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2度--亚马逊穿越连载整理贴(请勿回贴)

谢谢大家喜欢月亮的”梦会阿凡达“
回帖和看最新更新的朋友请到山野版这个帖子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mountain/417227,0,0,1.html

不是不想让大家回帖哦,如果不是磨房的大家一直热情回复、关注着的话,懒月亮可能五年十年都未必写完这篇故事(因为没有压力)
只是磨坊上好多朋友对月亮提意见,说回文太多看文不方便,所以月亮在这里做了一个整理贴,方便大家阅读。

下面开始贴了。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15

写在前面:

首先要说明的是,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我是个户外旅行的爱好者。在近十年中,我走过了许许多多的沙漠、丛林、雪山、海崖。我不会称之为探险,更不会说什么征服,--因为我了解,我的生存全部依赖于大自然的宽容与恩赐。

我喜欢像动物一样的幸福。沐浴着阳光晨露、躲过了暴雨寒风时那种简单的幸福、与自己的食物链的上下层周旋时那充实的幸福、与自己的人生另一半依偎在一起度过劫难时那甜蜜的幸福。

世界上的探险故事很多,但真实的却少之又少。我很不理解这是为什么:大自然的想象力是远超过人类的。另一个让我不解的就是:在所有的探险故事中,作者们在“向导”这个特别的群体上几乎可以说是惜墨如金。为队伍背着沉重的生存装备登上珠峰的夏尔巴人被忽视了;帮英国的亚马逊穿越者放哨的印第安人连名字都没被提到过。更不要说那些虚构的故事:从80天环游地球到神鬼传奇,殖民者们顶着探险家的光环,对在险地中教会自己生存和守护自己生命的那些皮肤粗糙不识文字的当地人们不屑一顾。只顾吹嘘自己强悍生存技能的他们,忘记了谁才是真正的老师。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善良纯朴、英勇无畏的当地向导们。也献给愿意冒着生命危险陪我完成这段旅程的我的爱人。

* 本文已隐去了所有真名。为写作连贯,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及对话内容等有略微调整。作者记忆错误或知识不足之处在所难免,作者不对文章细节的真实性负责。请注意:本文并非亚马逊雨林穿越的教程攻略。没有一本教程可以保证读者活着走出亚马逊雨林,因为这是对应变能力和运气的挑战。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17

时间:2010年3月,南半球为夏季

地点:地球,南纬2度57分,西经60度22分附近一带

生态:热带雨林。

“热带雨林中蕴藏着大量的尚未被充分认识的生物学和自然规律。特别是热带雨林物种的极端丰富性和植物生活类型的多样性并不能完全用达尔文的进化论来解释。世界上除热带雨林外的物种充其量仅占总物种的一半。”

人物:

我 本文第一视角所属人。人类女性,动物界、脊索动物亚门、哺乳纲、灵长目、人属、人科、人种。出生于北纬45度45分左右温带城市生态圈,主要栖息地为北半球温带及热带地区。偶尔可被发现于各种丛林、沙漠、山地等具备自然观光和徒步穿越资源的地带。同行者以“月亮”称呼之

乱毛 人类男性,与月亮是一对儿。虽然与月亮出生于同纬度地区,但身体表面呈深棕色。(穿越归来后发展为棕黑色)。体格高大魁梧,吃苦耐劳,性格详见下文分解。

乌特拉 人类男性,37岁,巴西印第安人,17岁被直升机带出部落,进入城市接受了良好的教育。通晓葡萄牙语、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以及少数日语单词。主业教师,爱好探险。具备漂亮的丛林生存技能,是月亮和乱毛的英文向导。

安米尼基 非人类男性(神耶?动物耶?),59岁,亚马逊印第安人,一生在丛林中度过。是月亮和乱毛的local guide.

(楔子)

“啊!!!!”

乱毛正在厨房刷碗,忽然间听到月亮从屋里传来一声尖叫。双手往身上抹抹,他大踏步冲了过去。

“蜘,蜘蛛。。。" 本来在擦地的月亮攥着抹布蜷在屋子正中央,可怜巴巴地望着乱毛。乱毛叹了口气:唉,工作又来了。

。。。20分钟后。。。

屋子里七零八落,柜子,床,椅子,衣服满地狼藉。乱毛用纸巾捏着一只直径3毫米左右的蜘蛛放声大笑,魔鬼的宫殿在笑声中动摇。

话说月亮不是什么弱柳扶风梨花带雨的脆弱小女子,穿越露营也有十来年的经验了,看到什么毒蛇猛兽都还算镇定。却唯有虫子,是她唯一的软肋。乱毛痛心疾首地拍拍月亮同志的头:"你这样子到了亚马逊怎么办啊!"

“亚马逊。。。”月亮露出无限的神往。。。

“啊,你的手里还。。。拿着蜘蛛!” 捂着刚被拍过的头,月亮同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20

第一章

1.

我们的地球是生的摇篮,也是死的源泉。

我是不折不扣地"自然"原教旨主义者,只是我的"教旨"无法用人类的逻辑语言来描绘。我用整个生命匍匐于地球的伟大,用整个灵魂来崇拜自然的法则。梭罗的瓦尔登湖是这样理解自然的:"有时候,在一个夏天的早晨里,照常洗过澡之后,我坐在阳光下的门前,从日出坐到正午,坐在松树,山核桃树和黄栌树中间,在没有打扰的寂寞与宁静之中,凝神沉思,那时鸟雀在四周唱歌,或默不作声地疾飞而过我的屋子,直到太阳照上我的西窗。” 但这,--并不是我的自然。他还说,"在我的市民同胞们眼中,这纯粹是懒惰;可是,如果用飞鸟和繁花的标准来审判我的话,我想我是毫无缺点的。" 但这种审判的标准,--也不是我的法则。因为真正的自然是冷酷的,自然的法则是严格的。一只静静等待日出日落的鸟儿或者狮子。。。是没有权利生存的。

当大多数人类沉睡在自己的祖先掠夺的资源上,满足于用懒惰和迟钝的身体享受自然时,有一些人终于醒了,同时发觉有一些人还从未入睡。<br> 我的目光穿越唇膏,摇滚,霓虹和车灯,终于落在已经癌变的地球上残存的几个清新角落。赤红的火把照亮了战斗的鲜血,冲入云霄的舞蹈的鼓声在歌颂着“生存”这个比一切都美好的主题。人们只猎取自己所需的食物,食物永远新鲜,饮水永远干净。生与死是个体最重的主题,却只是自然轻松的变奏。"必须来参拜这里。"如是,我对自己说。

2.

选择亚马逊是有理由的,因为我们不得不匍匐于地球两种极致的伟大和恐怖: “无”和"有"。

我认为"无"的极致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即使是有地球最大沙漠之誉的撒哈拉沙漠都有丝毫不贫乏的生态,只有塔克拉玛干深处,是不允许生命存在的,是真正的死亡之海。五年前的春天,我站在苍茫的沙丘上,脚下是狂风中缓缓移动的流沙,头顶是死死扣在碧蓝天空上的烈日,四周不带一丝生气。心里和身边一样几乎是空的,逻辑思维在这一瞬间停止。各种感情却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让人只想匍匐,只想跪拜,只想祈祷。这是一种渺小的人类在壮大的自然中的皈依。

而"有"的极致就是亚马逊了。树木,虫蛇,鸟兽,快速的生长和腐烂的轮回,每一种物种生的可能形成了对每一个个体死的威胁。我知道我此生必须来这里,与我将共度一生的爱人一同前来。我们将一起体验生存的过程,学习生活的意义。我们将共同了解如何对待生命,对待未知,对待强大与弱小,死亡与疾病。

图:朝阳中的亚马逊河

3.

坐在亚特兰大的机场,我还觉得一切都仿佛在梦中。检票口的人长了一副典型的巴西脸,时时刻刻提醒我这是现实。

选择巴西还是秘鲁,当初是费了一番考量的。秘鲁是很多亚马逊职业穿越者的首选地,但这一带的亚马逊丛林生态更复杂些,向导也更难寻找:毕竟是距离古印加帝国更近的区域,丛林里人的痕迹更多,要想进入丛林深处得花费更长的时间。外加上最近秘鲁又出现了丛林开发导致的军队和土著的冲突,我们决定还是绕路巴西算了。天赐良机,一个巴西女孩Lisa进入了我的生活。她是玛瑙斯(Manaus)人,玛瑙斯是巴西亚马逊州的首府,远离其他城市,就座落在雨林中央的亚马逊河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当年曾是橡胶产业的交通枢纽,葡萄牙殖民者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开发建设,使这里至今仍具备较完善的基础设施。更难得的是,这里是Negro河与亚马逊河的交界,两条河酸碱都不同,促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态圈。在Lisa的帮助下,我们选定Manaus当作了丛林穿越的入口。

玛瑙斯:绿色的城市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22

4. 鳄鱼小插曲

来Manaus之前,Lisa总是向我灌输她是从"the middle of forest"(森林中间)走出来的。

"别这么说,你那里已经是几百年的城市了。难倒还有鳄鱼在大街上走不成?” 我逗她。

“有的。"她很认真的点头。”我们那里有一条小河,上面有两座公路桥。从公路桥向下看就经常能看到。"

“不过,"她又撇撇嘴,”那不是Crocodile(鳄鱼),是Jacarei (就是短吻鳄,当地人叫它Jacarei)。我有朋友从别的城市来,总会在车上大惊小怪地喊 ‘天啊,城里竟然有crocodile!’ 我都会告诉她们 ‘切,那不是crocodile,是Jacarei’ "。

Lisa有个uncle是做动物保护一类的工作的,老爷子经常窜到林子里去。她经常给我讲她uncle的故事。有一年她表姐生日,uncle送了她一条生日礼物。对,一"条"生日礼物,-- 小鳄鱼。据说是救助下来的鳄鱼崽儿,养大后放回自然的。她表姐高兴地接收了。Lisa说:“我可不行。生日礼物的话,可以是猫儿啊,狗儿啊,鸟儿啊,哪怕是兔子耗子都行,不过一只crocodile?绝不!"

我笑着告诉她:”切,那不是crocodile,是Jacarei.“

关于Jacarei的另一番对话如下。

我问Lisa: Jacarei和Crocodile到底有什么区别?

Lisa: 当然有区别啦,Jacarei是很小的。没有crocodile那么大。

"很小的?那还好.” 我放心多了。 "那一般人能打得过它吧?"

Lisa想了想,说"看情况吧。(It depends)."

我又有点不放心了:“很小到底是多小呢?"

Lisa:"大概3米长。"

我坚定地点点头:"那不用看情况了。"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26

5. Manaus城

玛瑙斯是不是属于亚马逊丛林的一部分?这个殖民城市让人对其有很复杂的感觉,实在难以定位。它的经济和交通发展全部依存于丛林的作物,但它却没有将丛林融入它的文化。葡萄牙人和印第安人虽然经过几百年的通婚,却仍旧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沿岸的印第安人多少都有些葡萄牙血统了,他们仍旧依山傍水而生,偶尔开船进城逛逛超市,而森林深处的印第安人保留区,是非常不好客,也是绝对拒绝外来人接近的。

凡事都有利弊,巴西没有户口政策,多少也催生成了它的"贫民窟"问题。大量来自各地的原住民涌入了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法统计人数,无法给予城市的安全保障,他们居住在一片与繁华隔绝的区域,从事各种服务业,贩毒以及其他暗处的职业。贫民窟的治安往往不靠警察而靠黑帮来进行保障,人们收入微薄,住房破旧,从不纳税也无法享受任何福利。去年亚马逊河涨水的时候大量沿岸的贫民居房都被冲毁,而死伤人数都很难统计。

我们在这里只是与这些地方擦肩而过。住下的第一天,就有人帮我们画了一个圈:”玛瑙斯治安很好,晚上可以放心散步,但这个区域不要去。"

说过了黑暗,转头再讲繁华。繁华=橡胶。这个城市一切的繁华都离不开橡胶。玛瑙斯是Negro和亚马逊两河交界处,两大支流分别连接秘鲁和哥伦比亚,涨水的时候河道直通安第斯山脉。天然优越的地理位置使这个城市成为了整个南美洲重要的水运枢纽:19世纪初期橡胶产业旺盛的年代,全南美的橡胶都运往这里,再从这里发送到欧洲,非洲,亚洲和北美。贸易的兴旺直接带来了文艺的兴盛,整个玛瑙斯老城区都是围绕中心的城市大剧院建起来的。以剧院广场为中心,星状道路辐射开来,道路上布满教堂,警署,市场,公园等各种城政设施。

图:大剧院外观

玛瑙斯的大剧院是一座相当豪华的建筑。除了椅子的木头采用本地木料外,建筑材料所用的金属和石料大部分从欧洲运来。意大利画家所绘的壁画布满了剧院和舞厅的天顶、四墙和窗边。水晶的镜子在长廊闪闪发亮。室内每个座位下都有金属的管道,起天然空调的作用;剧场四周道路铺满橡胶,用来隔绝外面车马的噪音。就连四处的吊灯和市长包间的帷帐都是欧洲运来的。短至当地歌舞剧,长至尼伯龙根的指环这样的大型歌剧都曾在这里上映。而到了20世纪初期橡胶时代接近式微,剧场的使命也就终结了。逐渐贫穷的城市不再能养的起大型的娱乐,剧场一关就是几十年,直到上世纪90年代才重新启用。

图:大剧院天顶油画

大剧院广场是城市的正中心,地面铺了黑白双色的石板,分别象征两种颜色的河流。广场中心是橡胶贸易纪念碑,象征四个大洲的轮船面朝四个方向行驶。

图:象征双色河流的广场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28

6. 初见乌特拉

我们在码头见到乌特拉的时候,他正背着个小包靠在台阶上,穿着很是干练。只是那圆圆的啤酒肚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多少让人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为什么,玛瑙斯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啤酒肚都不小。最古怪的是他们啤酒喝的还真不多。我跟乱毛讨论了原因,估计是发泡饮料惹得祸。这里处于赤道地区,天气闷热,人们最快乐奢侈的消遣莫过于喝一杯冰镇瓜拉那。瓜拉那是用一种含有可可的植物,当地人把它用热水冲泡当咖啡喝,也用冷水加二氧化碳把它做成汽水喝。味道还不错,与可乐类似只是更天然一些。

乱毛看着我的肚皮,我看着乱毛的肚皮,我俩紧扣十指双双发誓:从此一定少喝可乐。

乌特拉长着宽阔的大鼻子,棕红色的皮肤,身材矮矮壮壮,肌肉和皮肤在阳光下金亮。可是一说起话来,却有股文绉绉的味道。只是说起动物的名字,往往是英语,葡萄牙语和当地的土著语混杂在一起,而且很难给出准确的拼写。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人家只是向导而不是动植物学家。要让我把中国的珍禽异兽都用英语完美表达出来,那给我几本字典也是不够的。你不信?那告诉我闰土打的"猹"是什么?查google百度wiki不算好汉。

7.

乱毛批评我,都写了这么长还没上船呢,在这么写下去不叫穿越纪实,而叫旅行手册了。好吧,那就上船。

离开玛瑙斯前往安米尼基家,有4个小时的路。4个小时不要紧,可惜是水路。水路不要紧,那天刚好赶上暴雨。暴雨不要紧,我跟乱毛都不会游泳。

小船在宽阔黑暗的亚马逊河上飘摇地如同被切叶蚁搬动的叶子一样。但是还不错,我没晕船。看来江船和海船的振幅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双手紧紧扣着船舷,我问乌特拉:“你会游泳吗?”

“当然”.乌特拉露出一副被侮辱了的表情。

"那太好了",我赶忙解释,"我跟乱毛都不会"。

"噢。"他乐了。 "前些日子有一个团,在河中间的时候船沉了。大家都跳水游到岸边了,就只有两个人不会游泳,他们就一直把着船的木板漂浮在河上。"

"结果呢?"

乌特拉盯着我们的眼睛。"后来大家去找他们,再也没找到。因为河里有很多Piranha(食人鱼)。他们应该已经被吃了。"

一阵赤道的风吹过,我好冷。

8.

说归说,怕归怕,跟乱毛讨论完掉到水里后的对策后,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在暴风雨中的小船上坐着。晃着晃着,突然想起来跟Lisa说的话了。

Lisa问我:"你们几月份去啊?"

我说:"3月初。"

Lisa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那是雨季。"

我很是遗憾:"那几月份比较好呀?几月份不是雨季呢?"

Lisa说:"亚马逊吗?一年12个月都是雨季。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0

9.

