真的冷了，只有14度。

鸡又叫了，按下表，才三点三十分。爬起来，记了几笔日记。
这里的夜真黑，伸出手，看不见五指……
我还是，继续睡一觉吧。

supreme · 2009-12-26 04:06

绝无气力说此清高话也！

2009.10.12 阴

院子里有两棵怪梅。
我说：“怪好看的。要等下雪，才有意思。”
大姑也闲闲地说了句：“腊月梅花抖雪开。”
我一愣，揪住大姑的手，激动地：“姑，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要记下来。”
大姑于是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没有想到，大字不识一个的八十一岁老太太，居然口里冒出如此雅趣的一句诗。
我对着纸上的那几个字，默念：“腊-月-梅-花-抖-雪-开，腊-月-梅-花-抖-雪-开……这‘抖’字用得真好那。把梅花说得像是一位大眼睛姑娘，睫毛一抖，花苞擞然绽开，抖落一地白雪……”
大姑总是时不时会给我这样的惊喜，这些不过是她口中的“古话说……”。她没有念过书，但我觉得，这才是生活的艺术。很民间，很岁月。

昨天摘回的一支紫色野菊花，被我种在花坛的角落里，居然活了，高兴。
下午吃了一个烤红薯，真香。顺便整理了16-30号的日记。

然后，挽着妈去李姨家串门。路上，看到了很多梧桐球。我说，梧桐球里有像瓜子那样的果子呢。我们弄一些炒来吃吧。
爸说，又没常识了吧。很多城市不让种梧桐，就因为这梧桐果裂开会飘出毛绒，很容易让人过敏。里面怎么会有瓜子呢？
我不服气，还想争辩。
爸不理我，一铁锹砸落一串梧桐球，并碾碎。
我一看，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只狗，忠诚得像农人。守着一大片红薯地。下面，可都是红彤彤的大红薯。不过，他守着的，是猪吃的品种。

李姨家有一条刚出生的小狗，长得很像一个小猴子。很凶，很暴躁。

李姨家的猪，会上树，会攀墙，像个飞天猪。总是趴到圈门上，往外张望……他想要自由吧。
他幻想着，有一天，逃出圈门，冲向野外，像野猪那样放肆奔跑……
喜欢黄老头的那幅画儿：家猪遇野猪于山林，颇羡其隐逸境界，诉与人相处苦况，且云不日将重返林莽，觅回自由。
野猪笑曰：人若不将尔喂饱，绝无气力说此清高话也！

supreme · 2010-01-14 07:35

莫等桂花香上前

2009.10.13 晴

园子里种了很多桂花，但，一棵都没开。
大姑说：“兰草花儿草里眠，栀子花开香十里，莫等桂花香上前。”
我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这句词到底什么意思？说栀子素雅，香气不若桂花浓郁？
噢，我喜欢栀子白绿白绿的清香，我也喜欢人闲桂花落……

上午去了鱼市，买了三条鱼：两条活乌鱼，黑油油的身体，哧溜光滑，很灵活很紧致。刚好一斤，才4块钱。一尾小鲑鱼，只有三两，从8元还价到6元。——唔，这里的鱼价，真便宜。

恩，后来怎么吃的？乌鱼做了重庆火锅，里面削了大白萝卜，粉条，土豆，又鲜又辣，刺也少。鲑鱼在隔天清晨，搁了茭白，清炖了一下，是我的早餐。爸在一旁看着我吃，说：“以前钓鱼，从来都是，哪个塘里的鱼，就在那个塘边折几根茭白，同一锅煮，那叫好吃……”

隐园的鱼，有几种吃法：
1.辣酱蒸鱼快：要选刺最大最少的鱼肚位置，切块，入盘，淋上油，挖几勺自家磨的红辣酱，撒些小葱，放在饭上面蒸，是下饭的好菜。
2.鱼火锅：胖头鱼，萝卜，豆芽，冻豆腐，土豆，一锅炖。大家围在一起，再温一点小酒，吃起来热火朝天。
3.小小鱼锅贴：最Mini的小鱼苗，不到两厘米长。大锅刷一层油，像煎锅贴一样，小火把鱼烤到金黄，吃起来又香又脆。
4.桃花鱼炒辣椒：细长的桃花鱼，两面煎黄，倒入嫩辣椒爆炒，微微辣味，鱼肉外焦里嫩，好吃。我的最爱，每次要吃两条。
5.鱼煮面：一般早餐这么吃，很清淡，有营养。有时候还有些小虾，有时候是小青菜，有时候是茭白。
6.糖醋鱼：要用不腥的鱼，有泥土气息的鱼做起来，就不好吃。番茄酱又酸又甜，很开胃。
7.菊花鱼：在隐园只吃了一次，太复杂了，和糖醋鱼味道差不多，就是外观漂亮一点。

