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物是人非。
陈年游记了,一直存在电脑里。现在有契机,所以贴上来,希望对即将去往拉美的驴友们有些用处。
Amor América-México
拉美之恋-墨西哥 (2005年)
序
“离开墨西哥的时刻,我肯定自己还会归来,只是不知归期。”
我不知道我的拉美之梦具体指什么,我没有任何高远理想人生规划,我只想去我属于的地方,做我自己,生活就是那么简单的两个音节,vida。。。
1 墨城的地铁
和任何一个城市历史久远的地铁一样,墨城的地铁陈旧破落,但是我喜欢挤在熙熙攘攘的巧克力肤色人群之中,听乡土气息的西班牙语在耳边跳跃。除此之外我很为每个地铁站不同的标记图案着迷,把地名的枯燥历史视觉化为有趣的图案,设计虽然简单,却传达着墨西哥Jarocho舞曲那样单纯欢快的感染力。比如Isabel la católica站的图案是皇冠,Sevilla站由斗牛场代表,而Cuautémoc站的图像是象征这位王者的雄鹰。很久以前在报纸上读到墨城的地铁有女性和儿童专用车厢,一直好奇于其如何运作。某天早晨上班高峰,我终于亲身体验了一把。每天晚上10点以后和早晨9点以前,站台被一分为二,一边站女同胞们,另一边是男同胞。进入车厢,大家挤成一团,在一个只有女人的空间里,没有人再抬臂护胸,同样构造的身体们亲密地贴在一起,让我觉得女性车厢实在是墨城Les们的一大福音。。。虽然这一措施有效防止了车厢内的骚扰,墨城的地铁站周边仍然是性侵犯的高发地点。
2 Merced大市场
Merced是一个大市场。我因为迷路误闯进了这个大万花筒的那次,被它诡异的气氛吓得立刻逃了出来。第二次是专业之旅,朋友C带领我观赏了Merced的林林总总,小到蚂蚱,大到孔雀,平庸到中国产的收音机,奇异到降妖驱魔的巫石;当然还有各色热带水果和甜食(墨西哥的甜食传承西方饮食的真谛,甜得吓人,但是有一种叫做仙人掌果酪queso de tuna的东西,看起来像臭豆腐那么丑陋,吃起来却有着奇特的清甜。)
作为一个浪荡者,我是很喜欢Merced的,但是我的最爱并不是它的商品,而是市场外面马路边上的一个乞丐。话说我迷路那次,逃出Merced之后漫无目标四处游荡,路边一个老者叫我道:“姑娘来坐坐。”我亮出天真无邪的招牌微笑坐到他身边,老者曰:“你一个人在这里逛不怕被抢劫吗?”我掩饰身份曰:“我没钱,我就是流浪来的。”老者觅得知音,大喜道:“好啊,你如果没有去处,住到我家里吧,我专门收留街头流浪的小姑娘。”狂聊中得知老者名叫芬奇老爹,住处被政府给废了,只好搭了个小窝棚,露天放了张大沙发在路边做起了不以盈利而以引力(引起注意力)为目的的小生意,他在路边出售的家当包括一张宣传他的生活窘境的大字报,一桌子旧梳子,二手小电器,巫术用的野兽和人骨,洋娃娃,还有各路好汉捐给他的老唱片,沿着墙根绵延好几米。芬奇老爹说他的粉丝遍布全世界,还娶了几任欧美老婆,老爹还给我展示了他的粉丝们帮他写的讨伐政府的檄文,让我有空也给他写一份,我说我西语水平没那么高,老爹说中文也可以,末了让我用中文在他的牛仔裤上给他签名留念,我荣幸地想到,我应该是老爹的第一条中国粉丝吧。。。临走的时候我见到了老爹收留的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老爹说来认识一下中国来的流浪者Soyyo,姑娘警觉地看我一眼,伸出了脏脏的右手,我们同志般的握了握手。
3 Xochimilco流水帐
Xochimilico说白了是个水乡,前哥伦布时期的古代居民在湖中隔出小块来填土造屋种花,每家都是一座小小的浮岛,进进出出都要使用小船,这样另类的生活方式一直延续到今天,我觉得比江南水乡还要有诗意。
我称道的只是飘荡在水中的生活方式,Xochimilco风景其实一般的,就是陆地上的平常人家转移到了湖里而已。专供游人乘坐的是一种艳丽的蓬船,装饰的基调是大红大黄,船头一块支起的大木板上妖艳地写着这艘船的名字,一切都让我联想到中国式婚礼。
船票不菲,一艘船一个半小时大约500比索,正在我和朋友C两个穷人叹息准备离去之时,来了3个游客,于是我们成功省钱。这三人是X先生与他夫人和小姨子。这位X先生极大的丰富了我的Xochimilco之旅。他为了庆祝自己的50岁生日,和夫人一起周游各地。他说没想到有幸在Xochimilco遇到我这位远到而来的中国朋友,真是让他的生日更添情趣。。。我要说,我接受拉丁裔人很多话这条真理,但是像X先生那样,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向陌生人讲述了他的一生的人,实在是让我感叹在墨西哥这块神奇的土地上还有很多未知需要探索。。。我们插不上嘴,只好一个劲地点头微笑。
湖上来来往往的除了游船,还有兜售各色食物鲜花的商船和演奏Mariachi的乐船,X先生说到开心处,旁边船上买了一束花递给我:"送给这位中国姑娘,我们相遇很有缘。"我诧异地看向X夫人,这位胖胖的阿姨和蔼地朝我笑,我才敢接下花。X先生随即又叫来乐船,点奏了一曲《快乐的小伙儿》,随着音乐,X先生拉起夫人乘兴起舞,我们鼓掌助兴。一曲结束,X先生向C道:“你不给你的朋友点支曲子吗?”随后继续和夫人漫舞在一曲又一曲之中。卖啤酒的船只经过,X先生拖住C喝酒;拍宝丽莱快照的船只经过,X先生又拖住我们照相:“我要和你们合影留念,记住和你们度过的这个美好下午。”X先生尝试了几乎所有的价格不菲的服务之后,心满意足地把注意力转向中国这个话题。这个时候我应该有所表现才对,但是结果却是两个人热烈地讨论起了我闻所未闻的电影中Bruce Lee和Jackie Chen的出场细节。。。
一个半小时的游程结束,我有点精疲力竭,和X家热情分手后,举着鲜花,我问C:你觉得不耐烦了吧。C说不过这位先生是个好人。我说是的我们了解了他的一生。这是段疲劳的时光,但是也算有趣吧。
4 Oaxaca-在路上
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在墨西哥,阿根廷和西班牙文化里,南方都代表了温暖自由的故土和人性的回归本源。阿根廷的南方有Patagonia高原的旷远豪放,西班牙的南方有黄金世纪的繁华如梦,墨西哥的南方有浓密的崇山峻岭,有大山深处沉睡的玛雅王国,有在祖先的土地上苦苦挣扎的印第安人,有代表了我的人生最高理想的Sub Marcos,有梦中墨西哥的一切绚烂。终于,我上路了。
2005年11月8日的旅行笔记:
10:20 走过山谷,乌云笼罩山峦。
12:47 粉红色的狗尾草,走过贫瘠的山地,植被又开始frondoso起来。(frondoso:茂盛)
13:15 居然看到骑自行车砍柴的人。
路过两个小城市,只有教堂清晰可辨。
满山的绿树,黄叶,红叶,maguey和nopal。(maguey:龙舌兰,nopal:仙人掌)
突然又只有黄叶和绿叶了。
突然满山的仙人柱,壮观。
路边总有祭台和鲜花,为什么?
土质松散,所以用水泥浇注山的外体,但常有塌方和破损。
红树,树干都是红的。
此处又遇见小型的树,maguey和nopal,像是前处的缩小版。
13:35 有印第安人站在山顶,怎么上去的?
山腰有头黄牛,无人看管,也不知怎样跑上去的。
黄绿色的土,没见过。乳白色的土,配上墨绿色的树。
银灰色+粉红色的土+墨绿色的树
黄色的土+墨绿树
13:45 白土黑山,地平线处呈深蓝
14:15 黄,墨绿,黑,白,赭,朱红,银,橄榄绿,浅绿
半小时之内,如此多色彩!
5 Oaxaca-偏题谈旅伴
一个糟糕的旅伴,能够把旅行变成炼狱。如果这个人不是帅哥,惰性很大,而且又有很强的指挥欲,那么我还不如去拉练。当年我的巴塞就是葬送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她让我原本对这个城市的美丽幻想灰飞烟灭。
我向来是一个孤僻的人,所以我喜欢一个人旅行;我向来是一个自我保护很周全的人,所以我绝对不在青年旅舍主动和室友套磁。我不相信YHers能够交谈超过半小时,也不相信这半小时能够让两人和谐美满到从此同行。
这样的我到了Oaxaca的YH,屋里的所有女人,1加拿大,1英国,1阿根廷,1希腊,全部是独自旅行。(这是个有趣的现象,一路上遇到的男人们大都三两成群,女人却都独自行走在这个旅行手册强烈不建议单身女性前往的国家。阴盛阳衰,暗示着又一个轮回的开始和这个世界的即将毁灭。)希腊美女Alex很热情地跟我套近乎,最后发展到改变计划与我同行,我看不出我和她有什么共同之处能够如此投缘。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魅力仅仅在于我说西班牙语。
这个女人很娇气,虽然和我一样无产,却忍受不了YH条件的不如人意;很固执,当她要吃花生的时候我就必须一个个小摊问遍有没有cacahuete;当然也很有主见,口头禅是Why not...?我要坐11点的车,她要说为什么不是10点的,我说在这家吃饭,她要说为什么不是那家。她坚持墨西哥很糟糕,墨西哥的村庄很脏,墨西哥的水损坏了她的秀发和肌肤,墨西哥的人老想骗她的钱。她不喜欢墨西哥我没有意见,不过我奇怪她为什么不是坐专机去坎昆泡五星级宾馆而是和我一起走颠簸的山路和混在青年旅舍。
当我终于意识到我不过是个义务的西语翻译时,我对希腊人民的总体印象也大大地打了折扣,而我的墨西哥南部之旅,也因为这个女人而逊色无穷。不过好在我对墨西哥的感情深厚到泛滥,躲开美女Alex的那些时光,我还是过得很愉快。
6 Oaxaca-圣山遇奇人
2005年11月9日旅行日记:(一大早去Abastos Mercado,很多店铺未开门,在脏兮兮的小摊吃早餐 puerco con mole, 老板娘的女儿智障,餐桌上将凋零的白玫瑰。)
早上6点半起床。轻轻地关上房门,走进南部的清晨。雾霭在山尖萦绕,山谷中的城市寂静无声,空荡荡的小街上偶然走过一两个背着货物的印第安人,疑惑地看我一眼。站在十字路口,交通灯无用地闪烁变幻。我喜欢这个时刻的城市,没有店铺,没有游客,一切虚浮的繁忙都淡入最深沉的空寂中。前一天有个出租车司机告诉我“Oaxaca城已经不如往常了,以前大家虽然都贫穷,但是过得平静满足,现在她改变了太多。。。”其实有哪个国家,哪个城市躲过了这个所谓全球化现代化的劫难呢?