雨越下越大了,满眼雾气氤氲。乌特拉建议我们去旁边的float house(浮屋)避雨。因为雨季和旱季亚马逊的水位区别很大,沿岸很多渔民都是住这种浮屋的。木排拼成的房子浮在水上,用绳子固定在岸边,渔民不但住在这里,还在这里开店,开加油站,开鱼池。

图,水中加油站

”鱼池?”我看着屋边围栏围起来的方形水院子眼睛发亮。

"他们都养些什么鱼呢?"  

"比如说,Pirarucu". 乌特拉回答。

"Pirarucu?"我一头雾水。

见我似乎没听说过的样子,乌特拉似乎很失望:"就是那种非常大的鱼。"

亚马逊,非常大的鱼。。。我似乎在水族馆的淡水区见过,但不记得叫什么了,更别提英文名字。

"好吧,你自己看看。"乌特拉急于证明自己说的没错,找到浮屋的主人,要了一尾小鱼绑在一根绳子上,又把绳子绑上了一根竹竿。我看得好笑,姜子牙钓鱼至少用了直钩,这只用绳子算是什么机关?乌特拉嘿嘿一笑,把竹竿递给了我。我将信将疑把小鱼抛入水中,十秒钟不到,一个大家伙就上"钩"了。tu

图:上"钩"的大鱼

大家伙身长将近两尺,力大无穷,暴雨中的浮屋本来就打滑,被它一拽,我差点没摔进鱼池。”啊呀呀!“我大叫一声,一手抓住鱼竿,一手拽紧浮屋的柱子。这哪里是钓鱼,明明是拔河么。鱼老先生,我们又没钩住你,你松松口不就算了?何苦一定要把我拖下水?我求救般地环顾四方,终于那传说中的Pirarucu吃掉了绳子上的小鱼,晃晃脑袋沉进水里。

乌特拉在旁边鼓掌大笑。"看到了吧?这条只是个Baby。渔民抓来baby养在这里,在池子里把他们养大。"

两尺长的baby? 你当自己是大象不成?

这次我算是说对了。我们回来查了查,Pirarucu,就是我们所说的"海象鱼"。

(注:后来我才知道,Pirarucu是濒临灭绝的保护动物。惭愧得很,在饭店我们还吃了这种鱼。那时候不知道这种鱼的濒危性,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鱼。只是把饭店所有没吃过的鱼(一共三种),都点了个遍。这是我们此行最对不起亚马逊的地方。吸取教训,也提醒大家,以后要先关注一下这类问题。)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2

10

亚马逊河上的浮屋是很有特点的。我们在深圳的南澳也见过浮排,但那是渔民的临时住处。不像这里,是渔民真正的家。大片的浮屋在水面上飘荡,形成了一个小村庄。

图:浮排的村庄

浮屋的价值可以从下面这张图片上的小方盒子里体现出来。

图:邮箱?

这是什么呢?好吧,是本村的邮箱。要不是乌特拉特意提醒,我怎么看都觉得是无线通信的基站呢。亚马逊河涨水的时候,邮箱就在正常的高度,而到了旱季,它就高高地悬挂在树顶,似乎只有鸽子或者猫头鹰做信差才能用。

我不可置信地问乌特拉:"那邮递员是怎么把信放进去的呢?"

"爬树。"乌特拉毫无表情。我和乱毛双双被雷得七窍生烟。

11

巴西=亚马逊 (这是我的观点)

巴西=足球 (这是乱毛的观点)

亚马逊=足球 (这才是真正的玛瑙斯人观点)

在巴西,早就听说贫民窟的孩子也在踢足球,更听说无数球星都是从沙滩上成长起来的。但是图上这个简陋的足球场,还真的让我们震惊了一番。土著居民的孩子们占据了不断变化的河岸,他们开辟出一个只有旱季才能用的小球场。南美的足球之美就在无数这样简陋的小球场里迸发出来,并流传下去。

图:足球场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3

12

雨渐渐小了,我们重新上船向前行驶。我们没有直达安米尼基家,而是在路上绕了一个小弯,来到了玛瑙斯著名的观光景点:合流地。这里之所以著名,是因为它完美地展现了我们熟悉的一个成语:泾渭分明。

"Negro河"就是"黑河"的意思。因为富含大量的酸性物质和腐殖质,到了合流之处Negro也无法于亚马逊主干河迅速融进一起。据乌特拉说,在Negro河中酸性最强的流域,ph值只有3.7。这也是我们选择了Negro流域的丛林作为穿越目标的原因之一:这里蚊虫略少一点,也就导致了生态稍微简单一点,略微"安全"一点。当然,这些"略微"和"一点"也都是对于亚马逊雨林来说的--这片生命的荆棘地不存在真正的简单。

图:Negro河与亚马逊河的合流

但不管怎么说,两个生态完全不同的河合在一起,对很多动物来说都是天赐良机--比如说亚马逊河的河豚。这里的河豚不是那种有毒的鱼类,而是和海豚长相类似的哺乳类。亚马逊河主要有两种淡水豚,小一些的呈灰色,大一些的呈嫩嫩的水粉色,与普通海豚相比体型稍小,嘴更尖更长一些。合流之处各种鱼类汇集,把大大小小的河豚吸引过来。暴雨把河水打出一个个漩涡,粉色和灰色的胖胖豚在漩涡中飞腾欢悦。只可惜它们的动作太快,船又不稳,想抓拍却只能拍下一弯弯白色的波浪。想起海象鱼的遭遇,我心有戚戚地问乌特拉:"没有人捕杀它们吧?"

乌特拉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没听说过。"

"那就好”。我舒了一口气。

“因为它们不好吃。” 乌特拉补充道。

看着河豚圆鼓鼓粉嫩嫩的额头,我脑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画面。紧接着又出现了小学自然课本学到的,长江流域的白鳍豚。那时候白鳍豚是濒临灭绝,现在呢?似乎很多年没听人说过在长江看到过淡水豚了。我叹了一口气,心下祝福它们,祝他们离人类越远越好,最好远得让我再也不要看到。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4

13.

亚马逊河并不温柔,但却很纯净。

雨水大片大片砸进河里,被水淹到脖颈的树木放肆地摇晃,整个天地看起来多少有些粗鲁。但不时从阴霾中跳出的河豚,两岸如同雕塑般栖于树上的白鹭,甚至在沙滩上寻觅的秃鹫,万般鲜活的生灵把这份粗鲁演绎成质朴的狂放。

在这种质朴中是不能不做梦的:每个人似乎都回到了那尽情啼哭,放声大笑的幼年时代。城市里小心翼翼被压抑的喉咙在这里不经意地放开了,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混淆梦幻与现实的世界。

你做过这样的美梦吗?

一片静静的湖水上漂浮着巨大的莲叶,叶中还滚着露珠。你就是一个婴儿,或者拇指姑娘,赤身裸体蜷在叶子的中央睡得正香。不知过了多久你醒来,冰凉的雨点打在了脸上。你随手扯过来另一片叶做成巨大的伞,躲在下面又沉沉睡去了。

图:霸王莲

这幅画面是我看到面前的巨大的莲叶后,第一个跃入脑海的愿望。小水塘突然出现在河边,直径将近2米的叶微微颤动,我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被眼前的浪漫美梦迷醉了,眼中带着笑望向乱毛,见他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莲塘。

"在想什么?" 我轻声问道。

"在找荷叶上有没有小青蛙。"

我带着吞了一个椰子一样的表情转向乌特拉。乌特拉没听懂我们的中文对话,认真地提醒我们:“别走得太近,这些荷叶下面有一些有毒植物。”

在亚马逊,只需要几分钟你就可以进入幻境,但用不了几秒钟你就会回到现实。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6

14. 富人

早就听说安米尼基家远离村子,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远离法。

--安米尼基家自己就是一个村子.

码头:

房子和路:

主卧,客室,花园,凉亭。。。虽然每样都很简陋,但生活和享乐的设施一应俱全,--室外厕所甚至安装了一个座便器。可以看得主人是非常懂生活、也非常勤于打点自己生活的人。

"安米尼基家好像满富有的。"我对乌特拉说。

“嗯,明天我们要走的林子都是属于他的。"

“。。。”这是我第二次被富人吓到。用钱砸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用地砸人;用地砸人也罢了,竟敢用亚马逊雨林砸人。

既然被吓到了,就顺便讲一下第一次被吓到的经验吧。那年秋天,我漂到苏格兰偏远的西部群岛。渡轮转了几个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景色让我震撼了:一片明亮如镜的银滩被高高的黑色的岩壁封闭在海中央,那样平整,纯净,似乎从远古就无人涉足过。更有一道彩虹横空跨过,向凡间宣告这美景只属于天上的众神。呆立了半晌,我对旁边的挪威女子赞叹:"好美的沙滩。"她微笑说:"谢谢,这片沙滩是我的。"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8

15.门的用途

船停在了安米尼基家的码头,第一个迎接我们的是他家的小黑狗。小家伙脏脏的,带着满眼的好奇和亲切。它很快就明白我们是客人,采取了用缩起指甲的爪子挠我们、以及用牙齿咬住我们裤脚等等一系列既表达自己看家地位又避免出现决定性伤害的攻击行为(图)。

但是这位看门的小朋友到底工作有没有意义呢?让安米尼基家的大门来解答这个问题吧:(请看图:门锁的外观)

先看这张图:门锁着,我四处寻找,都没发现钥匙孔。

安米尼基走过来,对我咧嘴一笑,带着一副"土了吧?“的表情,叽叽咕咕说了一堆。

"我有秘密钥匙。"(乌特拉在旁边翻译,同时还学着安米尼基的语气、表情和动作。)我非常汗地站在旁边,看着他拉了一下门上露出的半截绳子(请在上图仔细观察),只听卡塔一声,门开了。

进屋后,这高档自动门的原理终于暴露在我们面前。(见图,门锁原理)

我向乱毛感叹:这门锁还真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乱毛表示强烈怀疑:要是防君子,还加锁干什么?不如坦荡荡算了。

当我们看到一排走廊挂的画的时候,所有的怀疑和感叹都不需要了。

鹦鹉鲜艳的翅膀和黑豹犀利的眼神提醒我们,这里已经深入亚马逊。当人的地位仅仅是占据了食物链的一环,那人巢穴就只有一个用途了:防范其他的动物。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8

16。Jaguar

安米尼基有一个孩子是个画家,这些野生动物的画都是他画的。在赞美了这大林深处的艺术后,我问乌特拉:"那安米尼基真的碰到过豹吗?"

其实这个问题显得非常的小白:当你穿着套装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灯电脑电话,突然有人冲进来问你:"你邻桌的小张真的见过汽车吗?"我想你的表情比当时乌特拉的表情不会差多少。

安米尼基转身走近卧室,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我的问题。

经过乌特拉的翻译,他给我们讲了这块美洲豹皮的来历。在这片林子里,美洲豹(Jaguar)是很多的。对于当地居民来说,美洲豹强壮,高速,会游泳,能爬树,是最可怕的生物。十五年前的一天半夜,安米尼基被远处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这时候我们还不了解,安米尼基的睡眠比一只负鼠还警觉,--这是后话)。家人都在熟睡中,他悄悄走出木房,正看到30米左右的地方有四只眼睛闪着寒光慢慢向房子靠近。“两只美洲豹!"他立刻意识到危险,冲回卧室取出猎枪,迅速向其中一双眼睛间射去。子弹正中目标的头颅。

"来的是母子两只,打死的是小豹,那只大的跑掉了。"乌特拉不无遗憾地说到。

"那母豹就这么扔下小豹跑掉了?"我不无愤怒地说道。

"瞄准的是哪一只?"乱毛不无突兀地说到。

众人看乱毛。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39

17.

不过打死了美洲豹,让我心里多少有些复杂。我是坚定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但不是迂腐的动物保护主义者。我经常觉得,当人为了果腹、为了自卫、为了最基本地生存与动物平等地在自然界竞争资源的时候,猎杀完全不是一种罪恶。人的罪恶都是与贪欲一起膨胀的。

但是美洲豹。。。这美丽的毛皮难倒不激发人们的贪欲吗?

我想起了海象鱼,想起了我们的白鳍豚,想起了发展中国家环保意识和保护力度都远远不够这个事实。带着担忧,我仔细问了安米尼基关于美洲豹猎杀状况的问题。

“我已经很多年不打美洲豹了。”安米尼基很理解地回答我。

原来很多年以前,毛皮商人大规模走私,引诱一些印第安人加入了猎杀美洲豹的行列。这是一个真正危险的职业,也只有各个部落中真正被视为勇士的人才敢与美洲豹对峙。为了保持毛皮的完整性,猎人们是不能用枪的:安米尼基用一把小刀绑在木棍上做成了简单的矛,一对一与美洲豹近身搏斗。在这样的危险下,与其说猎杀美洲豹是被利益地驱使,不如说是为荣誉驱使。年轻气盛的青年战士们就这样冲入丛林,带回一张张毛皮--或者带回同伴的尸体。

几年后国家颁布了禁止猎杀走私美洲豹的法令,而安米尼基,这个生在山林长在山林的人,立刻明白了这件事情的意义。“从那以后我一只美洲豹也没打过"他带着略微的自豪对我们说。

(后来一起在林中生活的日子我们发现,安米尼基是一个真正坚定的山林保护者。他从不在危险时退缩,也从不随意杀死一只动物,哪怕是一只虫子,一条鱼,甚至是一棵植物。这位丛林中的老人用他的智慧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然的平衡与和谐。)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4:43

18.

其实我不是很贪心,但我仍充满幻想地希望美洲豹是我们在丛林将遇到的最大危险。

躺在安米尼基家后院凉亭里的吊床上,我、乱毛跟乌特拉聊着天,享受着下午的宁静。乌特拉自在地悠打着吊床,非常快乐地告诉我们:美洲豹?当然不是。

来之前我们被灌输了这样一个错误的信息:Negro河流域河水比较酸,所以蚊子产卵不易;蚊子产卵不易,所以相对少;蚊子相对少,所以林中的所有动物比如毒蛇都相对少得多。但是经过乌特拉的教育我们明白了,"多"和”少"在丛林里是没有意义的,"有"和"无"才重要。平均一百步踩上一条毒蛇与平均50步踩上一条毒蛇对行人来说安全系数没有任何区别--任何一个"不小心",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

话说乌特拉的朋友1:晚上睡觉的时候火堆熄灭了,朋友1正在吊床上睡得正香。乌特拉半夜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借着月光看过去,一条蝮蛇正盘在朋友1的胸前。乌特拉不敢发出大声,怕蛇受惊后立刻咬人,只好哑着嗓子悄悄地说:"醒醒,醒醒,别动!你身上有蛇。"朋友1醒来以后脸都变色了。他们都是很有经验的印第安人,如果是在路上,徒手抓住扑过来的毒蛇都不成什么问题。但毒蛇在身上这种情况还是险到极致。乌特拉非常赞叹他的朋友的勇敢和机敏。据说这位朋友把手慢慢挪到了T恤的衣角,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掩耳盗铃嫌疑很大)飞速将毒蛇抖到地上,翻身跃下吊床抽出长刀。但毒蛇没有袭来,慢慢退去了。

朋友1是幸运的,他还有不幸的朋友2.丛林里迷路了或者与队伍走散了怎么办?这是我最挂心的问题。乌特拉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答案。据说在某次穿越,有朋友2,一个只有18岁的大孩子跟队伍走散了。层层密林中根本没有路,走过的人也不知道到该去哪里寻找。这个坚强的孩子独自在丛林中生活了一个多月,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极度虚弱了。"后来呢?"我问了听故事者有义务提出的问题。"见到家人后他很快就死了。不是死于身体的虚弱,而是死于太强烈的情感(emotion),他的精神崩溃了。" 很悲惨的故事,我一时无言以对。

乌特拉很喜欢向我们讲丛林中的各种危险:毒蛇,鳄鱼,毒蝎,毒蜘蛛,美洲豹,土狼。。。于是整个美好而宁静的下午就在他的恐怖故事中度过。乱毛晃在吊床上发出一声长叹:"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啊。"

"你想的是什么?"我问。

"一条成熟的穿越路线,脚下会有依稀的小路,野兽都避让开人的气息,有熟路的向导,有背夫,甚至还有个厨子。"乱毛咂咂嘴回答。

午夜,电闪雷鸣。别奇怪我为什么无聊地跑出来抓拍雷电:如果是你,你睡得着吗?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07

19.

