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暴雪的那晚,我乘坐T27次列车离开了北京。在检票口,我递交了健康登记表,因为目的地是拉萨。这是今年我第三次奔赴这座遥远而固执的城市。
海燕在我出发前终于把小谷托买的宾得K7送到楼下,这令我的行李数史无前例地达到了六件,背囊、双肩背、相机包、两兜吃食,还有一只拉杆箱。觉得自己终于脱胎换骨了,单就行头来说,旅行出差打工全占了。我要去拉萨开家客栈。我一肚坏水地告诉朋友,客栈名字叫藏地孤旅拉萨第二分店。至于第一分店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我猜那不该是有床的地方,而是那颗向往旅行的心。
列车没到西安就已经晚点了两个多小时,暖气时断时续,令我怀疑自己终于中招,不是疑似甲流,就是高反,好在使劲睡了一宿,次日一切症状退去。车过西宁,乘客不见了一大半。列车员告诉我有的车厢只剩下五、六个人了。他有点忿忿不平,说车站卖票总是从前往后卖,他没法省心。我坐的是二号车厢。
我望着窗外,西部一如往常那样沉稳安宁,宠辱不惊。单调裸露的风景此刻比身后的冰雪世界更吸引我。一个学龄前女孩打断了我的观想。她跑过来和我唠嗑,说自己是青海人,却一口东北腔。她问我头发咋留哪长呢,我说是不是不像个好人。她回答,嗯哪,像个傻子。末了还对我说,叔叔,胡子也长了点。
坐火车旅行,方便食品是香饽饽。上车前,简把参加国庆游行彩排时剩下的自加热米饭塞进了我的袋子里。我对照说明书小心翼翼地操作,仿佛那不是一盒米饭,而是一颗定时炸弹。紧张的不只是我一个,邻铺的俩格尔木人也瞪大了双眼。我仔细地抽出绳,饭盒沉寂了片刻,就在大家以为演砸了之际,突然滋滋往外冒蒸汽,饭盒瞬间变得烫手,还往外鼓胀。邻铺的眉头舒展开了,说这可真是高科技。俩格尔木人是盐湖钾肥的职工,经常在野外作业,说他们就需要这样的方便食品,饿了就拉绳。
我给旺次发短信,请他来车站接我,说随身行李比较多。他拽电话给我,问我开一辆车来够不够。我差点被雷翻,赶紧说够了够了。认真的旺次接着问,一辆轿车够不够?我又赶紧说够了够了,你那辆雅阁肯定够了。车过了当雄,所有人变得迫不及待起来,纷纷起立盯着窗外。旺次给我发短信,说过了彩虹桥就告诉他,下车后一起吃饭。
当我提溜着打包小包踏上拉萨站的站台,一股暖风扑面而来,令我错以为春天到了。离开北京的前晚,我终于屈服于对高原寒冬的畏惧,赶在商店关门前匆匆买了一件哥伦比亚羽绒服,完全没有了当年澎湃汹涌的豪情。旺次和他的儿时同窗好友单增把我的行李塞进后背箱,直扑西郊老鱼庄。那是旺次的定点食堂。我给父母和简分别打了报平安电话,他们无一例外地问起拉萨的气温,我就差告诉他们拉萨酷热难当了。小谷打来电话,拉长了声调问,哥哥,到了吗?这小子有点意思,总是卡着点地问我开车了吗到了吗。他说自己正在八廓街一带晃悠,等会碰头。三人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五斤鱼,旺次不由分说地带我去洗头解乏。由于赶上周末,我们去了三家俏夫人,才有空位。单增有个习俗,天黑不洗头,就在一旁看起了杂志,闹得我很不好意思。给我洗头的小妹叫曲吉,家住山南,从下往上看一点不象藏族。尽管曲吉戴一大口罩,但我还是能看到她俏丽的面容和白皙的肤色。
在我终于对东措平措拉萨这两家新老青年旅社心声厌恶之后,我选择住进了亚宾馆著名的多人间。之所以冠之以著名两字,因为亚宾馆只有一间多人间。小谷跑来寒暄了两句,背起k7骑车回了仙足岛。
我在亚宾馆的多人间只住了一晚。半夜两点,俩室友才醉醺醺地回来。其中一位一挨床就倒下了,开始自言自语。另一位跑去室外打电话。迷迷糊糊之中,我根本辨别不出那些梦话般的自言自语,却分外清楚地听到门外的那位近乎疯狂的喊叫,老婆,我也要生活啊。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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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6 15:07
这是第一篇,待续。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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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7 10:57
刚过去的那个夏天,我和我的朋友们住在冲赛康的德吉美朵。那是一个四层小楼。三层是客房,顶层是厨房和餐厅。大家还可以爬上楼顶,近距离眺望大昭寺的金顶。在夜里,往西可以望见被白色聚光灯包围的布达拉宫。下午,大家围坐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的晒台上,晒太阳,聊天,等着我和香港来的小王同学从厨房里往外搬吃的。长相清秀的小王曾经在香港四季饭店做厨师。但他会腼腆地说自己只是做员工餐。一晚,我在旺次家接到小王的电话,说他在做水煮牛肉,让我回去品尝。等我回到德吉美朵,已近十点,小王正在厨房里孤独地品尝着自己的手艺。
我相信所有人在德吉美朵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但是德吉美朵绝非理想中的驴友之家。除了四层,其余楼层基本蒙罩在阴影里,按我嫂子的说法,简直就是一口深井。嫂子叫惠珍,是旺次的母亲。客房硬件不错,但是无风格而言。德吉美朵有两名服务员,叫白珍和拉珍,和客人说话时脸拉老长,基本不笑。望月、小吕和我不曾一次向德吉美朵的主人央珍提出修改意见,但是未见任何改善。夏天结束了,德吉美朵昙花一现,又成空城。
第二天,我穿过车流涌动的北京东路,回到德吉美朵。拉珍已经离开了,白珍见到我,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却依旧寡言。四周冷冰冰。我没有留下。德吉美朵,却留下了,留在了那个不算久远、记忆犹暖的夏天。
拉萨的蓝天在冬季里越发显得高远,一尘不染。我已经不再为拉萨的暖冬惊讶,就像我不会再为回到熟悉的环境而激动不已。丹吉林路路口依旧有武警值守,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商铺门口的音箱一遍遍地重复着好笑的广告语,第一次不来是你的错,第二次不来是我的错……
我拐进光明港琼甜茶馆北面的小巷子九号。这座当年是夏萨苏王·雄大热大院现在是一家客栈,名字叫做八廓房子,主人叫所龙,来自四川炉霍,娶了一位黑卡家族的后裔为妻。我还没来到望月的门前,就听见娜娜的叫声,我顿时没了主张,不知道来这里是看朋友,还是来看这条夏天里和我同床的雪纳瑞。门一开,娜娜扑过来,前脚扒住我的腿,仰头冲我叫唤。我蹲下,把娜娜搂进怀里。她是我在拉萨唯一的亲人。望月对着随后进屋的老乔说,你来晚了,没看到娜娜见到村郎激动得都抽搐了。分开了三个月,毕竟生疏了。望月一声叫唤,娜娜便弃我而去,依偎在她的脚旁。这下轮到我抽搐了。
老乔在北京的西四头条开了一家青旅,名字很温馨,叫团圆。可能是职业习惯,据说老乔在大昭寺附近的巷子里如贼般游走,看到喜欢的院子就破门而入,直接上房顶,感叹不错不错。他每次都声称是给村郎找房子,但没人不怀疑这厮的真实意图是想开一家团圆拉萨分店。当天下午,老乔就带我去看了第一家正在转让的客栈。我没看中。客栈位于冲赛康,四周全是四层的居民房,窗户开在客栈的院子里,就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游客不会喜欢这里。
来拉萨前,望月告诉我位于八廓街上朗赛古玩城的阿佳啦扎西很惦记我,模仿阿佳啦的口吻,说村郎走后,拉萨就空了。前一阵,阿佳啦得知我要回拉萨开客栈,就说她的表弟桑吉在北京东路边的策门林巷子里有一栋三层的独门独院打算出租。据说有不少人打这房子主意,当仓库,开招待所,但都被桑吉拒绝了,理由是这些人会把房子给糟蹋了。阿佳啦说村郎是我们的朋友,他要是喜欢我们就给他。望月和小吕替我去看了房子,给我打电话说房子位置好,沿街有店面,但房间数量少。她们觉得房租偏贵,一月8000。
我拎着北京稻香村的点心盒子,和望月、老乔他们一起去朗赛找扎西。扎西正在招待客人,见到我来,动作相当夸张地做出惊讶的表情,半晌才说,你回来啦!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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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8 08:22