Monte Alban是2000多年前zapotec和mixtec人们的住所,如今只被开发了10%,向游人开放的这部分里包括神庙,墓穴和足球场(那种著名的负者亡的残酷游戏)。在墨西哥旅途中,我已经失去了读旅行手册的兴趣,如今写墨西哥游记,我的这一态度也未变。越来越觉得LP总有一天会成为行者们的障碍,当目的地的一切都那么具体详尽,人们也许会慢慢失去探索的激情。
前一天有当地人告诉我乘便宜班车去Monte Alban的办法。我成功摆脱Alex,到了车站,只见寥寥的游人。小小的候车厅,一面墙上挂着Alban山的大幅黑白照,对面的墙上是手绘Oaxaca地图,色彩斑斓,也颇有童趣。等车的时间无聊,而我万万不会和左边的日本人搭讪,向右边看去,一个皮肤黝黑,手提麻袋,农民模样的大爷也正朝我看,我便笑问您也去Alban山吗?
Maximiliano大爷是土生土长在Alban山区的农民,他这样描述自己的经历:
“我四岁的时候死去过一次。死后,我行走在一条干涸的大河中,我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走了很久,我来到一扇门前,一个粉红色肤穿白衣的人对我说,你还不应该来,你回去吧。于是我又顺着原路走了回去。当我醒来时,村里的亲戚和熟人都在我的床前,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在这个时候,我床头的空瓶里突然生出很多净水来。”
“我觉得我受到某个神的眷顾才能够重新活过来,所以我一生都应该做一个心地纯洁的人。”
“Monte Alban遗迹还没有被开发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用在山里捡到的玉指环做弹弓的子弹。”
“后来美国人考古到这里发现了遗址,哈,你不知道美国人从这里偷走了多少宝贝,我们的政府也睁一眼闭一眼因为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开发遗址,我们需要帮助。。。”
“谁都不知道在那些墓底下有些什么秘密,好多年前有三个大学生进墓里探险,几天后被发现时成了三具骨架,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据说墓底下有秘密通道,因为空气稀薄而且情况复杂,探险者也有可能跌入地底下的深渊。”
“有个晚上我在开发了的遗址那里转悠,被几个考古人员发现和跟随,只好躲到一个墓穴里,我看到墓中央有一个人形的大黑影,我想肯定是那个庇护我的神,我走过去拥抱他,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一路上Maximiliano喋喋不休地述说着他的生活和Monte Alban的故事,他说如果你有时间就去我家玩,就在附近的山里,走路一个小时就到了。我被计划缠身,只好向他承诺下次一定去,但是这个下次却是遥遥无期了。
Maximiliano农忙之余,还在Monte Alban景点做小生意。虽然他说卖的是自己手工制作的雕像,但是根据雕像的风格和价格,我一点不怀疑他和游移在景点的其它当地人一样,兜售着自己祖先的作品。这也本是他们自己的财富。看着手中惟妙惟肖的动物雕像,我心酸到掉泪,古老的印第安人似乎预料到了千年之后种族的痛苦境遇,那未被开发的90%,和这片已不再肥沃的土壤勉强维持着这个灿烂帝国的后代们的生活。
黄昏,和Maximiliano在山上分别,泪光中存照一张。是的,永远做一个心地纯洁的人。
7 Chiapas-嬉皮的San Cristóbal
从oaxaca的首府oaxaca到chiapas的首府San Cristóbal de las casas,整整一夜的山路,我在座位上做了12小时的水平方向简谐振动,放在座位底下的小包早就自动转战到了过道另一边的前面n排。
对zapatista(萨巴蒂斯塔印第安人解放游击队)关注已久,梦想中的San Cristóbal是如记录片镜头中那样充满愤懑的神情和剑拔弩张的战斗气息,我猜想即使没有游击队和政府军的正面交锋,至少印第安兄弟们会在大教堂的山墙上拉几条抗议横幅。
终于到达这座小城,一切平静,大教堂前的广场上,印第安妇女和孩子兜售着手工腰带,金发碧眼的游人们闲逛或者遛狗。白痴的美国人更愿意去坎昆的海滩,附庸风雅的欧洲游客当然要到最有文化底蕴和最具争议的Chiapas标榜自己的品位。
在城北看到一座沧桑潦倒的破教堂,以为是废弃建筑,冒失地闯进去,才发现老乡们正虔诚地做着弥撒。我只好蹑手蹑脚地从旁门出去,四面围墙的小天井,完全没了方向四处张望。突然窜出一位老兄:“找厕所吗?在那边。”“不,我想找个门出去。”“那跟我来。”这位兄台不到而立之年,衣着却比教堂更为破烂沧桑,笑的时候露出硕果仅存的两颗门牙。“流浪者?”“对。”“流浪了多久?”“生来就是。”“在San Cristóbal流浪了多久?”“三个月。”“这么久,喜欢这里?”“是为了等你来。”“多谢了,但是我现在要到别处流浪去了。”
我浪去的下一处是个浪者云集的市场,这批高人结发如印度教的苦修者,衣衫黯淡褴褛正是我推崇的破烂风格,神情冷漠很有一番天马行空的孤高。他们出售自制的工艺品为生。一位浪者故作深沉地问另一位:“根据你的经验,墨西哥和阿根廷哪里生活更难?”过来人答道:“墨西哥,物价太贵。”我流连于他们的地摊前,知道自己没有才华也没有勇气如他们这般自由生存。(当然我也不可能得到签证,我不能想象墨西哥签证官一脸严肃的问:“女士您去鄙国有何贵干?”我一本正经地回答:“流浪。”)
第二天我去了城里的农贸市场,突然发现没牙的老兄正雄纠纠气昂昂地扛着一大包白菜走过来。两个人同时笑了:“原来你靠这个谋生。”“是的,不过今天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来。”“你等了我很久吗?”“是的,生来就等着。”感情这位老兄跟我还真有缘。犹豫再三,没有存照,也许还等着与他重逢吧,哈哈。
荡回YH,猥琐的伙计上前来勾肩搭背故作亲热。我说你这工作不错,世界各地的女人你都见识过了。伙计说你要想留下来,我可以帮你,就是工资少点。我说我是想留在你们国家,不过你这儿还是算了。这位老兄是墨城人,不喜欢“拥挤和污染”的大城市于是浪到了chiapas山里。(我遇到的不喜欢墨城的墨西哥人口径一致:mucha gente, mucha contaminacion,人多污染严重,其实我觉得比北京上海好多了。)
虽然没有口号,没有标语,没有游行,没有一丝游击队的踪影,San Cristóbal仍然令人着迷,嬉皮的城市并不比战斗中的城市缺少魅力。
8 Chiapas-Tzotzil人的另类Chamula
一大早赶到城北的小公共集散地,随便上了一辆车。我靠窗坐着,Alex在旁边。问司机还有多久发车,总是说“马上”。无数个马上之后车里塞进n个人,和农村生活中常见的各式各样杂物。挤到不能动弹的时候才发车,偏偏一路是盘旋的山路,大家融成一团地东倒西歪。我觉得很是有趣,Alex一语道破天机:“你觉得有趣是因为你坐在那里。”(意指靠窗,而她右边坐着一个印第安人),我对这个希腊女人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点,回应道:“那我们可以换啊。”于是目光越过她,和旁边的印第安小女孩开始微笑交流。
San Juan Chamula是玛雅部落Tzotzil人的村子。它很有名,因为19世纪60年代某个首领为了创造自己部落的耶稣,把一个男孩给钉上了十字架,20世纪的墨西哥女作家Rosalio Castellanos添油加醋把这事写成长篇小说还获了大大小小的奖。这起怪异事件赤裸裸地反映出殖民时期天主教和本土印第安信仰的冲突融合,一个多世纪之后,当外人进入Chamula村上的教堂,看到这样的景象也就不足为怪了:
昏暗的大殿两侧立着若干神龛,里面身份不明的圣者形如枯槁,面部扭曲,前倾着病态地呆视他们的信徒。每一个印第安家庭各据一隅,地面铺满了一种墨绿色针叶植物,排满了蜡烛和形形色色的祭品,印第安老乡们或跪坐,或叩头,口中念念有词,完全听不懂的一种语言。阳光穿过寥寥的几扇哥特风格的窗,照在缭绕的烟雾上,尘埃在里面狂舞。游人如梭,但是毫不能影响信徒的专注。我慢慢踱步张望,看这种宗教融合的怪异产物,看人们狂热的虔诚,心生误入邪教般的恐惧。
教堂里不许拍照,便在广场上买了张明信片,Alex又一语道破天机:“你这张是假造的,教堂里的柱子不是这样。”很正确,但是又怎样呢。广场上的印第安周末集市上卖五花八门的植物,我正要进去看个仔细,Alex皱眉说:“我不去,太脏了,好多狗。”女人,你为什么不能少恶心别人?
