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9年8月15日,我下了火车,来到办公室,一如既往打开电脑,浏览邮件,欣赏照片。在msn上遇到L君,问我,你回来了?可曾写点什么吗?我说,没有。她说,你还是写点吧,在这个历史时刻总得为所谓伟大的历险留下点东西,也算是曾经拥有过的青春。
是啊,将到而立之年,匈奴未灭,两鬓苍苍,唯有残存的奔腾之心尚有余温。既为诸君写点,更为自己做点年老时的回忆吧。
其实我早已想写点文字,来纪念此次西北之行,并非为别的,更为一路上对生命的体验,对自然的尊重。古人在戈壁中跃马的身影,时时向我袭来,使我沉醉。我也算借此竦身一摇,将那些裹存在记忆中的历史梳理开,给自己温暖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此行都模糊了。
这是我所知道的,凡是稳当惯了的,难以承受我的旅行方式,毕竟在戈壁和沙漠的徒步,连续20多个小时的硬座,外加一万两千公里的行程,怕不得有颗坚强的心脏和挺括的身板。
但我更明白,对于深藏在心中的历史,“居四郡而延两关,饮马居延泽。王维《使至塞上》中的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老子骑青牛入流沙,不知所终”,让我自然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与古人毫不相干,但在于我也大抵只能如此。我是历史爱好者,对于先民曾经生活的地方总有莫名的冲动,踩在他们足迹踏过的地方,可以得到更大的欣慰。-现在,回归城市,看着窗外汹涌的车流,却只能如此而已。
一、缘起
既然是旅行总有源头,所谓弱水,也有去处。
起初的目标是去黑水城,摸一摸西夏这个神秘的国度的遗存,看一看被俄国人窃取的佛经,然后直上敦煌,寻访吾国学术伤心史之地。后来却因为种种缘由,路线改为先上高原湖泊,再翻越祁连山脉,徒步大漠戈壁,穿越巴丹吉林,最后直抵黑城。
行程边走边定,一切都以在路上为前提。随时约人,随处看景。该歇处当歇,当策马时策马。
凡荒无人烟处考虑前行。
二、约伴
一路火车颠簸直奔西宁,旅伴未定,途中长叹,却不惧诸多未知,毅然奋发。31日夜,当火车奔驰在中原大地时接到电话,旅伴已凑成一组,行程明天确定,于是彻夜不眠。
1日下行西宁,背包走在市中,满目的民族人士,让我不寒而栗。维稳尚在进行,我可是孤身一人,伸进口袋摸了摸瑞士军刀,暗暗放了心。
从下午四点一直到七点,在市里背着三十斤的大包兜转,晃过马步芳故居,走过西关清真大寺,终于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了安身之所。和陌生人同居一室。一切注意防范。于是洗澡时依旧背包。
晚九点,按约定前往青年旅社会合其余旅伴,发现美女若干,商定行程。或有退出,或重新约过。
十一点,一切终定,背包返回旅店。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未知的去处。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未知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但我知道,没有愤猛的勇气,就没有生命的体验。
三、上帝造景记:
第一日:
上帝说,没有乌云和微雨,怎能憧憬青海湖的美丽。
于是雨一直在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冷,从赞布林卡,原子城,直至茶卡。青海湖的高山,青藏铁路,游荡的牦牛,还有茶卡六边体般的湖面,铁锈斑斑的轨道,一切都笼罩在烟雾之中。
加衣服,摆POSE,我们与雨同行,我们要看日出。
第二日:
上帝说,青海湖要显出五彩斑斓了。
夜观天象,渴望东风。
早晨六点,被人从帐篷暖暖的被窝中喊醒,太阳出来了。
走出不远,几位神猛之人遥站在远离湖边的台阶上,身裹厚厚的白色棉被,恰如东海遨游出来的小白龙。这其实是不确的,白龙没有这么魁梧。
踏石而行,红日微微露出点光,却被云蒙在里面,神说要有光,于是太阳给云彩嵌上了金边。万朵霞光发散开来,映照在或绿或蓝,更或岸边独自守望的女人。
坐车环游青海湖,总会遇见骑车环湖的人们,于是致敬。
神说,青海湖要层次分明,于是看到了湖边的沙滩,坐下,拘一捧湖水,用它润一下明目了。
我们说,要看油菜花,还要躺倒。蜜蜂嗡嗡的飞,快门清脆的响。
4122米,翻越祁连山,堵车。是徒步还是等待,这是个难题。经过作弊的APPLE投币机决定后,上车玩杀人,于是兴高采烈,更兼可爱的藏族同胞出借服装于我们,欢乐跳舞,恨不得在4000米来个五公里折返跑。