扎西来自德格,传闻当年在冲赛康街头卖珠子,后来搬进了八廓街上的朗赛古玩城。进门靠左第二家就是扎西的小铺子。我第一次光顾的时候,带了不少人。扎西把我当成了导游,开价有点高,买卖没做成。后来她不止一次地向我道歉,说第一次导游带客人光顾,她按照原价交易,当导游回来索要回扣的时候,扎西傻眼了。她告诉我那一次亏大发了。
每个旅游目的地都有自己的文化消费氛围,吸引游客不由自主地往外掏钱。在拉萨,珠子成了时髦的首饰,不再是宗教用品。夏天里,扎西的铺子我每日必到,除了淘东西,还喝甜茶。后来,望月、猪猪加入了进来。淘一堆蜜蜡、珊瑚、南红、象牙、琉璃、紫檀、椰壳、牦牛骨和绿松石,带回德吉美朵四层平台自己动手串。小吕常说,看村郎串珠子就想笑。后来我就以设计总监自居,轻易不再自己动手,声称那是蓝领干的活。我离开后,望月说要继续村郎的串珠子事业,和猪猪一起四处出击,甚至在冲赛康露天交易市场抛头露面,常常被一群彪悍的康巴男人包围在当中不得脱身。但她们也因此淘到了更便宜的宝贝,便冲我发飙,说我让她们在朗赛浪费了不少银子。我至今没见过她们在街头淘来的宝贝,但听说她们也没少上当受骗,花了买老松石的价钱买了新松石。
每次遭她们围攻,我就以老江湖的身份谆谆告诫她们,淘东西不假,交朋友亦真。正因为我们经常照顾扎西的生意,大家成为了朋友。我常常从扎西的柜子里扒拉出一串珠子,在脖子上挂上几天,再还给扎西。扎西总是乐呵呵的,告诉我这串或那串很漂亮,年份很老。
我延续了夏天的习惯,每天下午都去朗赛坐会,喝茶,聊天,看扎西把她的珠子卖给客人。在我的心目中,朗赛不再是一个市场,也是朋友聚会的地方。除了小谷和小川,初到拉萨的老乔也是下午必到。我们除了夺下对方最新淘来的珠子玩来玩去,还交流找房信息。一天下午,小谷说他骑车经过八廓街南面的一条小胡同,发现一个大院子,说是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这小子兴奋地都有点语无伦次。大家立马放下手中的甜茶杯,杀奔那个大院子。第二天我还叫上次郎一起去,让他帮着联系房东。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大院子叫做邦达仓,是当年茶马古道上显赫一时的富商巨贾。现在的房东正在装修整个院落,打算明年出租。谁要是租下开酒店,绝对够星级水平。从次郎的惊讶表情可以知道,这样规模的古老院落在拉萨也已经很稀罕了。怪不得小谷那么兴奋了。
尽管次郎答应帮忙联系,但我知道这不是我要找的院子。小谷在一旁说,三、五百万也许就能启动,我却估摸着,砸下一千万也许凑合。
随后的几天,老乔带着我几乎走遍了八廓街附近的小巷子,甚至爬上房顶从这家窜到那家。有一家歇业近两年的客栈,位置绝佳,但主人把两层楼高的房子盖成了三层,不低头弯腰绝对无法进门。老乔说这叫钻洞。
看完房子时间尚早的话,大家又折回朗赛,接着喝茶神侃,直到关张。从朗赛出门顺着八廓街往北走不到百米就是大昭寺。由于冬歇,牧民涌进拉萨,在大昭寺前瞌长头的场面远比夏天壮观,很多人驻足旁观。老乔临回北京的前一天,终于背上了他的相机。他捶胸顿脚地说,在拉萨呆了一个多月,尽顾着帮村郎找房子,都没去布达拉宫和大昭寺,怎么的也要在大昭寺广场拍几张照片。那天下午,万里无云,光线极好。大家旁若无人,相互拍照,乐不可支。回到八廓房子接上电脑一看,老乔给我拍的都还不赖,但我给他拍的几乎全部失焦。他的40D接了一个全手动的标头,让我原形毕露。老乔郁闷坏了,狠狠地说他年底要再来拉萨。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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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9 11:27
拉萨尽管是人人向往的圣城,但在我看来,远不比那些迢迢长路更具诱惑。我不再刻意去大昭寺门前晒太阳,但每天还是会在那里来来往往。冬季,各地牧民来到大昭寺前瞌长头,场面很壮观。和夏天比,游客屈指可数,完全淹没在八廓街上的滚滚转经人流里。
在这个季节,我的朋友们陆续离开了拉萨。小吕回了石家庄,望月回了昆明。她们的离开绝非情愿。望月说话,她是被裹挟的。每天我回到屋里,望着她们留下的行李,就知道她们早晚会回来。拉萨城谁不知道她俩是我的铁杆义工啊。但那四个行迹可疑的大编织袋,总令我错以为自己刚从动物园批发市场批了一堆新潮服饰来拉萨摆摊叫卖。其实,在拉萨街头摆摊司空见惯,不仅不丢人,反而相当时尚。我总把驴友们的这类即兴发挥冠名以行为艺术。一天夜里,小风飕飕。我路过北京东路,看见冈拉美朵门口有一对驴友在摆摊卖头巾。男的憨厚,笑容可掬,女的白净,声音清脆。堆满一地的头巾上,居然放着一台MacBook Air.没客人的的时候,两人看看片子,有人光顾,就打开图片演示头巾的各种包法。我递过一根烟,蹲在旁边,说自己也来摆摊。他们问卖什么,我抽出背包里的一次也没穿过的Columbia羽绒服,说就卖这个。两人接着问我想卖多少,我说原价,两千。疑似小俩口笑了,说你逗大伙呢吧。
Columbia被塞进了一个原装迷你袋子里。我把它立在地上。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只有一位匆匆过客停下来问我,你卖的是睡袋吗?
我的羽绒服最终还是卖了,不过不是卖给路人,而是卖给了扎西的老公向巴。他总是对我的随身用品爱不释手,逢人就说村郎用的东西高级,绝不是拉萨城里的那些垃圾货。我告诉他我只用最贵的,不用最好的。他问我为什么要卖掉这么棒的衣服,我说我想换钱做一件羊皮袄。自从买下了我的Columbia,向巴就一直穿在身上,没再换下过。简知道后很不开心,但后果不严重。一晚,我和阿惠用Skype通话时把这事当件趣事告诉了他,他听到我咳嗽就说第二天去秀水买一件羽绒服寄给我。由于拉萨没有集中供暖,到了夜里,室内冰冷。一向自诩身体壮如牛的我终于被击倒了,用上了电热毯,还盖了两床被子。
在看了N处房子后,我基本锁定了扎西表弟桑吉那栋错落有致的三层小楼,装修方案也基本成形。一层改建为甜品店和客栈的共享空间,把临街的小商铺与里屋打通,从封闭过度到半封闭空间,延伸到不大的院子。二层有两间屋子,基本不做结构改动,装修成多人间,上下铺。二层晒台摆上桌椅。三层同样保留晒台,把唯一的一间屋子与封闭的阳台打通,做成两间单间。从靠北的那间西望,哪怕是靠在床头,布达拉宫也近在眼前。继续攀高,来到三层楼顶。那是客栈的绝佳处,气候适宜时,客人们可以在上面消磨一整天的闲适时光,喝茶,烧烤,聊天,或者就是发呆。老乔在看了小院后说,这是一个令设计师一见倾心的院子。但是美中不足,房间都不带洗手间。我只能把洗手间和淋浴间全部建在院子里。
但谈判的过程远不如装修规划令人心旷神怡。我向桑吉索要房产证的复印件,用于租房合同和工商注册,不料就此卡壳,桑吉不再露面,而是通过扎西告诉我房产证已被抵押出去,无法取回。我信以为真,每天都去朗赛,向扎西了解更多的情况。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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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11 02:58
扎西一脸愁容,向我表示她也束手无策。扎西说她都跟桑吉急了,差点摔电话。她解释说桑吉做天珠生意,可能借钱用来周转。我劝扎西别急,把事情了解清楚后再商量。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事情毫无进展。我还是每天都去朗赛。扎西见到我先说,来啦,喝甜茶。然后朝我摊开双手,一脸委屈,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怎么办?我一边宽慰扎西,一边支招,让扎西向桑吉打听借了多少钱,如果数量不大,我帮他还债把房产证拿回来,借款可以在房租里扣减。扎西拎着水壶给我添满甜茶,认真地表示照办。