出发当天,乌特拉起得很早。他把脑袋探进我们住的客室,撂下一句"我去买子弹”就走了。

我迷迷糊糊从吊床上翻下来,重复着。"OK,去吧。。。"

去买子弹?

等我反应过来得时候,乌特拉已经驾着安米尼基的摩托木船消失在视线里,水面只留下一道白线。

大概烤熟一条鱼的功夫,乌特拉回来了:我是从乱毛兴奋的说话声中听出来的。冲进门厅,只见乱毛手持一把枪低头凑在安米尼基身前,认真地学习上子弹和开枪。我挤吧挤吧凑过去,用爪子摸了摸枪--可惜土著印第安们似乎对教女人学枪没什么兴致。我有些嫉妒地嘀咕:"我可是多年的神枪手呢,想当年呐,--哈尔滨松花江边和大连星海广场的玩具枪摊位没有我拿不到的娃娃。。。" 乱毛连忙哄我:"这个我了解,你很厉害的,可厉害了,他们都不知道。" "Hia Hia Hia。。。"我满意了,老实地蹲在旁边看着。

"最近美洲豹闹得很凶。我跟安米尼基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带枪进林子比较保险。”乌特拉向我们解释道。

乱毛正在把装了子弹的枪四处乱指。我悄悄感叹了一下:这个"保险"的背后,怎么让我越看越危险?

20.

乌特拉突然问乱毛:你带刀了吗?

乱毛说:"带了。"边说,他边把身边的Buck Scholar(刃长5cm)展示给乌特拉和安米尼基。

乌特拉和安米尼基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的刀,又互相对望了一下,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在丛林里。。。哈哈,这个东西。。。是不能叫做刀的。"

乱毛委屈地说:太大的刀上不了飞机呀。

我来解围:"我还有一把瑞士军刀的hunter(刃长8cm)。"

乌特拉瞥了一眼:"你这把刀挺好的,不过也没用。"

乱毛拿起乌特拉的刀,又掂掂安米尼基那把更锋利的刀,爱不释手。

图:乱毛手持自己的刀和安米尼基的刀进行对比照。

我想起来二十年前的电影"鳄鱼先生"里面的一个镜头来了:

鳄鱼邓迪在纽约碰到抢劫的,抢劫的家伙凶恶:”把你的钱给我“。邓迪好奇"为什么?"抢劫的家伙:"因为我有刀。"于是邓迪抽刀,凶恶。--与丛林相关的故事总是惊人的相似。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08

21.

2010年3月6日,惊蛰。宜出行。

--可惜亚马逊的"惊蛰"是绝对不可能"宜出行”的。

好在热带雨林每天都是"惊蛰",让我们无从选择。

清晨九点,终于,我们整装准备从安米尼基家出发了。

你道这月亮是何样装扮?只见她头戴大个儿宽沿帽,把上方敌军(敌虫)阻挡得密不透风;脚踏Gore-tex护腿,只盼着能抵挡脚下攻来的蛇虫;身着防蚊衬衫,面蒙防蚊网,防蚊网的带子还紧紧扎在了腋下,把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尽皆化于无形。单单是防蚊药,她就抹了三层:第一层是日本防蚊药,据称原理是阻挡人类气味,以化学物质防蚊;第二层是中国防虫药,数种草药发出刺鼻药香,别说蚊子,连人都跟着涕泪横流;第三层是巴西防虫药,原理未知(葡萄牙语说明看不懂),月亮认为当地的药对当地的蚊子自然应该有特效。哎,这位看官要问了,那手上一道明晃晃的白圈却是何物?看官,有眼力!这乃是防虫特效手镯,据称有7天内蚊虫不侵的功能。

月亮走出房间,走廊内站着全副武装的乱毛。这乱毛怕热,只见其身着超薄速干衬衫,腿着超薄速干裤,脚蹬超薄速干鞋,连护腿都不用将其收进了行囊。而最明晃晃的,则是手持长枪,腰别大刀,山寨魅力呼之欲出。

一条小船将送我们顺着小河到达丛林深处。上岸后,旅程才算正式展开。我们走到了码头边,第一幕映入眼帘的场景就是磨刀霍霍的乌特拉。--他的刀没有安米尼基的刀锋利这件事实让他深受打击。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09

22.
天气不错--意思就是没有雨并且多云。这样的天气是最适合行走的.
安米尼基的儿子开小船载着我们,驶向真正的无人带。

小小的木船载了五个人和一堆背囊,行驶起来不算平稳。弯曲的河道杂草丛生,转弯的时候船舷几乎与水面齐平。船上的五个人表情各异:熟悉这片丛林的安米尼基父子神态自若仿佛通上班族正在坐通勤车;喜欢冒险而选择了向导这一职业的乌特拉玉树临风地站在船头一副意气风发的豪情;月亮兴奋地抓着D90脚下不稳地拍摄草木在水中的倒影;乱毛则用手紧紧扣住船舷,左摇右晃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人的体重在船上的最优化重心分布这一重要物理问题。

如果你喜欢见微知著,那不妨注意一下四位旅行者的鞋子:月亮的鞋子是使用了两年多,outlet购入的某品牌的Goretex旧款,乱毛的鞋子是出发前刚买的,某著名户外品牌Gortex-xcr的轻量新款;乌特拉的鞋子是据说购买时价格大概近百美金的网球鞋--不过已经是非常适合走路的旧网球鞋了;而安米尼基每次上船都会把鞋子脱下来,赤脚踩在船里。他的鞋子则是这个:

请大家记住安米尼基和他的鞋子,因为我们的安米尼基大神还要在后文中上演更多与鞋子相关的传说。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0

23
水面上有些微风,撩得人脸上很舒服。亚马逊雨林中总是沉静闷热的,在没有雨的天气,连风也是一种奢侈品。开始的河流很宽阔,风太小,碧水平静如湖。两岸树木的倒影清晰地印在河里,只有鱼儿偶尔甩起涟漪,打破这片寂静.

小船灵巧地在河面行驶,每次都从我觉得完全没有路的地方直接撞过去。然而就像哈利波特中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样,每闯过一片树丛,眼前都是更隐秘,更神奇的丛林风景。

几次从树丛里穿梭过后,河道渐渐地变窄了。亚马逊的支流很多,河道总是在随着雨季旱季变化的。因此面前的郁郁葱葱并不是水生植物,而是真正生长在土地上和空气中的大树。到了涨水期,就只有树冠露在水面上,成为各种鱼类和水生生物栖息的乐园。

直到河流越来越窄,河水的颜色也越来越红,我们的小船终于转进最后一道碧绿的屏障。两岸的树木密密地守卫在这个丛林的入口,绿得让人不能相信这是现实。我握住了乱毛的手,有些激动:"哎,我们是不是到了翡翠梦境?”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0

(第二章)

24.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梦境呢?

让我们来复习前文说过的一句话吧:“在亚马逊,只需要几分钟你就会进入幻境,但用不了几秒钟你就会回到现实。”

这次现实的召唤稍微有些慢,--我在亦真亦幻的幸福中沉浸了将近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几乎囊括了我对丛林的一切的美好记忆--那些唯美的风景,那干净的空气,那健壮的身体迈着欢快的步伐。。。之后呢?

对不起,之后没有时间细看了。太忙了,--忙着活下来。

让我们再次回顾第十五分钟这一历史时刻吧:

安米尼基走在最前面,突然间一摆手停住了。他转过头来,对我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向自己左前方慢慢指去。 --非常不出意外地,我们遇到了丛林里的第一条蛇。

“毒蛇吗?”我轻声问到。

"剧毒的一种蛇。攻击的时候大概能跳一米高,两米远,咬人后三小时内死亡。“

那条蛇看都不看安米尼基,只是盯着我。我心下暗暗紧张:虽然站在安米尼基后面,但我与那条毒蛇的距离怎么看也不足两米。另外,我的护腿也远没有一米高。。。我就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样,一动也不敢动了。

安米尼基在前面向我轻轻招手:"不要走近,远点绕开它,它很危险。”

--这个我知道,可是怎么"远点"绕开?它占据了我们面前唯一的通路,两边都是茂密的荆棘。只见安米尼基微微弓身,向右面象征性地绕开了一下,就这么走过去了。

我想伸舌头惊叹一下,又想起来毒蛇正盯着我,这舌头还是不伸为妙。安米尼基是走过去了,处于队伍中第二位的我该怎么办?踩着安米尼基的脚印走吧,只不过是在毒蛇身边画了一个半径半米多点的圆,真的能安全通过吗?绕得更远点走进旁边的荆棘丛中?根枝和落叶密密的连脚下都看不见,谁知道我会踩上什么别的东西?正犹豫间,安米尼基已经自己乐呵呵地走远了,把我们所有人都忘在了后面。我咬咬牙,转头不去看毒蛇,按照自己平常的速度,迈开真的很稳健、真的没颤抖的步伐沿着安米尼基的落脚处走过去了。

自己盯着的猎物离开了,毒蛇可能有点遗憾,它对我身后的乱毛和乌特拉没有丝毫兴趣,悉悉索索地钻入了旁边的荆棘丛中。

“蛇?还是剧毒的?"乱毛异常兴奋,连忙举起手中的大块头D90追了过去。我被华丽丽地雷倒。

据乱毛声称:他的手没抖。不过拍来的一打照片中能看清楚是条蛇的就只有这一张了。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1

25.

安米尼基对路上一株植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很神秘地招呼我们过去。

乌特拉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笑嘻嘻的对我们说:"去看看热闹,安米尼基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个Rubber-man."言语中崇拜的口气,似乎他说的不是Rubber-man,而是Super-man.

Rubber-man是什么?橡胶人?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长着安米尼基那张褶子脸的草帽路飞。

事实上,橡胶人跟超人也没什么区别。在几十年前的时候,虽然橡胶树早已被欧洲人引入了东南亚进行人工种植,但为数不少的橡胶大亨,比如说某著名轮胎企业的创始人,还是喜欢雇用印第安土著来到密林深处采集野生橡胶。为什么呢?主要是因为印第安人工资很低,他们所需要的生活资料大部分可以从雨林中获得;而采集野生橡胶又不像种植橡胶那样需要一定的生长周期,故获利迅速。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寻找橡胶的行列,可想而知采集橡胶有多么艰难了:橡胶人们不得不走进越来越深的丛林。这其中的危险和血汗是坐在高等交际场所的殖民者们不可想象的。经过长时间的竞争,能够坚持做橡胶人的人变得极为稀少,他们的大多数都拥有过人的勇气和力量。

安米尼基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面前的树,见我们走近了,却掏出刀向树割去。

很快,树的伤口渗出了白色的液体。果然,这是一株野生的橡胶树。

安米尼基用手指沾了一些涂在乱毛的手掌上。树液迅速凝固了,轻轻搓几下,就形成了黑色橡胶球。这种原始的橡胶球曾经是印第安孩子们最古老的玩具,天然橡胶被做成防水用具、装饰品甚至祭祀用品.

向我们演示过了橡胶的神奇,一直笑嘻嘻的安米尼基却露出非常认真的神情:"你知道我们管这种液体叫什么吗?"

他不等我回答,接着说下去:“叫做树的眼泪。”

我的心被揪了一下。

安米尼基回过身去,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没有伤的树皮处刮下了一点连着青苔和泥土的树皮表层,轻轻地敷在了树的伤口上。

直到面前的树停止流泪,他才轻轻拍了它两下,向林子深处继续走去。

是啊,安米尼基现在早已不采橡胶了,他对待所有的生物都轻手轻脚,俨然是这片林子的保护者。而橡胶树这种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岁月的植物,却与他之间形成了一种很难言喻的情感纽带。我们的到来导致这棵会流泪的树受了伤害 -- 我对这件事很是过意不去。乌特拉向我们解释:“没关系,他已经把这棵树治好了。”

真的吗?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安米尼基不心疼这棵树,是因为在丛林里、在他眼里这种程度根本算不得伤。无论对于哪种生物。

26.

月亮对虫子的害怕其实不是与生俱来的。在美好的童年时代,月亮经常英勇地抓毛毛虫放进男生铅笔盒里,--为了给班里被吓哭的女生们报仇。

那么这么伟大的疯丫头是怎么变成了一个见到虫子就从心里哆嗦的胆小鬼了呢?这要从初中时期的一个事故说起:那时候家里住老房子,蚂蚁闹得厉害。月亮曾经很爱吃开心果,可是开心果多贵呀,好容易买了点舍不得吃,就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攒起来了。有一天写作业的时候馋了,就吃了一个,又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攥着。三四分钟后觉得胳膊有一点点痒--低头一看,哇,整个手臂爬了黑压压的一片都是蚂蚁。原来,拿在手里的开心果刚好被蚂蚁筑了窝。突然注意到,嘴里似乎也。。。月亮吓得从椅子上直接摔倒在地,连尖叫的勇气都没有了。

啰嗦了这么多其实就一句话:月亮在所有的生物中最怕的就是虫子,而对虫子的害怕始于怕蚂蚁。

来亚马逊之前乱毛教育月亮:如果从亚马逊回来你的虫子恐惧症还不治好,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我虽然表示同意,但是直到看到面前的情景之后,才真正理解乱毛的话。--当然,我强烈怀疑乱毛也是这时候才理解的。

巨大的亚马逊蚁巢:

若不是安米尼基告诉我这是一个蚁巢,我怎么也无法想象这比乱毛还大一圈的东西竟然是蚁巢。安米尼基很热情地招呼我们走过去,我很淑女地谢绝了。

乱毛高高兴兴地跳到了蚁巢近前,安米尼基做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抓起一把蚂蚁,先是"哎哟"一声表现自己被咬得很痛,然后又笑嘻嘻地把手中碾碎的蚂蚁向乱毛胳膊上抹去。--我越发感叹自己的谢绝如此之明智。

一小团蚂蚁被碾碎在乱毛胳膊上,一股刺鼻的香味却扑面而来。我知道这是一种蚁酸,是蚂蚁用来警示同类、传递信息的化学通信工具。不过蚁酸这么香的蚂蚁却不是很常见。安米尼基向我们解释了他的做法:每次进林子,当地印第安人都回把一些蚁酸涂在身上。他们相信这种香味能够有效地掩盖人类的气味,也能一定程度地防止蚊虫叮咬。这个。。。也许吧。。。但我还是躲掉了这场蚂蚁的洗礼,远远地看着安米尼基,乌特拉和乱毛像擦肥皂一样往自己的身上抹蚂蚁。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1

27.

我小心翼翼地紧随在安米尼基身后,像密林深处走去。路上荆棘很多,我的裤子很快就被刮出了一些三角口。乌特拉提醒我不要跟安米尼基走得太近,因为有时候他走过的植物会弹回来打在我身上。但是,"踩着安米尼基脚印走"是一个我很难摆脱的诱惑。就像阿凡达中内特丽说杰克的那样,在这个丛林中,我就是一个婴儿。我看不到毒蛇在厚厚的腐叶下移动;看不到被军蚁追赶的昆虫和鸟类逃散所预示的危险;看不到水,看不到食物,也看不到令面前的安米尼基突然紧张起来猛地停住的东西。

安米尼基笑嘻嘻的表情不见了,回过头来,紧缩眉头向我们指着地面上的痕迹。这竟然是一只美洲豹的"床铺"。从土地的干燥程度来看,这只睡懒觉的美洲豹几分钟前刚刚离开。安米尼基趴在地上听了听,又吸吸鼻子闻了闻,低声告诉我们这只美洲豹就在附近,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才躲起来的。

丛林中的人最怕的是野兽,但丛林中的野兽最怕的就是人。

于是,与美洲豹紧张刺激的捉迷藏游戏就这样开始了。这是我这一生玩过的最刺激的捉迷藏:美洲豹躲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但我们清楚地知道两件事情:第一,虽然不希望与我们碰面,但美洲豹不会沿着一个方向逃到很远,因为这个床铺代表着这里是它的领地。第二,如果无意中我们站到了美洲豹面前,它百分之百会采取攻击,因为它已经试过一次避让了,再次碰面会让美洲豹感觉“被追逐”。

安米尼基的步伐变得更慢了,每走几步,他都竖起耳朵倾听一会儿。我们背离了原来的方向,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开始在林子里画圈。

我突然想起来我带了一串铃铛,以前在北方的森林里穿越时,为了防熊我总会把它带在身上。我回头悄悄对乌特拉说:"我把铃铛拿出来吧。"

“不要!”乌特拉连忙阻止。

"为什么?"我不理解。

"因为这样虽然可能会让美洲豹警觉离开,但你也看不到其他的动物了!"

