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最深刻的摄影历程(www.chenbing.com.cn)
除了喜欢旅行,我还是个业余摄影发烧友。影友们都知道,风光摄影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特别能考验摄影人的意志品质!由于风光摄影必须抓住早晚两个时段的最佳光线,因此只有起早贪黑地工作,才有可能拍到色调美妙的片子。多年来,我在旅途中也拍摄了数万张的照片,在无数次的拍摄过程中,最艰辛、最难忘的是拍摄川西高原亚丁的央迈勇雪山。
亚丁,位于青藏高原甘孜藏族自治州的稻城县深处。那里雪山环抱、鸟语花香,流水潺潺、绿草茵茵,还有有宁静的村寨、肃穆神秘的寺庙,她是都市人的梦想灵界和心中的香格里拉。1928年,著名的人类学家、地理学家和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在木里土司王的帮助下、冒着生命危险深入亚丁考察,期间拍摄了数百张照片,后来陆续在《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上刊载,这篇游记在全世界引起轰动!后来,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依据洛克的游记,以亚丁的蓝山月谷为背景创作了著名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风靡全世界!“香格里拉”一词第一次在此书中出现。约瑟夫在他的亚丁游记中这样写到“在整个世界里,还有什么地方有这样的景色等待着摄影家和探险者?”
亚丁有多美?个人认为,她集中了青藏高原除阿里的扎达土林之外所有的美:雪山之美、草地之美、海子之美、森林之美、人文之美。而所有的美景中,最著名的是她的三座雪山。公元八世纪,藏传佛教尊者¬¬—莲花生大师亲自命名加持,将密宗下三续部三位本尊菩萨(观音、文殊、金刚)分别赋予亚丁的三座雪山:北峰仙乃日(意为观世音菩萨),东峰夏诺多吉(意为金刚手菩萨),南峰央迈勇(意为文殊菩萨),它们在藏传佛教信徒的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三座雪山中,形体最美、最难一见的是位于亚丁腹地的央迈勇雪山。多年前,我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原首席摄影师姜平老师的画册《四季风光》中第一次看到央迈勇的两张照片时,立即产生了视觉与心灵的双重震撼!这座雪山太美了,刹那间,有种一见钟情的感觉!那一刻,促使我萌动了去拍摄它的想法,于是有了四年间三次走进亚丁、寻访央迈勇的漫漫旅程。
2006年国庆长假,我带上两个旅友、拖上妻子和8岁的孩子,第一次去亚丁,走上拍摄央迈勇的旅途。妻儿都是第一次上高原,加上不适应乘坐十几个小时长途汽车和高原上颠簸、崎岖的山路,在车上晕车呕吐了整整四天,折腾惨了,他们对此次强行要跟着我上高原表示无比后悔!到达稻城县后,我把他们扔在宾馆里休整,自己带上两个旅友进入亚丁,准备拍摄央迈勇。这次的运气真背,到亚丁后,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这是摄影人最担心的情况!我们被告知,拍摄央迈勇雪山,必须从海拔3700米的亚丁营地雇马匹骑行12公里的山路,到海拔4200米的若绒牛场才有可能拍到央迈勇。不明情况的朋友可能会觉得,骑马多舒服啊!在亚丁骑马可不比在大草原上策马奔腾啊,亚丁营地通往洛绒牛场这条路全是铺着石块和烂泥土的羊肠小道,马匹无法奔跑,只能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蹬。加上下着雨、路面打滑,稍不注意就会从马背上摔下。都市人不习惯长时间坐在马背上爬山路,两个多小时下来,颠簸的浑身象要散架似的。好不容易到了牛场,雨仍然还在下,央迈勇被浓浓的云雾遮挡着,根本无法看见!我们不甘心就此返回,就在风雨交加的牛场上喝着凉水、啃着干粮等待着,希望能出现奇迹。又是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时间已经是黄昏,我们在风雨中冻得直哆嗦。望着细雨蒙蒙的天空、想想如果再不抓紧撤回营地,晚上准会被冻死!只好带着深深的惆怅又上马巅回营地。返回稻城后,尽管非常疲惫,可是想到从几千公里之外来到亚丁,竟然连央迈勇的影子都没见着,心情极其失落,躺下后一夜无眠!