朗赛六点半关门,扎西和向巴总是最晚离开。她的生意有口皆碑,客人加上我们这帮铁杆茶客,大家浩浩荡荡地从朗赛大门涌出,汇入八廓街的人流。这时候,大昭寺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大家常常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都不说话,感受这神圣的片刻。
从朗赛走回八廓房子很近,不超过四百米。大家在丹吉林路分手,我折向光明港琼甜茶馆北侧的一条小巷子,往里走大概十米,就是八廓房子。老乔和团长也已经离开了拉萨。团长是天津人,警校毕业,杂七杂八都干过。他说自己是个演员。团长从成都骑车来到拉萨,个中辛苦自不必多说。客栈里只剩下所龙、一星、董王和我。一星和董王都特年轻。一星也是从成都骑行到拉萨,途中在巴塘和团长结伴。一星经常一边咳嗽一边说自己是个精壮的男人,所龙封一新为拖鞋王子,因为这小子在这个季节里还穿着拖鞋上街,偶尔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脚光着。董王是现役军人,不过在我敲这些字的时候已经光荣复员了。小丫头经常拿一新开涮,一大早闯进一新的房间,用冰冷的手摸一新的脸,又拉又拧又扯,愣是把一星搅得睡意全无。
我掀开厚厚的门帘,屋里烟雾缭绕。八廓房子的一层是酒吧,门侧有一个大铁炉。所龙在天黑时就会把牛粪饼塞进炉膛,生火烧水。这一天,所龙有点闷闷不乐。原来房东把房子卖给了一位北京大姐,客栈在营业了四个月后不得不面临关张的厄运。由于新房东最早明年开春才会来拉萨把八廓房子改成酒廊和画廊,所以允诺所龙继续经营。但所龙另有宏图,打算重新干回老本行,组建一支探险车队,出没于中国西部。以前干过消防员的所龙居然说服了团长入伙。传到拉萨的最新消息说团长回到天津就辞掉了招行信贷主任的工作,卖掉了车,不日就将重返拉萨。
尽管无心插柳,我还是成为了八廓房子的代理掌柜。但我绝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所龙和一星留了下来。董王回到南京办完复员手续后,也归心似箭。一星忧心忡忡地转告大家说小丫头已经把被子和枕头特快专递来拉萨,本人也将在几天后空降拉萨。一星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我暂时忘掉了桑吉的房子,夜夜和所龙、一星密谋,怎样度过这个难挨的冬天,为此烧掉了不少牛粪。但牛粪没有白烧,客栈马上就有了新人,一对南京驴友住进了303。这是八廓房子最好的房间,整个下午阳光普照。他们到拉萨已经很多天了,据说没怎么洗过澡,搬来当晚,拧开水龙头,发现流出来的居然是名符其实的热水,就狠狠地洗了一个澡,女孩第二天就高反了。其实,自从我住进了八廓房子,就基本确认八廓房子的热水在拉萨的客栈里无人出其右。所龙告诉过我,要是晚上没人洗澡,第二天早晨太阳一露头,水箱就开锅,溢出的水漫及邻居屋檐,遭到投诉。于是所龙说,没事干,就放热水玩。一星说话,不来西藏,不知道热水珍贵。但丫在八廓房子,经常不洗澡。董王在的时候,嫌一星味大,哭着喊着拉他洗澡。
我本来睡前洗澡,但高原干燥,睡到半截儿被痒醒,大腿后背哗哗掉渣,抹橄榄油都不管用,于是改在了第二天起床后洗澡。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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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14 13:49
一天晚饭后,我接到高强的电话。他在上海的一家旅行社工作,被派到拉萨,一呆就是九年。大家有时候叫高强高老师,因为他对收藏念珠独有情钟,基本不会走眼。九年里,他淘来的宝贝估计能塞满我屋里的那几个大编织袋。高强和扎西很熟。他在电话告诉我桑吉兄弟几个迟迟不愿意把房产证复印件给我,是因为他们担心我拿了那几张纸去把房子卖了。挂断电话,我把这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告诉所龙。所龙半晌没接茬,我说你怎么没反应啊,他回话,你没看见我的嘴还没合起来吗?
第二天我去朗赛找扎西。扎西带我来到朗赛三层的甜茶馆,桑杰和他的哥哥色呷正等着我们。色呷是位出家人,一袭僧袍,坐在我的右边,但他说话的时候永远直视对方,从不看着我。他操着使劲才能听懂的汉语问我为什么需要房产证复印件,我又把车轱辘话重复了一遍。色呷听罢点头表示明白我的意思了,然后突然问我要身份证。尽管有点唐突,但我还是把身份证递给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出喜剧。色呷掏出他那部山寨手机,把我的身份证正反面拍了个够。把身份证还给我的时候,色呷依旧目不斜视,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之前不了解,现在又这么乱,我们不得不小心点。扎西对色呷的举动很不满意,就用藏语大声说了一通,桑吉赶忙安抚。后来扎西告诉我她对兄弟俩说的话。扎西说村郎是我的朋友,我可以担保他。如果你们还没完没了,我就不管了,另外给村郎找房子。桑吉赶忙说,你是我们的姐姐啊,你不能不管。色呷显然是兄弟四个当中的领袖人物。他说话的时候,桑吉只是安静地坐着,诚恳地对我笑。
我没有对此恼火。如果不是因为亲身经历,我断难相信这些遭遇。我一直以为大家的沟通障碍来自语言。谈论的明明是同一个话题,怎么就成了南辕北辙,越扯越远。我记得简说过,如果大家都是用自己的母语来表述,也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但我现在明白了,障碍除了语言,还存在着更多的社会原因。我从不认为这是不同民族之间的猜忌和怀疑,而是地理和政治位置的异同造成的。我喜欢色呷说的这句话,几年后,我们了解了,我们就是好朋友。
由于说话太多,我的嗓子当晚就哑了,次日起床后脑袋依旧肿胀。在八廓房子的天台晒了会太阳,就习惯性地出门往朗赛走去。向巴见我进门,就向我挥手。没等我落座,就不停地数落桑吉兄弟。桑吉就坐在我的对面,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姐夫的话没有,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笑容,不温不火。我拉住向巴,说自己病了,想喝酥油茶,让他去茶馆给我打壶酥油茶来。扎西关心地问我怎么了,说附近的茶馆没有好的酥油茶。我指着桑吉说就是被他气病了。桑吉听懂了,立刻起身说带我回家喝酥油茶。向巴没有吃午饭,就一起跟着去了。
桑吉的家在冲赛康的一座居民大院里。我又见到了色呷。第二次见面,色呷放松多了,说话时也盯着我看了。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一切戒备都放下了。我喝了整整一壶酥油茶,直到身体发热。但嗓子没有好转,因为这个下午我又说了好多话。有些纯属废话。临走的时候,我告诉色呷我会起草一份合同,然后大家再一起讨论细节。
后来,当我和朋友开玩笑说起色呷对着我的身份证拍照,扎西总是会咯咯笑起来,并用胳膊肘顶我。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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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16 05:16
在朗赛,我结识了老梁。大家都叫老梁盘王,因为什么珠子到了他手里,都会被他搓得油光锃亮,用行话说,那叫包浆。但当他从扎西的柜子里拿走一颗蜜蜡说盘两天,扎西就会紧张起来。因为蜜蜡按克卖,被老梁搓掉一层皮,经济损失惨重啊。
到现在我也没搞清楚老梁是哪里人。每每问起,他就说在贵州工作,对云南很熟,在广西还有个果园。从长相和口音来辨别,说他是广西人更靠谱。有一次闲聊,他居然透露自己有维族血统,差点没把我从板凳上摔地上。我定神仔细端详老梁,终于看出一点端倪,还真有点像。老梁脸部轮廓棱角分明,那几天又没刮胡子,腮帮子上杂草丛生。如果他像我两年前走在乌鲁木齐的领馆街上,绝对不会有维族人朝他吐口水。据老梁本人亲口证实,他现在登记的民族不是汉族,更不是维族,而是壮族。
老梁来西藏出差一个多月了。起先他住在林廓北路边的宾馆里,来八廓房子吃过一次我做的饭以后就搬了过来。老梁在一家电力设备公司工作,几年来,他千里走单骑,来到雪域高原,联系客户,签合同,发货,收帐,售后服务和技术支持一人全包,绝对是全能复合型人才。前几天去山南,半夜被冻醒,发现电炉丝断了,起身接好就接着睡。今天下午,他又动身去了日喀则。我把他送出八廓房子,站在北京东路边等出租车,老梁转身看着我,恍然大悟地问我,你是来送我的,接着就把我轰走了,说过两天就回来了。我说你回来我给你炖肉。
