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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5-05 03:59

廿载春梦一朝回,故园仍是人已非

公元2003年5月3日早晨,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风,没有雨,也没有太阳的早晨。我背起了行囊迈出了家门,无目的地、无所谓、无兴奋地步出了这个家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口袋里只有百来块钱,甚至连身份证都甩在了抽屉里,我只想走到哪算是哪,只想找一个少人的角落寄存几天SARS带来的浮躁。

到了车站,伫在琳琅的显示屏前,看着红色的数字在不断的闪烁与变幻,我仍旧找不到此行要去的方向,徒奈指南针在我指尖不停地晃动。
突然一个激灵,我的脑海里泛起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我要去,我一定要去看看,20年了,从那年我拖着鼻涕离开后就再没回去过,我不知道那还有什么,更不知道那还有谁记得我,但我此时无论如何要回去,这种强烈的念头支撑着我,差点让我热泪盈眶。。。。。一年多前,我写过关于“她”的一篇文章,就放在我自己的网站里,眼前那一幕幕仿佛过电影一般又以黑白而班驳的色彩晃过我:

[SIZE=3]《回家》[/SIZE]2002年2月26日

    我很难想象自己如今算不算在怀念它,尽管我知道自己即使被挫成了灰也不会再埋回那里了。

直到小学前,我还一直在这么个地方长肉,那是离城市很远的一个村子,老式的砖木房子,大户人家留下的宅子,里面住了许多的人家,墙壁由灰砖砌就,镂空着许多蝙蝠和故事,长满了蛀虫的木梁上更是雕满了琳琅满目的玩意儿,就算盛夏也不减一丝阴森。记得这座老宅我唯一喜欢的就是它的大门,那大门是杏黄色的,我喜欢他就因为那大门上经常是有两个将军的,印象中应该是谁画的,而且是用粉笔,画的甚是英武,即使后来我自己学美术了也再没如此难得地被吸引过,小时候我一直用木头做就的剑照着戏装在那里比画,幻想自己也成了将军穿上了铠甲耀武扬威荣归故里,谁知道呢,也许那本就是我画的,兴许是我忘了吧。

夏天的晚上,我会偷偷地跑出去,看外公猫着腰在田里车水,他的脚在吱呀作响的水车上一下高一下低,身体摇过来晃过去,月光就透过他嶙峋的剪影撒在班驳的水田里,凌凌荡荡,偶尔传来几声哇鸣,而此时我总是会摔掉草鞋,坐在田陇上,摸着婆娑的高白秆子,听着远去的自行车铃声,心里惦记着妈妈该来接我了吧。。。。。。

秋天的中午,我会端着一个小米筛,放上一撮饭粒,招呼三两狐朋,呼啸到池塘边上,冲开洗衣服的女人们,就把竹筛子扎了下去,只消一忽儿抬上来,就能捉到许多的小鱼,那是一种永远长不大的鱼,银色的细长的,从小我就特欣赏其在溪流间穿梭的身影,是这般的轻盈与秀美,不料真端到了手中却是那样的普通和无奈,我会放掉它们,招来一片唏嘘与叫骂,然后再放筛子下去,然后再放掉,如此反复,直到没有了饭粒鱼儿再不上钩为止。

我家对门是有座房子的,说是房子其实充其量只是一间用石头垒就的窝棚,透着极大的缝隙。外婆无暇管我的时候,我总会溜到那里去,它的主人是我那时候最佩服的一个人,因为他不象别人那么正经,他最风趣最无忧无虑,哦,我忘了说他是养生产队的羊的,也就是说他是羊倌,那个石头房子是队里的羊圈也是他的家,他吃的和羊们有什么分别我不清楚,但从居住环境上来说他和白白的山羊并没有质的区别。尽管那时候我自个儿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但我仍然晓得他很脏,那就是外婆阻止我和他接近的最大缘故,听村里人唠叨那样的人是没有媳妇的,他的现状让我至今对干净和娶老婆的辨证关系深信不已。但是,在这里我必须要指出,尽管我是个男人,尽管那时候我还很小,但我还是觉得他蛮帅,黝黑的肌肉在褴褛的包裹下到处绽放着,真诚迷人的微笑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始终荡漾着。我不知道村里的大姑娘们当时私下底怎么想,反正当时我很朴素的认为那么一个喜欢孩子,又爱开玩笑的人,是个很令我倾倒的人,要不是因为我不想没有老婆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成了我的偶像。不过听说后来他死的很早,三十才出头,没有人再记得了他。。。。。。。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很多事都早忘了,但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回去是读小学了吧,那是因为要接我的外婆的缘故。此时我们全家都已经在这座城市一头扎了下来,剩下她一人,她那时候脾气还很好。听我妈讲,父母在生了哥和我之后,就扔给了乡下的外婆,家里穷,没办法,她就帮人养孩子,每个人一个月5块钱,楞是把我和我哥养活了,她自己从不舍得吃,但我每天是必定有一杯牛奶的。
    有一次我发烧,外婆抱着我哥忙里忙外的,累的一不留神就从陡峭的木楼梯上摔了下去,半天没起来;她自己有严重的胃病,又不识字,胃疼的时候抓了一大把药就吞了下去,后来才知道是阿司匹林,要不是她坚持着一遍遍地喊我俩的名字,说自己爬不起来了,叫我们要乖,她差点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这些事都是老妈告诉我的。后来,外公过世了,她的耳朵更不行了,她的脾气也就慢慢不好了,老是说我们把她骗了出来,在这里住什么也干不了,老家好多人都认识,大家都会照顾她,自己种种田也活的挺好;再后来,她就谁的话也听不懂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吃,每天自言自语谁也听不懂了。我们知道她是想家了,老家的房子早已倒塌了,物是人非几十年,故人已随黄鹤去,我妈劝不动她就只能背过身去擦眼泪。。。。。。