。。。

我对乌特拉的敬业精神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回头瞥了几眼乌特拉。他手里紧紧抓着枪,满面红光,显得很兴奋。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不定我们这位热爱冒险的向导也想给自己的人生添加一个"击杀美洲豹"的履历吧?

安米尼基还是在前方半猫着腰,时快时慢穿梭在丛林里。突然他在一株植物前又一次停下,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地面。

这是一滩美洲豹的粪便。说到底,我们还是又与美洲豹相遇了。

粪便很新,也就是说其肇事者刚刚离开。安米尼基突然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前方黑漆漆的树丛。大约二三十米的位置,我隐约看到一丁点黄褐色在树丛中动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们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安米尼基和乱毛紧紧握着刀,乌特拉摆弄着手里的枪,我赤手空拳,只好打开兜里的瑞士军刀等候着。"四个人打一只美洲豹,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当然最好是不要打。。。我们只是过路的,美洲豹小朋友,你还是幸福地在林子里生活着吧。

等了几分钟没有动静,我们又开始慢慢前行。转身走回头路是不明智的,因为这会给美洲豹一个”猎物正在逃跑"的暗示。我们只是选择了与美洲豹大概45度角的方向缓缓向前移去。

突然间,一阵凄厉的吼声从身边响起。我的心里猛一激灵,冷汗丛握着刀的手心里流了出来。

28.

听到这声凄厉的吼叫,安米尼基猛地转头望向我,瞪大了眼睛。他眼中的情绪让我彻底糊涂了,是。。。兴奋?他完全低下身去,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了密密的矮树丛中,弓背昂首的姿势不知怎么让我想起了日本忍者。

“怎。。。”我想悄声问他,他却立刻捂了一下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出声。

好吧,——身为丛林婴儿的我只好做一个copy忍者,摆出了和安米尼基相同的身形藏在树下。

突然间,又一声吼叫响起。安米尼基回身向我们一招手,就迅速钻入了密林。我紧随其后,却再也跟不上他了。打头的安米尼基这次没用丛林刀开路,密密的荆棘和毒蔓把我阻隔得寸步难行。我无奈地回头看着乱毛:乱毛正要挥刀砍断阻路的荆棘,却被乌特拉一把按住。

乌特拉非常坚决非常认真地在对我们摇着头。可是,这算什么表情?红光满面的乌特拉简直要抑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了。这副表情。。。唉,不太应景吧?我很泄气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办法,现在我变成了勇敢的开路人:腿上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第一时间登场,成为了这种勇敢的勋章。美洲豹在侧,考虑这些荆棘有没有毒似乎不是个适当的时机。乌特拉手无声地指点着方向,我顺从他的指示向前缓缓移动着。

一边潜行,我一边思索着安米尼基的奇怪举动。我们都知道,遇到美洲豹(或者遇到任何野兽)的时候是切忌逃跑的。同样,大幅度的动作、快速的移动、奇怪的吼声(请参考旅行教育故事《黔之驴》)都会让美洲豹因为过于紧张而发起攻击。可是安米尼基却。。。

想着想着,我们终于挪到了安米尼基藏身的树下。老爷子满脸都是笑容,手指着远处的树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丑陋的红色大吼猴正在树上凄厉地叫着。

29

吼猴不愧是吼猴,吼起来震耳欲聋。原来,让我出了一身冷汗的声音是这个家伙发出来的。我看看腿上那几道血口子,又气又笑地对安米尼基叹了口气。老爷子乐呵呵地跟我装傻--他是故意的。

虽然这吼叫是假美洲豹,但刚才看到的黄色身影可是真家伙。在这跟美洲豹捉迷藏的空档,安米尼基还有闲心领着我们来观赏吼猴?看来刚才乌特拉的话--不要带铃铛以防看不到动物了--竟然是很郑重的嘱咐。好在这一折腾,让我的紧张心情放松了不少。安米尼基和乌特拉轻松的态度让我在不知不觉中由衷地信赖起他们了。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吼猴群落。巨大的公猴不住地嚎叫,幼年的小猴活泼地在树枝上窜来窜去。我举着相机抓拍,但头顶的枝叶遮天蔽日,实在是拍不到他们的身影,只好遗憾地作罢了。忙活了一阵,乱毛和乌特拉也都赶到了。

“你们太幸运了!”乌特拉兴冲冲地悄声说到,“吼猴在这里非常难见到!他们极其警觉,一丁点声音都会让他们逃掉。所以林子里人们经常是只闻其声不见其猴。”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猫着腰潜行、不敢砍树枝开路的原因。

既然如此,让我们仰着头尽情欣赏吼猴的优雅身姿吧!可惜,我们的悄悄话已经惊动了它们,随着树顶枝叶的一阵颤动,这些喜欢吓人却容易被吓的猴子们风一般地逃窜了。没几分钟,凄厉的吼声就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吼猴这么难被人们发现--它们在树顶的行走速度是远超出我们想象的。

乱毛还在仰着头,目光穿越树枝穿越蓝天并且空洞无物。

“它们走了。”我提醒乱毛。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我有些奇怪,这个一向心宽的乱毛难道还没从刚才逃离美洲豹的紧张中恢复过来?

“我在想刚才的美洲豹粪便。。。看来你以前批评得对,每天只吃肉不吃蔬菜的话就是会拉肚子。”

我。。。目光穿过乱毛,保持空洞无物向前走去。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2

30

美洲豹带来的紧张气氛被猴子们冲散,我也更加有干劲儿了。(“前面,到底有什么样的冒险在等着我们呢?”--语出路飞。)我兴高采烈但闷不吭声地跟在安米尼基身后,贪婪地看着身边每样新奇的东西。

走路的时候我习惯看着脚下,因为在我潜意识中,盘根落叶间的毒蛇高居危险榜第一名。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习惯,它直接导致了我这次丛林旅行的大多数伤痕,比如这一次。。。

所谓冤家路窄是祸躲不过,当我谨慎而快乐地低头走着,完全没注意到这巨大的蚁巢扑面而来。

因为已经向我们介绍过一次,安米尼基对于身边出现这种司空见惯的东西没做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动作。于是迟钝的我只有在大巢临头的时候才“哇”一声向后跳去。“跳”这个动作在茂密的树林里是极其不适合的,因为即使你没有踩到一条毒蛇,也会踩到。。。

这个东西。

身后的乌特拉正在向乱毛介绍这个东西:这是一种更加凶狠、食性更广泛的白蚁的巢。我的野蛮拆迁让这巢里的百万居民极度愤慨,纷纷举起獠牙冲向我的脚下。这种蚂蚁体型很小,我的脚下发痒,开始心疑它们是不是已经顺着鞋裤的缝隙钻进去了。

乌特拉继续他的讲解:这种蚂蚁虽然主要是吃植物的,但是也有毒,也会吃些肉类的东西。我们看到,这片林子里有的树是空心的,即使不空心,大多数树都有巨大的树洞,这些树洞主要都是它们干的。 这些蚂蚁有尖利的前喙,来帮助它们咬木头。(“并且咬开我的脚。”我自言自语着,在地上乱蹦。)

31.

这种会把整个林子的树木驻空的蚂蚁真的是自然造化的吗?太破坏平衡、太逆天了吧?我不由得心生怀疑。正琢磨着,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乌特拉指着声音的来源叫我们:“快看,啄木鸟。”

看到啄木鸟勤劳地在树上的洞里钻来钻去,我才想起来:我又一次错误地以城市的善恶标准来评价丛林了。自然的力量强大而神奇,这被我想当然认为是丛林大敌的蚂蚁实际上是林中不可缺少的一环。除了清除老病植物和食腐这些少儿科普中的功劳外,它们还有个更浪漫的职责:为丛林中的动物塑造一个温馨家园。很多鼠类就不说了,呆呆的树懒也是住在树洞里的,甚至连我们魂牵梦绕的犀鸟也是在树洞中产卵并孵化的。没有这些白蚁,很多动物都会大幅度降低自己的生存几率。

一边感叹,我一边清理自己的裤脚(看起来。。。我好像真的比在城市的时候对虫子们大胆多了)。速干裤“轻量超薄”这一功能太过于有效,导致刚才在两个蚁巢中间的小步舞曲又让我的腿上多了几道划伤。正遗憾间,乌特拉安慰我:“这几种荆棘没问题,没毒的,不像刚才在吼猴那里的。”

不像吼猴那里的?--我这才注意到,之前刮的那几道伤痕有点麻肿。乱毛正看着我,--我估计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苦瓜。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3

32

正午,闷热难当。虽然没有太阳直射,但一丝风都不起的密林还是让人提不起精神。安米尼基提议休息一下,他累了。--这让我有些惊讶。安米尼基在丛林中的行走之轻松、动作之敏捷基本上是我心目中的超人,很难想象第一次休息是他提出来的。不过,我还是很理解地点点头,心里说:到底还是上了年纪的人呀,体力肯定不如年轻的时候。

很快我知道自己有多么错误了。让安米尼基累的不是“体力”,而是他的肩膀。如果你足够细心,可能已经注意过安米尼基的背包。。。没注意?没关系,我们再回放一下:

这个东西。。。我想,我们这些养尊处优的穿越驴们实在很难把它叫做背包。也许背包可以没有背负系统,但是,--至少要有个背带吧?面前的这个东西根本就是个旅行拎包。更何况这个拎包还是坏的,歪歪斜斜,只能用绳子来封口。安米尼基就把旅行拎包的两个细细的拎带背在肩上,一路冲在最前方披荆斩棘走了四个小时。

其实,我们联系的探险公司为了这趟行程特意给他寄去了一个很好的背包,但是他原封不动给人家寄回来了。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安米尼基说,他自己进林子的时候从来不带包的。”乌特拉向我们解释。

不带包?这个“教导”对于学习了七八年户外运动须知的我们来说如同天方夜谭。

“不带食物?不带水?不带炊具?不带急救包?不带指南针和哨子?” (哦,这最后几个有些晋惠帝了。但其他的。。。)

“所有的东西雨林里都有啊。他只带一把刀,偶尔带枪。此外就是打火机和香烟。”

“那食物呢?水呢?”我接着追问。

乌特拉回头问了问安米尼基,接着说:“水当然是喝河水。食物的话,找到什么吃什么。什么都没找到的时候就抽烟。”

我一时很无语。找到什么吃什么--我相信这对安米尼基来说不是什么难题。一时间,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安米尼基,因为这样说来,他鼓囊囊沉甸甸的背包里全是为我们背的东西。

要说我晋惠帝,我们联系的探险公司其实更加晋惠帝。他寄给安米尼基的物资包括吊床,帐篷,面包,香肠,生牛肉,整鸡,各种鱼罐头,水果蔬菜,苏打饼干,锅,盘子,各种餐具,(--看到这里觉得还可以的请继续往下看)咖啡,奶粉,果汁,糖,盐,胡椒,辣椒,番茄酱,味精,色拉酱,专门炸鸡的调料,(--如果还能忍受请继续往下看--)薯片,麦乳精,洗涤精,百洁布,洗衣粉。。。

出发前一天,乌特拉和安米尼基看看面前的东西,又看看我们俩,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我跟乱毛连忙对天发誓这不是我们干的。我们诚恳地告诉他们:请随便选择他们自己觉得需要的东西,其他都扔在安米尼基家算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就是能够让四个人在林子里生活5天,(因为第五天我们将到达第一段路的终点,可以坐船返回补给。)让四个人在林子里生活五天是什么概念?至少是5天的压缩饼干和水吧?到了林子中的第二天我们才明白,我们和当地印第安人对这句话的理解有多么不同。--这是后话。

回头接着说安米尼基的肩膀累了的问题。安米尼基鼓鼓的包不知道最后选中了什么放了进去,但我和乱毛都由衷地相信,他这中型拎包要比我的50升大包和乱毛的70升特大包还要折磨得多。这个问题必须解决。谁来解决呢?乌特拉说过,“所有的东西雨林里都有啊”,所以,当然是雨林来解决。

正跟乌特拉说话间,安米尼基不见了。

“他上哪儿去了?”

“他累了,所以砍树去了。”

--这个“所以”让我毫无头绪。我知道再问也没用,就找了一个蚂蚁可能稍微少点的石头坐了下来。

33.

安米尼基砍好树回来了。他砍的是一种和棕榈有些血亲的树,原谅我吧,我到最后也没听懂乌特拉嘟囔着土著语管这种树叫什么。

乌特拉看到这种树很高兴,在一旁连声指点安米尼基。--听说,他要向老爷子传授他们部落的诀窍。安米尼基听话地把树劈开。

被劈开的木头没有变成木柴,而是散成了柔软的飘带。

“这个东西就是我们部落用来背负行囊的秘密武器。”乌特拉得意地说。

我抓了一下这个飘带,触感完全出乎意料。清凉、湿润、柔软,完全没有木质纤维的粗糙感。连被劈开处的小木刺都像绒毛一般水润轻柔。

安米尼基拿起绳子左拽拽,右拉拉,似乎觉得十分可疑。他憋着嘴瞅瞅乌特拉,又挥挥手把乱毛叫了过来。

“用你最大力气拉。” 安米尼基指示乱毛。

乱毛很乖地开始拔河。

飘带一样的绳子不但没断,甚至没撕裂也没变细。我突然想起来,这就是小的时候在印第安传说中看到过的、曾被某个英雄用来做了一部天梯的绳子,也被称为是世界上最坚韧的绳子。当初我一直以为是树皮做的,没想到是树木。

"OK."老爷子似乎还算满意,把测试合格的绳子交给了乌特拉。

乌特拉很快制作了它们的传统背负系统:看起来头部和颈椎是承担了大部分重量;但实际上,在丛林里低头弓身行走的时候,重量主要会分布在肩部和后背,而双手则活动得更加自如。我记得在湖南张家界的土家区、云南的彝族村庄还有好多地方都看到过这种背负的方式,只是我们国家可能没有这么绝妙的飘带。乌特拉的方法很科学,很经典,也很暴力,只是。。。

我非常遗憾地对乱毛说:“天啊,太丑了。”

安米尼基看着面前的乌特拉抿嘴微笑,什么都没说。这位老爷子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这种不够潇洒倜傥的背负方式的抗议:他优雅地转身,用枪挑起背包,向丛林深处走去。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3

34.

“这棵大树,”安米尼基指着地上的树干, “是我砍的。”

砍树的是是非非很复杂,要从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说起。在21世纪的地球上是否还能找到一个地方,“金钱”不代表“富裕”?答案是肯定的,就是这里。我们知道,安米尼基是个富人,但这不代表他是个“有钱人”,而在于他是一个“有林人”。房子,家具,小路,码头,花园,食物,浴室,甚至调料、香水和茶,凡是过上富裕的生活需要的东西,安米尼基都会进入林子去寻找。巴西的物价直逼美国,商品价高质低,普通的市场和商店很难提供给亚马逊河沿岸的印第安人足够的生活生产资料。因此,虽然产业化的砍伐已经被禁止了,但原住民“靠林吃林”的原生态生活一直是被默认的。通过向国家购买丛林的所有权,拥有者不但有在自己的林中采集、砍伐、狩猎的权力,也有为自己的子子孙孙维持这片丛林平衡和健康的义务。当没有经济欲望掺杂进来的时候(这是必要条件),雨林是一个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资源。对于只要你足够勤劳,你就能足够富裕。这就是安米尼基家的房子比别人都大、甚至还配备花园的理由。

经过安米尼基的解释,我们明白了:很多年前,安米尼基需要一艘船,于是进林子砍了这棵木头。结果,他实在没能把木头抬出林子,于是只好放弃了。“浪费了这么好的一棵树。”他向我们解释的时候充满了遗憾。

看着面前巨大的树干,我非常理解在这种不通车马、遍地荆棘的丛林里无法把它运出去的苦衷。

“可是,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砍树呢?”我觉得这才是关键问题呀:他在砍的时候就应该不会想不到这东西运不出去吧?

安米尼基似乎觉得我的问题非常白痴: “我当然不是在这里砍的。你看这里的植物,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树。” --这个,我不太会看。。。

“就在前面不远,有一片树林,生长着上好的巴西木。”安米尼基进一步解释说。"而且我们可以在那里吃午饭。”

可是,这也无法解答我的疑问啊?难道他在砍的时候没想过怎么运出去吗?

安米尼基不再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我渐渐累了,“那片长着巴西木的林子还有多远?”

“不远。”

20分钟后:“还有多久能到呀?”

“快了。”

半小时后:“我说的是你砍树的那个巴西木林,没错吧?”