看到几个印第安长官,清一色纯白的羊毛坎肩和深色毡帽,手持长棍,很有气势,小心翼翼地问能否照相,人家都不拿正眼看我,骄傲地拖长声调:noooo...但是我并不气恼,很多印第安人认为灵魂随着相片飞走,我当然要尊重这种古老又新鲜的观念。
回程我坐到司机旁边,这个Tzotzil族的小伙子跟我同岁,跟我说不要以为他生在山里没有文化,他走过很多地方,在墨城也呆了一段,但是还是要回到自己的家乡,给老乡们做点事。我问起为什么我遇到的印第安妇女不会说西班牙语,答案是女性还是不能接受很好的教育。我又问zapatistas不是在为此努力吗,回答是Marcos是个大好人,zapatistas为他们做了很多事,他们的生活已经比运动之前改善很多了。这是我在墨西哥人中得到的对zapatistas的唯一肯定评价,也许我该多问些人的。
9 Chiapas-EZLN(萨巴蒂斯塔印第安人解放游击队)
我的游记不免又一次陷入个人主义的深渊,不过不属学术范畴的自娱自乐,没什么不好。
我想写EZLN,但是想了好几天,不敢下笔。
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关注印第安人而看上了帅哥,还是因为看上了帅哥而开始关注印第安兄弟们。。。无论怎样,我一厢情愿地狭隘地认为,Marcos是地球上第一大帅哥,印第安人是地球上最可爱的人。。。
一到YH我便问伙计哪里能见到Marcos,伙计说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出没,去年伙计带着两个法国女生在街上遇到这家伙叼着烟斗低头走路,两个小女生激动万分,前去合影。我说我没有那个运气。伙计说那就到1月,EZLN会在San Cristóbal开个会。我是无论如何等不到1月的。没有公共交通去EZLN总部La Realidad村,我上街问出租车司机,他只说去最近的EZLN村子5小时,路很不好走;再问一个人,告诉我12小时都不知道能不能到。我行程太紧,只好怏怏放弃。
问过好多人,一般都说Marcos有野心,追求的是个人政治利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是要崇拜这个人能够为了个人利益,从世界最大都市跑到Chiapas的深山老林,过着没有最基本设施的生活,以一个白人的身份赢得当地印第安人的拥戴,接过游击队伍的领导权,十年之后才露面,写了n多战斗檄文,赢得了一大批世界一流知识分子的支持,用国际舆论保护自己的队伍不受政府突袭,顽强地存活到现在。
为Marcos和EZLN感动,因为看到了一个学文学出身之人的另外一种生存状态的可能,看到了追求文学的唯美单纯之心灵不再是虚无飘渺的叹息,而具有最柔韧的生命力和最黑暗的现实对抗,来拯救文学门外的那些人们。在这个精神已经岌岌可危的世界里挣扎着艰难生存的EZLN,比最魔幻的文学还要让人眩晕,它无疑是当年UNAM(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那个放弃了学者前途的文学博士,写出的最现实最壮丽的文字。
10 Chiapas-如梦Palenque
Alex和我准备住在LP推荐的Pachan旅舍,坐上小公共,才发现在LP的光辉领导下,一车的牛鬼蛇神都是去往Pachan的。。。Alex和她旁边的阿根廷人Luciano开始交谈,我有幸坐在一个英国人Steve旁边.接下来的一天我们便四人行了,我们四人中,三个人是辞了职出来逛荡的,一个人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所以美其名曰的“无业团”游民们很快打成一片。其实我不纯洁地知道Alex为什么和人家阿根廷小伙儿那么热乎,第二天我将返回墨城,而她要往Merida,当然得再傍一个行程相同的西语翻译。看着美女旁的Luciano一脸天真陶醉的笑容,我为他之后的厄运暗暗叹息。。。
Pachan座落在丛林深处,路牌上大大的一朵粉色莲花中的佛陀,很有点佛教圣地的味道。在充满牛粪味的浓郁空气中踩着烂泥很是走了一段,才隐约看到掩映在参天大树中的原始小木屋。下面的故事琐碎精彩。在Pachan的人满为患的餐厅吃很便宜的晚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听阿根廷独裁时期的真实故事,在panpipe(排箫?)声中睡意朦胧地看到Luciano的拉丁舞姿,平生第一次住了个mixed room,没有热水,换上干净衣服浑身汗臭地爬上床,睡在猫的领土上,在猫粪的奇臭和落在屋顶水珠的滴答声中睡着,半夜被猫袭击,对猫过敏的Alex下半夜在房间里保持来回踱步让谁都睡不着,Steve只能在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之夜把猫扔弃到林子深处。
雨林中的白天仍是阴暗的,早就毫无睡意的我们清晨便出发去玛雅金字塔。此刻珠玑的晨露还在叶尖跳动,山间的雾霭仍在曼妙舞蹈,猿啼声在林子深处不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热带浓绿的蛊惑。当阳光慢慢揭开浓雾的面纱,金字塔像一幕巨大的历史梦魇展开在眼前,那一刻,我觉得无处遁逃。似乎现世的生命就在这一瞬间停息,躯体无助地拜倒在目光已无法到达的云中殿堂之下,灵魂已被摄入层层阶石中流逝的千年岁月。
这一刻留给我的影像,将是一生中最梦幻最古老的回忆。
11 Chiapas-印第安人生活报告
在Palenque,我和两个兜售玛雅符号项链的印第安小男孩聊天。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
家里三世同堂,老奶奶有300岁(孩子说得很肯定,一点没有忽悠的意思,我猜是老人不会算年头,随便说了个自认为很大的数字),身体很好,在家做玛雅项链,还能下地干活。父母是农民。他们的小学里有250个学生(我觉得太多了,所以很怀疑印第安人是否有数字意识),只有一个老师,老师经常逃课,老师不到孩子们就到景点卖项链。中学里会教英语。
因为生活在Palenque这样的景区,他们不似我想象地那么封闭落后。他们到过Merida,说那里也很美;还看过Bruce Lee的电影,认为中国人都会功夫(这是我遇到的很多墨西哥人的观点);问我中国是不是真的有龙;对我有没有结婚或订婚很感兴趣,还问我家里有没有养牛,说温顺的奶牛发怒了也会伤人的。但是丛林里最可怖的是一种叫做“红珊瑚”的毒蛇和一种毒蝎子。
孩子们很有商业头脑,建议我去附近未开发的山里看看,说那里的古迹更美,还有好多的可可树,说可以做我的导游。我是很想“误入丛林深处”的,但是计划缠身,下午就只能惋惜地返回墨城。我多么期望,我的下一次旅途,能够无牵无挂地随意游荡。
12 Guanajuato-又启程了
南部行程结束,坐通宵的长途车返回墨城,邻座的墨西哥小伙子非常非常地友好,看我闲着无事,先把他的杂志借给我看,我说看了头晕,他就让我听恩雅的歌,我听到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又教我调节身体到舒适的姿势。我怀疑他别有用心,一直把随身包紧紧地攥在手里,其实人家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单纯朴实热情善良的墨西哥人,早上下了车他自己大包小包地还要帮我提行李。很多时候,面对这些可爱的墨西哥底层人民,我惭愧于自己太矫情,太自私,太小人。墨西哥的治安名声并不好,但是在旅途中我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在其它国家未体验过的温暖。
回到墨城,毫无头绪地忙了一番杂事,毫无结果。南行途中突生出的一些希望慢慢湮灭,在Cuahutemoc大道上路过一家廉价书店,居然发现装帧粗劣的《道德经》,买下一本,我只觉得人生如梦。常常问自己,这么多的努力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打破一场幻梦,或者为了编织另一个梦,或者根本就是一场庸人自扰。无论如何,我还是随着拉丁节奏前行着,微笑着。
独自奔忙在都市的繁华之中,我有几次想起两年前的冬夜站在Covent Garden地铁站口等人,寒风中的半个小时,眼前闪过无数行色匆匆的路人,身后是华丽西餐厅的落地窗中折射出的孤独背影。有那么一刻,我觉得现实离得那么遥远,我甚至连看客都不是。有那么一年,高中时代周日夕阳带来的恐惧穿越时空主导了我的生活。当我从梦魇中挣脱,本不该再往后看;既然我已经在我想去到的地方,我为什么还要犹豫?就像锲而不舍学习的salsa,要跳好它,要融入它,缺了点什么。缺失的这部分,只有独自行走能够弥补,于是我又上路了。
13 Guanajuato- SMA
汽车一路北上,风景和南方迥异,不再是满眼的郁郁葱葱,而是荒芜的黄土地。到达San Miguel de Allende, 车站问讯处的小姑娘很友好,告诉我镇上最便宜的旅馆是100比索一个床位(其实也够贵的了),因为镇子很小,为了节约打车费,我走去旅馆,路边是很有生活气息的简易小卖店和小饭馆,偶尔有人家的后院对着马路,院里飘出浓郁的牛粪气息,我就此以为SMA很乡土。一路上坡到了旅馆,发现房间和门外的石板路只是一扇简陋的大木门之隔,不过房间阔大,而且当天只有我一个背包客,即使在车轮的滚滚声中入睡,也是难得的经历了。
到镇中心一逛,才发现SMA不仅不乡土,还很大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退休老年人是镇上的主要人口,到处是房屋买卖中介和手工艺品店。房子当然贵的吓人,手工艺品价格也不菲,虽然在此地我见到最精致和最别出心裁的设计,但是只能隔着货币经济遥遥欣赏。
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小镇,在4个世纪之后又陷入新的轮回。只是南欧的宗主国早已没落,新殖民主义国家的老人到这里寻找平静和安逸。墨西哥曾经是欧洲封建王国落魄贵族的再次发家地,西班牙内战难民的庇护所,甚至是Trosky这样的俄国政治流亡者的栖身之处,如今它成了欧美的养老院,这个曾经伟大的民族,什么时候才能救赎自身?
14 Guanajuato-Dolores Hidalgo
从SMA去往Dolores Hidalgo沿途仍是黄土高原,景色单调,但是旅途却毫不乏味,我坐在驾驶的右后方,司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从发型到着装一丝不苟,一路播放爵士乐,尽兴之处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或打拍子或做指挥,倘若这时正好对面有客车开来,老先生还要举手示意,真让人担心他忙不过来。墨西哥人是世界上幸福感最高的一个民族,就在于他们懂得享受平凡的生活,我在这块并不富裕的土地上遇到的人们,即使是街边卖水果的小贩,都把自己不起眼的工作做地有滋有味。他们天真的入世态度其实比老庄的逃避主义更让我着迷,只是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像他们那样地无忧无虑。到达DH,我感谢这位丰富了我的旅途的老先生:先生,很棒的音乐!