它不是香格里拉,它依然有太多的贫穷与难为,可如果你一旦死掉了,阴魂却会顺着骨灰的痕迹一路上溯,萦绕不熄,那才是家!

我不知道车要怎么坐,更不能确切地说出“她”的准确名字,我不断地倒车,不断的打听,只到坐上穿行在乡间崎岖的小道上的“摩的”时,心里还是一点底没有,20年了,我还能找到“她”吗?突然一道似曾相识的灰砖门从车前晃过时,我立即意识到这-----,天哪,我不能抑制地大声吼叫着司机停车,立马下车跑回来端详着那道与周边“新建筑”截然不同的砖门!!20年了,20年了,她居然一点也没变,居然就这样地等着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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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肿部队 OP 2003-05-05 04:21

我轻启门扉,眼眶里顿觉潮湿,这堂下的水缸,这檐下的燕窝,这梁上的雕狮,这墙上的砖画,仿佛我昨天刚出去玩今天回来一般,我禁不住对同行的驴伴开始了不停的唠叨,那是我小时候玩的地方,那是被我外公打的地方,那是我睡觉时有蛇窜出来的地方。。。。。。浑然不觉这屋现在的主人循声过来迷惑的眼神,特别是看着我们奇怪的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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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肿部队 OP 2003-05-05 08:10

我不得不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老太太,她迟疑地问我们找谁,我羞涩的告诉她,自己原来是住这里的,20年前离开了,现在回来想看看老房子.她恍然大悟地说起了我外公外婆的名字,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我,但我已明显对这满头银发的老妪失去了任何记忆,我拼命地附和着她的唠叨,并竭力地在破败却琳琅的风景间搜索我的回忆.
当我问起那些木窗棂是否可以卖给我做个纪念时,她警觉地端详着我,问我是不是收古董的?并数落着谁谁谁出1000块要买某块砖雕,谁谁谁要出2万块钱买门前的青石凳他们也不愿出让.
此时我才想起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忌讳,我已不是这个屋子的人,这个"大夫第"的子子孙孙也早已流落四方,现在的人压根没有我们那些出来的人对这些房子的感情,在他们的眼里除了钱就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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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脸 2003-05-05 08:45

好美的建筑,虽很沧桑但依旧可以看出当年的辉煌。就象一个迟暮的美人,尽管红颜老去,满头银丝,也遮不住她内在的气质。可以告之是哪里吗?很想一个人去看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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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薯 2003-05-05 08:52

美的文字,美的PP.
感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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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肿部队 OP 2003-05-05 10:15

站在昔日的堂屋下,我询问是否晚上可以在花厅里搭帐就宿,主人狐疑地看着我繁缛的装备,惊诧的说怎么不去旅馆住啊,莫非要省钱啊?我无语,只得离开这曾经属于我如今却离我愈来愈远的"家",同时,带着的还有我童年的纯真和梦想.....
最终我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古居,那是在我小时侯经常玩耍的池塘的对面,扎起了从美国买来后第一次用的OZARKA单层帐篷,顺便试了下瑞典军队的制式餐具和国军的野外燃料,感觉帐篷还是比较大的,六角形,住3个人也没问题,但考虑到晚上要下雨,还是不适宜防雨.那种燃料则用来助燃是再好不过了,火力也差强人意,但就是那种酒精燃料的味道令人有点气滞.