“。。。" 安米尼基无语。

一共走了将近2个小时,安米尼基才兴高采烈地向我们指着一个巨大的树桩:“就是这里,看。”

“。。。”这回轮到我无语了。

我擦着像自来水一样往下淌的汗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你是从这里把那棵树抬到刚才那个地方的?”

“对,一共用了两天的时间。后来觉得实在太慢了,他就放弃了。”乌特拉在旁边翻译着。

我。。。没有任何疑问了。安哥纯爷们。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5

34.

“怎么办?"乱毛绝望地看着我。

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刻的心情:当我发现我们的向导,安米尼基,竟然,--不认识路。

我无助地在本子上一遍又一遍地画着走过的路线图:

9:30 南纬2度58分43秒 西经X度23分29秒

9:55 南纬2度58分44秒 西经X度23分12秒

。。。

12:55 南纬2度58分22秒 西经X度22分24秒

。。。

16:45 南纬2度57分23秒 西经X度22分46秒

路途的曲折就不说了,关键问题是,我们的目标在西北方向,这整整一天,却一直走向了东北方!

更可怕的是,以前由于语言问题,路线方面的沟通一直都是跟乌特拉交流。乌特拉给我们的信息一直都是很模糊的。这一次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直接询问安米尼基需要几天能走出这片林子,他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 那么,我们还剩下几分之几的路程?回答仍然是“不知道”!

安米尼基很轻松地回答我们,没有丝毫担心的样子--是的,对于他来说在雨林就是家,住在林子里和住在房子里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非常相信他有本事能自己在雨林中生活下去,哪怕生活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但我们呢?他的“不知道”让我和乱毛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中。

我们是怎么发现这个眼中问题的?这要从下午安米尼基的奇怪表现说起。
35.

几个小时以前。我们在一条很小的小溪(或者说是小坑更合适一些)边吃午饭。饭后,安米尼基问我们:是在这里扎营呢,还是继续往前走?扎营当然是需要水源地的。据他说,往前走几个小时会有一条小河,在河边扎营更方便些。我跟乱毛看了看天上的大日头,--这么早就扎营实在太浪费了。于是,我问乌特拉:“我们现在扎营,前进的进度没问题吗?五天还能走到吗?”乌特拉不知道是否听懂了我的问题,只是回答我:“我们多少天能走到跟你们每天走多少路有关。” --得,这是一个跟微软的帮助一样完全正确却毫无用处的答案。

跟乱毛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还是继续了:这仅仅是进入林子的第一天,是我们体力最好的一天。由于是负重前行,我们从明天开始体力会逐步下降。另外,今天因为不习惯荆棘丛和随时出现的毒蛇,我们的前进速度可以用“十分缓慢”来描述。。。为了能让以后的路途轻松点,我们决定继续向前走到天黑。

”那条河有多远?”为了确认一下,我问安米尼基。

“三个小时。”

这是一个非常合心意的回答:三个小时的路足够我们赶进度,而且也可以保证在天黑前到达。我们踌躇满志地出发了。

下午这段路已经离开了安米尼基家的地盘,进入了更深的林子里。安米尼基不时停下来,用刀指指两点方向,又指指十点方向,略一沉思,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向其中一个方向走去。他的这个动作让我们迷惑不已:我们真的需要不时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上抉择吗?我开始庆幸自己的英明神武,从进入林子一刻起就记下了GPS数据。

提起这个GPS,真是苦大仇深。当时问Lisa去穿越有什么必需品,Lisa只强调了两样东西:防虫药和GPS。我们问那个探险公司是否有GPS,问了三遍,他们都非常肯定地告诉我们是有的。实际情况是,他们有的东西并不是GPS导航仪,而是一个呼救器,上面没有任何屏幕只有一个"SOS”按钮。如果我们遇到了危险,向导按一下那个按钮就可以把我们的绝对经纬度发送出去。发送到哪里呢?这个答案更离谱:这东西是在美国买的军品,也就是说:当按了SOS以后,我们的地点会被发送到远在北半球的美国军方。

而我们两个,因为相信了这边的话就没有带什么真正的GPS。我们带的GPS只是一个索尼数码相机的附件,只有很不精确的经纬度用来定位每张照片是在哪里照的。为了以防万一(比如掉队,走散,等等--我那时还没想过向导竟然会不认路这个灾难),我们每隔15分钟或者半小时在自己的记事本上记下当时的经纬度值,因为我们觉得这样至少能保证我们原路返回丛林的入口。可是返回了又能怎样?没有船,还有很长的水路才能到安米尼基家。--这个问题只能暂不考虑了。

一边记录着数据,我们一边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下午热得难受,水又快用光了,这次是我提议休息一下。休息的时候我再次问安米尼基:“大概有多久到河边?”

"不到一个小时。”安米尼基回答。

这个答案让我们精神百倍:看来果然这段路走得很快,三个小时的路不到两个小时就能走到了。我们立刻起身,兴冲冲继续前进。

。。。

三个小时以后,我挥汗如雨,乱毛汗流浃背;我俩口干舌燥地伸长着舌头,再次问安米尼基:“到底还有多久到河边呀?”

“还有大概两个多小时。”安米尼基回答。

我俩彻底吐血。。。

就这样一直朝前走着,我们还没有到河边,但夜幕已经逐渐吞噬了雨林。当面前的路越来越模糊,夜行的吸血蝙蝠开始在头顶盘旋呼啸的时候,我叫住了乌特拉和安米尼基,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谈了。这才出现了上一章的那一幕。

36.

丛林超人一样的安米尼基大神竟然会不认路?要不是亲身经历,谁能相信呢?

说实话,这是进入林子里以后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无助的害怕。见到蛇,见到美洲豹,见到虫子,虽然都是胆战心惊的,但我总觉得多少有些对策、也有可信赖的向导,因此一直都有勇气面对。--只有当我发现我们的向导其实不那么可靠、当我逐渐明白生存的关键是要依靠自己的时候,我的脆弱才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脆弱往往导致怀疑,继而导致内讧。但这一次还算可以,通过沟通,我们把内讧控制在了一个理智的范围内。

回忆起这一段时,听故事的wuxing小朋友感叹道:"万一跟两个坏人,没有一定路线,不就是传说中的死无葬身之地吗?" 其实出发前我们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我们通过当地人Lisa帮我们确认了当时联系的探险公司的可靠性。但探险公司是一回事儿,向导是另一回事儿。通过进林子前一天跟安米尼基和乌特拉的相处,我们已经建立了相当的信任。因此,我倒是丝毫没有操心过来自队伍内部的威胁。(一边的乱毛抢着回答说:“你怎么就不替两个当地人想想,如果我们是坏人,他们两个,嘿嘿。。。”)另一位朋友问我:“你们两个人选择到亚马逊接受这么大的考验,如果你爱人在丛林中的表现让你失望伤心,你该怎么办?”我当时的回答是:“这不是一个考验,这只是一个课程(Lesson)。”是的,我们倾尽了所有的物力和精力,这堂课是不可复制的。在找到一个让我有信心不会失望的爱人之前,我是不会进入丛林的。

“进林子之前你说每天走6-7个小时,四天就可以走出去,现在怎么又不知道了?”面对乌特拉一直不痛不痒的回答,乱毛首先急了起来,几句质问已经开始有咄咄逼人之势了。看到了噼里啪啦的火花在面前两个人眼中闪耀,月亮连忙冲了出来。首先是通过捏住鼻子大法给乱毛施放了“禁言”咒语,继而敦促乌特拉以句句直译的方式跟安米尼基进行清晰沟通。

“在林子里呆多久有那么重要吗?我上次进林子呆了一个多月呢。”乌特拉对我的态度表示强烈不解。虽然这样,他还是按照我们说的开始去询问安米尼基了。

经过半个小时的沟通,我们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雨林和我们曾经穿越过的所有森林都是完全不同的:随着一场场大雨,这里的植被与河流每天都在变化。正如以前说过的,我们见过的水中茂密的大树本来是生在陆地,而身边旱地的植物也经常会没入水中。我们的目标是西北方的一条大河,但这一路上有数不清的不知名的小溪流。安米尼基不是搞错了方向,而是最近一条河流变大,阻住了我们的去路。为了不跟食人鱼一同游泳,他才带领我们沿着河流的源头方向溯行。

“源头处的河流会更窄,也许就可以淌水过河了。”安米尼基解释说。

我看着乱毛,很是无语。怪不得他不认识路,因为这丛林中就是一个每天变化的迷宫。怪不得他不知道几天能走出去,随时变化的河流,沼泽,生物,让雨林中的点对点定向穿越变成了不可能的难题。我们的目标是那条大河边,也就是说,目标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阻住路的河流变大了的?”

“我能听到。”

“那你靠什么知道还有多远到河边?"

“我能闻到。”

“...”

“明白了吧,你的GPS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更相信安米尼基的天然GPS。”乌特拉补充说。

了解了真相的我们并没有觉得轻松:虽然安米尼基不是方向痴(乱毛弹月亮脑瓜:“你以为和你一样?")这件事情让我们略略安心,但未来的几天该怎么办?算了,先活下来再说,--丛林的傍晚四处传来奇怪的声音,我看着成群的吸血蝙蝠,听着箭毒蛙的怪叫,明白如果不赶快寻找营地,我们就没机会考虑“明天该怎么办”这个问题了。

“我们应该在哪里扎营呢?”我问乌特拉。

“你们想在哪里扎营呢?” 乌特拉回答。

“。。。”我又看到了乱毛眼中的火花,连忙再次使用“禁言”咒语。

“我们对这边的丛林没有经验,不知道什么地方适合扎营。你和安米尼基替我们决定吧。”我请求道。

“那就这儿吧。”乌特拉回答。

我看着周围:这里是半山腰的一片树林,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茂密灌木丛,连一块平整的空地都没有。正犹豫间,乱毛和乌特拉已经开始忙忙活活地工作上了。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把吊床绑在树上。我和乱毛选择了靠近的两组树,乌特拉选择了距离我们十米左右的两棵树。安米尼基则在和我们形成等边三角形的地方开始绑吊床。绑好了吊床绑蚊帐--因为夜里的蚊虫会多得恐怖。然后再把塑料布绑在树上做成防雨顶。

“今晚可能会有暴雨。”乌特拉说。

--无论如何,我们在丛林的第一夜就要开始了。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6

37.

看着布置好的营地,我突然眼前发黑,摇摇欲坠,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失去了。我跌跌撞撞爬上吊床,想休息一会儿再准备生火做饭。结果。。。自从躺下的一刻到第二天早晨我就再也没起来。

昏昏沉沉中,乱毛过来摸摸我的头。“哎呀,你发烧了!”他着急地告诉我。

是吗?我发烧了吗?也许是今天赶路累的,--我来亚马逊之前一直在忙着结束手上的各种事情,锻炼的功课没做充分;哦,也许是一路上的毒虫叮咬和毒蔓刮伤,现在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发肿发烫;也许还有刚才的紧张和心急。。。我迷迷糊糊地思考着。

“不过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太严重的问题。现在哪有时间生病呢?只要把烧退下去,其它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想着想着,我的头脑逐渐清晰起来,开始指挥手足无措的乱毛小朋友给我拿药。我也是有二十多年医生--的女儿的经验的人了,五十升背包中几乎一小半的空间都是用来装各种药品和急救品的。

有些药是不能空腹吃的,我需要吃点东西。就算不为了吃药,为了增加抵抗力我也必须逼着自己吃晚饭。

天已经黑了,乌特拉独自出去找水源还没有回来。乱毛和安米尼基似乎在生火。我却很不争气地在吊床上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乌特拉回来了,带来了一锅河水。大家开始忙忙碌碌烧水做饭。我还是不争气地在吊床上躺着。

迷迷糊糊中乱毛用一张大树叶包来了一堆米饭(树叶?)和一块烤香肠(香肠?),我咬牙吃了一些,觉得这顿晚饭什么地方有点奇怪,不过也没多想。

吃过饭后,乌特拉和安米尼基去水源地洗澡,营地中只留下我和乱毛。乱毛用刚才做饭剩下的冷水沾湿毛巾,开始给我擦脸、擦手脚心。身边的怪声此起彼伏,但我在乱毛的眼中看不到害怕。所以,我也不怕。带着点小小的甜蜜和幸福感,我再次闭上眼睛。

彻底放松之前,我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思考能力去确认了一下枪和砍刀的位置,之后进入了熟睡中。--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很多人都说丛林的第一夜是恐怖得会让人彻底失眠的。但我睡得很香。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6

38.

该发生的故事总会发生。半夜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乱毛变了声音地低声叫我:“月亮,月亮,醒醒,别动!”

我猛地张开眼睛,却一动也不敢动。

雨林的夜很清凉,潮湿的水气打在脸上很舒服。我似乎已经退烧了,从熟睡中惊醒的大脑异常地清晰:我不敢发出声音,更不敢回头张望。但四周漆黑一片,我知道,营地中的火已经熄灭了。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动动眼睛向自己身上打量了一下:还好,什么都没有。睡袋中?不会的,如果是那样,旁边吊床上的乱毛不会看得到。而且我的蚊帐绑得很严,如果是蛇一类比较大的东西很难不被发现地钻进来。

确认了自己与危险物没有直接的接触后,我才悄声问乱毛:“什么东西,在哪里?”

“你吊床下面。”乱毛紧张地说。

这下我更不敢动了:“是什么?蛇吗?”

“不是。很大,我看不出来。。。是。。。有腿的。”

长了这么大,我头一次听到有人把“有腿的”这三个字说得如此战战兢兢。我心下暗暗好笑,但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动物界的“强弱”与“身形”有直接的关系。一条“有腿的”并且“很大”的动物绝不会是只负鼠。是只鹿?不要安慰自己了,鹿这样胆怯机敏的动物怎么会凑近人的营地呢?答案其实很清晰,无论是猫科还是犬科,我身下应该是一只食肉的小家伙。

小家伙的行为继续证明着它的胆量和食性:它很享受地听着我和乱毛的对话,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怎么办?我和乱毛都不能发出异动,否则很可能会刺激它发起攻击。吊床可不是帐篷,吊床是没有任何防御力的。吊床。。。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看到的那个关于玩冲浪帆船的冷笑话了:“鲨鱼说:想得太周到了,连餐巾都给预备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远在十几米外睡着的安米尼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的后面。我不敢回头,怕吊床晃动得太厉害,但心下立刻充满了感激,觉得安心了许多。

起初,安米尼基站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似乎在和那个东西对峙。后来,他突然发出一连串的嘘声,声音充满了警戒和挑衅的味道。他用手电在我身边一阵乱晃,一连串沙沙的声音从我吊床下响起,似乎有东西渐行渐远。

安米尼基把火重新生起后,回到吊床躺了下去。不到两分钟,均匀的鼾声就从他的方向传了过来。

“喂。”我问乱毛,“你也睡着了吗?”

“没有。”

我不再问,抬头看着天空。无数萤火虫闪着蓝光在低空飞舞:丛林的夜,其实真的很美的。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7

39.

萤火虫的活跃意味着一夜大晴,看来乌特拉的天气预报不是很准确。

我是全营地第一个醒来的(如果不算安米尼基这位睡了等于没睡,没睡等于睡着的丛林生物的话。)吊床上的蚊帐潮潮的,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悦耳的鸟鸣此起彼伏,夜里四面八方的呜咽怪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这声音,这空气,阳光的温柔,露水的清凉中,我一边注意着脚下的毒蛇,一边开始向营地外面散步。

清晨带着露珠的野花

野花在草丛中

阳光下的树

乱毛跟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了。”他高兴地说。

“真的!”我刚想起来:对呀,昨晚那么难受,而现在只觉得浑身清凉。当当当当当!热烈庆祝平时体质比较差的月亮同学病愈速度创造了二十N年的最快记录!

为什么呢?为了将成功经验推广,我开始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答案很快就出来了:唯一的原因就是,我现在是绝对不可以生病的。白细胞们一定是第一时间理解了目前的极端处境。凡是与生命危险无关的小病小灾小毒在穿越的这几天都被堆栈了--回家后我才大病了一场,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人的潜力果然是无穷的。”我感叹着。此后我和乱毛的对话中多了一句口头禅: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能力,但你要相信我的肾上腺素。”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8

40.

散步回到营地,乌特拉正在整理吊床。

“睡得怎么样?昨天晚上好多动物来过了。”

“还不错。嗯,安米尼基帮我们赶走了一只。”

“我也赶走了一只!”乌特拉拍拍枪,不服地说。

我和乱毛连忙表示感谢。

没两分钟,我们听到乌特拉惊喜地叫声:“有好东西给你们看,快来快来!”

