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与死神争夺？（请选择性进）

我叫小一 · 2010-02-28 14:10

（二）99%与1%

似乎是两个极端的数字，而生命，从来没有大小之分，要么全，要么无。
一个高明的推销员，从来都是夸大产品的优点，暇疵总是买回家才知道。
而一个优秀的医生，则恰恰相反。在强调手术的必要性时，术后的并发症乃是与病人家属反复告知的重要内容，必须求得其完全理解，手术才能进行。否则，意外一旦发生，或达不到预先的效果，救人一命的天使在家属的眼里则可能成为披着白衣的恶魔。
99%成功的手术，须做好各种措施以防1%的发生。
1%成功的手术，应尽100%的努力。
因为那1%的成功与失败，都是用生命统计出来的。
我们必须做到，不盲目，不放弃。

最喜欢的一句话是，尽人事，听天命。
如此，才能无怨，无悔。
其实，任何事，皆如此。

我叫小一 · 2010-03-01 07:01

（三）何谓生死

并不是突然的念头，而是在太多抱怨中，我希望我们能珍惜自己的幸福。或许文字很沉重，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想，其实每个人内心都有最无助的时刻。在生死面前，可以更淋漓尽致。承受不住的时候，需要溢出。那个接盆的，不希望是自己所关心的人。我困惑某些事情，但不想让他们再因我而困惑。有些人，会理解我的话吧。

生如夏花，逝如秋叶。
仅此而已。
死亡是一件神圣的事，古人称之白喜事。那么，还可以替走的人开心。
会有人触动的。只要有那么一个人，因此而稍稍放下心中的悲苦，那么，这个帖子就还有存在的意义。
我一直不敢曲解任何话语。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意。我亦从来不敢擅作决定。连自己都主宰不了，如何替他人去定位。
或许不适合，可我一直找不到适合的地方。那能怎么办？只能奢求谅解了。

我叫小一 · 2010-03-01 13:15

（四）被抛弃的天使，or上帝的宠儿？

这是个三岁的小男孩，集所有可爱元素于一身，但是，却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的亲生父母，在他出生之时起即已不知所踪。在电视上看到的，是他走两步就要喘气歇息的镜头。那些来领养的总是第一眼被吸引，最后总是摇头叹息，寻找the next。
既然电视台播出，就肯定有转机，这也是游戏规则之一吧。于是我继续追看下去。果然，不是没有的救，手术即可改变现状。然后，就有人资助为其动手术。然后，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原来被送到了我们这里。
术后不到几天，小家伙已经生龙活虎。主任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缺口已经封堵，日后与常人无异。于是，一个香港人家收养了他。这个结果，皆大欢喜。
后来因了一个联合手术，在手术室遇到这个主任和另外一个主任。下台时，我以无比崇拜的口吻向他询问这件事，他只是笑，还略带一丝羞涩，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
而旁边的大主任则笑眯眯地告诉我：这是我联系的啊。收养小孩的那户人家，是我的朋友。这件事，也是我向我的媒体朋友报料的。这个在众人眼中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权威，此时的笑容，竟然天真如小孩。
能与死神抢夺的，终究是爱神。
可是，世间能有几人有这么幸运？

我叫小一 · 2010-03-04 13:50

（五）不过一瞬间

这又是一个50岁男性，因胸痛来门诊就诊，医生为其做了心电图未见异常，因此年龄为心梗高发时期，怕有漏诊建议住院，但被拒绝。行至急诊门口，护士见其脸色苍白，步履不稳遂上前询问，尚未问完人却突然倒地，马上被送往抢救室，仍抢救无效宣告死亡。从发病到最后，一小时不到。家属悲痛欲绝，却终是人已去，恨晚矣，空悲切。
从来都只有上天与我们开玩笑，轮不到我们与他开玩笑。只能叹一声：造物弄人。
可是能怎么办？要么，神经紧张，反应过度？要么，干脆无论大事小事，皆不在意？
前者，让自己生活不开心；后者，待到发现，往往已无法挽回。
安抚病人的时候，会说：别紧张，这是常见病，不是你一个人才有的。
告诫病人的时候，会说：再不把它当回事，你去病房看看其他晚期病人的状况。