一切安排停当后,我纳不住寂寞就出来招摇过市,看看老农们犁耕插秧,闻闻夹杂着牛粪与青草味道的气息,听着大喇叭里放着的不知名的流行歌曲,找到了我母亲40年多前读书和教书的学校,甚至还混在当地人土法炼酒的炉头偷酒喝...好不自在,却不料我这身装束和招摇埋下了不期料的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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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狗 2003-05-05 10:25

特肿部队 wrote: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很多事都早忘了,但依稀记得最后一次回去是读小学了吧,那是因为要接我的外婆的缘故。此时我们全家都已经在这座城市一头扎了下来,剩下她一人,她那时候脾气还很好。听我妈讲,父母在生了哥和我之后,就扔给了乡下的外婆,家里穷,没办法,她就帮人养孩子,每个人一个月5块钱,楞是把我和我哥养活了,她自己从不舍得吃,但我每天是必定有一杯牛奶的。
[$nbsp][$nbsp][$nbsp][$nbsp]有一次我发烧,外婆抱着我哥忙里忙外的,累的一不留神就从陡峭的木楼梯上摔了下去,半天没起来;她自己有严重的胃病,又不识字,胃疼的时候抓了一大把药就吞了下去,后来才知道是阿司匹林,要不是她坚持着一遍遍地喊我俩的名字,说自己爬不起来了,叫我们要乖,她差点就真的再也爬不起来了。。。。。。。这些事都是老妈告诉我的。后来,外公过世了,她的耳朵更不行了,她的脾气也就慢慢不好了,老是说我们把她骗了出来,在这里住什么也干不了,老家好多人都认识,大家都会照顾她,自己种种田也活的挺好;再后来,她就谁的话也听不懂了,什么好东西也不吃,每天自言自语谁也听不懂了。我们知道她是想家了,老家的房子早已倒塌了,物是人非几十年,故人已随黄鹤去,我妈劝不动她就只能背过身去擦眼泪。。。。。。
  它不是香格里拉,它依然有太多的贫穷与难为,可如果你一旦死掉了,阴魂却会顺着骨灰的痕迹一路上溯,萦绕不熄,那才是家!

俺和俺姐也是外婆喂大的,外婆也有胃病,几十年操劳的回报:})
外婆至今一个人住在自己的大房子里,母亲和小姨拗不过她,只好每天两头跑.
俺和外婆最亲,可惜俺大学后就没怎么在她身边呆过,现代人的不孝在俺的身上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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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肿部队 OP 2003-05-05 10:37

吐:黄狗
我更不孝,外婆就在身边
平时忙于工作不知道在细节里孝顺,只在回忆里唏嘘

吐:土拨鼠
那个地方离深圳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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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枫叶 2003-05-05 11:52

真不错,还看了你的网页,简单但又非常漂亮有个性!看完之后能让人回味不尽!PI LI PA LA掌声鼓励

还有哈哈我发现--------- 你的老家是在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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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肿部队 OP 2003-05-05 11:52

夜已近了,我端着水盆到附近一口井去打水,准备做饭洗澡休息了当.正好碰到水井的主人,一个朴实而善良的老头,他热情地招呼我,并借给了我们一瓶热水,在接下来的闲聊时才知道他原来是我们故居对门的故人,和我老妈还是同学,这个热情的老人后来真的"救"了我一命.

夜幕沉沉而下,借着头灯,我们洗漱完毕,拍拍吃饱了的肚子,正要钻入帐篷看书.突然听到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起初以为是附近的居民回家路过这个废弃的过道,但不一会只见几支刺眼的手电光直逼着我的眼睛而来,几个彪型大汉围住了我,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腰间防身的刀.过了几秒钟从强光中反映过来的我才看清是一个警察和几个跋扈的狗腿子"黑猫警长",他们用手电逼着我问我干吗来的,为什么睡在这里,我说出来玩户外的,看着他们怀疑而不解的眼神,我急忙解释是出来旅游的,也就是爬山啊这样的,一般都住帐篷,他们说这里又没有什么山可以游玩,厉声喝问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哭笑不得,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老家,20年没回来了,今天就想来看看,没有认识的亲朋就住在了这里.他们要我出示身份证,坏就还在我正好没带身份证.而且那狗腿子还揪住了我防身开路的刀,眼看就要被请去喝咖啡了,这时刚才那位老伯听到声音出来,拼命为我做保,说认识我的父母,我只是多年后回来看老宅的游子,没地方住在这安身.......
此时我也坦然地对警察说出了我的职业并说愿意提供身份证号码备查,他们这才带着点狐疑走了,临了也不要我的身份证号码.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从镇上直接赶过来的,应该是村里的人电话举报了.在这样一个山村,一个背包族有可能面临此种的状况,于不幸中我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