DH是墨西哥独立战争的爆发地,当年Hidalgo牧师敲响了镇上教堂的大钟,独立战争就此开始,挣脱宗主国的斗争从不会一帆风顺,沉浮几十年才得以成功。墨西哥人的爱国感情是很炽烈的,纪念独立战争的国庆节就是全民大团结齐声呼喊“Viva Mexico”的日子,那种真诚的投入让我这个异乡人万分感动。如今DH恢复为一个普通小镇,人们匆忙在街头巷尾,大教堂里除了做弥撒的信徒,只有寥寥的游人。我在DH的收获,是一尊玛雅智慧女神的陶像,幽暗的绿和炫目的金,正是神秘和辉煌的玛雅帝国的象征,很沉,但是作为礼物送给一个从童年时代就热爱考古的少年,即使万里迢迢背回去也是值得的。
15 Guanajuato-山城
从地图上看,Guanajuato地形复杂,我对自己能顺利找到YH没有信心,只能从公车站打车前往。司机说话很有点轻浮,我担心被宰,便使出杀手锏,一路大大地赞扬墨西哥,特别突出“我是否喜欢一个地方主要是因为当地人是否友好”(是真话,只是说给司机听是别有用心的)。凭着这一招,我在以黑车抢劫闻名的墨城,不仅从未遇险,还骗得一好心司机的UNAM足球队徽章一枚,另一司机的同去看足球的邀请,以及最后一位司机唏嘘感叹同情我50kg的行李却没人送我去机场。这一招在Guanajuato当然也管用,轻浮的司机立马严肃起来,反而提醒我道:“在每一个国家都有坏人,虽然你喜欢墨西哥,但是一个人旅游也还是要小心。”
司机态度的骤变其实早在我意料中,喜欢这个国家正是因为这些可爱的人啊,他们当然也有面具,但是与生具来的热情让那些面具不堪一击。单纯和真诚,是墨西哥人最大的魅力,也是他们最大的敌人。阿兹台克帝国的没落不正是因为印第安人过于单纯和真诚地接待了来自西班牙的侵略者?因为简单而背负了无穷的噩梦,因为简单才能够永久地快乐。只有先创造出痛苦的概念,痛苦才由此产生。不去计较,人生哪会苦短?生活不需要形而上的思考,来来来,舒展精神和躯体,加入到迷幻蘑菇的盛宴中来,加入到欢快的拉丁节奏中来,就这样醉入奇境,就这样恣意舞蹈,就这样简单生活。
Guanajuato是山城,建筑随地势生出无数的台阶,广场,平台。没有起指南针作用的标志性建筑物,虽然手举地图,也只能到处乱闯。只穿过一条小街便发现自己俨然到了山上,地理神奇地让人心甘情愿地迷路。都是迷宫般的城市,我不禁把她和爱丁堡相比,但是后来谈起来墨西哥朋友C却不肯苟同,说在爱丁堡参观过的一些地下室是他见过的最脏乱差的人类住宅。墨西哥人的爱国热情又一次找到了明证,谁知道Guanajuato的地下室怎样呢?
YH稍贵,却讨喜,装饰很有民俗气息,浓烈的色彩和精巧的设计散落在四处,怎能让人不快乐?连公用卫生间的木门上,都歪歪扭扭地用红颜料涂着老子的一句话:A real traveller does not have destination...惊喜之中,我开始在山城的老子式的loafing...
16 Guanajuato-另一种不朽
我在Guanajuato的第一站,是整个墨西哥旅途中唯一令我后悔的“木乃伊博物馆”。其实和埃及完全没有关系,去之前就有朋友提过这个博物馆,说Guanajuato因为银矿丰富,泥土里矿物质含量太高,墓地里的尸体居然经年不朽,最后没有活人给付墓地费的完好尸体就要被展出。。。听起来还不算怎么惊世骇俗,到了博物馆,也就是墓地逛了一圈才感叹逝者的无奈和活人的残酷。尸体中最年长的是19世纪中叶生人,最幼小的只有一岁左右,被称作“全世界最小的木乃伊”,都已干枯,呈姜黄色,毛发俱全,面目也依稀可辨。大多数人安详地平躺或直立,却也有一些四肢呈痛苦的抽搐状,显然是在墓中复活却只能挣扎在棺木中真正地逝去。站在一间间狭小展厅之中,被周围的干尸环绕,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同时也不断责怪自己打扰了逝者的安宁,当然也更无法理解身旁那些举着相机兴致勃勃拍照的人们。
走出阴暗的博物馆,墨西哥中部的阳光洒在身上,终于慢慢暖和起来。顺着来路下坡又上坡,走回城中心。在Hidalgo市场门口,一个墨西哥女孩试探地对我说了一句日语(拜托,我长得一点不像小日本。。。)。Nora的家在中部小镇,现在是Guanajuato大学的学生,课余在大学的语言中心学日语,她的梦想是能够到日本留学,但是因为墨西哥和日本的交流项目并不多,所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成行,只是一直坚持着学日语。热爱远东文化的Nora,居然不知道小日本从文字到文化,都是搬抄中国,且不成器到连依葫芦画瓢都画不像,所以我当然要给她上一节义正辞严的扫盲课,末了鼓励她放弃日本学中文到中国留学认识真正的东方文化。。。(我这么有蛊惑的潜质应该去做政客才对),Nora如听天方夜谭般瞪大了眼,中途数次感叹:“我以前都不知道!”当然,文化交流是相互的,Nora给我介绍了Guanajuato在墨西哥独立战争时期的历史,介绍了城里好玩的地方,还告诉我城里一座什么桥在什么电影里出现过。。。最后合影留念,我说我会把这张照片发给你的,Nora坏笑,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立刻申辩道:“我说话是算数的,不像你们墨西哥人。。。”
17 Guanajuato-Ricardo
墨西哥的游记,其实更多的是旅途中遇到墨西哥人的群像。
离开Guanajuato的那天在教堂前的咖啡馆与Ricardo和Lorenzo长谈整整一上午,回国后收到的Ricardo的每封邮件里必然有这么夸张的一句:Guanajuato的人民想念你。其实我又何尝不怀念和这两个super simpático (nice)的人度过的短暂快乐时光呢。
我刚到YH的check in时分,Ricardo坐在一边冷冷地评论道:“哦,这里还没住过中国人呢。”“你从中国哪儿来?上海?北京?给我讲讲你的国家和城市。”我很厌烦他清高的姿态,随便打发了一句“Beijing huele a historia y Shanghai huele a dinero”(北京有历史,上海更商业)便冷着脸擦肩而过。
第二天在厨房早餐,没想到Ricardo也是早起的人,二人早餐,无法不直面惨淡的清晨。。。他问起我的计划,我说Tourist Info拿来的地图丢了,也许就随便走走,下午离开去Guadalajara。没想到他立刻掏出纸笔给我画了一张地图,把每个重要地点的前世今生讲了一遍。我不耐烦地听着,一边盘算着这顿早餐浪费了多少时间。他说Guanajuato很美,我应该多呆几天,他自己是Guadalajara人,却被吸引到这里来生活。交谈间,同一个mixed room里面的比利时人Lorenzo加入进来(其实起床时我被这个旁边铺上的美女大大惊艳,此时才发现早上我眼神总不大好。Lorenzo学热带传染病,我们笑话他下半辈子就废在拉丁美洲了,他非常严肃地回答:“确切地说是亚马逊丛林地带。”我们顿时崇拜到无语。Ricardo又竭力煽动他再留一天,并以晚上带我们吃城里最地道的tamal和Mole(tamal为玉米叶裹的玉米面,我所知的口味有辣酱,果酱,蔬菜和奶酪;mole为玉米粉调制的热饮,香郁粘稠,我所知的口味有原味和巧克力。)以及看Guanajuato大学的戏剧为诱饵。于是Lorenzo和我都没有坚持住。
Ricardo在Guadalajara大学的专业是法律,但是毕业后没有做过一天律师,他说自己无法想象那样一种成天带着面具,说着假话的违心生活。他在一家酒店负责组织会议,这份琐碎繁忙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直到有一天他到Guanajuato旅行,被这座山城吸引,便辞了原来的工作,到YH毛遂自荐做了一个伙计。年近不惑的Ricardo没家没钱没事业,很满足地帮老板娘打理着YH,忙的时候甚至要半夜起来修水箱,不忙的时候就到城里的咖啡馆坐坐。他说自己喜欢这样的生活,平静,满足。我告诉他其实这正是我向往的状态,但是在我的国家,人口过密带来的巨大的生存压力以及孔夫子千百年来永不磨灭的“光耀门楣”的教条和攀比意识,让人无们法停下匆忙的脚步看一看身边的风景,资本主义初期对金钱的狂热更是使道德沦丧。Ricardo说不过你不是那样热衷与竞争,攀比和进取的人,那一刻我回答:“拉丁美洲改变了我。”几个月后的今天,再次想起这个问题,我发现,其实我没有变,拉丁美洲只是一个契机,我一直在寻觅和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逃避现实和遁入自我的机会。上帝关上一扇门,是为了在别处开一扇窗,我不信上帝,但是我相信命运这张大网的无限可能。Ricardo说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许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开Guanajuato,也许就在这里慢慢老去。我们都是随心所欲的人,没有未来的人,漂浮着的人,一无所有的人。其实天地宽广,就已足够。
18 Guanajuato- Don Juan JOLGORIO
Guanajuato大学的戏剧团每年将Don Juan Tenorio (唐璜)这一古典剧目篡改恶搞一番演给大众。2005年的剧名是Don Juan Jolgorio(欢闹唐璜),话剧的搞笑性质由此就可见一斑了。
将广告宣传页上的幽默致词抄袭来以馈西语读者:
Dedicatoria: A todos los muertos que han habido desde que a Diosito se le ocurrió inventar este mundo, y llenarlo de seres que se la pasan matándose entre ellos para tratar de seguir vivos, a todos los que en los últimos meses se nos adelantaron trepados en Zunamis, Temblores, bombazos e inundaciones, pero que ya dejaron de tener miedo de ir al D.F. a los Secuestros, al Sida, de votar por los “candidatos” que nos preponen como los mejores de los partidos(¡Imagínense como serán los peores!), a todos aquellos que ya no pagarán tenencias, ni recibos de luz y agua carísimos, además se ahorran el coraje de ver como sigue subiendo la gasolina, pagar la tenencia, ni tendrán que ir al dentista. Si pueden leer esto que sepan que los extrañamos mucho.
A la muerte, nuestra amiga que siempre está presente y que en cualquier momento nos tocará el hombro y nos dirá-“El que sigue”-y nos presentará la cuenta (con I.V.A) de nuestas acciones. Con cariño Don Juan Jolgorío.