说起炖肉,我越发觉得对不起老梁。他在拉萨逗留的日子里,我们总是剩汤下面。老梁不挑食,呼呼吃三碗,然后上楼拉屎。他一离开拉萨,我们就立马炖肉炒菜,边吃边向老梁忏悔,发誓老梁一回来就炖锅肉给丫吃。所龙说话,我们都不吃,就在一边看老梁吃。我和老梁平常老去隔壁巷子里康巴人开的美朵嘎吉餐吧吃午饭,十块钱一份的咖喱牛肉饭,老梁总是吃得津津有味。我一般会把米饭吃得颗粒无剩,牛肉咬不动,全剩下了。老梁牙口好,边咬牛肉边对我说,要是娜娜在就好了,你盘子里的那些肉她肯定爱吃。
酒吧没客人光顾的夜里,哥几个用大铜锅在牛粪炉上煮着老梁带来的金瓜贡沱。老梁使劲搓着大蜜蜡,好像有仇似的。他说睡觉都会把他淘来的那些宝贝石头紧紧攥在手心。老梁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却常常把大家逗得人仰马翻。
据老梁透露,他家三代都是土匪,在十万大山里和解放军捉迷藏,最后没有选择成仁,而是归顺了共产党。小时候他还常常用手榴弹炸鱼,他很神秘地告诉我们他家现在还藏着一箱手榴弹。老梁游历无数,故事无数。他轻易不喝酒,一次在云南酒喝多了,去买西瓜,告诉老板西瓜和伟哥一样,有壮阳功效。第二天他再次光顾,发现老板居然相信了自己的胡话,西瓜涨价了。
真正的高手永远都是安之若素,甘之若饴。老梁很少谈起他在西藏出差的艰苦日子,偶尔谈起,却总能令人产生无限神往。一次,他在藏北高原,晚上睡在帐篷里。有人高反得厉害,老梁就把帐篷密封好,打开所有的氧气袋。老梁开心地告诉我们,他的打火机恢复了状态,一打就着,可是烟没抽两口就烧完了。
老梁最近有点郁闷。他接到政府的通知,因为要修建高速公路,他那四十亩果园被征掉了一半。他老提起果园,说他父母就住在果园里。荔枝成熟的时候,只卖五毛钱一斤,把哥几个馋得哗哗掉口水。老梁对我说,若不是他要买房给父母搬家,就会和我在拉萨一起开客栈。不过这小子的想法总是出奇制胜。他说开一家便宜旅馆,接待来拉萨朝拜的牧民,收购珠子。我一琢磨,这主意也就老梁想得出来,但绝对是个好买卖。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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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3 11:34
到了高原,你不得不承认节奏变缓了。当年我搭运羊毛的卡车沿着新藏线旅行,藏族司机时不时就停车休息喝茶。我问他为什么不着急赶路,他乐呵呵地对我说,到了还不是一样休息喝茶。来拉萨前,有朋友说我一天只办一件事。于是我暗下决心,来拉萨后争取一天多办几件,但事与愿违,我至今都会觉得工作时间被大量的休息时间稀释了,高原居民也从不缺乏友善,对远方的客人有求必应,但效果差强人意,让你有劲无处使。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我和色呷变成了好朋友。色呷是兄弟几个里汉语说得最好的一个。他在德格的一家寺庙里修行,基本缺乏汉语环境,但是借着四方游历的机会学会了汉语。每每想喝酥油茶的时候,我就跑去色呷的兄长赤烈家。赤烈在冲赛康卖牛肉,难得撞见,但几乎每次都能遇见色呷。赤烈的媳妇叫色珠,给我备好茶就去门外忙乎了,留下我和色呷聊天。阿吗啦静静地坐在一边,摇着转经筒,时不时向我投来微笑,蹒跚着走过来给我添茶。
色呷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心事重重了,聊到开心处还会像个孩子似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但色呷的见识绝非一般。他对我说,我相信你,我说服了兄弟们也相信你。房子都空了三年了,我跟兄弟们说如果不租给村郎,我就要作主便宜卖给村郎。色呷用准确的汉语说,疑心是烦恼,我不要烦恼。我和色呷击掌,坦诚告诉他我也一度顾虑重重,现在都放下了。色呷敞开心扉,说他对去年的拉萨事件极其反感。色呷把双手攥在一起,表示汉藏本是兄弟,以后千万别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大家好好生活。我看出色呷的真诚,对他说完全不用等六年,我们现在就是好朋友了。色呷离开拉萨的前一天,我去百益超市买了一堆吃食去送他。他和几个老乡,租了辆越野车,沿川藏线返回老家德格。他邀请我去德格玩,说那里鸟语花香,完全不像拉萨这样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
色呷走后,桑吉也去了青海。房产证上的户主是弟兄几个当中最小的布棚。布棚不太会说汉语,所以每次见布棚我都得叫上扎西当翻译。布棚通过扎西告诉我去单位盖章,我听不明白,就问扎西。扎西也不知道布棚说的单位是什么。我应约来到布棚家,连说带比划,才知道布棚说的单位原来是策美林居委会。我着急办事,但布棚不急,一直劝我喝酥油茶。等喝撑了,我起身,布棚说居委会下班了,不办公了。我看了下时间,是下午一点半。在回八廓房子的路上,扎西一个劲地对我道歉。要不是拉萨始终晴空万里,阳光普照,我的心情也许会很糟。
第二天,我和扎西又去找布棚。这次很顺利,布棚没建议先喝茶,直接到居委会。我填了一份流动人员登记表,还在房屋租赁合同备案上签了字。社区安保室的仁多叮嘱我说,要开旅馆必须要有工商、公安、卫生、消防的批示,居委会还得去验收,不然就不能营业。我要等到元旦后,才能领到新版的暂住证。但最让我不解的是,我还没和布棚在房屋租赁合同上签字,居委会怎么就备案了呢,也没附上合同复印件。
在居委会门口分手的时候,布棚说他在十天后把加盖一层的批复叫给我,并把商店也腾出来交给我。说起加盖,布棚还耍过一次心眼。他一直说由他花钱盖,不过我得加租金。不过我这次没有松口,坚持自己盖,租金不变。在租金问题上,大家都说贵,但我却一口答应,没有还价。我有我的判断和理由。中央各大部委都向拉萨派出了调研组,今后几年里对西藏的投资力度只会比往年更多。拉萨古城区就在南北林廓路的方寸之间,房源肯定越来越少,租金肯定越来越贵。在区区一两千块上费时扯皮绝非明智。把客栈做好,才是多赢。最后还是经验老道的老梁提醒我,是不是布棚担心你加盖了一层,那一层就永久归你了。于是我在合同里加上了一条。合同结束时,加盖的一层归甲方所有,乙方不收取任何费用。问题解决了,布棚很满意。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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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09 07:34
一天,我还在昏睡。手机响起,是所龙。他告诉我八廓房子的新老房东来了,让我赶紧下楼。我看看时间,已经是大中午了。在拉萨,时间和阳光一样慷慨。
一层酒吧里坐着两位女子,所龙站在一边。酒吧是八廓房子最为阴冷的场所,白天谁也不愿意呆在那里。晚上生起牛粪炉,酒吧才不像地窖。不用所龙介绍,我很容易就分辨出新老房东。靠墙坐着的一位年轻,皮肤好,气质超群,衣着考究,无疑就是北京来的新房东了。靠走廊坐着的具有拉萨人民的普遍特征,肯定就是老房东扎西大姐了。我对扎西点头致意,就对新房东说,你好,大姐。话音未落,我赶紧接着说,我不该叫你大姐。新房东莞尔一笑,摆手说,我叫梁静,就叫我梁静。
第二天,梁静和她的朋友柯克回到八廓房子,草草和我立了字据,暂时把八廓房子交给我继续经营,为期四个月,截止到2010年3月。我把租金递给梁静,梁静说自己总不会点钱,每次都出错,就把钱推给了柯克。等柯克点完钱,大家开始闲聊,发现柯克和我居然是广院校友。不过我是外语系的,柯克是播音系。柯克在西藏电视台工作,不再播音了,成了知名导演。后来我和拉萨的众多朋友们谈及柯克,无人不晓。柯克搞了四年的西藏春晚,下一届春晚柯克还是总导演。
梁静在拉萨朋友极多,多数来自文化圈,八廓房子也成为他们聚会的场所。大家都喜欢牛粪炉,闻散发出来的牛粪香味,看淡淡的烟弥漫在屋子里,被射灯一照,有点扑簌迷离的意境。玛吉阿米的汪清感慨地说,这才像拉萨。一晚,梁静,汪清和古修拿书店的东至畅饮至深夜,饿了。我下午刚好煮了一锅红烧牛肉汤,就给每人下了一小碗面。结账的时候大家虚情假意了一下,最后发现一碗面卖到了五十块钱。梁静后来常常提起我的那碗面,不过不是嫌贵,而是美味难忘。我也没闲着,说拉萨最贵的面条出自八廓房子的村郎手下。
