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碛口

有时很想写些什么的，尤其是在晃了快一年以后，总以为自己有太多的思忆和感受，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有些迷茫，想去抓住那些在路上的那景那人，那些让我喜悦或失落的故事，然而这才发现很多都已经变得模糊，留下的也只是片段和碎片。在这些回忆中，在碛口的这些日子是我最快乐的，二十天的时间中我住在这片长满枣树的黄河滩边、感受到黄土地上人们的纯朴、体验了热炕头的暖和。我想让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是最大的快乐吧，于是就有了写下来的信心。

从陕北的延安到榆林，再到佳县，从佳县到山西的临县，辗转来到碛口，这样的路线不能不让人费解。后来大姐问我怎么绕了这么大一个圈，我也只能说我根本不知道有沿黄线这么一条公路，的确从陕西到山西，过了佳临黄河大桥后就可以沿着黄河边新修的这条路直接去到碛口镇，这样不但少走60多公里的路，更加可以饱览雪后晋陕黄河大峡谷的壮观景色。这确实对于我过于信赖地图册和Google map的嘲讽。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路在嘴上”，多问下老乡，就可以避免这样的乌龙。

晋陕黄河大峡谷

晋陕黄河大峡谷

黄河滩上的冰花

碛口对很多人来说是陌生的，但这个古镇却在抗日战争时期经受了八次的扫荡，除了这里是吕梁革命根据地、陕甘宁边区的物资转运点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的富庶，使得鬼子一次又一次到这里抢光、烧光、杀光。到了现在你能看到的碛口以不再是当年的繁盛，加上76年的那场洪水，碛口剩下的不到以前的一半了。在饱经磨难后迎来了新中国，然而这个曾经辉煌近二百多年的古镇却又被时代所抛弃，从此沉寂于这流淌的黄河边上。

说碛口的繁盛不能不说他的地理和历史，碛口古镇位于晋陕大峡谷中段，吕梁山西麓，黄河与湫水河交汇处。因湫水河每年夏季暴雨带来的砂石，冲积形成一段布满暗礁的河滩，挡住了浩浩的黄河之水，河面也从四百米的宽急剧收窄为八十米，平静的河水顿时变成滔滔巨浪，这就是碛口这个名字中“碛”字的来由。险恶的河道挡住了北上南下的商船，所有船只在这里要靠岸转运货物，从陕、甘、宁、蒙、俄国的皮货、牲口、胡油由马帮沿着湫水河运到了平遥和太原，在到京、津、沿海。而南方的丝绸茶叶也在这里由商船溯流北上。这是晋商贸易线路上重要的一支——西北贸易，商业的兴起使碛口成为名躁一时的"九曲黄河第一镇"、"水旱码头小都会"。而在黄河水运走向衰落之后，基本上处于一种封闭、贫困的状态。直至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碛口才引起吴冠中等艺术家的注意，被重新“发现”。在2005年，碛口被评为我国历史文化名镇， 同年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将碛口公布为世界百大濒危文化遗址。

碛口古镇

过了桥沿湫水河走，拐个弯就能看到黑龙庙，前边一片乱石滩，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大同碛了。自己也觉得奇怪，期待中看到的是翻腾着的“黄”河水，然而眼前所见却是平缓的流水，说不上清澈，但也不算混浊了，哪有一点黄的感觉！相比之下长江都可以改称“黄河”了。到了黄河边却找不到黄河，这多少令人有些失望。为什么叫“大同碛”呢，听当地的老人讲以前碛口的中心是寨子山那边，被称为大同镇，而这一段险滩就被称为大同碛了。说实在的初来乍到，古镇看起来不怎么样，整个镇被一条石板路贯穿，石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暗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煤渣也随处倾倒，十足一副落魄的样子。到了晚上麒麟滩却是火光摇曳，让人觉得诡异的场面，不可思议的是石油转钻井竟然出现在这古老的村落之中。看来去碛口要赶早，用不了多久古镇的面貌就会“焕然一新”了。