晚九点,二十分钟,从4000米迅速下到2000米。坡度之陡,已让疲倦的我们难以揣测。
入住宾馆。
第三日:
佛说,这是西夏的国土,总要有烽火台,要有梯田与丹霞。
上祁连看美景,奔张掖。
我对丹霞最初的印象不知在何时,抑或何地了。但既然来了,总要观看一番。
努力摒除了脑中的碧水和草原,于是戈壁出现了,七彩的土如同彩带一道道排列在山丘上,莫不是上帝在往天空涂色的时候打翻了颜料。
拍下身影和彩色的亲密接触,模仿春晚的造型。戈壁啊,我要来了。
晚九点,夜市吃搓鱼面,喝酒。
第四日:
佛说,要有水,更要有泉,照着月亮的摸样,于是有了月牙泉。
下午两点吃完达记驴肉黄面,要出阳关,直奔玉门关,更要看连绵的烽燧,壮观的雅丹落日。
烈日下,徒步在阳关戈壁,遥望远方遗存的堆砌,元二可曾回家。羌笛还回荡在玉门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落日,已使我目无直视了;荒野,尤使我孤依无助。我还有什么言语可讲呢?向着天空大喊,朝着罗布泊的方向,呼喊楼兰。莫不如同伴所讲,好想滚一下啊。
晚十一点半回到市里,直奔夜市,畅饮热谈,大块吃肉,大口喝酒。醉醺醺,到鸣沙山看圆圆的月亮,恍如隔世。嫦娥要来看我们。
第五日:
佛说,要有霞光,要照耀山壁。你们要崇敬,要膜拜。于是乐尊在366年开始了绵延前年的造神、刻画运动。
北魏的精瘦,隋朝的飞天轻盈且佛像造型多变,唐代菩萨肚子微微隆起,西夏单调的绿色和红色,更别提恶劣的清朝重塑。
让人惊羡的莫高窟,让人难以评价的王圆箓。信仰让我们战栗。
就让我用余大师的话来作为难以描摹的感觉吧。
它是一种聚会,一种感召。它把人性神化,付诸造型,又用造型引发人性,于是,它成了民族心底一种彩色的梦幻、一种圣洁的沉淀、一种永久的向往。
它是一种狂欢,一种释放。在它的怀抱里神人交融,时空飞腾,于是,它让人走进神话、走进寓言,走进宇宙意识的霓虹。在这里,狂欢是天然秩序,释放是天赋人格,艺术的天国是自由的殿堂。
它是一种仪式、一种超越宗教的宗教。佛教理义已被美的火焰蒸馏,剩下了仪式应有的玄秘、洁净和高超。只要知闻它的人,都会以一生来投奔这种仪式,接受它的洗礼和熏陶。
第六日:
永历说,我们要赶走蒙古。戚继光说,要左突右进,混砂浆,铸长城。于是有了嘉峪关。
怕不得是门票太贵,沿着公路斜走,低身钻过铁丝洞,走吊桥,跨草地,亲手触摸500年的城墙,仰望雄关英姿,矗立百年傲视远方。是阻断了归人的思念,还是延滞了三千的弱水?
第七日及第八日:
进沙漠,进沙漠,一定要进沙漠。
玉帝说,泼猴子,你踢倒了炼丹炉,罚你去巴丹吉林吧。于是有了大片的海子,高耸的珠峰。
必鲁峰,我来了。让我拥抱你吧。
把轮胎放气,备上甜死人不偿命的瓜。我们出发了。
左三圈,右三圈,上颠下颠。横越沙丘,沙子在飞快的跃下,车轮在漂移,人在摇晃。
我爬我爬我爬爬爬,听鸣沙,掬湖水,追骆驼,恨多云。
静静守着海子的神庙蕴藏着惊人的伟力。
爬上沙丘看落日的余晖,躺进红红的沙子,就让我与天地同眠吧。
进一步,滑三步,凌波微步,彰显神威。用脚印在必鲁峰留下城墙,让汗水浇灌沙粒。
长啸啊,我颤抖在大自然面前。
拍照啊,将快门随手按下,刀锋、曲线,难道是盘古在这里躺卧?
沙子说,带走我吧,将回忆留下。
风与我同行,沙子钻进我的脚趾
第九日:
路上无语。
不准停留、不准拍照。
第十日:
长夜踏歌而行,烈日骑车驶过。
顺着胡杨林的方向,沿着弱水流向沙漠的路途,单车独行。双脚与汗水齐飞,胡杨共黄沙一色。
三十公里,从亚洲到非洲。我在路上。
三万里,土尔扈特,从欧洲到季风亚洲。
晚六点,从黑城看落日吧,亲手抚摸红城,嗅一下大同城里存留着的盛唐气象,拍下耸立三千年的胡杨。
城破,黑将军壮烈。将士们的冤魂化为千姿百态的枯树林,纹丝不动的在沙漠中述说着战争的惨烈。午后的风吹拂过,杀伐声大作。
落日中的佛塔沐浴在一片灿烂中,古磨房静静躺在破碎的陶片中,而斑驳的清真寺暗暗显出光晕来。
是西夏的故土,更是元代的亦集乃,弱水流过,大明铁骑掠过。
佛教与伊斯兰融汇在这里,运送丝绸的驼队也曾停留。
可曾有远望思念的归人?
第十一日: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出阳关、入居延。弱水流沙居延泽。
畅行泽边,鸟儿轻鸣,芦苇婆娑。
远远的红日跃升上来,碎金铺满了湖面。
当是时,微风轻拂,李耳远遁。
前往肃州,遥望神七。戈壁无垠。
第十二日:
走黄河,穿兰州,啖美食,饮琼浆。
第十三日:
返程无语。
第十四日:
心神荡漾。
且用范文正公的词作为结束吧: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