工美毕业的梁静对西藏的佛像和唐卡情有独钟,买下八廓房子就是为了开一家唐卡画廊。梁静善饮,我没见她露出醉态过。当客人们踉跄着醉步走出八廓房子,有着模特身材的梁静总是昂首阔步地走在最前面。我每次都送大家到北京路口。值夜的武警会惊叹,她好高。
临回北京前,梁静把她的金毛带来八廓房子。才八个月的金毛名叫糌粑,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过于热情,见人就示好拥抱,常常把体力不支、立场不稳的人直接扑倒在地。金毛本来寄养在柯克家,梁静怕糌粑闯祸,就托付给我。柯克的母亲舍不得糌粑,来送狗粮的时候,再三叮嘱我,养不了就给她打电话。
糌粑自从吃了我的牛肉咖喱饭后,就不再碰狗粮了。见我就拥抱,还是不是耍流氓。大家都说我身上有娜娜的味道。他俩在一起,总是追逐撕咬嬉闹。娜娜不顾自己个头小,完全处于弱势,屡败屡战,气势上不落下风。每当我听到娜娜发出变了调的嘶哑叫声,就上去把他俩分开。这个时候,娜娜全身都已是糌粑的口水了。
大家很少在白天去遛狗。大人见了糌粑就躲,把大昭寺广场搅得乱锅。在夜晚人稀的时候,两条个头迥异的狗才大摇大摆地去八廓街遛弯。那是令人开心的时刻,两条狗在大昭寺广场撒欢狂奔。一次,所龙和糌粑赛跑,被糌粑绊了一下,人沿着光滑的地面往前飞,把后面的人乐坏了。
十天半月后,糌粑还是被送回了柯克家。小家伙破坏力太强大了。起初,我不忍心栓着他,第二天却发现糌粑把沙发、靠垫、垃圾桶,甚至热水管的保护层都咬个稀巴烂。
我不得已,只能给梁静打电话。晚上,柯克来领他,进门见一地棉花,就说,全是这家伙干的?!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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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09 07:50
在策美林居委会门口分手后,一连很多天我没有再见到布棚。布棚答应我做的两件事一直没有尘埃落定。商店还开门营业。我通过扎西向布棚探询加盖一层的手续,回答是再等十天。整个事情在双方取得完全谅解后似乎又一次地停顿了下来。我已经见怪不怪,就不急不躁,安心等候。
尽管是淡季,但八廓房子在我接手后生意相当不错,有时候只剩一间空房。所龙和一星照看着客栈,我每天基本在外面晃,和朋友喝茶聊天。简从网上搜到所龙早年写的博客,评价所龙是个勤奋的人。我把这话转告所龙,他只是嘿嘿笑了笑。所龙平时沉默寡言,但做事主动,认真,是我这些年在旅途上绝少遇到的好手。曾经当过兵的所龙当年去广州打工,屡遭欺骗,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经过天桥,就花十五块钱买了一把刀,打算实在不成就去拦路抢劫。好在这事没有发生,所龙在一家汽车俱乐部找到了一份差事,成了自驾游的领队,带队数次进出罗布泊。老梁说所龙干客栈是权宜之计。这话我信。总会有这么一天,所龙得偿所愿,拥有一支越野车队,在高原上纵横驰骋。
和所龙相比,我没有领队的头衔值得炫耀,却差点背上了一个黑导游的名声。那是因为我经常带朋友出没在八廓街,去隐秘的茶馆吃藏面,喝甜茶,获取朗赛淘宝。扎西经常会提起夏天结识我的情形,说我带着一大帮疑似游客去她店里看象牙,就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了导游,开价比平常高出了一截,最后也没有成交。我和扎西开玩笑,说自己就是一导游,不过是黑导游。
八廓房子的酒吧据说在拉萨小有名气。因为自己不善饮,晚上懒得开门迎客,门外的灯箱也难得点亮。巷子里漆黑一片,若非熟客绝不会光临。一晚,有人敲门。开门后进来四位客人,操北京口音。有一位端详我半天,问我是不是北京人。我一身藏装,脸色被晒得黝黑,点头称是。那一位接着问,你是不是常去百盛青鸟健身。我点头称是。他对大家介绍说,我常在青鸟见到村郎。他独来独往,不和人搭话,练完就走人。此人叫老张,是央视的一位主任,来拉萨慰问挂职的央视工作人员。再聊,大家居然都是广院校友,连一起来的西藏电视台《西藏风情》的制片次央也成了我的师妹。我问老张是否认识雨桓。老张说雨桓刚才还在一起吃饭,不过饭后被人拉去喝酒了。夏天来拉萨之前,简的同学郑薇约我吃饭,介绍了即将到拉萨挂职的雨桓和我认识。但两人在拉萨始终没有碰面。
第二天晚上,雨桓来八廓房子找我,八廓房子迅速成为了广院校友聚会的地方。离开广院的二十年里,我从未参加过任何校友会。也难怪,我的同学多半漂泊海外,偶尔回国省亲,也是难得一聚。没想到在拉萨,隔三差五就能遇见校友,还被人尊称为师哥,尽管大家所学的专业大相径庭。
雨桓和他的央视同事们在结束挂职离开拉萨前的日子里,送行告别的饭局酒局不短。雨桓还喝得进了医院挂水,差点没时间给北京的朋友们置办礼品。临行的前一天,我带大家去朗赛。雨桓对扎西刚收的一串凤眼菩提佛珠爱不释手,扎西忍痛割爱,原价转让。雨桓的同事刚强也以很划算的价钱淘到了一个老象牙圈子。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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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16 08:27
临近年底,简说要来拉萨调研。我知道她很担心我单枪匹马在拉萨开店。在我离开北京的那个晚上,简流泪对我说,你抛开在北京的舒适生活,宁可跑去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吃苦。拉萨尽管是你喜欢的地方,但各方面条件都没法和北京比啊。简说她始终没有完整地读过《藏地孤旅》,对我的旅行难窥全豹。在她的印象里,无尽的长路、连绵的雪峰、偏远的小镇、纯朴的乡亲、邂逅的旅人、简单的饭菜,还有肮脏的旅馆几乎构成了我的旅途全景。有人因此会从牙缝里挤出自虐这样的字眼。这一天终于来临,我停下脚步,不再移步换景,却没有回家,而是滞留不归,地点是常被我誉为旅行终点的拉萨。
简对拉萨并不陌生,首次进藏要追溯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次数连很多自称老驴的人也愧叹不如。尽管简和我一样对西藏充满着异乎寻常的感情,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的态度,对拉萨乃至整个藏区的认识绝对上升到了理论高度。西藏,形式上很神秘,本质上很简单,是他人的故乡,我们的旅途。旅行的意义,就是体验不同。生活在别处是一句口号,生活在西藏是一种冒险。简深知这一点,就转告我她的老领导的一句话,让村郎干两年就回来,不然身体就垮了。
与早年相比,我的旅途越来越短,身体却越来越结实,远不至于在夜半缺氧咽气,魂断高原。但简就是放心不下,于是借出差机会来拉萨探班,理论结合实际,看看我的精神世界和物质生活是否能够达到和谐统一。
拉萨无愧于她的圣城称号,须费尽周折,甚至几度历险才能抵达。在双流机场,简的航班因为太阳低于地平线而取消,乘客被拉到被农田包围的民航宾馆住下,翌晨天未亮就被拉回机场。在拉萨的晨光里,我站在贡嘎机场航站楼的百米开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心态期盼着简的出现。简刚进入眼帘,我就不由分说地跨过了警戒线。简见我反而愣住了,说我真成老藏民了。我穿了那件黑色藏袍,白色的羊皮翻露在胸前。袖子长过手臂,袖口因与经常磨蹭而发亮,或许和我偶尔擦鼻涕也有关。加上我的头发长而凌乱,脸上黑色素沉淀,鼻梁上架着简在从阿姆斯特丹飞往香港的航班上不惜代价给我买的那副Police墨镜。如果我一言不发,没有人会对我的民族归属提出任何异议。
站在我对面的简,依旧是一身简单装束,穿着过膝的黑色天鹅绒大衣、淡蓝色的牛仔裤和棕色的软皮短靴,戴着她喜欢的Chloe墨镜。在刺眼的阳光里,简显得与众不同,气质夺人。返程途中,简说这些年来是第一次冬季进藏。本以为拉萨的冬天会是一片冰雪天地,不料确是这样的温暖如春。