回到都市后,我一直对此次没能拍摄到央迈勇而耿耿于怀!两年后,也就是2008年,我再次远赴甘孜藏族自治州,踏上重访央迈勇的旅途。此次一共有来自全国各地的16位团友,从成都出发后,青藏高原的风光深深吸引着我们,一路的快门声、一路的欢笑声,艰辛的旅途丝毫无法影响我们愉悦的心情!几天后,团队再次到达亚丁营地。晚餐时,带队老师告诉我们,目前亚丁景区的管理部门不允许藏民的马匹在早晨八点之前进山,而拍摄央迈勇最好的时间是清晨七点左右。如果想去拍摄,必须于次日凌晨三点开始徒步,在清晨七点之前到达洛绒牛场!这条12公里的山路,一般人徒步得花三个多小时。加上最近在修路,特别难走,而且就算到了牛场,能拍摄到央迈勇的机率也非常小,希望团友们要有心理准备!大家听了这些情况,面面相觑,因为的确挺艰苦的。可是我才不管这些呢,第一个举手报了名,再苦我也得去!接下来,又有其他四个团友报名了。
晚上躺在简陋的床上,想到第二天有可能能拍摄到央迈勇,兴奋不已,老睡不着!就和同房间的团友海阔天空地瞎聊起来,越聊越起劲,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大概到了深夜12点多吧,听到隔壁宿舍的团友敲打我们的墙板,才想起隔壁住着浙江的一对团友夫妻,估计是我们的说话声影响他们的休息了。同房间的团友很小声地问我“哎!他们夫妻是不是在嘿咻嘿咻啊?可能我们吵得他们办不了事了!”,哈哈!笑死我啦! 我说:“不会吧,这里海拔三千七,还敢做那种事啊?”,他说:“难说!或许他们夫妻想在高原上尝试一下嘛!”,我附和道“嗯!有可能,不过弄不好会流鼻血的!”,他说“流鼻血还好,就怕折腾到一半时休克了,出人命咋办!都是团友,应该互相关心嘛,我们应该去劝劝他们,严肃地和他们谈谈,让他们悬崖勒马!”。狗日的,还真损哈!旅途就是这样,苦中有乐!真实、开心!
凌晨两点五十分,我们五人准时起床,带队老师为我们找了五个藏族的高山向导替我们背摄影器材。简单用过早餐后,我们打着手电筒出发了。这时候,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我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凌晨的高原山谷里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小溪的流水声、我们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由于在修路,加上最近一直在下雨,整条山路到处都是泥泞、碎石和水洼,非常难走,我们只能打着手电筒一脚高一脚低地艰难跋涉着,没多久,脸上都是雨水,内衣里也沾满了汗水。走累了就停下来喝口水、抽根烟、吃点干粮。大约四十分钟左右,我们达到了冲古寺,大家的鞋子、裤子上沾满了烂泥,而雨还时断时续地下着,我们坐下稍事休息,一个团友说“如果老是下雨,这样走下去,就是到了洛绒牛场也拍不到央迈勇啊,还得把我们累趴下,我们有病?自虐啊!”,我鼓励他说:“高原的天气很难预料,没准拍到好片子呢!就算没拍着,把这次徒步当作是早晨的一次健身也不错啊!别松劲,继续走吧。”,于是大家继续出发。也不知又翻了多少座山、爬了多少个坡,我终于第一个汗流浃背地到达洛绒牛场了,看看时间,只用了2小时21分钟,挺不错了,对自己的体能状态还是很满意的!这一年我40岁了。