越来越觉得，老子的中庸，实在是最佳的处世之道。
然如何恰到好处，却是个难题。
或许，这才是人生。

我叫小一 · 2010-03-05 08:03

（六）我，还要活

最近在整理往年的资料，于是很多旧案被翻了出来，当翻到四川地震伤员一览表时，才发现其实记忆一直未曾远去。
记得最清晰的却不是这些已经被政府救助的对象。
似乎也是一个中年男性，尿毒症患者，靠一周两次的血透维持生命。他也是地震中幸存的一员，他说，他清醒过来后的唯一想法就是，寻找医院继续血液透析。而当时四川已经是一团糟，所有人都在忙着寻找那些被压在废墟中的所谓幸存者，所有的血透机都用来抢救那些因肌肉挤压导致急性肾衰需要透析的重症伤员，尽管有些根本就无法挽救，没人理会这个长期依赖血透苟喘残延的无用之人。于是他一路跋涉，花重金找人找车寻找出逃的路。当他出现在某主任面前，哆嗦着说出他的愿望时，那个平日说话轻言细语举止优雅的美女主任霍地站起来，猛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带你去透析。她的眼泪，已经无法遏止。

尽管我们知道死亡无可避免，但，继续生存，仍是灾难面前人类最本能的反应。
你可以安乐死，但我，还要继续活下去。
这一刻，连死神也无法嘲笑。
生命的意义，谁能代替别人回答？

我叫小一 · 2010-03-09 09:16

（七）快乐的代价

这是个68岁的男性，饮酒，然后作乐。ML中突然倒地，醒来后双下肢瘫痪，感觉全失，遂送至急诊。
报告出来：主动脉壁间血肿。压迫脊髓导致瘫痪。急诊科处理不了，于是向我们告急，遂组织全院会诊。对某主任的话记忆犹新，他说，老年人动脉硬化，脆性高，活动、劳累最易诱发脊髓内出血。脊髓内出血，瘫痪则不可避免，能否恢复，一要靠及时手术，二要看老天爷意见了。

我们都在追求快乐，快乐无罪。
可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我叫小一 · 2010-03-12 02:39

（八）如何放弃？

这是个29岁的年轻女性，很久没去看她了，一直静静地躺在重症监护室，呼吸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犹记当初，孕39周，却一直未定期产检。在家中突然头痛，血压高达220/100，重度子痫，小孩是要不了了，大人也命在旦夕。急诊做了个头颅CT发现颅内血肿，大面积脑梗塞，脑疝。于是剖宫取胎后马上接着做颅内血肿清除术。危重孕产妇是各家医院重点关注的对象，自然来不得一点马虎，尤其在产后42天内。
那段时间，家属，主管医生，还有我们，都高度紧张，但熬过了42天，依然没有好转迹象，也没有生命危险。于是除了她的母亲，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其余人都渐渐淡出，包括她的父亲，和她的那些亲人。只有定期送来让我们签单的免费通道，提醒我还有这样一个病人的存在。

偶尔，会碰到她，总是一脸的忧伤。不止一个人告诉她已经没希望了。可她仍坚信，她的女儿会好起来。她说，她还会流泪，她心里知道，就是不会说。这个时候，我如何来冠冕堂皇地劝服她：不要再浪费社会资源。
再高明的说客，也无法让一个爱女心切的母亲眼睁睁放弃自己的女儿。
可我知道，不会再有奇迹出现了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

生，艰难；死，亦艰难。
坚持，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的事啊。
有几人会庆幸，自己还在健康地活着。
还有几人会真正体恤并怜惜自己的母亲，以及他人的母亲？

