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与我是没有任何联系的。但为什么我还清楚记得你肌肤的恢宏纹理,你暮色中闪耀的睫毛,和你不曾开口却已迷醉的歌声。

你坐在黑重木桌子前,端着一种可笑的威仪,忽然讲起那一段注定属于旧帝国的往事,你猜想我大概听不懂,但我至今仍然怀念你说话时的语调,半真半假的叙述体,总是被一两声哼哼打乱的节奏,和你把玩酒杯时无所适从的手指。

你和我讲起哈布斯堡的辉煌,在同法兰西斗富的花园里巧夺天工的雕塑不过如土石般平常,俯瞰国都的景致是每日午后散步的背景,植物园动物园只是心血来潮的点缀,你和我说起你年幼的特里莎和约瑟夫是如何嬉戏在波塞冬守护的泉水里,阳光打在他们奶色的衣缎上,仿佛维纳斯的重生。可是你怎么忽然就不说了呢,他们没有离开,剧院幕帘上还留着他们清晰的剪影。

你和我讲起你在城中的行宫,那里住着你一生最爱的茜茜。那是怎样一个妙人啊,十五岁就拥有倾城赞叹的美貌,和熠熠闪光的灵魂,她是你和人间唯一的联络,你护她如心脏爱她如眼睛,可还是不能保她哪怕短短几十年的安乐,终于眼睁睁看着她为肮脏政治斗争献祭。可是你怎么忽然就不说了呢,她只是失陪片刻,鹅毛扇骨上还有她握过的温度。

你和我讲起你意气风发时曾贴着莱茵的肩胛纹了一朵山茶,无数真真假假的艺术家都涌来称颂你的美貌,咏叹你俊朗的线条,描绘你眩目的英姿,甚至音符也要命你的名,乐章也要冠你的姓。可是你怎么忽然就不说了呢,他们因你才讨得卑微的生计,因你才获准为艺术史添写注脚,他们才是注定由你来牧的民。

你只是摇头,说如今伴随着太阳升起的不再是你的光荣,而是车马烦嚣的扰攘和扶摇直上的欲望,你只能坐在金碧辉煌的废墟上独自叹息,喉咙里哼唱着被人声淹没的歌谣。

可是若是再能遇见,我定然还是能穿透浆挺的袖管,一眼认出你细瓷般的手腕,在你微笑时偷望那些调皮的皱纹,我定然还是会畏惧于你的权杖,伏身于你的脚下,祈求哪怕一点点魂魄的施舍,就足已满足我逞耀人前的全部虚荣。

最喜欢的部分,是这一段日子前后居然连接着两个美好的纪念日来框住我小小的流浪,温暖始终潜伏在每一个风起雪落的日子,准时抵达,火候刚好。

Soph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