“什么东西?”我俩兴致勃勃。

“蚊子。”

“。。。” 虽然我们在丛林中一无所知,但不至于连蚊子也没见过吧?虽然Negro河流域蚊子比较少,但见到蚊子应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我不情不愿地跟在乱毛后面走了过去,却被眼前的画面唬了一跳。

这。。。真的是蚊子?

这真的是在蚊子比较难生存的Negro流域的蚊子?

我开始相信那些人蚊大战的故事了。乌特拉伸出手,向我们展示他的叮包。

“被这个家伙咬得?”那样的话包还不算太大。。。我不厚道地想着。

乌特拉不回答,只是把手中的杀伤性武器递了过来:“快听!”乱毛闻声连忙凑近,我闻言疯狂逃跑。

“那天你听到了什么?”很多天后我问乱毛。

“。。。蚊子。”乱毛呆立半晌,似乎在回忆不愿记起的东西,之后言简意赅地回答。

41.

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在丛林中,除了“生存”级别的问题,其他都不应该操心太多。

昨天因为我生病,我和乱毛还没有去过水源地。看到清晨的花草,空气,泥土、甚至安米尼基和乌特拉都那么干净清爽,我蛮横地把“洗澡”的优先级挪到“生存”这一级别里了。

“你们昨天在哪里洗澡的?”

“我找到了一条小河(river)。”

安米尼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营地,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美洲豹,来去都很难引起别人注意。我跟乱毛熄了营火,随着乌特拉向他所说的小河走去。乌特拉走路很快,不像安米尼基那样步步小心。他几乎看也不看脚下,大踏步地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在他落脚处附近,经常能看到蛇或蜥蜴咝咝地逃散。他的勇猛(或者说是鲁莽?)让我心下很是慌张,但洗澡的愿望战胜了一切,我步步紧随着他在丛林中疾跑。

抓拍下来的逃散的爬行动物

20分钟后。

“还有多远?”我问乌特拉。

“不远。”

我们只好继续跟着。这段距离如果按照昨天跟安米尼基走的速度,至少要花半个小时才能走到。我不由得暗暗有些钦佩乌特拉:他是如何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林子中准确找到这么远的水源的呢?

“我能闻到。” 晕,他也学会了。不管他是否教我,我下定决心,这次丛林穿越之后,一定要学会这种在雨林中定位水源的技能。

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来到了被乌特拉称为“River"的这块东西前。也许我们换个季节来的话这的确会有个river,但现在,眼前只有湿润的泥沼和几块不规则的巴掌大泥坑。我们三人每人找了一个坑,开始洗漱。一个坑里的水用光了,挖一挖就又是一坑水。挖坑,灌水?

“我怎么觉得现在做的事情这么亲切?” 我向乱毛感叹道。

不知道昨天两位印第安向导是怎么洗澡的,但我知道我们昨天吃的饭就是用这些泥坑水做的。望着杯子里红得发黑的刷牙水,我再次对自己说:在丛林中,除了“生存”级别的问题,其他都不应该操心太多。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19

42.

需要我们操心的生存级别的问题很快到来了。

洗漱完毕回到营地,我们开始准备早餐。安米尼基跟乱毛生火,我跟乌特拉准备食物。两位向导到底背了什么进林子?答案果然让我大开眼界。

乌特拉像哆啦A梦一样,从神奇的小背包里开始往外拿东西:红肠,大米,苏打饼干,方便面,咖啡,果脯(果脯?),奶酪(奶酪?),奶粉(奶粉?)。。。不足20升的背包沉甸甸地塞满了各种零食。--是的,零食。与其说我们带的是穿越丛林的必要补给品,不如说是带了一桌丰盛的野餐会。我看看乌特拉几乎掏空的小包,仰天长叹:发了威的Hello Kitty也不是老虎,再丰盛野餐也当不了5天的粮食啊?

确认了一下,安米尼基的背负状况跟乌特拉也差不多。让我略微踏实的是,乱毛的背包里还有两人份、三天量的压缩饼干和速食米饭。之所以当初没准备四人份的,是因为这些食物是为了防止与向导走散而准备的--谁能想到在没有走散、行李没丢的的情况下还会发生粮食不足的情况呢?帮我们联系向导组织行程的那个探险公司曾经拍着胸脯保证说他们会准备所有的食物和饮用水,告诉我们只需要自己背着简单的私人用品就可以完成这个美妙的旅程。

我计算着:保守估计的话,乌特拉和安米尼基背的食物顶多还能支持1天。加上我们的粮食,也只能让四个人再增加1天的补给而已。而现在由于河流的变化,我们甚至不知道还需要多少天才能走到终点。“五天份压缩饼干与饮用水”这个奢侈的梦想彻底地破灭了。

“进林子的前两天我们可以吃的好点,以后走得更深了,就要找到什么吃什么了。”乌特拉解释道,“反正不可能把所有这些天的食物都背着。”

是啊,当你不知道多少天能走出林子的时候,怎么可能把所有的食物都背着呢?面对乌特拉的解释,我哑口无言。

火上已经开始煮着奢侈的咖啡了。旁边的地上摆着奢侈的奶粉和液糖。我拿着奢侈的面包奶酪、蛋糕果脯,咬了一口奢侈的红肠。我知道,我们未来几天的基础温饱就这样“被野餐”了。

43.

虽然接受了这个事实,“找到什么吃什么”这句话还是让俺的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开始仔细思考“什么”这个问题。--说实话,我是非常不希望来打猎的。当然如果让我在打猎和饿死之间选择的话我一定选择前者,但只要有一个比饿死稍微强点的选项我都不愿意把地球上仅存不多的野生动物当作食物。

“一般我们会找到什么食物呢?” 我试探着问道。

“鱼呀!”乌特拉高兴地说。--他是来自一个以渔业为主的部落的。我也很高兴,看来我潜意识还是有点物种歧视的--“绝对不能打”的野生动物中,排名靠前的一定是哺乳动物。野生鱼?如果不是濒危种,估计很香吧?嘿嘿。

可是找安米尼基确认过以后,他略微有点沮丧:“安米尼基说这边的河里有鱼,但不多。不一定能打到。”

乌特拉的回答让我的心情也如同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我们到底在丛林中吃了什么?这个问题太复杂,还是允许月亮先保密吧,我将会在后面的记录里一点一点告诉大家。

雨林里大家都会吃些什么呢?几天后遇到了另一个雨林生存经验丰富的印第安人时,我再次提起了这个问题。

“蛇啊。”他立刻回答。“有的地方没有河流,不好捕鱼;打猎的收获不稳定;只有蛇是能保证来源的粮食。”

“。。。”

“也有蛇也捕捉不到的时候。我也吃过烤蜘蛛BBQ。”他看着我怀疑的样子,补充道。

“负鼠味道不错。猴子比较容易打。我什么都吃。”

那一刻,我从来没有这样庆幸过带我们进林子的向导是都市风情的乌特拉和注重美感的安米尼基。

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叫过来乱毛,我俩在路程不确定、方向不确定、饮食不确定的情况下,很狗熊地认真地考虑适当缩短预定的行程的问题了。

(金链闪闪的都市泰山乌特拉)

(背影潇洒的丛林美男安米尼基)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22

43.

缩短行程也不是说缩短就能缩短的,要靠机遇。就像我原来担心的那样:即使我们原路返回了出发点,距离安米尼基家还有很远的水路。我们是不可能在那里痴痴地等待与某个命中注定的小船不期而遇的。所以,我们还是在美餐后舔舔嘴唇拍拍肚皮,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经历了昨天一整天的长途拉练,又体验了跟着乌特拉在蛇群中狂奔的快感,在丛林里行走已经变成了轻松得很多的工作。只是,越往密林深处,可恶的剃刀草就越茂盛了。做预习功课的时候,我曾经看到关于这种剃刀草的报道:有一个被称为“穿越亚马逊第一人”英国老兵,从2008年开始沿着亚马逊河徒步,跟随他体验生活了三天的每日电邮报的记者曾经把这种被他称为“剃刀草”的东西视为丛林的死亡威胁之一:“轻轻一拉就能让人血流如注”,“裤腿几乎被割碎了”。带着这种恐慌,我在林中一直小心回避所有不认识的、带锯齿的、坚硬锋利的植物。最前方的安米尼基一开始会把所有有威胁的植物都砍倒,让后面的我们享受畅通的道路;可惜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可能是为了节省体力,也可能是他不愿意把面前的林子破坏成一条路,没走上半个小时,安米尼基就收起砍刀,开始敏捷地扒开草叶,像猴子一样在树丛间窜来窜去。于是,所有的凶狠小草都开始跟我亲密地打起招呼来。--也多亏了这样,我才认识了谁才是我身上众多伤口的凶手。

(这里本来应该放一张图片,但我没有拍它的特写;刚刚找了一个小时,也没能在其他的丛林照片中找到它的影子。为什么呢?它太太太太细小了!!!)

这位著名的丛林凶手没有锯齿,没有特异的颜色和形状。它看起来比周围的草更嫩些,也似乎更软些,细细的叶子稀疏地点缀在一根半人高的茎上,从树丛里阴险地伸出来。如果你和我一样被她柔弱的气质欺骗了,那恭喜你,“血流如注”绝不夸张。每一片草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轻易割透衬衫,在我的手臂上画出了无数的伤痕。

不过,跟有毒的荆棘比起来,我倒是更喜欢这种干干净净具备战士气质的草。认清了敌人之后,我穿着护腿和厚重的徒步鞋每步都把它踩在脚下,很快就跟上了安米尼基的步伐。穿着汗衫短裤的安米尼基到底是怎么毫发无伤地冲过这片"剃刀沼泽"的呢?这个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回答了。

这里有一个小插曲。身后的乌特拉数次停下来,提醒最前方的安米尼基用砍刀清路,可是每次安米尼基只是象征性地一挥刀,就继续他的“草上飞”前进方式。我和乱毛依赖结实的鞋子紧追不舍,最后的结果,反倒是排在队伍末尾的乌特拉一路拼命地开道,砍着荆棘和剃刀草。我悄悄对乱毛说:”以美洲豹的眼光来看,这个队伍在丛林中一定很诡异。”

44.

在与植物的不断战斗中,我跟乱毛的步伐都越来越熟练了。

“这么快就适应了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走路,人类还是种不错的动物吗。”我洋洋自得,对乱毛吹牛着。

没等乱毛回答,乌特拉的一句话把我的傲慢彻底扼杀在萌芽里:“来看这个,会走路的树。”

这次我没发出“哇”的声音:哇一哇就习惯了,亚马逊雨林中,什么都是可能的。我谦虚并且安静地跟在乌特拉身后,听他的解释。

原来,这种树每年都会在地上长出一棵新的不定根,就像一条腿,把整个树的支撑点逐渐平移。这就是乌特拉所说的“走路”了。迎着阳光玉露,这棵可爱的小树就以每年几厘米的速度飞奔在改革和发展的道路上。

“原来如此,”我对乱毛说,“小时候学的科普知识又错了。世界上移动速度最慢的‘动’物不是树懒。奇怪的是排名前两位的生物竟然都在这同一片雨林中。”

乱毛沉思片刻:“前三位。还有巴西超市的收银员。”

46.

让我们鼓掌欢迎三位慢速之王雄赳赳、气昂昂地通过了主席台!下一位选手的检阅队伍也迈着矫健的步伐向我们走过来了!他们的口号是:锻炼身体,防止挨揍,限速70码。

敢与巴西收银员争锋的这位选手是谁呢?只见他身强力壮,虎背熊腰;犹抱琵琶,含羞不语。

他的藏匿很隐蔽,他的出现很神奇。我们一行人正在丛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奔着。不知道乱毛有没有感觉到某一脚似乎浅得过分,他突然被身后的乌特拉叫住了:“停下快看,这儿有个大个儿的。”

“大个儿的什么?” 忘记了大个儿蚊子教训的月亮好奇地凑了过去。凑是凑过去了,但心下暗暗奇怪:乌特拉以前看到动物后不会大声嚷嚷啊。难道这个动物不会逃跑吗?

看到了乌特拉的动作,答案果然很清晰:龟速的缩头乌龟当然是不会逃跑的。

“好像是红腿陆龟。”乱毛一向对各种乌龟都很有感情,甚至包括毛绒玩具的乌龟。他极其兴奋和贪婪地盯着乌特拉的手上,直到乌特拉把手中的大家伙递了过去。

“这么大的乌龟。。。有多少岁?” 我试图数数它背甲上的圈,但发现已经模糊不清了。

乌特拉瞥了一眼:“不到20岁。”

作为一只乌龟,不到20岁,在丛林里就能长成这么大的家伙?怪不得南美是龟类的主要出口地。不只是乌龟,据说亚马逊有一种椰子树,只需要两年就可以长大结果了(而我国南方的种植园则需要至少八年)。雨林中所有的生物都迅速地生长、更迅速地消亡,大自然用健壮的新陈代谢来调节自己的健康。

这里啰嗦地科普一下:这是位乌龟先生。专业玩龟的朋友一定都知道,但和月亮一样对乌龟比较小白的朋友可以学一招:肚皮是凹进去的,就是公龟;肚皮是平的,就是母龟。

乱毛摆弄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把这只气哼哼的陆龟放回它原来藏身的树丛里。回忆中塞满了美洲豹、毒蛇、蚊子、蚂蚁。。。对于乱毛来说,我猜这是他在林子里遇到的最开心的东西了。哦,对了,能吃的除外。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23

47.

我们逐渐发现,乌特拉有一个坏习惯。

如果别人用英语向你确认一件事情,你却没有完全听懂,你会怎么办?根据问题的重要程度不同,估计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反应。我们在雨林现场随机抽选几位会英语的朋友,看看他们在面对不同问题时会如何回答。

首先是乱毛选手,听不懂时的代表回答为“哦”:

“你能吃得下烘培蜘蛛吗?” “哦。” --这是普通问题。

“刚才你跟安米尼基拔河到底谁赢了?” “哦。”--这是尴尬问题。

“怎么找不到了。。。我们的备用粮到底是谁背着来的?” “什么?什么粮食?粮食怎么了?” --这是生存问题。(虽然乱毛只听懂了“粮食”。)

再来看月亮选手,听不懂时的代表回答为“No”:

“(月亮正气喘吁吁)我们要不要在前面的小山坡上恢复一下体力?” “No." --普通问题

“(月亮正找不着北)你和小P到底谁更方向痴?” “No." --尴尬问题

“(月亮正大步赶路)别动!你身上是不是只蜈蚣?” “No! ”--生存问题。(虽然月亮没听懂 “蜈蚣”。。。)

最后来看乌特拉选手,听不懂时。。。

“(出发之前)选择这条路可以保证我们五天内到达目的地吗?” “Yeah!” --于是我们出发了。

“ 我们的食物带的足够所有人在林子里吃的吗?” “Yeah!” --于是我们野餐了。

“ 公司给你的这种GPS没用,你有另外一个GPS吗?” “Yeah!" --于是我们迷路了。

“(他说我们的药都没用,只有雨林中的一种草才有有效的解蛇毒的效果)那这种草常见吗?你认识吗?” “Yeah!” --于是我们没带蛇药。

“专门针对雨林突发状况的急救用品你有吗?安米尼基带了急救包了吗?” “Yeah!” --于是我们相对于雨林几乎在医疗裸奔状态下冲进了雨林深处。

。。。

所有的轻松的“Yeah”,汇成我们这次雨林之行的一部凄惨的血泪史。

而这一次,在乌特拉Yeah了之后发生了最痛苦的事情:我们彻底地断水了。

48.