黑龙庙

大同碛

冰封大同碛

到碛口的第一个早上老天就飘起雪花，其实只是粉末状的雪粒，还不如说下霜呢，地上很快一片白色。天空浓密的苍白缓缓的沉降在整个河面上，伴随着刺骨的冰冷，流水也快要凝固了。然而没过中午天就放晴了，阳光普照，迎来的是一个晴朗、和煦的冬日午后。这样一连几天都碰到相同的天气，可真有些邪门。在寒冷的冬天实在有些不愿早起，住得也不是很舒服，一口很深的破窑洞，里面烧着炉子火，若大的一个地方塞满六张架子床，让人感觉很冷。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巷中，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在一个院子里老大爷招呼我去他家坐，很热情的翻出图册给我看，很快我就明白他是个导游，有些不忍心拒绝，只好是让自己“上当”了。张保成大爷戴上发黄的圆镜片，特意的把他的导游证挂在胸前，再穿上一付肮脏的袖套就拉着我开始讲解。老人的讲得很有意思的，从一个院子横穿到另外一个院子，在他口中时光一点一点的倒流，慢慢的你能触摸到历史的痕迹。这个不大的碛口古镇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述说，柱子上厚厚的油垢、十义镖局的栏杆、墙上栓马的石孔、院落中高挑的夏檐，让人不禁去联想曾经的繁华。

傍晚时骑车沿着黄河走，望着那隐藏在平缓流水下面暗涛涌动，只有映衬在落日的余辉下你才了解黄河依然热血澎湃。雪后的山峦顺着浩荡的河水远去，渐渐的消隐到冬日的雾霭中，此时站在高处，浅滩、流水。残雪构成了让人无法忘怀的场景。黄河两岸是贫瘠的，积雪把岸边的山崖那赤裸裸的纹理一览无遗的展现出来，除了种红枣，这片土地并没有别的有价值的种植，失去了当年黄河水运的支持，碛口的落败就无法避免！

日落黄河

半夜惊醒，那火炉上烤干的红枣着火了，晃动的火苗照着弥漫的烟雾，投射出斑斑骇人的阴影。我也不知道是怎么醒来的，窑洞里充满呛人的味道，眼睛被熏得无法睁开。燃烧中迸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是这么的让人颤栗不安，霎时各种念头在心中里翻涌，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慌乱中我把水瓶往火上浇，那烧红的红枣遇水发出“吱吱”的声音，撕扯着我的脑袋，无论怎样也无法熄灭剩下的那火光，火苗不时从底下串了出来。打开门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寒冷的空气，人也渐渐缓了过来，此刻我最担心的是别让宾馆老板知道我闯了大祸，更不敢弄出一点声响，害怕摇曳的火光会泄露我的秘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给家里买的红枣很多被烧焦了，难道这也有错吗？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不顾家人的反对独自一个游荡在外……迷糊中又昏昏入睡，窑洞中依旧烟雾弥漫呛人。

第二天醒来，发现一切依旧，清点了一下，最少烧焦了八斤大红枣，真是可惜都扔掉了，好像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事。人是累了，不想起床，听着外面热闹翻天，原来是镇里人过三年的祭日，把乐团也请来。从乐团的人口中我才知道别人住在这里也才20元一晚，而我却是30元。很是失望了，本来我对老板还多少有些感激的，在游客稀少的季节中接待了我，我也是冲着这里的名气而来。却没料到这里也是这么黑心，望着这五层的窑洞，样子都有些可憎，怎么会是网友推荐的地方？不管怎么说不想呆在这里了，再说我也没有找到“住在窑洞中的人”。但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在等着我，当我第一眼看到李家山这个村子时，我就被这浓郁的黄土人家的味道所感染，向导张大爷带我到了马荣华大姐那里，大姐戴着红色镜框的近视眼镜，用夹着当地方言的普通话请我们吃红枣，我被这里的纯朴所吸引，临走时我跟大姐说我还会回来。当然这就是李建新家，来当地写生画画的人都知道这家人！

大姐家的门口

院落

晒红枣的藤箩

明白了××宾馆的不厚道，有些急迫的想走人，而那老板娘的态度让人很是恶心，说什么“你下次再来的话我会算你便宜些，就二十快”，呸，鬼才会下次再来！收拾好行李，整理完毕，却发觉少了纸和笔，这样的事真有些痛苦，谁叫我的相机坏了，“死马”那烂机器，不到半年报废！而备用的机子也还没有收到。没办法只好回到“原始时代”动手画画。走遍了碛口所有的商店连复印用的A4都买不到，更别说速写本。只好没趣的买了一沓信纸，这么薄的纸也只好将就了。我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拿起笔，从大学到现在少说也有八年没有动手了。