墨西哥式的充满诙谐的讽刺时政以及一如既往地对死亡充满敬意的嘲弄。
看戏剧对自己的语言能力永远是挑战,非常投入也只听懂了30%,倒是对演滑稽耶稣的配角和把gay演得出神入化的主角念念不忘。
深夜时分,走出Guanajuato大学,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比白天更为热闹,人们正从舞会归来,或正向另一个聚会奔去。整个墨西哥中南部,只有墨城是治安不力,危机四伏的,其它的城市,和Andalucía一样友好,一样慵懒,一样安全。可惜的是遥远的观众们只能欣赏到Amores Perros或者Man On fire这样的宣传社会阴暗面的电影。墨西哥暴力的名声由来已久,和拉丁美洲的无药可救的堕落一齐挣扎在第一世界为它们创造的囚笼里。第一世界向来擅长收集,过滤,选择和陈列信息,操纵民众盲信他们预先设计好的第三世界的形象:落后,腐败,战乱。其实被墨西哥的温情感动的观众稍稍学习它的文化就会发现,Men on fire的西语名El hombre de fuego其实是Orozco一副壁画的名字。火焰中的人,不是用来供旁观者娱乐,他为了重生而挣扎,火海中的拉丁美洲,默默地凝聚着力量。
19 Guanajuato-碎片
参观了相当于城市历史博物馆的Alhóndiga,完全地走马观花。自2003年10月的某一天专注地完整地鉴赏了村里的Fitzwilliam Museum险些昏厥后,我对所有的博物馆一概失去了热情,而且在路边拉个当地人聊天不是比逛博物馆收获更大吗。。。Alhóndiga里有个老管理员对中国很了解,难得一眼看出我是中国人,还坦白读过《毛选》,拉住我要探讨中国革命。哈哈,我们家祖孙三代没有一个党员,我怎么可能跟左倾的外国友人谈革命呢。。。因为老人家是业余摄影爱好者,最后只好欣赏他的作品,一起抒发对墨西哥摄影家Manuel Alvarez Bravo的仰慕。。。最后答应老人家从中国寄明信片给他。看来墨西哥的中国迷迷地很辛苦,中墨两国迫切需要我这样伟大的文化传播者。。。
下一站Diego Rivera的童年故居。Rivera作品颠峰当然是壁画,所以看着故居里零落挂着的油画小品,觉得是大写意里混进了小工笔,不对味到滑稽可笑了。最最离奇的是身后的两个美国大傻请我把整墙的西语解说词翻成英文,为了不自爆其短,翻译的水平我当然只能略过不表,但是发现自己有西翻英的神奇才能,还是忍不住感叹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大傻们对bilingual的奇才我赞不绝口,哼,以为我不知道帝国主义者们虚伪的赞美最一文不值吗,我谦逊地回答道鄙人曾经很想去贵国读Permanent Head Damage,大傻们的表情立刻从受施者变为布施者,OMG,这么大年纪都不知道别人的话不能当真吗?难道没听出来我用的过去时吗?谁不知道帝国主义国家的生活很没劲啊。。。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跟我一样没出息。。。
很诡异的是,Rivera故居的顶层是有关古巴革命的摄影展,当然同是左倾力量,同是visual arts,但是这么突兀地混在一堆,也太黔驴技穷了吧。。。没有了Guevara帅哥,当然从古巴革命本身到这个相关的摄影展就都很没劲了。不过在拉丁美洲理想主义界(这是本人创立的新名词,引用前向本人申请许可)Guevara就外貌只能排到第二帅,就境界只能排到第二高深。第一名当然是Sub Marcos!!原因是:外貌上Marcos的蒙面独具神秘之魅惑,境界上Guevara只能算是孤胆英雄,而Marcos才是智慧与勇气齐飞,策略共计谋一色啊(唉唉,还是不能太用功了,《随园诗话》看中毒了吧)。不过Guevara学理科的,脑袋一根筋,比不过学文学的Marcos也是可以原谅的,所以说,要革命,学文学!
还参观了以模仿各国建筑闻名的城郊某区。公车司机一路给我讲解,到重要处还要停车让我仔细欣赏,虽然风景不咋地,虽然车上乘客不多,我还是为自己把公车变成了私家旅游专列而不好意思。所以说,您见过这么可爱的公车司机末?您能不承认墨西哥人是地球上最可爱的人末?当然,我这么牛会说西班牙语是墨西哥人可爱之源泉,所以说,任何事情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在YH还遇到一重量级hippy烂人Marcelo,也是一路打工游荡的。俺们的梦想都是周游拉美(俺们这么高雅和另类,当然是在Diario de Motocicleta-摩托日记 上映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啦。)他准备骑摩托上路,不过我受西班牙女作家Maruja Torres毒害,想坐火车游,要知道拉美国家的火车基本私有光了只运货,我要么把火车买下来要么把自己当货物才有可能火车一路游拉美,于是Marcelo建议我买一辆二手车游完就扔,或者也摩托游算了。我觉得摩托好些,比较符合我一直以来装酷的优良传统。Marcelo同时建议我不要去Guadalajara,说是个商业城市,让我直接去Morelia,所以,下一站就是墨西哥最田园最甜美的Michoacán州了。
20 Michoacán- Morelia之夜
Michoacán州多湖,先前习惯了墨西哥北部的荒漠和南部的崇山峻岭,当Michoacán众多秀美的湖泊突然地闯入视野,倒被这份阴柔大大地震撼了。如果南部适合怀古思幽,中部则轻盈精致到无法承受任何深沉的思考,只能任心神空灵地翻飞于湖面缥缈的晨雾之中。可惜人生不能时时都如此简单自由。放任自流不思考,何尝不是至高的境界?从来鄙夷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思考方式,但是想要回归到最简单,最纯粹,最超然的生活状态,怎么能不经历最先的一番庸人自扰式的拷问和挣扎呢?
在墨城结识的Morelia人Jorge给我留了电话和地址,让我到了就联系他,要给推荐一个价廉物美的旅馆。到达Morelia时暮色已深,看不清城市的面貌,黑暗中背着行李一路摸索穿过好几个街区才找到Jorge的驻地。Jorge看到我出现,吃惊问,“这么大胆一个人旅行?”我猜体验过独自旅行的乐趣的人,都会尽量避免与人结伴。每每有人要与我同行,即使是再投缘的朋友,即使表面上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内心实在还是勉强。Jorge又提起已经被其它人问过无数遍的老套问题,“会说西语,为什么不像你的同胞一样做生意?”我没有答案可给。从来都是一往无前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当然有失败,当然也不会后悔。回到北京拜访导师,导师调侃当年挺踏实的一个人如今变得这么混乱。其实人没有变,只是当年喜欢念书在长辈看来踏实,如今喜欢放逐在长辈看来混乱。不过万幸导师还是当年那个最最实在的人,他还是鼓励年轻人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也挺好,有几个人能够想做什么就能做到呢?”我做到了么?如果vagar(流浪)也算得理想。
在没有YH的Morelia,Jorge推荐的200比索一天的家庭旅馆已算非常实惠。等我安顿好行李,他又坚持带我到城中心去看看。很小的城市,摩托车轰隆过两个街区,很快就到了中心广场。Jorge干脆地扔下我,说“我还要忙生意,你到处逛逛吧,这里很安全的。”
灯火辉煌的大教堂前人山人海,台上的乐队伴奏,台下的老年人们跳着danzón舞,年轻人们围着舞场鼓掌喝彩。这是Morelia每天夜晚的娱乐,因为danzón舞流行于60年代,所以多是老年人才会跳,老人骄傲地舞蹈,围观的年轻人热情似火。我挤进人群,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的幸福,眼前绚烂的灯光慢慢模糊成一片金色。。。
21 Michoacán- Morelia
喜欢西班牙多彩的Sevilla,荒凉的Cádiz,墨西哥迷宫般的Guanajuato和无奇不有的DF(墨西哥城),但Morelia才是最爱。
城市很小,却充满生气。大学就在城中心,三两成群的年轻大学生夹着课本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书店布满街头巷尾,每个店都有便宜的好书可淘。城中心的商业区繁华但毫不喧闹,游人们坐在廊柱下悠然地喝着咖啡,欣赏对面的巴罗克大教堂,享受这个城市的宁静。
一大早出门先到甜食市场,早就知道Michoacán人嗜甜食,但还是惊讶于甜食市场的规模。每个铺子上的色彩缤纷形态各异的甜食们熙熙攘攘气势恢弘地涌向路中间,我虽然很爱甜食,但是鉴于墨西哥的甜食以“傻甜”闻名,徜徉了半天最后挑了一个看来不那么腻的椰丝金字塔。其实就是椰丝蘸上焦糖堆成圆锥状,颜色金灿灿的煞是诱人,但是只一口就让我信服了Michoacán甜得豪放(当然后来我在墨城尝过的椰糕椰球也毫不逊色)。空腹吃糖,没吃几口就开始晕乎,也许我可以把Morelia称为“甜美到令人眩晕”的城市?
甜食市场旁边是个古旧的小教堂,现在改做成大学的教室。我推开沉重的木门,坐到最后一排,老师站在穹顶正下方的圣坛上,解说着一组幻灯片,一座座欧洲中世纪建筑投影在大屏幕上,圣坛于是熠熠生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我顿时觉得这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一课。其实当年理教里叶朗的“中国美学与艺术”,和Trinity里Erica的“墨西哥女摄影家作品seminar”可以同样地美好,如果我不是一个要交论文的学生。
如果艺术的学习能脱离为研究而研究的恶性循环,仅仅满足于美好事物激起的由衷感动,该多好。但是有多少时候,我们能够允许自己以游客般随意的态度来对待生活?为了美化人类生存的意义,连“谋生”这样一个简单的词,也幻化出纷繁的理论来作为自己虚华的外表。
走出课堂,坐在门外的石堆上,眼前紫色繁花一片,两个青年倚在树下读书,耳边穿来隐约的琴声。同一条小街的另一边正是音乐学院,推开大门进去,小小的庭院空无一人,九重葛在阳光下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低低的琴声从回廊里掩映的小木门中悠悠地飘出,融进温暖的阳光中,我坐着,看头顶的一小方天地中的蓝天白云,和隔壁教堂优美的穹顶。这样的片刻其实已经永远。
在Morelia街边的一家小理发店,我铰去长发。理发师问我为什么选择了她,我说,一天之中从你这里经过了三趟,命中注定了。在墨城多次寻觅传说中的韩国理发店未果之后,九个月没有打理的杂乱到无法忍受的长发,最终在Morelia的夜晚毅然飘落。
22 Michoacán-Morelia的偶遇
“我们离上帝太远,离美国太近”-百年前的墨西哥把大片的领土”友好“地转让给了它的邻居,如今的墨西哥更是美国的养老院。我到过的那些秀美的墨西哥小城里,到处是地产中介。也有人不买房不租房直接住家庭旅馆的,比如我在住处遇到的这位美国老人在Morelia住了八年,却不会说也听不懂西班牙语,他的朋友范围仅限于到这里来度假或养老的说英语的发达国家公民。第一次在旅馆院子里见到这个小团体,其中一个德国人用完美的美音劈头就问:“哦,你从中国来,你们国家的股市现在怎样?”只要一句话,我就认出了这种早已熟悉的暧昧表情,这种看似礼貌的其实是并不友好的微笑和嘲讽的眼神。
敏感算优点还是弱点?在文明的优越的帝国主义国家,敏感如我的人是应该缩回蟹壳落荒而逃还是应该“战胜自我”像刺猬一样顽强自卫勇往直前披荆斩棘?人生真的有很多种活法。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美国老人说,坐下喝杯茶吃些蛋糕吧。我微笑着拒绝。人生有很多种活法,逃避也算。回屋收拾一番,再出门时小团体又拉住我问:
-你怎么知道这家旅馆的?