由于海拔高,清晨的洛绒牛场异常寒冷!我和团员们躲进山坡边破败的牛棚里避寒。藏族向导们在牛棚里生起了火,大家围在一起烤火取暖。外面天空的云层还是很厚,央迈勇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根本无法一见踪影!大家的心情很沉闷,因为心里都明白,这种天气状态下能拍摄到央迈勇的机率几乎为零!漫长的两个多小时又过去了,再等待下去,哪怕央迈勇露出来,可是光线也平淡了,拍出的片子就没有美感,只能是到此一游的纪念照。无奈何,大家只好收拾起器材,闷闷不乐地走向返回营地的12公里漫长山路……
回到亚丁营地,我们都觉得精疲力竭了,想躺下休息会。脱下鞋袜后,我发现双脚的脚趾上竟然全部走得淤血了,连冲锋裤都没脱下就马上睡着了。晚餐时,那些凌晨没有一起去牛场的团友们调侃我们“累坏了吧!我们就知道早上拍不到央迈勇,所以才没跟你们一起去,在宿舍睡的好香啊!”,我想了想,对他们说“可是你们有过凌晨三点在高原上徒步12公里的体验吗?一辈子这样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但是睡觉的机会可有无数次!虽然睡的痛快,可是失去了这样好的一次锤炼身心的机会,可惜了!”,这话让他们立即变得沉默了。我在想,那些团友们将来或许会因为放弃了这次体验而感到懊悔!
央迈勇,这是我第二次与你失之交臂!尽管你还是没有让我仰望到你的尊容,可是你检验了我的意志品质和那颗虔诚的心!我还会再来,总有一天会请你进入我的镜头中。等着吧,你一定会被我的那份执着而打动!
2009年4月上旬,我申请了年休假,第八次走进雪域高原、第三次踏上了拍摄央迈勇的旅途。这次的采风时间一共18天,横跨西藏、云南、四川三个地区。这条线路是茶马古道的精华,也是一条景色绝美、风情万种的采风线路。18天的时间里,我们的视觉审美被推到了极致,心灵的洗涤也被演绎到了顶峰!一路下来,感觉整个身心始终游移在另一个都市之外的纯净世界中,流连忘返!
虽然一路上美景不断,惊喜连连,但是我的心始终牵绊着央迈勇!我不知道此次是否能一睹他的英姿,但是我每天都祈祷着梦想成真!10天后,团队终于到达了稻城,当天傍晚赶到亚丁营地住下。晚餐时,带队的指导老师—四川省著名摄影家易永诚向我们介绍了拍摄央迈勇的一些事项。还是和上次一样,必须次日凌晨三点起床出发,徒步到洛绒牛场拍摄。这次,我们整个团队21位男女团友中有20位参加,挺棒的嘛!晚餐后,为了明天的徒步,团友们早早就去休息了。我们泉州的6个男女活宝比较贪玩,取了些食品、水果、泡上家乡的铁观音茶,呆在餐厅里和藏族司机们吹牛、聊天。餐厅老板是一个藏族的康巴汉子,长得很英俊,也很热情、健谈。我们请他唱首歌,他马上大方地扯开嗓子就唱,那种纯正的藏族人特有的歌声令我们痴迷!气氛一上来,他跑去厨房里把做饭、炒菜的几个藏族小伙子全叫出来,轮流唱歌给我们听。全是康巴帅哥啊,长发披肩、目光如炬,一个比一个帅气,歌声也一个比一个棒,而且他们还都是在厨房作帮工的呢,藏族人能歌善舞的天性把我们给羡慕死啦!这样一直闹到深夜快12点,为了不打扰司机们和睡在餐厅隔间的一帮老外驴友们的休息,我们才恋恋不舍地溜回宿舍里。躺下后,我看见脚趾上去年徒步时留下的几处淤血还没化,心想:这是第三次不远万里来亚丁了,明早总该让我见见央迈勇了吧!