我们在大昭寺路口下车,走过熙熙攘攘的丹吉林路,拐进光明港琼甜茶馆北侧的小巷子,抬眼就能看到八廓房子的招牌了。出发去机场前,我把娜娜寄放在老梁的屋子里。听到脚步声,娜娜就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门刚打开一条缝,娜娜就挤了出来,扬起前腿,后腿直立,嘴里发出熟悉的快乐叫声。我赶紧抱起她,娜娜像个孩子似地紧紧搂着我的脖子。简见状感慨地说,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父女俩了。娜娜对简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友善,并没有像往常见到陌生人就狂吠那样。简说娜娜和我们俩都特别有缘。在接下来的日子,娜娜像个小跟班似的跟着简,形影不离,甚至同床共枕,钻她的被窝。
经过实地考察,简对八廓房子基本持肯定态度。地段极佳,离大昭寺咫尺之遥。巷口有武警日夜值守,安全无忧。客房装修藏式风格,描画的家具、石垒的墙、圆木的天花板令人喜欢。简喜欢坐在天台上晒太阳,完全不像其他女生那样遮遮掩掩,把自己裹得像喀布尔街头的阿富汗女人。简打小在新疆长大,对阳光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印象中她从不用防晒霜一类的玩意儿,到紫外线强烈的地区就带上我的橄榄油,把自己晒成黑人。她喜欢戴帽子,但那不是为了遮阳,纯粹装饰。有一次去哥斯达黎加,简为自己淘了一顶有沿的白色草帽,回来看照片,白帽紫裙,果然优雅。简说忘了给我也弄一顶,不然戴着去八廓街转经,把自己想象成Brad Pitt,绝对玉树临北风。简不乐意我衣着荒废颓败,尤其穿着那件显然大了两号的羊皮藏袍到处乱跑,但更担心我过度打扮自己,就像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招惹那些比我小的小妹或比我大的大姐。尽管这样,简还是带来了我在北京时爱穿的几件衣服,深奥地告诉我这叫去藏地化。当我穿着羊绒外套走过大昭寺广场,那些穿冲锋衣的驴子们不再正眼瞧我,别说搭腔了。于是,客栈生意严重受创。
衣着的改变于我还像药片那样起到了稍安勿躁的功效。拉萨的一切渐渐地熟视无睹,提醒我这座城市不再是旅途,而和北京一样,成为我挥之不去的生活环境。我也不再是当年独自旅行的村郎,我经常出没在冲赛康市场或者百益超市。我的房间里甚至有吹风、熨斗和榨汁机,过一阵也许会出现一台能打沫的咖啡机。我住在自己的客栈里,就像住在自己的家里。
但我时常还会穿着那件藏袍带着简到处跑。我们的藏族朋友们很乐意看到我不把自己当外人。正因为简的到来,朋友几乎是以友情出演的方式把他家的老宅院租给我当客栈。开春,藏地孤旅客栈将增添一家新分号。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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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18 07:46
当我得知宇妥路上新开了一家数码城,叫中大,我立刻决定租块地儿开家黑莓手机专卖店。我常把中大喊成大中。当年我住在石景山的时候,常去玉泉路和鲁谷路路口的大中逛。我家的那台DENON CD机就是在大中买的,尽管现在已不知了去向。
事情进展得很快,出乎我自己的意料。手机店都开张了,营业执照还没到手。第一次去夺底路上的拉萨工商管理局办照,是在拉萨冬季里的一个上午。我骑着去年夏天一星从成都骑来拉萨的山地车,没戴手套,手差点被冻僵。工商局大院里冷冷清清,一层楼道的角落里铝合金搭建的办照窗口更像是街边的报亭。尽管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但窗口里空无一人。之前我去过北京中路上的策门林工商所,办照大厅里只有穿制服的办事员,却无来办事的人,见到我这个不速之客,大家都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给我指点迷津。最后我终于闹明白了,工商所只办个体营业执照,注册有限责任公司得去工商局。接着,我去了宇妥路上的西藏自治区工商管理局(离八廓房子很近),大厅里依旧是空空荡荡。办事人员告诉我注册资金一百万以上的在此办理,低于此金额的得去拉萨市工商局。
等了好一阵,一位藏族大姐出现了,问我办啥事,完了递给我一张公司预核准名称登记表。等我填完了递还给她,大姐瞪着迷惑不解的眼睛问我藏地孤旅是什么意思,我说那只是一本书名,没别的意思。她说用这四个字注册公司名称多半批不下来。她往下看,我的经营范围包括了环保工程的咨询和开发、电子产品和化妆品销售、民俗文化咨询和开发,最后还有住宿餐饮。大姐直摇头,以明确的口吻告诉我三十万注册资本金做不了这么多项目,肯定没法批。我和颜悦色地告诉她做事不全靠钱,我指指脑袋,说有时候也得靠这个。反正,在次吉啦的热忱帮助下,名称被核准了,不过不是藏地孤旅,但凡带藏字和旅字的一概否定。我后来琢磨也许这俩字眼非同寻常,都有点冒犯国家安全了。
和中大签了租赁合同,随即装修。中大始终没要求我出示营业执照,倒是我主动提过手续正在办理当中。我开的是黑莓店,不是黑店,只是公司经营范围太杂,需要办理特种行业经营许可证。据说至少得盖十个章,难度有点像高原一样高,还费时。
手机店在1月26日开门营业了。日子是活佛算的,说是按农历和藏历都是12月12日,绝对好日子。我不懂这些,但觉得入乡随俗肯定没错。出家人不打诳语嘛。开张这一天,扎西和桑给带着哈达来道贺,每人还塞给我三百块钱的红包。营业第一天,手机没卖出一部,却挣了六百。这也难怪,黑莓对拉萨人民来说是个陌生的品牌,次郎就一度老把黑莓说成蓝莓,手机改水果。我还遇到这么一位,进门拿起黑莓9000,对着我点头说,你这山寨手机做工倒是不错。
店的面积接近40平方米。装修的时候,我对包工头说,怎么浪费空间就怎么装。结果,柜台一个没有,只是用灰砖在四周砌了一圈矮墙,墙体留空,像洞窟,安上射灯摆上手机就齐活了。店中央安放了两组桌椅,是海燕特意去宜家买了找快递公司运来拉萨的。我本想在地上铺一整块黑色或深灰色地毯,可踏破拉萨无觅处,只得铺上深棕色的复合地板草草了事。店尾盖了一小库房,朝外一面墙做了黑莓的Logo,黑底抠出Blackberry字样,漏出灯光。有朋友说没做好,像是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写的。我曾经求教于海燕店面的装修风格,海燕告诉我类似的数码店以玻璃和灯光效果为主。而我恰是个外行,不懂潜规则,结果就把一家时尚的高端智能手机店装修成了农家院。
店容易开,但营业员难找。我只得亲自坐镇,黄婆卖瓜。遇到对黑莓稍有了解的客人就激动得半死,恨不得送他一部。更多时候却很抓狂,每部手机都明码标价,但是习惯了买啥都还价的拉萨人民根本不管这一套,不是问我最低能卖多少,就是直接还一白菜价。遇到这样的客人,我都恨不得一脚把丫踹出去。拉萨货价普遍虚高,和内地相比至少乘以二,但手机价格相对透明,没法乘以二,不然傻子才买。于是我宁可无成交,也不轻易接受还价。我做得最多的是普及义务教育,不过不是针对黑莓的各种技术参数(客人根本不关心这些),而是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们美国的政要、好莱坞和NBA的明星、两岸三地的影视明星用黑莓,还演示手机上预装的片花视频,效果宛若高清。这样做有忽悠之嫌,但是管用,客人开始往外掏钱。
海燕见我困难,一时分身无术,同时兼顾手机店和客栈,就派了黑牛来帮我,还不收分文。过完年,我干脆弃用了我那个白色的3G Iphone,换用黑莓之王9700。这样,我就同时拥有了两款黑莓,另一款是8520。我对朋友说,这叫品牌忠诚度。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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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24 06:42
很晚了,我给简打电话。她正开车去国广公寓,说北京正在下雪。因为第二天要去大会堂直播两会,简和她的同事们提早集中。问起娜娜,简说把娜娜的新窝搬到了暖气片跟前,还把楼上楼下的灯都开了,吃的喝的都给备齐了。这是娜娜到北京后第一次独自过夜,简很不放心。我也很不放心。娜娜的晚餐很不错,牛肉加青菜。到北京以后,她还爱上了Cheese Cake。娜娜拒绝狗粮,朋友说这样不对。我坚决支持娜娜,朋友的金玉良言被抛在脑后。老让你吃饼干,你干吗?