噢，今晚吃了什么？恩，花卷，和煮蚕豆米。花卷，是我们自己做的，上面的葱，是下午刚从园子里剪回来的。

supreme · 2010-01-14 08:13

那些我所喜欢的老头儿

2009.10.14 晴

——真是个小女孩儿。
——她不小，她都懂得醉酒是一种享受。
喝醉的时候，最喜欢赖着人给我讲故事。而且，一定要听也是喝醉了的故事。至今，我已经听了不少啦……

林老头经常是叼着烟斗，开始说：说说咱们都喜欢的苏老头儿吧。他最可爱的时候，是被贬黄州的那几年。对了，那儿离你家不远吧？
苏老头儿在那里，从一个政治家大文人，变成了一个独立自由的农人，自谋生活养家糊口。在耕作之暇，他爱到城里去喝酒，喝得小有酒意，就在草地上躺下便睡，直到暮色沉沉时，好心肠的农人把他叫醒。他把这件事，写成了一首流浪汉狂想曲，取名为《黄泥坂词》：
朝嬉黄泥之白云兮，暮宿雪堂之青烟。喜鱼鸟之莫余惊兮，幸樵苏之我嫚。
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为茵而块为枕兮，穆华堂之青晏。纷坠露以湿衣兮，升素月之团团。感父老之呼觉兮，恐牛羊之予践。
于是蹶然而起，起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往兮饯余归。归来归来兮，黄泥不可久嬉。

他也会常常独乘一小舟，一直到樊口的潘丙酒店，他发现那儿的村酒并不坏，羊肉尝起来，味美如同北方的牛肉，鹿肉更是便宜，而鱼蟹几乎不论钱买。他偶尔喝醉，甚至常常喝醉，一喝醉就步着月光，登上城墙游荡。

有时呢，他又芒鞋竹杖而出，游山玩水，消磨一日的时光。归来时，与渔樵挤在一船，被醉汉东推西搡。这就是你喜欢的那封信：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之间，与渔樵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
那个时候啊，都没有人认得出他罗。

最有趣最刺激的，还是他的夜游。他和酒友夜游引起过的谣言，不但在当地，就连宫廷都知道了。也幸喜饮酒夜游，这种生活才使得他写出了绝妙的好文章。那篇牛肉与酒，说得就是一件异乎寻常的荒唐行径：

今日与数客饮酒而纯臣适至。秋热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入腹无脏，任见大王。既与纯臣饮，无以侑，西邻有耕牛适病足，乃以为肉。饮既醉，遂从东坡之东，直出春草亭而归。时已三更矣。

酒在当时是管制品，而春草亭又在城外，这足以说明，苏老头儿是偷偷儿溜出去，喝私酒杀耕牛，在城门关闭之后，醉醺醺爬过城墙而回……唉，可怜的老苏啊，喝个酒都跟做贼一样。

还有一回，他在江上一个小舟中喝酒，夜晚的天空极美，一时兴起，唱起词来：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依杖听江声。
长恨此生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彀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第二天，谣传苏东坡曾到过江边，写了这首告别词，已经顺流而下逃走了。这谣言传到太守耳朵里，他大惊，因为他有职责监视苏东坡不得越出他的县境。于是急忙跑到苏东坡家里，结果发现他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太守扶了扶自己的官帽，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那时候，黄州产酒少，官酒品质很差，价格又很高，苏老头儿又穷，长期消费便有点负担不起。他又不愿意像杜甫那样“朝回日日典春衣，酒债寻常行处有”，便开始学习自己酿酒。

但没有酿酒的方子，用的酒曲又差，几经反复，酒是酿成功了。苏老头急吼吼地请朋友来品尝，朋友无不咋舌，如马尿一般酸涩，更有人说宁死不再喝此物。

后来，好朋友杨道士来看望他，在接风宴上喝了一杯苏家自酿的酒后，甚觉不爽，竟涕泪长流。好客的苏老头儿，忙又倒上第二杯，杨道士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直逼得杨道士将自己所知道的一酿甜酒的方子告诉了他，从此以后，大家才免受苏酒之苦……

P.S.
上午去了坝上，看到了一船风光，几只鸬鹚……下午，在高岗上散步，天很高，地很厚，草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