次日凌晨两点多我就起床了,走到屋外一看,满天的繁星!这种天气,只要不出意外,早上肯定有戏!简单的早餐后,我们跟着高山向导们一起出发了。凌晨行走在青藏高原崎岖的山路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到处是黑压压的大山和茂密的森林,清新的凉风吹拂在脸庞上,丝丝入扣,天空上的星星似乎触手可及,那种体验对于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来说,其实是奢侈的。半个小时后,身体开始出汗了,也听见团友们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和急促起来。除了带队老师,整个团队里只有我一人徒步过这条山路,了解这次路程的艰苦。我告诉周边的团友不要走得太快,行程才刚刚开始呢!希望他们合理分配体力、控制好步伐节奏、多做深呼吸,尽量使心脏和肺部充分供氧。毕竟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徒步,如果平时没有积蓄充沛的体能,来回25公里、耗时六个多小时的行走可是件极其辛苦的活!这条路上,经常出现一些没有户外经验的游客,开始时走得太快、造成在半路上体力透支而虚脱,最后只好花800元请藏族向导背下山的事。这次和我一起进藏的5个泉州团友,都是第一次徒步这条线路,其中3个女团友还是第一次来到藏区!她们在整个青藏高原艰苦的旅途中表现出来的坚韧和毅力令我钦佩不已! 我也不再象上次那样去挑战自己的体能极限了,一路上陪着大家慢慢走,我要确保我们这个小团队圆满地完成这次徒步、看到最绝美的风光。
三个半小时过去了,在几乎麻木的行走中,我们终于不知不觉地抵达洛绒牛场了!这时天空已微微发亮,在易老师的指导下,大伙找准各自的拍摄位置,打开三角架,调试好相机,等待日出。我点燃一根香烟、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用虔诚的心期待着多年来期盼的那一刻!旁边的藏族向导次仁拉姆指着天空对我说“云要散了,太阳马上就出来,你们这次运气太好了,肯定能看见央迈勇!”,我告诉她,此次是我第三次来亚丁了,前两次都下雨,啥都没看见!,她认真地对我说“你闭上眼睛、念念六字真言吧,马上就能看见了!”,这样啊!于是我按照拉姆的话,闭上眼睛小声地念起了六字真言……
大概不到五分钟,次仁拉姆喊道“大哥,快看!央迈勇出来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方天空淡淡的云层顶端露出一小块被朝阳染成金黄色的山尖!天啊!这就是央迈勇吗?!刹那间,心跳加剧,马上按下快门,将央迈勇金黄色的顶峰牢牢地凝固在镜头中!这时,易永诚老师大喊“各位团友,这会刮风了,云层马上会被吹散,今天肯定能拍到央迈勇!”,他的话音方落,云层果然向四周散开,俊朗的央迈勇象天神般孤傲地慢慢显露出来,那种美,令人胆颤心惊!催人心存敬畏! 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当年曾这样记载“万里无云,眼前耸立着举世无双的金字塔般的央迈勇,它是我眼睛所见过的最美丽的雪山!”。 此刻, 朝阳泼洒在央迈勇伟岸的身躯上,山体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辉, 犹如一柄直刺苍穹的金剑……。这一切,令我近乎窒息!我不停地变化着焦距,一下接一下狠狠地按下快门,想将他摄人心魄的俊美点滴不漏地保留在镜头里。恍惚中,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四年来,我无法停止对你的思念!不远万里、爬山涉水,三次膜拜在你冷峻的脚下,今日梦想成真!这一刻,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那首在雪域高原广为传诵的诗句萦绕在我的耳边“那一天,闭目在经殿的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的真言;那一月,转动所有的经桶,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遇……”
回到家乡后,我马上输出两张46英寸的央迈勇的照片,分别挂在家里和办公室,每次只要看见央迈勇在黎明时那冷峻、孤傲的身影,多年来自己八次走进雪域高原、三次深入亚丁的情景就历历在目!在那些餐风饮露的岁月里,如饥似渴地探索着雪域高原的隐秘世界,用心寻访着心灵中永恒的香巴拉家园。在拍摄的上万张青藏高原的照片里,我对央迈勇这张情有独钟!因为它来之不易,也是人生旅途中那份执着与经历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