简说出门前把娜娜抱进新窝。娜娜站在新窝里,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用忧郁的眼神盯着简。简说着说着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说娜娜真可怜,娜娜真可怜。我怕她开车分神,赶紧挂了电话。我最熟悉娜娜的眼神,简直就是催泪弹。在拉萨每当我不得不把她单独留在屋里的时候,我总是使劲地抱着她,告诉她我无法带上她,留她在家是万般无奈的事情,还告诉她办完事我就回来,让她别着急。然后我把她放在床上。她也是那样地站着,眼神足以杀死我。我不敢回头,快速把门带上。我知道,假如我回头,假如我瞧她一眼,假如我脱口而出走啦。她一准向我扑来,对我撒欢。每次我说走啦,娜娜必与我同行。聪明的娜娜和我心心相印。
带娜娜回北京是我突如其来的想法,这直接引发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旅行。我实在不忍心把娜娜留在八廓房子。尽管朋友会照顾,但我谁也信不过。芳芳说了,谁也不敢动娜娜一根毫毛,那是因为谁敢欺负娜娜,村郎一准不会放过他!但带娜娜回北京的最主要目的是解决她的性苦闷问题,盼着她生小娜娜。娜娜还是黄花闺女,却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小娜娜的主意,以至于我不得不子虚乌有地拒绝大家,说没有了,已经没有了。
娜娜是公认的拉萨名狗,八廓街一带的商贩和警察无人不识娜娜,转经的人流中还时常传出娜娜娜娜的喊声。我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娜娜大摇大摆地走在后面,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不过她偶尔也弃我而去,闯进特警的巡逻方阵,或干脆在大昭寺广场闲庭信步。我喊娜娜,或击掌,娜娜就不顾一切地朝我跑来,人群纷纷把道让开。一次我走神,突然听不到铃铛声了,叫喊击掌都失效了。广场上人头攒动,娜娜不见踪影。我开始担心,就站在广场中央放开嗓子喊娜娜。警察过来对我说娜娜往宇妥路方向去了,三轮车夫却对我说娜娜去了大昭寺。完全反方向。我真急了,跑回八廓房子,没人。我又跑回广场,一个劲儿给自己打气,娜娜没丢,娜娜没丢。一会,我听见熟悉的铃铛声,娜娜若无其事地朝我走来。我弯腰抱起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你要是真丢了,我可怎么办啊!那天我顿时醒悟了,不是娜娜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娜娜。
说我和娜娜父女情深一点也不过分。有时候在酒吧应酬到很晚,娜娜要么在一边的沙发地趴着等我,我一从凳子上起身就窜下来,要么被我事先抱回房间先睡,不管多晚,只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娜娜就会跳下床,跑到门后等着我现身。睡觉的时候最逗,我侧卧,她侧卧;我仰着,她也仰着。娜娜最喜欢枕在我的胸口睡觉,经常打呼噜,偶尔说梦话。有一次,我被一股热气喷醒,睁眼一看,娜娜正搂着我的脖子,鼻子顶着我的脸。早上醒来,我还会发现娜娜舒展四肢,趴在我身上。就这样,娜娜学会了熬夜,也学会了睡懒觉。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对娜娜说,娜娜,爸爸爱你,爸爸真的很爱你!假如我还能再写一本书,不管书里出不出现娜娜,我一定会把这本书起名为《告诉娜娜我爱她》。
简在拉萨那阵,我俩带着娜娜一起赴饭局。在贡嘎机场上班的哥们说最近出过这么一件事。有条托运的狗在拉萨飞成都时安然无恙,在接着飞往北京的途中却意外身亡。尽管当时还没决定带娜娜回北京,我也立刻打消了有朝一日带着娜娜直飞北京的念头。
我决定先取陆路赴西宁,然后转飞北京。自从青藏铁路全线贯通后,拉萨和西宁之间的航班就被取消了。如果没有凌晨,这个计划无疑就是纸上谈兵。青藏铁路拉萨至格尔木段是环保线路,宠物不许上车。西宁飞北京,娜娜还需办理检疫证明。凌晨不惜动用要害关系,把娜娜回北京的所有渠道一一打通。 没想到的是,我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将来也许我还会带着娜娜上路,但同样的心情和体验肯定不会再现了。
因为节前来拉萨的游客增多,八廓房子几乎住满了。离开拉萨前夜,我很晚才睡。娜娜一定知道要出远门了,安静地注视我整理行囊。娜娜是这次旅行的重点,所以行装很简单。我往双肩背里塞了我的MacBook、一本书,还有充电器一类的累赘物品。另外,我还在布兜里放了一袋青稞、一块酥油和一只木碗,那是娜娜的口粮。在高原混久了,娜娜和我一样也喜欢上了常人谈之色变的食物。火车八点开车。我几乎一晚没睡,娜娜也跟着一晚没睡。手机闹铃一响,娜娜和我同时翻身下床。
黎明时分,拉萨城依旧在沉睡。大昭寺路口,街灯下空空旷旷,只有武警战士执勤的身影。偶尔有出租车驶来,停在我身前。我摆摆手,出租车又绝尘而去,消失在北京路上的昏黄灯晕里。风很大,塑料袋和纸屑在街上翻滚。娜娜穿着牛仔服还是觉得冷,在我怀里阵阵发抖,却不忘冲着夜空狂叫。不一会,中铁快运的小孔驾车依约而至,把我直接送到站台。娜娜被塞进一个大纸箱,放进了中铁快运的专用车厢。小孔问我买票了没有,我说买了。小孔说你先回车厢,等开车后再过来看娜娜。娜娜在一号车厢,我在十一号车厢。后来我才知道两节车厢之间是好远好远的一段路,途中经常被警惕性很高的列车员拦截盘问。我不得不报出凌晨交待的人名才予以放行。
轰隆的车轮声淹没了我的脚步声,但我的呼唤仍引起娜娜的狂吠,几乎从箱子里挣扎出来。当我把娜娜搂进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前所未有的激动颤抖。她也许想过自己被狠心的爸爸抛弃在这黑咕隆咚的车厢里,四肢紧箍住我的身体,不让我放她下来。押车的两位大姐透过值班室的玻璃窗望着我们,好奇而胆怯,想开门出来看得更清楚些,被娜娜一阵狂吠吓了回去。我掏出木碗,倒了些青稞,挖了一块酥油,去列车员休息车厢要了点热水,为娜娜做糌粑。直到半小时后我离开娜娜,这丫头始终没吃一口糌粑,也没喝一口水,叫我揪心不已。
翻越唐古拉山的时候,我在自己的车厢里,一直站着,望着滚动屏显示的海拔高度和车外温度,心里想着娜娜是否还安然无恙。我将近有八个小时没有见到我的娜娜了。车抵格尔木,我夺路跳下车,朝车尾狂奔。我抱着娜娜在车厢里来回走动,大姐见状赶忙示意我蹲下,说别让站台工作人员看见这一幕。这毕竟是违章行为。
列车从格尔木再度启动,要跑一整夜才到西宁。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大姐把娜娜留在了值班室。值班室里有暖气,娜娜不会被冻着。我回到卧铺车厢后,睡意全无,几乎整夜都盯着滚动屏里温度的变化。零下14度,零下15度,随着海拔的降低,温度基本稳定在零下10度左右。直到西宁,带的书始终没有被我从包里掏出来过,我也始终没有停止想念娜娜。
出站很顺利,我被带出了车站。刚一出站,我就撕开纸箱,放开了娜娜。顿时,车站广场回响起我最熟悉不过的娜娜的叫声,划破夜空。凌晨由于公务缠身,派了司机来接我。简说过,凌晨办事最靠谱。我的机票,还有娜娜的检疫证明都已办妥。我去机场前,凌晨还在开会。在机场询问处,我被告知雪纳瑞属于大型犬,不能走客运。我差点放狗咬人。在货运处,我又被告知货舱已满,得预约次日航班。我又差点放狗咬人。我不信邪,又折返回问讯处,气势凶凶地要求那厮出示民航相关规定。对方终于怯阵了,要我去换登机牌处碰运气。凌晨闻讯后飞车赶到机场。结果不消说,工作人员让我去货运处花了140块钱买了只极其粗糙的笼子,出示发票后就OK了。
大家想代劳把娜娜放进笼子,可谁也没得逞。娜娜只听我的。我抱她进去的时候,她很乖顺。在经历了24小时的铁路惊魂之后,娜娜对这些已经是举重若轻,心如止水。她肯定确信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我会在她身边,我和她在一起,哪怕暂时看不到我。传送带把娜娜带离我。她没有发出哪怕是一丁点的叫声,就这样悠悠地望着我。眼神令我心碎。我强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下来。倒是身后的一位女孩受不了了,抢前说,这样也行吗?这样也行吗?