李家山

李家山

很痛苦的推着单车上了李家山，一开始以为自己可以骑上去的，但那坡实在是陡得离奇，所带的行李也不少，糊涂中又走错了路，去到了山顶的陈家垣上村，又只好把单车往回推，累得半死。到李建新家都过了中午，李建新大叔忙着做饭给我吃，在李家山的第一顿饭就是莜面荚，把和好的面团放在刨土豆丝的铁板上用力搓，一个个小面荚就掉到锅里，煮熟后捞起，加人大白菜和山西特产老陈醋，那味道好极了，到了碛口这么多天这才第一次吃到真正的农家饭。大叔不善言辞很憨厚的一个人，坐下的时候笑吟吟的看着大家，自己却很少说话。马大姐是个急性子热心肠的人，从没有闲暇的时候，跟大姐聊家常是最惬意的一件事，家里家外、村里的琐事说个不停。我想这也是我能在山上呆十多天的原因之一吧。

大姐和大叔在窑洞里

冬天的玉米杆子

雪中的李家山

狗尾巴草

冻僵的手指拿起画笔，在这近乎原始的黄土山中，人变得纯粹，也少了很多顾虑，把自己看到的摆到纸上就行了。李家山单独的建筑并不出色，但整体的布局错落有致，在成片的枣树衬托下很富有绘画的韵律，我想这也是吴冠中会喜欢上这个地方，并把它列为生平的三大发现之一的原因。山中看冬日夕阳西下的景象让人神往而又伤感的，苍白的阳光慢慢的淡入到远山的那一抹薄雾之中，轻柔的云彩由着剩下的余辉慢慢的飘荡，山坡上枣树的枝桠梢头飞鸟恬噪着归来。这是白天将要结束的一刻，大地开始被寒冷的冬夜所凝固，月亮已经升上淡蓝色的天空，万物都沉寂进入睡梦中。我躺在炕上，也许是过于暖和内心激动无法平静，久久不能入睡。

飞鸟归来

落日西斜

暮色苍茫

落日

大姐跟我开玩笑说第一次见到我时以为我是河南人，我说怎么会呢，我只不过那天跟两个河南人一起上山的，听我说话也不象北方口音的吧。她说在当地人中都说广东人难以打交道，不大愿意接待；而我呆的时间长了，成了他们家里人，村里那些老人也没有把我当成游客，遇上的时候都跟我开玩笑聊家常。听了我只是会心的笑了笑，我知道自己已经融入了这片黄土地，还有这零落的窑洞之中……是我想家了吧，从四月份出来到现在，漂泊了半个中国，心里早已厌倦。在西安七贤庄青旅时胡子送了我一本书《迟到的间隔年》，封面是一个人孤独的背坐在荒凉的高原上。并嘱咐我让这本书永远的在路上，而现在的我更愿意站在路旁静静的等待着。

李家山

村里的老人

山中偶然的发现

住在大姐家的还有一个日本阿姨，大姐特别跟我强调说对日本人要叫“阿姨”，而不能叫大妈、老奶奶这些的。开始觉得日本人怎么这么烦，感冒咳嗽也跑到这个地方住，还有她的那条哈巴狗见人就吠，连主人家也不例外。也就懒得搭理了。到了吃饭时听说这个叫大野的人在临县已经呆了五年的时间，从大姐的聊天中一点点得知她来到中国的目的。看她在电脑中的资料，里面记录着六十年多前日本人对碛口扫荡的悲惨岁月，说实在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来到这偏远的地方为了收集这些本该中国人自己做的事，而对日本人这不啻于揭自己的罪状。对于残留这些记忆的老人这几年差不多都走了，没有她的收集的话这段历史将会被人遗忘。日本阿姨最后说为什么没有中国人理解她，而中国的记者也没有采访过她！从她的脸中我明白了这五年的坚持的是寂寞，而中国却是个容易忘记历史的民族。经济的急剧发展使人变得更为功利和冷漠，不再反省和思考过去发生的事情，让这位日本老人深深的失落。