-一个当地朋友带我来的。(只有你们才能知道这家旅馆么?)
-你现在出去哪里?
-去见一个朋友。(其实我去哪里为什么要让你知道呢?)
-哦,你的朋友很多啊。
-是(你们当然可以认为自己很优越,但并不是人人都愿意跟你们做朋友的。)
前一天正在某名人故居门口的广告板上查当地的文化活动,旁边有人说话:“您是昨天晚上到的吧?”我迷惑地抬头,看到一位西装笔挺的中年人。“昨晚您背着旅行包,从我们门前走过,还在窗口停了一会儿,您肯定在想我们在干什么吧?”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当我走街串巷寻觅Jorge驻地的时候,路过一个很诡异的窗口,里面的人清一色是老爷们,围坐成一圈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旁边的大门口还有两个人守门。。。莫非是邪教?我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拿出一张白纸,写给我一个地址说:“这是我们的地址,随时欢迎您来。您是个很特别的人,是个好人。”为什么总是“我们”?甜言蜜语地玩什么神秘?
在Morelia的最后一个傍晚,我拿出这张地址,去不去呢?何况晚上大学里还有关于zapatistas的讲座和讨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最终还是占了上风,管它是不是邪教呢,既然向来都推崇冒险精神,即使是邪教也多了一次经历嘛。。。
23 Michoacán - Morelia的Alcohólicos Anónimos (匿名酒精依赖者组织)
灰色的天空,细雨濛濛,我忐忑地向Rayon街走去。远远地看到那个名叫Rafael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他说正想去中国餐馆吃点东西,还好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不然我就扑空了,“真是上帝的旨意”,他总结说,毫无疑问这是个教徒,问题在于,是邪教吗??
朴素的庭院里,几个中年男子在忙碌着。走进一间同样朴素的小厅,在一张破沙发上坐下来,一位老者及时地端上茶水,白瓷茶碗地边缘有好几处裂口,红茶加了太多糖的已没有香味,我谨慎的观察着这一切,明显是经济状况并不乐观的一个组织。
墨西哥举世闻名的大男子主义的表现之一是大批丧失了劳动能力的酗酒者,他们依赖酒精生存,因为酗酒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庭。这些生活在社会的边缘,看不到希望的人生更只有从酒精中才能找到慰藉。恶性循环到最后,酗酒者共同的结局就是因身体机能衰竭而死亡。
Alcohólicos Anónimos(匿名酒精依赖者)是1980年成立的一个公益组织,分布在墨西哥全境以及美国和西班牙的部分地区。组织的成员都是或者曾经是酒精依赖者。组织的宗旨在于利用已戒酒成员的经验帮助其它人摆脱困境。他们同吃同住,有劳动能力的人白天干活以维持组织的开支。晚上集会,冥想,反思酒精对生活的伤害,凝聚精神力量来与酒精的诱惑对抗。
Rafael因为酗酒失去了事业和家庭,在差点就要命断黄泉的时候,组织的兄弟们收留他,为他治病,教他坚强意志。从鬼门关回来之后,Rafael留在组织里,一边干活,一边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其它人。Morelia分会的活动场所是市政府提供的,是一座废弃的学校,组织的成员们各自出一份力,修葺了墙壁,打制了家具,购买了简单的生活用品,就连院子里的壁画,也是一位弟兄自己画的,虽然画上的教堂有些歪斜,画者明显没有学过透视法,但是这份热忱,能够感动每一个知道他们的故事的外人。
很多时候,我觉得人类的生存环境寒气逼人,但是在墨西哥感受到的那些温暖,虽然只是短短几个月的温暖,却永远地保存在内心深处,让我有力量在往后的岁月里融化寒带的冰雪。临别的时候,Rafael和我在壁画前合影,壁画的作者站在一边怯怯地微笑,我对他说:“您画得很好!!!”,他没有说话,害羞地笑着躲进屋里去了。
24 Michoacán- 所谓民族主义
在Morelia街边等车,好久没等到。一辆公车停在我面前,我问司机去不去汽车站,司机说这里没有去汽车站的公车,不过上车,我带您去。上了车,乘客寥寥,我不禁担心是黑车。司机又问我去哪里,我心想到底怎么回事,重新告诉他说汽车站啊,司机说您从汽车站去哪里,我说Pátzcuaro,司机说那好不用去汽车站了,我带您去一个地方,您在那里的路边拦大巴,可以省下9个比索。我将信将疑,密切关注着窗外的街景,以防自己被胁持到陌生的地方。过了城中心,又过了好几个红绿灯,窗外的景色终于陌生起来,田野在眼前慢慢蔓延开来去。我有些着慌,问司机到了吗,司机说您别担心,我不会骗您的,我是好心想帮你省9个比索。没有其它选择,我只好坐下来,怀疑这位司机到底是想帮我省9个比索还是自己想挣4个比索(公车票价为4比索)。终于到了司机所说的地方,他指着路边的几个人说就是那里您和他们一起等车背好背包小心行李。我终于放下心来,掏出4个比索递给司机,他倒不自然起来,说我只是带您一程帮个小忙我不收您的钱。就这一瞬间,我差点感动地掉下泪来,我说非常感谢您但是车钱您应该收下,司机执意不肯,纠缠之际我看到手边有个小木盒,便把钢镚放进去,跳下车跟热心的司机老先生挥手作别。但他并没有就此离去,公车停在路边一直等到我坐上了去Pátzcuaro的大巴。
墨西哥的旅行结束后我常常回忆起这些普通的陌生人,这些美好的小事。墨西哥对于很多西方游客来说只是beaches and ruins, ruins and beaches,在旅游景点随处可见手持一本LP驻足翻阅的外国人。但是墨西哥对于我,不是海滩,不是古迹,不是旅游手册上缤纷的平面图片和单调的文字说明。曾经和墨西哥朋友讨论过nationalism,朋友黯然问nationalism到底是什么;说认识的西班牙人声明自己首先是加泰罗尼亚人其次才是西班牙人;说住在穆斯林区,周围来来往往的是生活在伦敦的中心却连英语都不会说的披着头巾的穆斯林妇女;说自己既没有戴上墨西哥大草帽也没有歌唱jarocho舞曲,和周围人如此强烈鲜明的民族主义比起来,自己在宣传本民族文化方面没有起一点作用。
我向来对各种”主义“们的故弄玄虚深恶痛绝,总是争取把isms简化到根本:在我这个普通人看来,代表墨西哥民族的不是标志着辉煌历史的玛雅阿兹台克文明也不是标志着辛酸现实的失业腐败贩毒绑架枪战非法移民,不是Juan Rulfo的魔幻现实主义也不是Rosario Castellanos的土著主义,不是Rivera的历史壁画也不是Iñárritu的前卫电影,不是山洼里印第安人的屋棚也不是Santa Fe的别墅豪宅,不是绚烂的九重葛也不是湛蓝的天空,不是sarape不是rebozo,不是大草帽也不是Jarocho舞曲,不是路边小摊上飘香的玉米饼或者辣椒酱或者tamal或者油煎蚂蚱。这个国家充满太多冲突,太大反差,太令人眼花缭乱的不可思议,而一切糅合在一起,却那么自然那么和谐。它是个巨大的万花筒,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心仪的色彩和组合。
但是揭开这层繁华的幕布,你会发现,只有这片土地上的人,才是支撑起这个神奇国度的基石。所以我回答说没有必要从学术的角度探究什么是民族主义,因为很简单,你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代表了你的民族,代表了你民族的文化,代表了你的民族对待人生的态度。
25 Michoacán- Purépecha人的Pátzcuaro
Pátzcuaro和周围的地区是Purépecha族印第安人聚居的地方。很正常的现象,只要是印第安人多的城镇,就会显得格外平和宁静。印第安人早已习惯了沉默,但是他们过去的辉煌和痛苦是在沉默中渐渐被遗忘还是渐渐沉淀蓄积?