在机舱入口,我对乘务长说,我带了条小狗,记得加压充氧。乘务长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说先生放心,我们经常运狗的。两个小时总比24小时容易度过。在首都机场,我在非常规行李提取处抱回了我的娜娜。要不是工作人员提醒,我差点当场打开笼子放娜娜了。
我忘了回到伟大首都,娜娜就失去了自由。她不能再像在拉萨那样无孔不入了。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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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5-17 06:24
约了阿惠到西宁谈事。我从拉萨坐火车去,阿惠从北京飞。启程前,阿惠去我家取了我压箱底多年的深色西服、白衬衣和黑皮鞋,塞进他的拉杆箱。我对阿惠说,我现在是商人,不能穿着冲锋衣和登山鞋去谈买卖啊,我又不卖户外用品。我到西宁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剪短了我的长发,换上正装,对照镜子,顿时觉得自己从大山回到了城里。
角色的转变一如既往地令人期待,但过程肯定伴随着困惑。常年在高原晃,我一直认可自己是名背包客,为兴趣而行走。当我决定停下脚步在拉萨开店,背包客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尽管房间的角落里还立着背囊,但它已经被我当作一个理想的储物工具了。越来越多的纸箱占据了房间里更大的空间,以至于我不得不专门用一间屋子来堆放它们。纸箱里除了最新的数码产品,还有大牌的护肤用品。我始终没有放弃在拉萨开一家护肤用品店的打算,那样就可以为高原的女人们(或许还有男人)提供最直接的服务了。我不再盘算着去哪里行走。就算可以搭乘便车去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我也会轻易放弃,而且丝毫不觉得遗憾。
但是我以为,对于旅行,自己的认识不是变得深刻了,而是更加广阔。我身处熟视无睹的环境里,和我的客人们打交道,了解他们的消费习惯。尽管常常令我啼笑皆非,但事后回味,也不失为一种全新的旅行体验。
拉萨的日子,被我过得简单得都有点枯燥了。如果以大昭寺为中心,我的活动绝对不会超过500米的半径范围。手机店的销售业绩平平,勉强维持。但只要卖出一部,我就以提早关店走人来犒劳自己。扎西要是在下午见到我,就会问我,村郎,你是不是又没去上班?或者,你今天开张了?卖场的包总对我的迟到早退颇有微词,见面就劝我赶紧雇人。我向包总解释,上午卖场基本没人,所以迟到。提早下班是因为时间不够卖一部手机。我常常花一下午的时间卖出一部手机,因为要教会客人使用。在海燕派销售顾问来拉萨前,我通过朋友面试了八个女孩,选中了两个,但是她们不辞而别,一天班都没上过。朋友问我是否给钱太少。他们不知道,拉萨的孩子本事不大,心气不低。上过大学的憋着考公务员,上过小学的不想做销售。好逸恶劳在哪儿都是一种天性,在拉萨成了通病。于是,我给海燕打电话求助,还让苏州的表弟来拉萨帮我看店。
扎西再次帮助了我。她从德格老家叫来了侄女珍蓉到我的客栈当服务员。珍蓉今年二十,没上过学。出人意料的是她的汉语水平基本不影响沟通,偶尔会因为表述方式的差异引发一些趣事。一次我让她找一个接线板给我,珍蓉没听明白,比划了半天,她突然对我说,在我们老家那叫插座,不叫接线板。
珍蓉干活无可挑剔,但扎西两口子似乎还是不放心。向巴干脆对我说,她要是偷懒,你就打她。我问珍蓉老家是否还有像她这样的女孩。珍蓉说没有了,都嫁人了。我告诉扎西打算在拉萨招个女孩当服务员,和珍蓉搭档干活。扎西反对,说拉萨的女孩会欺负珍蓉。珍蓉也说宁可一个人干活。于是,我打算给珍蓉加工资,让她多劳多得。
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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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6-30 04:41
团结新村店营业快一个月了,按理我该猛码字,忽悠更多客人来住。但我没有这样做。不是我不想,而是没时间。没时间读书,没时间码字。吃完晚饭往往都九点了,坐在院子里,与客人闲聊几句,就困得不行。但上床却又是后半夜了。世界杯激战正酣,我多半能赶上两点半那场,却从没看到进球,因为开场哨像催眠曲那样把我给弄着了。
老梁问我,村郎,你现在觉得自己是文人、商人还是闲人?我回答都有点。麦粒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村郎,我觉得你变了,变化很大。我无心作对。麦粒悻悻回房。我旅行,我写作,大家很喜欢。我开店,我挣钱,后果却很严重。
还是说说我的店吧。
团结新村店从3月底开始装修,两月后才完工。装修效果不尽如人意。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我降低标准。工人能力有限,又图省事。墙刷花了,地板刮花了,令我啼笑皆非。我扣了包工头五千块钱,并一五一十说出扣钱的原由。我得出结论,这也是拉萨特色。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但不要指望想法成真。装修接近尾声,我的想法只剩下赶紧完工,屋子能住人就成。
一点悲观,一点失落,但没有遮挡住客栈里的一地阳光。房东全家来参观新落成的客栈。房东点头称是,说整体效果不错。我不在此细述整体效果,照片更生动。有人问我怎么没有客房的照片,答案是客房一直有人住,没来得及拍。于是这里得用键盘而不是快门来把客房展示一下。
诺城说客房的落地窗赛过拉萨的喜来登。此言不虚。在拉萨确实很难见到这么大的落地窗。窗大,房间大,洗手间大,是客栈的一大特点。这些客人进店就能亲眼目睹。客房的床是用铁架子焊接而成,基本乏善可陈。但床头板有些是我从八廓房子搬来的,完全藏式,工艺随嫌简陋,但视觉效果不赖。有些床头板是我委托郑敏在苏州定制的,镶嵌了金粉的莲花图案是我从网上找来的,完全手工制作。所有床上用品也是通过郑敏委托苏州的外贸工厂订制。标间和大床房的被子是天然的蚕丝被,轻薄而不失暖和。被罩采用双色全棉面料,挺括而不失柔和。前几日,郑敏和朋友来拉萨。这次,她没有带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睡得很舒服。我敢夸下海口,在拉萨断无第二家客栈会在床上用品花费这么大的心思。
洗手间见仁见智,我的装修也许过于简单了,太像农家风格了,四壁水泥,洗漱台由红砖砌成。但洁具和五金件花费了我不少银子。在我的主观意识里,常用的物件必须上乘,陪衬的则无关紧要,简单干净就成。在拉萨摒弃太阳能也许不明智,但我受过拉萨那些知名青旅的热水之苦,太阳能时常罢工。于是,在自己的客栈里,我在洗手间的墙上挂上了电热水器,不够美观,也不够经济,却能保证住店客人24小时适用热水。到了冬天,好处会愈发凸现。
客栈最大的亮点其实是厨房,确切地说是厨房的主人小王。小王和我去年夏天结识于拉萨,约定今年来拉萨开港式甜品店。小王在香港的四季酒店当厨师,今年春天辞了工作跑来拉萨履约。我喜欢小王,不只是因为美食。我们相知甚浅,交往如水,他却一诺千金。他的师傅要带他去德国,为汉莎工作。小王没答应,他说要来拉萨。
尽管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炒菜师傅,不是点心师傅,但大家始终对他的甜点夸奖有加。这让小王很不爽。于是,我和小王合计着在客栈里开一家私房菜馆,这样,小王就有了展示自己的舞台。梁静生日那天,小王做了蓝莓芝士蛋糕和椰汁红豆糕。拉萨饭店的总经理丹阳品尝后说一定要认识小王。丹阳说他有七十多名厨师,二十多名点心师,可无人比肩小王。这让我很得意。我最喜欢小王做的香芒黄金卷。最近他做了南翔小笼包,绝对好吃。客栈里肯定有人偷吃小笼包,因为每次我打开冰箱,总发觉少了一些。
因为小王,我在拉萨又有了发胖的趋势。
这和主题有什么关系么?
长篇的话
建议转到茶舍~~~
请问如何转去茶社?
还不错,继续哈, 我接着去博客看
写得很好啊,有北京人的那种幽默和调侃的味道
楼主继续
好歹我也出来露露脸
好长,顶了再看
这个。。和标题的关系的啥呢?
又有长篇爱情故事看,删贴前留名
楼主继续啊,很想看看藏漂一族的真实生活
写的不错,加油!
继续加油~~~~
精壮的男人
来顶下
很有意思,恭喜终于得偿所愿,
以后的事会更多吧?
老梁真不是人啊
有意思,等下文
恭喜楼主
写得很好
希望在拉萨的时候能遇到你
进来鼓掌滴~~~
写的真好,慢慢看。
期待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