我叫小一 · 2010-03-24 15:16

（九）如何勇敢下去？

砰地一声，他自11楼的窗口纵身一跃，时针指在凌晨4时30分。
前一天被确诊为白血病，这个刚入中年的男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40岁的人生。
对疾病的恐惧，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
二选一的游戏，无处不在。
勇于面对另一个世界，却害怕这漫长的折磨。
我们无法指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若是心中还有留恋，或许连死都无法那么干脆。
心中有要保护的对象，才能真正勇敢。

再勇敢的人，得不到回应，也会越来越胆小。
可惜，事实总是如此。
做人不能太自私，亦不能太伟大。
否则，太累。

我叫小一 · 2010-06-10 04:13

（十）一醉方休，你是否也在？

深夜，急诊接到一醉酒患者，30岁出头的男性，还在输液的时候，就死了。
留下一堆身后事。

家属哭得悲天呛地。
还有很多人的生活亦被搅得天翻地覆。
因为这个死者，是在别人的婚礼上出事的。
据说人极其豪爽，且贪杯。他是这次婚礼的伴郎。
谁也不知道，酒席中竟暗藏杀机。

如是，谁都想不通。
家属埋怨新郎一家，一张告纸，将新郎送上法院。
新郎一家，从大喜到大悲。于是将责任往医院推。
而医生早就见惯如此场合，救人之前先防人。是的，我的处理全部是严格按照指南来的。同情心，噢，对不起，既然道德抛弃了我们，那就只能自我保护。

终归，尘归尘，土归土。谁能逃得脱？然如此结局，到底该归咎于谁？
那对新人以后的生活，我实在不愿想太多。但愿都是不做梦的人。

我只不过是一杯酒啊！

我叫小一 · 2010-06-12 02:33

（十一）请让我有尊严地拯救他

刚从急诊科探班回来。
昨夜凌晨1点，有一病人，男性，44岁，饮酒时突发胸闷胸痛送急诊抢救，在留观室突发心跳、呼吸停止，主诊医师急予心脏按压、气管插管，电除颤压。为保证抢救过程的连贯性与非干扰性，另一名医生友好地劝他的陪护在门外等候。

陪护是其朋友，三男一女，有两人很配合地朝门外走去，剩下两个男人仍滞留在抢救室，其中一人突然挥拳朝医生打去，紧接着掐其脖子。护士见此状况，一边劝架，一边呼叫保安，而主诊医师仍充耳不闻，按压，除颤，给药。被打医生亦连害怕的时间都没，在被分开之后，立马又一头冲进抢救室。连续四次室颤，四次除颤，病人终于恢复意识，即送DSA行急诊冠脉造影，诊断急性前壁心肌梗死，对其行PCI术成功，转入心内科重症监护室。此时，是凌晨5时7分。

这才是真正的争分夺秒。
如果，当时医生情绪有一丝被干扰，如果，当时抢救有一丝被贻误，一条正值壮年的生命，就会如灰飞般湮灭。
病人意识恢复的第一句话是，sorry。
事后当事医生才说，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被掐的那段时间，已经呼吸困难了。我现在还能清晰地看到一条掐痕。那需要多大力气才能留下的痕迹啊！主诊医生说，我当时根本就没想自己是否也会被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抢救，抢救，与死神赛跑。

我们都知道如今的医疗环境有多恶劣。只要是跟医疗有关，几乎每家报纸充斥的都是看病难，看病贵。还有披着白衣的恶魔，收着高额的红包与回扣，开着昂贵的药品，做着不必要的检查，开着不负责任的手术。
可不知道的是，为了看完那些排着长龙的病人，医生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这期间还不包括忍受无休止的抱怨，怀疑，与不尊敬。

没有哪个医生没有半夜抢救病人的经历。
没有哪个医生没有被病人语言诋毁的经历。
没有哪家医院没有医闹的发生。
没有哪家媒体没有贬低过医生。

可就我所接触的医生，大部分对此除了苦笑，还是苦笑。这甚至成了他们工作必须应对的一部分。他们的遭遇，除了内部交流之外，是完全不被外人所知的。
ZF不会重视，医疗行政部门则有心无力，媒体对此更是无视。而广大老百姓，从来都是被ZF和媒体忽悠的。