如果说迷路是困难、断粮是磨难,那断水,就是灾难了。

问题是这个灾难发生在哪里。沙漠?难船?荒岛?那都可以理解,但这里,是热带雨林啊!(画外音:热带雨林气候终年湿润多雨,在亚马逊河沿岸,年降水量3000毫米,平均湿度常年95%以上。)理论上来说,亚马逊丛林什么都不缺,并且最不缺的就是水。是的,理论上。因为“湿度”又不能当水喝。

正午的太阳烤着湿润的大地,在雨林中氤起了一团粘糊糊的雾气。四个人就像被摆进了蒸笼的彩色包子一样,在将近四十度的气温里缓慢地挪动着。

越是缺水,汗就出得越厉害。月亮没精打采地垂着头,不时摘下严重结雾的眼镜仔细地擦几下。汗水和凝结的雾气湿成了脸上的一片汪洋。胳膊的伤口附近还在偶尔淌着血,跟不知是什么水湿答答地氤在一起,形成了诡异的紫绿色。水瓶已经空了很久了,因为我们只带了一天的水量,据说雨林深处的小河都很"Clean and cool"(干净凉爽),随时可以用来充当饮用水。

“是小河,不是小坑。”月亮舔了一下湿润却缺水的嘴唇,幸福地想象着,“在不远的未来,转过一片树丛,突然听到了哗哗的声音,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打着水花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像大兴安岭或天山的雪水清源一样,喝一口就能凉澈心肺。月亮喝啊,喝啊,喝够了洗洗脸,或者干脆跳到河里从头到脚冲个痛快。。。”

“我觉得自己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我对乱毛说。

“哦。”乱毛抬起迷茫的眼神看着我。

他没听懂我说什么。也好,我苦笑了一下,不再废话,继续拖着晕沉沉的步伐向前走去。

“集中精力,注意脚下的蛇。” --无论如何,这句话还是要啰嗦一遍的.

49.

不知道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突然乌特拉天籁般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在前面那条小河边简单吃点午饭吧。”

“小河?”仿佛小女孩点燃了最后一根火柴,我的精神一下子振作了起来。耳边似乎传来流水的声音。。。不,更像是风声。。。难道是幻觉?我的眼前仍旧是密密麻麻的植物,哪里有小河的影子?

但我相信乌特拉是不会说假话的,--除了“yeah”的时候。果然,走了几分钟,梦寐以求的美丽小河就华丽登场了。

可是,这,就是那“干净又凉爽”的小“河”?乌特拉对“河”的定义让我彻底抓狂了。

“河就是坑,经历了这么多次,怎么你还不明白?”月亮木然地喃喃着,满坑的腐叶再次挑战了忍耐的极限:“除了生存问题,其他的。。。”

事实上,事情不像看起来这么坏。刚刚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来吃腐水,我们就发现这个大坑竟然真的是一条河。这里的河流时而被泥土和树木截断,渗入地下慢慢流淌;时而又转入地上,形成了形状不同的多个离散大坑。这到底算是林地、河流、还是沼泽?其实很难定义。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只需要沿着河床走,总能从无数的坑中找到一个清澈的水源地。

和如花站在一起的秋香才是美女,和上个坑对比过的这个坑才是饮用水源。我万分痛悔自己想当然地理解了探险公司“我们会准备所有的饮用水”这句不清不楚的承诺,并且用血泪的经验提醒大家:穿越时永远要记得随身背着一个便携的滤水器。(滤水器厂商请为月亮支付广告费,不得低于此次亚马逊旅费,嘿嘿)

月亮摘下眼镜(为了不去看水中蠕动的各种小虫),捧起血红的河水来喝了几口。腥腥的,略带一丁点恶心的甜味。不过好在水很凉,在近40度的雨林里还是让人喝起来非常惬意。喝了个痛快后,我灌满了水瓶,又洗洗脸把头巾沾湿。至少,月亮对自己说,喝这些淡水可以保证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了。

也许。

松花月亮 · 2010-04-21 15:24

50

很多很多年以前,月亮还是个小学生。小学时的月亮除了带女生爬墙、跟男生进游戏厅、被老师罚站在教室门外的时候会偷偷溜出去买包子以外,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孩子。

那时候的乖孩子标准很简单:学习排名靠前点,竞赛获奖多拿点,上课举手积极点,剩下的,就是应付教育局、卫生局大检查的时候不给学校丢脸,能够熟练背下来“五要”和“六不”了。要定时休息、要睡前刷牙、要勤换衣服勤洗澡、要勤剪指甲、要勤理发;不扔果皮纸屑、不随地吐痰、不吸烟、不用公共毛巾茶杯。。。还有两条:不喝生水、不吃不洁食物。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月亮迈着颤抖的双腿、忍着上下腹连成一片的剧痛蹒跚在雨林时,才明白当时逼迫我们一遍遍背诵着些不知所云的条文的有关部门有多么的。。。智慧。这些看似简单的条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我从心底里认同。

前面说过,月亮有个当医生的妈妈。医生的洁癖造就了月亮从小到大的无菌生活环境:不用说什么生水、不洁食物之类的东西,就连街边的冰棍糖葫芦羊肉串都几乎被绝迹于月亮的20岁以前。所以这一次,这蠕动着虫子的红水堪称是月亮各个消化道器官遭遇的历史最高劫难了。身上的外伤可以被无视,五脏的内伤却不依不饶。路途遥远,没有撒娇的机会,月亮只能弓着身向前勉强走着。

痛苦的不止我一个人,乱毛也苍白着脸,向我抱怨着:“胃疼。恶心。”

最前方的安米尼基仍旧快乐敏捷,最后方的乌特拉仍旧红光满面。怪不得他们从不带水进林子,印第安人的消化系统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月亮痛并忏悔着:有的时候,并不是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也能做到。努力也没用。月亮手里有一些药,可是用什么水来吃呢?

“走一会儿就好了。”月亮不断鼓励着自己和乱毛。

现实是:走了一会儿,疼痛不但没减轻反而更严重了。痉挛一样地疼痛,让我的眼前发晕,甚至开始头疼。我只好非常狗熊地再次提出休息一会儿。

休息的理由是胃疼;胃疼的理由是喝了河水。--在一辈子都几乎靠喝河水生活的两位印第安人面前解释我们俩的病情,简直丢尽了脸。还好,乌特拉没有嘲笑我们,而是露出理解的神色。而安米尼基因为语言不通,可能也没听到我们俩这丢脸的理由。这让我们俩觉得好受一些。

月亮和乱毛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雨林中的水蒸气。趁着休息的空档拿出笔,月亮开始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记录GPS数据。"南纬。。。西经。。。60度28分。。。:胃疼。”

51.

听故事的wuxing小朋友幸灾乐祸地说:"你没去检查一下血里面有没有虫子?”

乱毛的老板则幸灾乐祸地说:“河水里面是有很多寄生虫的;寄生虫会有很多虫卵的;虫卵到了肚子里温度是很合适的;孵化了以后的虫子会钻到血液里的;从血液里面会进到脑子里的;脑子是很好吃的(?!);一个月以后脑子就会被吃光啦!” --月亮以为是吓人,结果查了一下发现竟然是真的。热带河流的微生物和奇特的寄生物繁多(甚至还有一种能从任何伤口、尿道、口鼻钻入人体的寄生鳗),引发了很多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病理现象。

(掐指算算,今天距离回来刚好一个月。脑子还在!月亮与乱毛相拥庆祝。)

还好,在林子里的时候没听到这些,也没敢去想这些。否则心里一紧张,肾上腺素就不会那么管用了。月亮仔细分析了自己的状况:吃了烧开的河水做的米饭,胃没有任何问题,基本上可以认为证明水源没有什么不能被热分解的无机毒素;早晨在瓶子里灌了凉开水,喝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也不是温度的关系;有机毒素和寄生虫?月亮迷信地想:“估计这些东西肾上腺素都对付得了吧?”

果不其然,休息了大约四十分钟,月亮与乱毛就再度精神焕发,可以继续冲锋陷阵了。

出发是可以的,新问题却摆在我们面前:喝水?胃疼死。不喝水?渴死。烧水?等死。雨林不是咖啡店,不扎营的时候总不可能用小锅没事儿就升一堆火,慢慢烧开再晾凉。我们不想继续拖累队伍的进度了:这是只属于我与乱毛的问题,与安米尼基和乌特拉无关。

我跟乱毛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了雨林以其强大的自然之力对外来者的排斥:我们只是客人,不属于这里。,引发了很多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病理现象。

(掐指算算,今天距离回来刚好一个月。脑子还在!月亮与乱毛相拥庆祝。)

还好,在林子里的时候没听到这些,也没敢去想这些。否则心里一紧张,肾上腺素就不会那么管用了。月亮仔细分析了自己的状况:吃了烧开的河水做的米饭,胃没有任何问题,基本上可以认为证明水源没有什么不能被热分解的无机毒素;早晨在瓶子里灌了凉开水,喝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所以也不是温度的关系;有机毒素和寄生虫?月亮迷信地想:“估计这些东西肾上腺素都对付得了吧?”

果不其然,休息了大约四十分钟,月亮与乱毛就再度精神焕发,可以继续冲锋陷阵了。

出发是可以的,新问题却摆在我们面前:喝水?胃疼死。不喝水?渴死。烧水?等死。雨林不是咖啡店,不扎营的时候总不可能用小锅没事儿就升一堆火,慢慢烧开再晾凉。我们不想继续拖累队伍的进度了:这是只属于我与乱毛的问题,与安米尼基和乌特拉无关。

我跟乱毛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了雨林以其强大的自然之力对外来者的排斥:我们只是客人,不属于这里。

松花月亮 · 2010-04-22 16:18

52.

休息的时候乌特拉可没闲着。

别看他身形彪悍,却称得上是个心灵手巧的细腻人。在继给安米尼基制作了背负系统之后,他又开始了第二个手工DIY课程。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和安米尼基背包上同样的木头飘带,撕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绳让我拽着。这是做什么?我暗暗奇怪。不过胃疼得龇牙咧嘴的当口我也顾不得多想,只是坚决服从命令便罢。我相信,在缺水、病痛、疲劳、危险的雨林里,印第安人乌特拉所做的一切一定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过了几分钟。

“你在做什么呢?”我忍不住问到。

“玩啊。”乌特拉回答。

“。。。”

又过了几分钟。

“这到底是什么呀?”

“秘密。”

“。。。”

难倒是什么草药?还是能够防止动物或者蚊虫的秘密武器?不会是用来求雨的符咒吧?月亮开始竭尽所能胡乱猜测。精神一分散,胃部的痉挛也很快缓解了。

“到底是什么呢?”乱毛也一副好奇的神色。脸上似乎也不那么苍白了。

答案终于揭开了,乌特拉的行为的意义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什么也不是,只是为我做了一个手镯。满心的感动,但除了“谢谢”,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手上只是多了一道小小的镯子,却不知为什么,态度冷硬的雨林似乎也变得柔和亲密起来。

松花月亮 · 2010-04-22 16:19

53.

雨林中有两种印第安人:生存的专家,和生活的专家。

前者是严肃的而谨慎的,步步小心,视雨林为大敌。我们后来认识的那位以蜘蛛BBQ为食的印第安朋友就是这样。与他交往的短短几天中,我就强烈地感觉到了一种潜伏在强悍的体能和高超的生存技能之下的紧张与压抑:为了躲避美洲豹,他习惯于将吊床绑在树顶的细枝;为了充饥,他可以吃任何食物,估计连吃人也不会犹豫;他可以随时用林子里的材料制造出强大的武器,用来战斗和狩猎。但是,当你的视野近视地聚焦在“生存”这个课题时,你只是自然的殖民者和掠夺者。面对这一片军人般的冷漠和敌意,雨林的隐藏起了所有的情绪,带着阴险的面具,连带着美感都悄悄地褪色了。

而安米尼基和乌特拉则不然。无论谁看到安米尼基的别墅和花园,都不能不惊叹他的享乐主义精神。雨林对于他来说,是个充满美好的情绪的地方,是个生活的乐园。

我曾经问过乌特拉:“你们每次进林子的时候,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吗?”

“没人能百分百保证自己在雨林中活着走出来。我不能,安米尼基也不能。” 乌特拉回答。

但是他们是快乐的。他们喜爱雨林--这让我们也很快乐。

巧手的DIY专家乌特拉总是在快乐地编织着,而勤劳的享乐专家安米尼基则总是在快乐地发现着。出发没多久,他就兴高采烈地发现了这个。

我实在看不出这跟烂木头为什么让安米尼基如此惊喜。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割了一块递到了我鼻子前。不需要乌特拉翻译我也知道应该去使劲闻闻,--其实根本不需特地去闻,一股奇异的香气早已扑面而来。气味有些像檀香,却没有檀香那么甜得熏人。细细闻一下,前香很老道、很醇厚,后味却很凛冽,如同香烟一样直冲头颅。

“这是印第安人用‘香水’。”乌特拉给我们解释说。

还没欣赏够,手中的木片已被乱毛夺了过去。

“给我闻闻,哇,太香了!”乱毛兴奋地大叫起来。

木头的腐烂怎么会带来如此清香的气味?我正在为这个学术问题苦苦思索,却见乱毛像掏宝贝一样从自己的小挎包中又掏出了一片类似颜色的木头。安米尼基用极其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乱毛手上的东西,又看看乌特拉,脸上的五官像努力忍着笑一样抽动起来。乌特拉看到乱毛从自己身上掏出这片木头,则毫不掩饰地开始捧腹大笑。

我跟乱毛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乱毛委屈地一摊手:“这是在安米尼基家的时候他给我的啊。”

乌特拉好容易止住了笑,解释道:“你掏出的是另一种,不是给你的,是给月亮的。”

看着我满脸狐疑的样子,他接着说:“你这种香料是女人才会用来带在身上的。代表'我很性感(sexy)'。”

这回轮到乱毛抽动脸部肌肉了。印第安有独特的香料也就罢了,每种香料竟然还有不同的"香语"。我安慰地拍拍满脸黑线的乱毛,二话不说收缴了他手中的珍贵木片。

松花月亮 · 2010-04-24 06:15

54.

兜里的烂木头香味似乎有些成瘾性。

说是香水,其实更像烟草与香料(特别是调味料)的混合体。一开始闻起来还有点不适应,而在兜里揣了一会儿,我就对这种特异的香气沉迷起来。随着走动,我的身边漾满了这种略带刺激性的香气,让我似乎进入了一种不渴不饿不累的状态。

“竟然真的在亚马逊了啊!你觉不觉得我们很神仙?就像森林里的精灵。嗯,或者伊甸园的亚当夏娃,这里还有蛇。”我像服了兴奋剂一样多话并且飘飘然。

乱毛的脸在迷蒙的水蒸气中有些模糊。他踩着翠绿的剃刀草,重重地呼吸了一下带着桂皮八角味的香气,认真地对我说:“我倒觉得我们像。。。肉炖豆角。”

55.

发现“香水”的不仅仅是安米尼基。乌特拉是不甘落后的。

“等一下!” 走了没多久,乌特拉突然耸了耸宽阔的大鼻子叫住了我们,“我闻到好东西了。”

沉浸在肉炖豆角的香气中,还能闻到什么好东西?我俩半信半疑地看着乌特拉钻进树丛。

不一会儿,乌特拉拿出来几片叶子,递到乱毛面前:“闻闻看。”

不好意思这张虚焦了,下面还有清晰点的)

乱毛很乖地接过来开始仔细地闻。

还在闻。

过了十秒钟,还在闻。

我忍不住了:“到底是什么呀?”

“。。。”乱毛的表情很复杂。

我抢过这几片奇怪的叶子,仔细地闻了一下--我的表情立刻变得很复杂。

怎么形容这种气味呢?不能说它不是一种香气;但是香气里面混了一种土腥,让人有些作呕。这到底是什么?看着乌特拉一副神秘的样子,我回头想向安米尼基寻求答案,却发现他没理会这边发生的事情,已经走远了,身影完全消失在了丛林中。

“闻到了什么?”乌特拉开始授课。

“很难形容。。。”

“奇妙吧。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香草,带着虫子香。”

“什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虫子 (insects)。” 乌特拉说完,把手中的草叶随手一扔,骄傲地向前走去。

松花月亮 · 2010-04-24 06:30

55.

月亮很开心,月亮很好奇,可是,汗如雨下的月亮真的很渴。

瓶里的河水已经被郁闷地倒掉了:腹痛的感觉实在不想尝试第二次。一路上被乌特拉定义为“河”的东西倒是有很多,但对我们来说与流淌的毒药无二。

"天快黑吧。”我对乱毛嘀咕着。天黑了就可以扎营,扎营了就可以烧水了。烧好了水,我要一锅一锅接着喝到明天早晨,再把所有的瓶子全部灌满。

“你要是希望,我们可以现在就扎营,明天再接着走啊。”乌特拉对我说。

“那我们今天走得够了吗?五天内还有可能到那条大河边吗?”