Purépecha语很有意思,有些很长的词,读起来抑扬顿挫,很有美感,还带有很多中文c的发音,甚至有个地名叫做Tzintzuntzan,所以当地的人可以毫不费力地说出我的名字,让我很意外。
最近一直在听的Lila Downs的专辑Una sangre里正好收了一首purépecha民歌,从歌词到旋律都传达出Pátzcuaro地区特有的秀美和宁静,刚好有英文翻译,一并抄了来:
Tirineni tsitsiki Flower of Marigold
Sera muy cierto It is so true
Que tu eres naturalita That you are natural, little girl
Nos juchá pórhepechska male We are Purepechas, little mother
Jucha nokuatantani We will never be tired of nurturing
Tirineni tsitsiki The marigold flower
Ikarania
Tsipeni tsipeni male Rejoice rejoice, little mother
Janikua sapichu erontania Awaiting for the light rain
Nos juchá pórhepechska male We are Purepechas, little mother
Jucha nokuatantani We will never be tired of nurturing
Tirineni tsitsiki The marigold flower
Ikarania
到达小镇,照例到处乱逛,一边溜达一边感叹要是自己生在这样美丽的地方就好了,从某座异常沧桑的教堂走出来,突然发现前方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凑上前去才知道自己运气不错,遇上了“印第安美食节”。小小的庭院里摆满了锅碗瓢盆,当然更少不了炉灶,当地印第安人在展台后面忙忙碌碌准备食物,游客们几乎全部咧着嘴傻笑,兴味盎然地参观每一家的特色风味,正是炊烟袅袅的一派繁荣景象。
Pátzcuaro周边的每个小镇乃至村庄都派出了大厨准备当地美味,太多的品种让人眼花缭乱,只看展台前的Purépecha菜名是没有办法猜出食材的,所以游客们只能指点着样品:我要这个,那个,后面那个,旁边那个。。。或者,那位先生吃的那个。。。在这样的场合,看比吃其实更为享受,五颜六色的辣椒和玉米,铺在牛肉上的厚厚的红色绿色黄色酱汁,棕榈叶包裹玉米面做成的粽子,做成兔子或者公鸡形状的大面包。炉灶上方供奉的Guadalupe圣母像,旁边花瓶里优雅的马蹄莲或者剑兰或者说不出名字的新鲜花朵。展台上的各种颜色样式的手工桌布,和印第安妇女们连衣裙上的绣花。有位老太太正在做玉米饼,用的是从玛雅时代流传至今的一套工具,碾玉米,和面,烤饼,烟雾缭绕中一张张玉米饼神奇地诞生,千年前的祖先,使用着相同的工具和材料,做出了同样的饼子,以同样的食物维生,面带同样善良的微笑,有着同样和平宽容的胸怀。时间流逝,只有最纯最真,才能历经千年永恒不变。
26 Michoacán-Janitzio
Janitzio是离Pátzcuaro最近的一个湖中小岛。为了吸引游客,小岛至高点修了一尊民族英雄Morelos的雕像,在船上远远就可以看到该巨大石像姿势如自由女神,似乎想气势恢弘地冲向云霄,跟周围柔和的湖光山色很不搭调。除了Marcos,我对其它民族英雄都不太感兴趣,于是专注地欣赏雾霭中的群山,清澈的湖水和船上Mariachi乐队的表演。墨西哥人的天性真的太过可爱了,居然一船人随着乐队载歌载舞,短短十几二十分钟的航程,船舱里完全是party的气氛。我是唯一的东方人,有几个人观察我一番后邀我跳舞,我虽然科班出生^_^,但是比班里的十岁孩子都差太远,所以当然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出丑,笑着摇头拒绝,人家一点不生气或者失望,同样兴致高涨地去请别的女士,这样快活,真让人羡慕。
在周围的墨西哥人或唱或跳的同时,有个人跟我一样闷着只是观看,本人有幸与此君为邻同乘一辆公车到达渡口,并且同时上船,时间尚早,空空的船舱里仅有的两个大活人此时再不对话就太不人道了。隐去姓名且称其为意大利人。我向来极端片面,因为当年跟一个意大利女生投缘所以很喜欢这个国家,但是请注意这个意大利人在英国生活了6年,传染了英国人眼高于顶的待人接物的基本方针,似笑非笑的表情,时而淡漠时而嘲讽永远没有暖意的眼神,一路抱怨自己的胃病,健壮的身体偏要做出弱不惊风的样子。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还要批评西班牙人太严肃表扬意大利人比他们快活。当我杰出的洞察力穿透了此君之后,我下结论不喜欢与此君同行,同时我也敏锐地洞察到此君更不愿意与我同行。不过就像世上发生的其它许多无奈的事一样,因为行程完全一致,我们没能找到分开的借口,居然就勉勉强强地混了一天,到夜幕降临,终于可以用回旅馆为借口分手,我松了一口气。
快到Janitzio的时候,有一队小船围着我们的游船做渔网表演,此渔网是该地区印第安人古时用来捕鱼的网,因其形态独特被称为“蝴蝶网”,我对科学研究不感冒,无法解释该网的工作原理,不过它真的形如蝴蝶般优美,让人惊叹印第安人的审美趣味。
到达小岛,通往山顶的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工艺品小铺子。我喜欢墨西哥的工艺品到了痴迷的程度,可以用“看到什么买什么”来形容,回国时忍痛扔掉大批衣服鞋子腾出空间,50kg的行李除了基本衣物和书,全是工艺品。我个人认为只有热爱生活的民族才会爱美,才能够有足够的想象力来制造精美的工艺品;一个国家手工艺品的丰富程度可以直接等同于一个国家人民的可爱程度。
拜访了山顶上孤独的无趣的Morelos,似乎小岛之旅就此完成,走到山顶平台上,远处水气氤氲,“蝴蝶网”小船们保持着造型,驶来的游船在水面上画出涟漪;近处岛上的印第安人们身穿白袍,点着蜡烛,燃着香,正在进行神秘古老的祭祀。。。
27 Michoacán-Tzintzuntzán
同艘船载着同一批游客回头,自然又是歌舞升平,旁边坐着个墨西哥女孩,开始攀谈。我看她和同船的男女老少互相招呼很熟的样子,问他们是不是一大家子。Sonia说不是,他们不过是从墨城来的一个旅游团,其实本来互不相识的。我是个孤僻木讷的人,但和墨西哥人在一起,交流不再困难反而是乐趣。他们对中国这个远在万里外的神秘东方国度有着永远也问不完的问题,他们天真可爱,十分友好,永远不会像某些英国人省略天气姓名的寒暄劈头就问,你来自中国农村还是城市?
聊得甚欢,下船时发现Sonia参加的旅行团和我下一站都要去小镇Tzintzuntzán。Sonia说我跟司机说说让你们坐我们的大巴走,司机倒也爽快说可以不过就是位置不够,Sonia说没事我们互相挤挤让出两个位置好了。于是Sonia坚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我,一路上旅行团里所有的小孩子都围到Sonia和我旁边,七嘴八舌,问这问那,中国小朋友几点上学几点放学也是他们感兴趣的内容。车厢里闹成一团之际,同样会说西班牙语的意大利人坐在最后一排几个女孩子挤着省出的位置上,表情严肃一言不发,下了车,此君评论道我觉得那几个女孩的母亲不友好,也许她不愿意看到我和她的女儿们坐在一起。看来此君真是比我还要敏感,比我更把自己当个人物。分别时Sonia要和我们照相,意大利人一百个不情愿说为什么要站在大巴车前照。。。不过这辆车到底带了我们一路还没收车钱啊,对于无产阶级游民来说,还有什么比蹭车蹭饭蹭住逃门票更美好的事呢。。。
意大利人和我貌合神离地前往参观Tzintzuntzán金字塔,门票30,学生免费。此君显然已过了做学生的年纪,但是不买票直接往大门走,看也不看守门人一眼,一脸浆糊状冷冷说:“我是学生。”我愣了一下也跟上去偷偷看守门人心里紧张到不行,守门人倒是宽厚,笑笑说请进吧。我不知道Tzintzuntzán金字塔是哪族印第安人建的,它们外形呈圆锥状,跟玛雅人的梯形金字塔完全不一样,因为修复的痕迹过于明显让我觉不到沧桑。不过印第安人真的很懂风水,此处的金字塔建在一座小丘上,面湖背山,抬眼望去,前面清澈的大湖真是赏心悦目,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大山,很有气势,看来蒙古人种真乃通晓神秘术的优良人种也。。。
好容易结束了游程,黄昏时回到Pátzcuaro,在广场上买了我吃过的口感最好的冰激凌(似乎是用玉米粉做的,但是全墨西哥也只这里有)然后和意大利人说再见,如释重负。
还是一个人的旅行省心,如果途中遇到Sonia那样的愉快小插曲就是锦上添花,遇到意大利人那样无趣的同伴就只能自认倒霉,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sin compromiso(中文也许可以翻为“没有承诺”)。
28 Michoacán-Erongarícuaro
看上Erongarícuaro,是因为这名字长得有特色,而且这个村子不是旅游景点,所以想去看看村民的普通生活。公车是随叫随停的,都早上10点了,穿着校服的孩子才晃晃悠悠地挎着书包坐车去学校。墨西哥的学生即使是大学预科生,也是每天下午2点就放学,很自由。想起本人中学时以愚公移山的意志啃下来的成绩仍是一团糟的物理化学地理政治历史,现在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而我的那些墨西哥同窗或者院友或者校友,竞争力并不比任何人差,居然还有人说英语不带一点西班牙口音,表达也完美到令人发指;深入交谈过的几个理科生,人文素养都很高,让文学科班出生的我都很自惭形秽。我们这一代,是被荒废了童年少年的一代。从没见过下雪的墨西哥小朋友问我,下雪的时候你肯定在外面玩雪吧?我想了想,童年的美好回忆实在是贫瘠,我能想到距今最远的一次下雪,是高中的时候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到操场上打雪仗,似乎之后大家都被班主任说教了。
公车停在村子广场上,虽然旁边有人在卖早点,卖饮料,卖水果,村委会也开着门,门口立着一块宣传政绩的木板,但还是有萧条的感觉。广场对面照例是教堂,做弥撒的村民想必已经散去,只有一个人默默地清扫地面,听到有人进来也懒得抬头。
民居基本是简单的小平房,也偶有几家二层的小楼。几条狗有的在空旷的小街上来回踱着步,有的躺在家门口晒太阳,屋子里时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女人们在自家晒台上晾衣服互相拉着家常。
小街走到头,脚下居然展开一大片湿地,没有人只有几头牛零零落落地在吃草。我走下山坡,拔开栅栏上的木栓私闯牧场。本以为牧场上会很浪漫地飘逸青草的芳香,谁知脚下全是牛粪,扑鼻而来的也只是牛粪的“芳香”,小心翼翼地经过牛身边,牛根本不抬眼看我,埋头认真地吃草。环顾四周,偌大的草场只有我一个人,远处是雾气中的群山,突然间孤独和沧桑铺天盖地,携着巨大的喜悦和满足。四年前一人走在宁夏的沙漠中,和避开人群在西夏王陵远眺贺兰山时的感觉,穿越时空重叠在这一刻。出发去宁夏前总觉得不安,朋友老孙并不知情却突然地送我一个椰壳做的护身符,让我觉得冥冥中有了安排,于是高高兴兴出发。两年之后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把自己用的护身符,也是椰壳做的,送给我,带着它的日子总是风调雨顺,不带着它日子就任性地很,原来的计划会面目全非。到如今又是一个两年了。。。
29 Michoacán - Zirahuén
去Zirahuén,路过Santa Clara de Cobre,这个镇子是以当地的特产黄铜命名的,也是因为黄铜工艺品闻名的。从这个繁华的小镇上车的印第安人把原本空荡荡的公交车挤得满满当当。公车仍然是随叫随停,每隔一小段路就会有人喊停车,这些印第安人下车之后就闪进了路边的丛林,消失在一片绿色之中。他们沿着密林中祖祖辈辈走过的小路,也许要翻过几座山,才能到达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他们总是默默生活在被这个喧嚣的世界遗忘的角落,时间,在他们闪入密林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无法拥有,他们唯一的财富,是祖先。
Zirahuén是湖的名字,我游荡在湖边的村子里,没有几个人,街上的房子歪歪斜斜墙壁斑驳,从布满灰尘的窗子向里张望,一片混沌。牛,羊,狗悠闲地踱着步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破落萧瑟,偶尔有个戴着草帽的村民经过,看不到草帽下的那张脸,凝视背影却心生寒意:这难道不是Juan Rulfo笔下幽灵游荡的死亡之村Comala吗?