如果某天媒体对此有报导，那绝对不是因为我们的医生医德有多高尚，医术有多精湛，也不是因为这个病人家属有多恶劣。而是因为，在看世界杯揭幕赛时，某球迷突发心脏病。

呜呼哀哉！

我叫小一 · 2012-03-24 15:31

（十二）谁来救我？！

2012年3月23日下午16时30分左右，哈尔滨市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住院部5楼，一名患者李某某动刀行凶，将一名医生捅死，并造成3人受伤。死者名叫王浩，男，今年28岁，哈尔滨医科大学09级硕士研究生，出事前刚刚收到香港中文大学博士录取通知书。凶手李某某现已被警方控制。

综合丁香园论坛内网友的爆料和相关媒体报道，患者李某某因患强制性脊柱炎，于2011年4月曾到该院风湿免疫科住院治疗。案发当日9时许，乘火车再次来哈到该院治疗。医生经了解得知，李某某患有肺结核，于是建议他先到哈尔滨胸科医院(专治肺结核病)检查治疗。该人做完检查后，再次回到该院，将检查结果交给医生。因治疗强制性脊柱炎会对肺部造成影响，所以医生建议他应该先治好肺结核后再行治疗。李某某认为医生故意刁难他，不给他看病，随即心生不满，继而动刀，致使一位医生死亡，三位受重伤。

除了王浩，目前最重的受害者是王宇，风湿免疫科的医生（非学生）。刀从右眼角刺入，颅内血肿。重度开放性颅脑损伤 脑挫裂伤 脑内、硬膜下血肿 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 颅底粉碎性骨折 眼外伤 眼周不规则皮肤裂伤 手外伤 CT见硬膜下及颅内血肿，中线结构移位。
此外还有一名女医生，颊部贯穿伤，经口外科和整形科缝合完毕。希望不要毁容。另外一名受伤者具体情况不详。
王浩，这个年轻的生命，却再不能穿上白服了。做自己喜欢的职业，却换来冰冷的一刀。
王宇的同事讲，宇哥还清醒时，曾对他说了一句话：“对不起，不能当你的伴郎了”。

这几年来，被砍杀，被殴打的医务人员实在太多了，北京同仁医院的徐文教授是在门诊接诊病人的时候，被身患癌症、认为疗效不佳却已经生存了三四年的病人捅了十几刀，据说医术精湛的她因为手臂的神经受损，以后不能再拿手术刀了。还有去年山东齐鲁医院的几位医务人员，无辜地被十多年前曾在那医院就诊的病人开了膛。
太多，太多了，只要你稍稍地关注一下医疗环境，什么病人不远万里地从北京跑到东莞杀了某某医生啊，河南什么地方的耳鼻喉医生被杀啊，类似的恶性事件已经多得让大家记都难以记清了。
有朋友在那边，据说哭了整整一夜，不知道上班的意义在哪里。
有同行说，如果你有一个医生朋友，你要对他好点，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被割喉了。

学医八载，毕业后在临床呆了一年，因了工作的强度和医患关系的紧张也曾临阵退缩调换岗位，三年后终因不舍再度返回。至此7个月零23天，经历种种，我以为我的心脏已经足够坚硬，我的神经已经足够麻木，我以为我已经不再为跟医有关的任何事起波澜。可是，现在，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说点什么，我想做点什么。
其实，我写下这些，无论我的心情有多么复杂，结果可能都一样。对于医务工作者，我写与不写，没有关系；对于其他人，我写与不写，没有用处。但我觉得还是要写，当我们的权益乃至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时，我们自己都不关心、不反抗，又怎样指望别人？

写着写着，我的心突然一片平静，我想我又找回学医的初衷了：做个好医生。曾经的信誓旦旦，到后来的心灰意冷，现在，我又有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与力量。
不为谁，只为自己，不求感激与回报，只求尽力，只求心安。
但求别再把愤怒对准医生，但求明天我们还能正常查房。

