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明天又会有冷空气光临.傍晚的时候,空气中流散着暧昧的湿气,星星点点的,飘起了雨丝.
这是安静的冬天的夜晚,没有风,也没有刺骨的寒冷,耳边,是蓝调的音乐,幽幽暗暗的,在夜色里飘荡.
一个人,我坐在紫藤酒吧的一个角落里.真的是非常的安静,除了路边偶尔驶过的汽车的声音,就是那些断断续续的音乐,就像风浪以后的海平面,在夜色里断断续续的飘荡.那些装在泥盆里的常青藤,在朦胧的灯光里,像一个安静的处子,默默的伫立在书架的旁边.海棠花已经开了,是那种深棕红的颜色,可以想见,在早晨的阳光里,在格子花窗前,海棠花会是那么的漂亮.
纸灯笼也亮起来了,上面是一些漂亮的图案,一些童稚的图案,有阳光下的草地,有天空里的太阳,有大盆大盆的鲜水果,有海底的水草,和鱼……在鲜血一样的红颜色的背景里,闪着安静的光芒.那棵据说已经长了八年的文竹,沿着墙角,爬过了灯笼的边缘,温暖的依偎在灯笼的边上.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人的心绪,就会沿着这幽幽暗暗的夜色,丝丝缕缕的蔓延开去,那些过往,过往的过往,那些心里割舍不去的心痛,那些曾经的美好,曾经的温暖,那些眼角边的泪滴,那些想忘都忘不掉的音乐……都会顺着朦朦胧胧的灯光,漫过我们的心房,漫上我们的心坎……
刚刚,和几个二十几年以前的老同事在一起吃饭,他们说,在我的脸上,看到了沧桑.世事沧桑,人事沧桑,沧桑是什么?沧桑就是岁月,留在人脸上的风尘,沧桑就是岁月,留在人心里的疤痕.层层叠叠的疤痕,垒积了以后,就变成了沧桑.
但是,沧桑,也不一定就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在恋恋风尘中,人,就是一个渺小的,小动物.可能,我们会觉得我们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又有谁能够了解,其实,好多好多的事情,冥冥之中,已经有了安排,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默默的承受,默默的承担,默默的去爱,爱自己,爱别人.
以前读文学的时候,喜欢那个三十一岁就离别人世的萧红,甚至我的毕业论文,也是写的萧红.喜欢萧红,是因为那些稚拙,安静的文字,也是因为萧红干净,斑斓的生命.我们常常说,萧红的那些稚拙的文字,是一种真纯,那不是单纯,是一种历尽沧桑以后的单纯.我想,在历尽沧桑以后,还能够保留有这样的一份真纯,真的是很难得,很难得.
曾经怀念萧红,还是因为那种决绝的人生,那种简洁,斑斓的人生.萧红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男人.但是我想,我可能做不到,萧红那样的决绝,那样的简洁,那样的斑斓.
在安静的冬天的夜晚,还会回忆遥远的过去,那些晚霞一般温暖的过去.冬天的早晨,在阳光里,裹着父亲的厚厚的棉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下雪的冬天,牵着母亲的手,跋涉在雪地里,去向遥远的外婆家;寒冷的冬天的夜晚,蜷缩在祖母的厚厚的被窝里,小解的时候,祖母把小痰盂放到我的枕边……
前几天,去了很远的乡下的一个阿姨家里.那个阿姨,是我母亲小时候的小姐妹,是一点一滴的看着我长大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即使是在我成人以后,我还是喜欢睡在这位阿姨为我叠的被窝里面,那位阿姨,我们叫朱芬阿姨.
那天,天气很冷,吃了晚饭以后,我感觉特别的寒冷.我对朱芬阿姨说,我想在这个家里,睡一会再回去.朱芬阿姨就把我带到了卧室里,我睡到了床上.在朱芬阿姨为我掖上肩膀上的被窝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我眼角的泪水.
我已经四十岁了,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分明感觉到,我还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呵护,需要关怀,需要爱的孩子.我已经长大了,但是在我的心里,我还是一个孩子.可能,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夜已经深了,紫藤酒吧里,那些陈旧的灯,一盏一盏的熄灭了,音乐的声音,也是愈来愈遥远了,窗外,是法国梧桐高大的枝干,和剩余在枝干上的疏疏落落的黄叶,空气中开始有了一丝一丝的寒意.我想,可能是即将到来的冷空气,开始影响到这里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闪着暖暖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