从一条不见人影也不闻人声的小路慢慢地走向湖边,听着湖水拍岸的节奏,看阳光洒在水面上,那种宁静像是有魔力把过去未来都浓缩到这一刻,默默无声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只等一触即发。湖边有些小餐馆和工艺品商店,却人去楼空般寂静,走进一家餐馆,坐下来,才有人毫无声息地从屋后闪出来招待。白鱼是当地的风味,我本以为是家乡的瘦长白鱼,端上来却是一碗小鱼,一寸多长,辣椒调味太浓了些,也没觉得很鲜。坐在湖边,看夕阳慢慢隐去,想着家里老妈做的鱼,开始怀念家乡的味道了。。。
30 Michoacán - Uruapán
从车站去市中心,公车上只有三个人,司机不过十七八岁模样,正和同伴倾诉自己的暗恋,同伴也热心地出谋划策。我听着忍不住笑起来,两人没料到我听得懂,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如果我了解墨西哥女孩的话,我也会给他出主意的。常去的一家便利店的小伙计有一天问我Susana怎么写成中文,我写在纸上,他认真地收好,脸上洋溢着幸福,我问是你女朋友吗,他摇摇头腼腆地笑道现在还不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再见到他,问起这个叫Susana的女孩,他摇摇头不说话。墨西哥人的花心早已名声在外,但是每次看到这些孩子单纯地憧憬着爱情,我还是觉得很美好,不愿去想也许十年后,他们就会是一群把孩子扔给女伴的快乐单身汉,或者一边标榜自己爱家庭一边四处留芳的快乐的丈夫和父亲。
在Guanajuato的时候,曾经听着Ricardo的口述记了两页纸的笔记,有关于我之后行程的寻觅住所,当地的有趣景点和故事,还有特别的小店和餐馆。到了Uruapán,我便直奔笔记上的Concordia饭店,只要200比索的房间,很舒适,和我之前住过的青年旅馆家庭旅馆小旅馆相比是非常豪华了。而且饭店就在市中心,出门逛街吃饭都很方便。我的旅行装备原本就陈旧不堪,途中又买了太多工艺品,所以为了减负差不多是一路走一路扔,到Uruapán的时候我已经扔完了长裤,穿着的最后一条也是破破烂烂,看到这里店铺林立,而笔记上还有一家专营长裤的小店地址,心里真是万分地感激Ricardo。笔记上还记了一道叫做aporreadillo的菜,Ricardo说当地做得非常好,我找了个小铺子点了一份,其实就是风干牛肉炒鸡蛋,油汪汪的,牛肉的分量也太多,嚼到腮帮子失去知觉,看来我对墨西哥大餐还是不感冒。
游览的第一站,是郊区的Tzaráragua瀑布,从山顶走到山底,看了几眼并不算壮阔的瀑布,又从山底爬到山顶,累得气喘吁吁,途中没见到几个人,只听得瀑布在耳边轰轰隆隆,本来就是阴天,头顶又被层层叠叠的千年老树冠封得看不见一点明亮,偏偏一侧的山石在阴暗中面目更加狰狞,真是形成了一股子浓浓的妖气,只好加快脚步,不免汗流浃背。
不过有意思的是,来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名叫Soyyo的night club,十分地稀奇,坐在公车上抓拍下来,以后就做我的签名照好了,^_^。
31 Michoacán - 总是要离开
Uruapán城市虽小,但是城区内有座天然的热带雨林公园,因为这片雨林,Uruapán的空气比同一地区的其它地方更湿润,气候也更柔和。公园里四处是水声,小溪,小河,瀑布,水流奔跑水珠跳跃,很是畅快。清澈的泉水像是有魔力般从每个角落里奔腾出来,于是园子里的植被,那些参天的大树,巨大的芭蕉,艳丽的热带花朵,反而成了水的陪衬。公园里的外地游客很少,我遇到的大多数是当地人,一大家子在公园里慢悠悠地散步,孩子追问着花花草草的名字,老人们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
一座小桥上,一个印第安老人在刻木面具,我很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像是从土著主义摄影家的黑白相片中走出的老者,他弓着背干活,虽然年岁很大,双手仍然灵活。完成的作品就放在身边等待出售,我观察他好久,他也不抬头招呼,很多墨西哥的手艺人,都有着姜太公一般淡定的心态。如果是真的知音自会前来,主动兜售反而使自己喜爱的工作失去了原味。
夜晚的Uruapán灯红酒绿,中心广场上音乐,歌声,喊声乱成一片,广场周围的餐馆咖啡馆小卖铺人满为患,走到工艺品市场,一家铺子里正放着熟悉的音乐,是上拉丁舞课时很喜欢的曲子,离开那个快乐的充满生气的课堂才两个月,关于课堂的一切却那么遥远,因为我早已知道自己只是过客,于是早早剥夺了留恋的理由,只有这样才能安心离开。
32 México.Fin- 就这样离开
墨城,一大早,50kg的行李和一个人,塞进出租车。机场,拖着行李,登记电子机票,暂存行李,买邮票发出最后一批明信片(它们在我回家后40天才寄到),到移民局办手续(办公室里不断更新着信息“又扣了几个中国人”),找到有最好汇率的窗口,把剩余的比索换成美元。10个小时飞到戴高乐机场,等7个小时,继续再飞10个小时到浦东机场。很多的事情,回忆的时候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有自己清楚那些细节,只有自己感受得到经历的分量。
曾经躲进蟹壳,如今却横冲直撞。离家7年之后,我相信自己坚强到能独自走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离开墨西哥,一晃就是半年,只半年却又是天翻地覆,重新捡起Rayuela(《跳房子》)来看,发现其实没那么难懂,可能是心态不一样吧。
我还是要去一些地方,做一些事,爱一些人,看更多的风景,学会墨西哥人的人生观。但是再灿烂的人生都不过是瞬间的幻象,生活依旧美好,只是我不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割舍不下的东西,不再觉得有什么摆脱不掉的旁人的目光。真是荒唐,搞得好像二十刚出头人生就已经圆满了,那么就把今天当作新生好了。
用Octavio Paz的话将主题回归墨西哥,就此结束这场自娱自乐的游戏:
“Flota: no acaba de ser, no acaba de desaparecer.” (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
(完)
懒惰的lz来了。。。
墨西哥的旅游业还是很发达的,在主要的旅游城市和景点说英语没问题。但是在一些小地方英语就派不上用场了,可以用肢体语言=)路上遇到个以色列女孩,点菜的时候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要鸡胸肉,拍着大腿摇头表示不要鸡腿。。。还是挺通俗易懂的呢。。。墨西哥人那方面,他们天生热情好客,无论如何都能给你比划明白的。
语言不是问题,大胆上路吧!!










多想分享,学习下
这个调调俺喜欢。
一直想去墨西哥,不知为什么,只是想去。也许明年吧。请问楼主,我不会西班牙语,只会英语,可行吗?
lz好久不来了。。。遗憾
哈,真开心。
Paz 我很喜欢,看你有研究,有时间介绍下提到的几个西语作家好不好?
恐怖片同学是文学青年?喜欢帕斯?佩服佩服!但是我哪有研究!!帕斯的诗我基本读不懂,文章勉强可以看看,但是只懂得字面的意思,文化历史背景也是一知半解。你读帕斯,应该是赵振江老师的译本?他还翻译了其他很多西语诗人的作品,最近出版的好像是关于聂鲁达的,应该很容易找到吧。
小说的话,拉美最著名的是魔幻现实主义,《百年孤独》《幽灵之家》什么的。墨西哥的另一个国宝级作家也是这种风格,写的《佩德罗.巴拉莫》时,空,叙述者转换地过于自由,我欣赏不来。
阿根廷的博尔赫斯,浅显的作品我还喜欢,深奥的诸如《小径分岔的花园》就看不懂了。
另外一个我喜欢的是胡里奥.科塔萨尔,大部分评论家说他是魔幻现实主义magic realism,也有少部分人说是奇幻现实主义(我乱翻的) marvellous realism,评论家就擅长发明新词。还有说是新幻想主义,neo-fantastic,麻烦,回头再细谈(有点拖拉作业的感觉)。反正是我力荐的作家,科塔萨尔小说集好像只有朱景东的中文译本,不过他的翻译不读也罢。。。
随手google了一下,看到这个网址,贴上来
http://www.continuityofparks.com/by-cortazar/
The Continuity of Parks
by Julio Cortázar
HE HAD BEGUN TO READ THE NOVEL a few days before. He had put it aside because of some urgent business, opened it again on his way back to the estate by train; he allowed himself a slowly growing interest in the plot, in the drawing of characters. That afternoon, after writing a letter to his agent and discussing with the manager of his estate a matter of joint ownership, he returned to the book in the tranquility of his study which looked out upon the park with its oaks. Sprawled in his favorite armchair, with his back to the door, which would otherwise have bothered him as an irritating possibility for intrusions, he let his left hand caress once and again the green velvet upholstery and set to reading the final chapters. Without effort his memory retained the names and images of the protagonists; the illusion took hold of him almost at once. He tasted the almost perverse pleasure of disengaging himself line by line from all that surrounded him, and feeling at the same time that his head was relaxing comfortably against the green velvet of the armchair with its high back, that the cigarettes were still within reach of his hand, that beyond the great windows the afternoon air danced under the oak trees in the park. Word by word, immersed in the sordid dilemma of the hero and heroine, letting himself go toward where the images came together and took on color and movement, he was witness to the final encounter in the mountain cabin. The woman arrived first, apprehensive; now the lover came in, his face cut by the backlash of a branch. Admirably she stanched the blood with her kisses, but he rebuffed her caresses, he had not come to repeat the ceremonies of a secret passion, protected by a world of dry leaves and furtive paths through the forest. The dagger warmed itself against his chest, and underneath pounded liberty, ready to spring. A lustful, yearning dialogue raced down the pages like a rivulet of snakes, and one felt it had all been decided from eternity. Even those caresses which writhed about the lover's body, as though wishing to keep him there, to dissuade him from it, sketched abominably the figure of that other body it was necessary to destroy. Nothing had been forgotten: alibis, unforeseen hazards, possible mistakes. From this hour on, each instant had its use minutely assigned. The cold-blooded, double re-examination of the details was barely interrupted for a hand to caress a cheek. It was beginning to get dark.
Without looking at each other now, rigidly fixed upon the task which awaited them, they separated at the cabin door. She was to follow the trail that led north. On the path leading in the opposite direction, he turned for a moment to watch her running with her hair let loose. He ran in turn, crouching among the trees and hedges until he could distinguish in the yellowish fog of dusk the avenue of trees leading up to the house. The dogs were not supposed to bark, and they did not bark. The estate manager would not be there at this hour, and he was not. He went up the three porch steps and entered. Through the blood galloping in his ears came the woman's words: first a blue parlor, then a gallery, then a carpeted stairway. At the top, two doors. No one in the first bedroom, no one in the second. The door of the salon, and then the knife in his hand, the light from the great windows, the high back of an armchair covered in green velvet, the head of the man in the chair reading a novel.
Translation: David Page
拜读中,2周的在墨西哥工作之旅即将结束,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爱上了她........借贵宝贴留念
虽是陈年游记,却是好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