谨以此文献给在本次事件中死去的王浩君。

这个高高瘦瘦，帅气斯文，前途无可限量的准医学博士，就这样一刀毙命！

我叫小一 · 2012-08-24 02:29

（十三）救与不救，it's a question

最近在急诊科支援，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诊室与大厅时刻充斥着各种嘈杂，小孩的哭闹声尤为撕心裂肺。曾有个朋友因感冒来了一趟，后不无感慨地说，真是不看病不知道作为医生的辛苦。我真是由衷佩服你们，在周围N个人念经中还能保持良好的心态，面不改色地看病开药，换了我，早就神经衰弱崩溃了。我只能保持微笑沉默。当然，这不是我今天的主题。

若说这里最让我感慨的是抢救室某房间的一些病患者，他们有一个特殊的名称：三无人员。所谓的三无，是指无名字，无家属，无money。某些由120送来的昏迷病人，经常会被一些路人发现倒在外面。一旦被确诊为脑出血，需急诊手术，虽然现在不再因为费用纠结，但术前签字这一项，让我们很卡壳。对于这些暂时性的三无病人，若非必要的抢救性手术，那么，operate or not，it's a question。

还有一些三无病人，虽然意识清醒，但病情严重，无法下床活动，我们除了减免费用外，往往还要照顾其饮食起居，有些病人，尝到甜头后，会越做越过分。曾有人吃腻了食堂的早餐，要求经常换口味，病情缓解后也赖着不走，动不动就要求营养针进口药，完全将这些已经完全超出基本就治范围的要求当作理所当然。更有甚者，一些本不是三无的病人，常常故意隐瞒身份，假报姓名，以此换取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免费医疗。只有偶尔被发现他们还有跟家人联系或者有人来探望时才被迫承认原来的身份。谎言戳穿的代价，最多是被公安机关询问一番，让家人领走了事。诚信的缺失与医保制度的不完善，让这种现象时常发生。而这些看上去可能简单的小事，往往把我们对其最后一丝的同情与耐心彻底磨掉。常此以往，一旦有三无人员送来，条件反射般第一个涌入脑海的问题往往是如何在保证抢救生命的同时，把握救治的程度。

救人，本是我们应有的职责，病人不分贫贱，不论出身。可诸如此类的种种事件，确实会让我对当初选择的这份职业产生许多困惑与失望。我们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医生。你是我的病人，但亦应遵循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守则。

我叫小一 · 2012-08-24 07:48

（十四）弥留之际的尊敬

今天，我在急诊留观区。有一位肺癌晚期的老人，已合并多处转移，明显的呼吸困难，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上显示血氧饱和度总在90％以下。这样的病人多不会收住病房，留观区往往是他们的第一选择。老人的子女有好几个，但一直陪在其身边的是他家的一个男性保姆。老人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很少见其子女过来，但保姆很尽责，稍微有点状况总第一时间来找我们。因为急诊的性质，很多药是受到限制的，尤其像白蛋白这类“高级营养药”。保姆很不理解，时常抱怨我们的治疗不积极，每次查房都要求我们请专科会诊，要求收住病房，但主任总是很耐心地跟他解释。等主任查完房，我皱着眉头说：主任，他又不是病人家属，干嘛每次都要顺他的。主任微微一笑：前几天查房的时候，这个保姆又为了用药的事在吵，我看到老人很吃力地伸手去扯他的衣服，连连摆手。这样的老人，值得我们尊敬，陪人要说就随他说好了，之前都跟他子女谈过话，子女都有心理准备。我恍然大悟，原来大家都清楚，其实只在等老人最后时刻的到来。而这个保姆，或许也在担忧着他自己的未来。

是啊，我们总在放大自己的不满与愤怒，而这个用生命来信赖与尊敬他人的老人，重新带给我一份久违的满足感。这份弥留之际的尊敬，将会成为我从医路上的一道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