大野的名片

荒凉的土窑洞

在李家山每天所做的事就是画画和看书，不知觉时间过得很快，四点以后外面已经冷得呆不住了，赶紧回屋里烤火。这时大姐说到89年时吴冠中到这里写生，当时的村民都认为画画还不如照相值钱。拿一张画跟人换东西，村民还不愿意呢！然而时代变了，这些农民也逐渐的知道了所谓艺术的价值。从那个时候起这个小小的山村来了一批有一批画画的学生和老师，渐渐的多了旅游的人，悄悄的改变这里的一切。曾有一个叫“多背一公斤”助学的团体给村里送来了文具和三台电脑，一台给村长，一台给校长，剩下的那台给了老师。于是学那些年幼的孩子不干了，吵闹着要玩电脑，再也不愿去上课。就这样李家山的小孩渐渐的转去碛口读书，而村里的小学也就停办了。这事真有些黑色幽默，别人的好心却办了一件蠢事，大姐说他们那些人现在都没脸到村里来了，少了这群孩子，村民也开始搬到麒麟台住，最后留守在村里的只有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往往城里的人都用一种优越感去看待山里的孩子，常听到有游客这么说“你们要努力读书，将来考上大学，这样就可以从离开大山，在城里里面找到好的工作”，殊不知这样的话却伤害了这些幼嫩敏感的心灵，让他们明白了生活的差距。这里的孩子并不需要别人的可怜，他们需要的是真诚和平等的对待，一起做游戏，一起唱歌，这才是对它们最好的帮助。

吴冠中所说的“远看像汉墓”

“近看才知建筑漂亮”

山上的条件比较简陋，也没有多少可吃的东西，每天不外乎大白菜炒肉、炒鸡蛋、花生米，大叔总担心我吃腻，主食轮着变着花样，因此我吃遍农家的各种面食，除了说过的面荚外还有手擀面、烙饼、土豆擦擦、饺子、煎薄饼这些的。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擦擦，坐在灶台边帮手拉着风箱，看大叔把伴着面粉的土豆丝放到锅里炒，味道真是太香了，我都可以吃上一大碗。家里养的大肥猫也不安静起来，争着要吃，也就边吃边逗猫玩。这猫经常在外面很长时间不回家，那几天刚好下雪，很是让人担心，怕是摔下山崖，几天后这猫瘦了一圈回来找吃的，都不知野到什么地方去了，让大叔着急了很久。饭后人们开始串门了，大姐说以前可热闹呢，村里有两百多户人家，一到晚上都是串门的，山里没什么玩的，就是聊些家常打发时间。大姐一直在说她电视购物上买的手机，寄过来才发现是个玩具，明知道受骗却却没有任何办法，我也只能为大姐难过，她说买一年的红枣也才八百块，就这么买了一个玩具，虽说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她不好受，凡是骗子专骗老实人。

大姐家的红枣

墙上的玉米

那只大肥猫

今年的气候有些怪异，在山上的这些日子里什么天晴刮风下雪起雾能遇上的都让我遇上了，当遇上下雪的日子，一个人独自在雪地上行走，那踩雪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让人陷入沉思。这时回想起出丧的人们沿着雪后的小路绕行于山中，一步一步的缓缓而行。我默默念着素白的孝服背后贴着的那悼词：

哀哀吾父

生我劬劳

欲报之德

昊天罔极

目送着人们渐渐的消失在纷纷雪花的山沟沟里。生老病死这无法逃避的一切在这里不停的重复着。唢呐和吟唱声悠悠，悲伤之中有些许热闹，却使人更为落寞。晚上人们沿着那条走过的路“点灯”，为的是给逝去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黑夜中那点点火光使人心中温暖，更多了一些前进的勇气。

丧事的旗杆“乘鹤西去”

出殡

点灯

点灯

不知觉中在李家山有十多天了，日子长了内心开始不平静，那种在路上的感觉折磨着我，时而坐立不安了。就在这时大姐家来了一个客人——可爱的小包包，她是一个人从碛口走到李家山的。也是作为独自一人的我遇上单独的她，心中有些“同病相怜”。同样是厌倦麻木的城市生活，也多少有些逃避社会的压力，于是在不停的行走中证明自己的存在！在李家山寂静的夜里，两个人却讨论着上帝的存在这个问题，从创世纪到启示录，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决定了一切。第二天小包包跟大姐买了十二斤红枣，像个圣诞老人背着沉重的祝福和心意离去。在旅途中的偶遇，然后分别，并相约着彼此忘记，这一年我经历得太多太多。是到了出发的时候，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转身而去 。“越是偶然就越真实”，等待着新的一天，一个未知的开始。

小包包

圣诞老人

下山的路上偶见

再见了，碛口；再见了，李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