“Yeah! "

"。。。"于是我们拼命地继续前行。

又走到一条河边,我眼巴巴地看着乌特拉用手捧着河水喝了个痛快。

“你没带水瓶?” 我这才注意到,乌特拉没有遇到河的时候走几个小时都不需要喝一口水,甚至在40度地气温下几乎不出汗。

“我不需要水瓶。”乌特拉用泥泞的手爪捧着泥泞的水喝了一口,自信地说。

安米尼基对这种行为似乎很不以为然,他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很快,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这个东西递给我们。

这应该是一种叫古朴阿苏的果子的壳。古朴阿苏是一种含大量可可的水果,玛瑙斯人用它来做一种特殊的巧克力,非常贵但是很好吃。可是安米尼基把它递过来做什么呢?我和乱毛面面相觑,满脸都是问号。

安米尼基不用乌特拉翻译,开始一边比划,一边叨咕着:“苦扑,苦扑。”

苦扑?看着他把这东西放在嘴边做仰头状,我们才恍然大悟,他是说"Cup",就是水杯的意思(安米尼基这一路都在试图跟乌特拉学英语,这一次终于用上了)。对于安哥来说,像乌特拉那样喝水不用杯子应该是一种非常野蛮的行为,是绝对不应该学习的。

可惜无论是苦扑还是Cup都是我们的杯具。安米尼基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接过杯子却没有喝水:他非常遗憾地耸耸肩,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哎,乱毛,”我沉吟着,“你见过安米尼基喝水吗?”

“。。。从没有。”

我跟乱毛对这个发现目瞪口呆。林子里一起生活的所有日子里,我俩都从未见过安米尼基大神喝水的样子,--除了每天早晨他会悠悠闲闲地喝点咖啡以外。

“难道对水的需求量与体力有关?”乱毛不知道用什么逻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从此把自己的锻炼目标定为了“无水穿越”。(画外音:上周竟然成功了一次!祝福他吧。。。)

松花月亮 · 2010-04-25 14:57

56

我们俩喘着粗气伸着舌头的样子终于让乌特拉于心不忍了。

“有些植物里是有水的,我们一会儿找找看。”乌特拉安慰我们。

很快,我们遇到了第一个“有水”的植物。

我把背包放下来想靠着树休息一会儿,却突然发现这一团看起来和蚁巢没什么两样的东西近在咫尺。

“虫子窝?”我战战兢兢地慢慢后退。

"不是。" 乌特拉回答。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团带着绿色青苔爬着无数蚂蚁的东西,觉得很难相信:"真的。。。不是虫子窝?”

“不是,是水囊。”

水囊?这是一个多美妙的词汇啊。没想到传说中的“有水”的植物这么快就碰到了。望着面前这酷似恶心的虫子窝的东西,月亮的饥渴的眼睛开始嗖嗖冒绿光。

”这里能取到干净的饮用水吗?“

”Yeah!”还没高兴上半秒,乌特拉就用一句话打破了我的妄想。

其实相处了这么久,我们已经逐渐了解了沟通的方式。很多情况下,人类语言的"Yeah"和"No"其实没多大意义:如果这是可以取到饮用水的植物,乌特拉早已动手了。所以,我们只好伸着舌头,用眼睛不甘心地狠狠“咬”了一口面前的水囊,果断上路了。
57.

好在雨林总是很丰富的。第一个有水的植物被pass了,还有千千万万有水的植物向我们走来。正当我觉得有些支持不住,打算到下一个河边就耍赖烧水了的时候,乌特拉突然大喊:我找到椰子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热爱椰子这种水果--那冰凉的略带清甜的椰汁,让人唇齿噙香的椰肉--我的眼前浮现了一个如诗如画的场景。

乌特拉很快来到我们身边,像变戏法一样给我们拿出了这个东西:

我曾经用“嘴张得能吞下一个椰子”来形容过自己的表情吗?那么我现在更正一下:看到了乌特拉手中的东西,我的嘴张得能吞下五十个椰子。

不过好在这种椰子非常的酸。轻啜一丁点椰汁,立刻满口生津,连牙床都有点发麻,干渴感立刻消了大半。平时就喜欢空口吃生柠檬、酸莱姆的乱毛更是对这种酸到极点的水果印象大佳。

“如果还渴的话,我们还有不少椰子。”乌特拉指指身后。

"不需要这么多了,"我对乱毛说,“这东西根本不用真的吃到,只需要望椰止渴。”

松花月亮 · 2010-04-26 04:55

58.
可惜有乱毛小朋友在身边,望椰止渴是不可能了。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乱毛就递给我一个椰子:“来,给你留的,最后一个。”
"。。。"
刀呢?在安米尼基手上。。。枪呢?在乌特拉手上。。。我只好狠狠地吮着这最后一个椰子,来发泄自己的愤怒。

乱毛吃得很开心,竟然还馋巴巴地问乌特拉:“路上还有这种椰子吗?”
“应该还有吧。”

但是雨林事实上是这样一种地方:它拥有世界上最丰富的物种和生态,运气好的话你可能随时与你最需要的东西不期而遇。而当你非要把目标锁定在其中的一种时,就比从茫茫人海找出幼儿园初恋还费劲了。乱毛怀着美好的憧憬继续前进,而月亮仍旧为干渴郁闷着,步伐开始直追几位慢速之王。
热心的乌特拉离开了队伍的行进方向,以清晨时狂奔的速度钻进了两边的丛林,画着之字形在我们周围晃来晃去。
“找到水藤了!”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了他兴奋的呼叫声。这充满磁性的天籁之音吸引着我飞奔过去。身后,乱毛也紧追不舍。
以前就听说过热带雨林有一种水藤,几年前去西双版纳穿越时也曾专门寻找过,但却一直不得亲见。据说,这东西在纯野生的环境算是相当稀少的。乌特拉挥刀向藤蔓砍去,同时叫我帮忙扶着藤的另一端。

我们把砍断的藤蔓直立起来,水立刻顺着植物纤维流了下来。

“那边还有一棵!”他指挥乱毛和安米尼基。安米尼基领着乱毛慢吞吞地走过去了,开始砍藤取水。

大约一米半的藤蔓,竟然汩汩留出了一升多的水。身上带的水瓶很快就灌满了,而藤依旧流水不止。渴了整整一天的月亮怎能忍心看着这珍贵的水白白流掉呢?顾不得淑女形象,月亮把嘴直接凑到了藤蔓下面。当然,月亮惬意的样子也感染了乱毛。

混杂了泥沙和木屑的水不断地流进口里,沁人心脾。水并不是完全清澈的,灌入瓶中后有些微微的乳白色,然而这并不妨碍它的甘甜与清爽。直到肚皮和瓶子全都装不下了,我们才把藤蔓扔在了一边。细细的水流仍然慢慢从藤蔓中往外流淌。我为这种浪费很是有些过意不去,偷偷看了一眼安米尼基,--而他的神情让我更难受了。

安米尼基一路上都是哼着小曲,面带微笑,刚才更是被我们不顾形象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而这一刻,他却变得完全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藤蔓,回头独自一个人向前走了。

"这种藤需要长多久?”我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多少年的都有。年轻的藤水比较少,水多的可能要长五年十年。”

我看看地上为了给我们解渴一次而凋零死去的水藤,有点明白了安米尼基的情绪,也想通了为什么水藤在西双版纳变得如此稀少了。"不到迫不得已,我不再动用这种水藤。"我暗暗对自己发誓。

"那个。。。”乱毛打断所有人的思考,“其实我没想喝水。。。哪里有椰子呢?”

还好安米尼基不懂英语。

(直到即将离开玛瑙斯的时候,我才知道,这种水藤不仅仅是稀少的植物而已,更是当地印第安人眼中的救命藤,因为它生长的缓慢,不到万不得已的确是不会动用的。竟然这么轻易就没能忍耐住饥渴的考验,--这变成了我们此行最惭愧的经历。在这里,我只能再次向两位向导和我们热爱的雨林道歉。)

松花月亮 · 2010-05-07 16:32

59.

入夜,河边扎营。

你试过筋疲力尽却毫无睡意的感觉吗?合上眼睛,又想起来出发前看到的报道了:那个被称为世界上徒步穿越亚马逊第一人的英国老兵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森林里的怪声不绝,他不管白天走得多累,每天晚上都不得不靠安眠药才能睡觉。--让我们大家一起鄙视他,顺便赞叹他的向导吧:若不是人家守护着这位吃了安眠药的家伙,他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我和乱毛都是决不会去吃安眠药的,--即使有可靠的向导在身边,至少我们也要拥有基本的自救能力。河边不断有动物跑来跑去:食草的小动物会偷偷到河边喝水,食肉的家伙们也在这里守株待兔。于是,在这个没有发烧的夜晚,我第一次半清醒地听了一夜丛林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树蛙给我讲的。河边的树林很阴暗,月光都湮灭在了湿热的雾气里。身边一直响着阴瘆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咯,哈哈。。。"若是偶尔听一下也就充耳不闻了,长时间的怪笑只让人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我很郁闷地问乌特拉。

"一种树蛙。”

听声音,这树蛙就在河边的一棵树上,离我们也就五米开外。左右也是睡不着觉,不如去拍摄树蛙?我心念一动,起身去拿头灯和军刀。刚刚从吊床上坐起来,身边突然响起"咝咝“的声音--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我立刻不敢动了。果然,不过几秒钟,那阴惨的连声怪笑就变成了尖利的一声哀嚎。--突然的变故让我有些发呆,还没等完全搞明白怎么回事儿,同一个位置却再次传来了霹雳扑噜的声音,继而一切归于沉寂了。

”听到了吗?“乌特拉悄声问我。

“好像是蛇吃了树蛙。。。”我犹豫着回答。

“然后Jacarei(短吻鳄)又吃掉了那条蛇。”乌特拉补充道。

我把军刀握紧了一点。

“其实,我早就看到那条蛇了。”乌特拉不以为意地说,“就在我们营地旁边,我怕你害怕,没告诉你们。”

“。。。”军刀还在手里,我再次想砍人。

60.

我重新躺回吊床。本来还打算穿上迷彩雨衣做好伪装到河边蹲点拍摄,这一下让我的摄影兴致减少了一半。我开始下意识地摇晃着吊床,盯着满天的萤火虫发呆。萤火虫吗?于是,第二个故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萤火虫好漂亮。”很久以后,我对乱毛说。

乱毛没有回答。

“睡着了吗?你看到萤火虫了吗?”我坚持追问。

乱毛还是没有回答。

我心下暗暗奇怪,正打算继续追问,乱毛突然用很低的声音对我说:“看上坡方向,那不是萤火虫。”

我们的营地在小小的山谷里,身后是一条小河,面前就是一座山坡。成群的萤火虫正是在这个山坡上闪着浪漫的蓝色光采。在乱毛的提示下,我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光茫。果然,有两对蓝色的光似乎有什么异样:它不像其他的光点一样上下飞舞,而是平行地移动着。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两双的眼睛。

它们完全不怕人,一点一点走近了营地。晚餐吃剩的红肠被安米尼基穿到一根树枝上随意地插在了地上,成为了河边一种食肉毒蜂的美餐。看来蓝眼睛客人不愿意让食肉蜂独享美食,打算来分一杯羹了。借着月光,我看到它大概七十厘米左右,脚步声很是轻盈。我从吊床上坐了起来,带着保卫最后一顿早餐的壮志豪情跟它对峙着。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动作让它警觉了。它试探着走近了一点,而终于没有过来。

第二天清晨,我向乌特拉描述这个小动物的形象和大小。“应该是丛林猫。”乌特拉回答。

“肯定不是小美洲豹吗?”我问。

“应该不是。美洲豹走路的声音很轻,你们是不可能听到的。另外,一般美洲豹的眼睛在夜间是红的。”

我想想也有道理。

“不对呀,我听到了它的叫声,有点像'汪'。"我突然想起了这个关键证据:如果不是美洲豹,也应该是狼之类的吧?

"是丛林猫。”这次,乌特拉肯定地告诉我。

亚马逊的猫难道是“汪汪”叫的?我对这种拥有外语能力的猫很是无语。而后来多次遇到它们,才证实乌特拉的判断是正确的。丛林猫习性类似于我们这边的猞猁,与家猫不同,它们是比较敏捷凶猛的中小型食肉动物,竟然真的会像狗一样咆哮出断续的吼声。

61.

丛林的夜晚就像通宵电影,放了一场又一场,可惜我这个观众却不怎么称职,边看边睡,用鼾声来给电影伴奏。--是的,乱毛说我竟然每天都会打鼾!我平时睡觉都是比小狗还安静的。

其实,丛林是个很奇妙的地方。精神在这里每天都高度紧张,但却远没有城市中世事纷扰的那种伤神。靠勇猛可以躲避美洲豹和鳄鱼,靠技巧可以保证饮食,但隐蔽的毒蛇呢?以毒蛇为食的更隐蔽的毒蜘蛛呢?还有那所有人都为之变色、冲过逃跑的美洲豹后只留下一架白骨的军蚁呢?甚至各种携带着热病病毒的虫子呢?也许明天只有三分之二的概率活下来,--当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除了拼命生存、拼命快乐以外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在丛林的几天里,我学会了睡得谨慎易醒,却非常酣甜。

丛林的声音很杂乱,大多都被我刻意过滤掉了。睡梦中只关注几个位置:枪和刀的位置,我跟乱毛的吊床周围,篝火和半根红肠,再就是吊床上的安米尼基了。所有的怪叫都很难吵醒我,但只要安米尼基醒过来,我都不知为什么会立刻清醒。

快天亮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安米尼基的吊床发出了轻微的声音,立刻从睡梦中醒来。原来,不是别的,只是有鱼从河里啪啪地跳起了。我突然发现这里的时间是错乱的:鱼跳起来,惊醒了安米尼基;然后我醒了。但是奇妙的是我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人从社会人回归成自然人,也许,很多退化的生命力都能够慢慢地恢复回来。

因为是在河边扎营,与前一天相比有更多的小动物在周围跑来跑去。但除了觊觎红肠的两只丛林猫和一个莽撞的小不点外,没有敢接近我们吊床的,我也就乐得酣睡。--莽撞的小不点吗?

这次惊醒的时候,我是发现吊床下面有些异常。很快,一个体型很小的家伙,带着一股奇怪的臭气从我们倆的吊床中间跑掉了。正要重新进入梦乡,却发现它简直罪不可恕:它的跑动惊起了吊床附近的大量毒蝇、食肉蜂和飞蚂蚁。各种不同振幅和频率的嗡嗡声缠绕在吊床的蚊帐周围,就像婆婆妈妈叽叽歪歪的唐僧。救命啊。我叨咕着老掉牙的大话西游台词,尽可能缩成一个团以防皮肤贴在蚊帐上,竟又没心没肺地睡去了。

一直到清晨被鹦鹉的吵架声惊醒,我发现自己一夜完全没有梦。也许是因为梦中还没有现实神奇吧。

那么,你失眠多梦吗?告别脑白金,请到亚马逊丛林中来。

松花月亮 · 2010-05-28 13:09

62.

还没有宣布过吧?

这趟亚马逊丛林深处的穿越之行,是月亮和乱毛的蜜月旅行。鲜花,掌声!请大家祝福我们。

美国国家地理曾经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亚马逊:People come because this is the last destination on earth(到达这里的人们是把这里当作了他们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目的地。)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先留着命玩北极南极太平洋荒岛之类的别的地方吧,玩够了再过来死在这里。” 月亮和乱毛虽然都是常年喜欢户外穿越和生存游戏的,但新婚燕尔,甜蜜幸福,怎么会直接奔向这个"last destination"?当然是疯了。不过难得的是两个不要命的疯子凑到了一起。--做疯子是悲剧,做一对疯子是闹剧;而做一对愿意终生相伴的疯子,则是皆大欢喜的喜剧了。

其实,亚马逊是个度蜜月的好地方,--如果有幸能够活着回来的话。只需稍微谦卑一点,林中随便什么都可能会教给你终生受益不尽的课程。

在两只鹦鹉的吵闹声中醒来实在不是一种快乐的体验。绝对不要在脑中想象“鸟儿在清晨歌唱”的唯美情调,一定要把它理解成大嗓门的包租婆和掐着腰的包租公站在你的屋子前对骂的场景。声声尖利,句句狰狞,每只都急着打断着对方的话语,争吵中还夹杂了混乱的翅膀扑楞声。这绝对是脏话连篇的对骂,--即使听不懂鸟儿的语言你也会不由得明白。

正当我为它们的婚姻悲哀时,争吵稍微停顿了。我拿着相机,想去偷拍一场暴露家庭隐私的韩剧剧情。刚刚偷偷走近,竟刚好与其中一只平静的眼神相对。它不怕我,似乎也未曾为刚才的争吵有任何怨恨或激动。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小人。金刚鹦鹉,被称为是世界上最痴情的动物之一。它们的寿命很长,有五六十年,有的甚至长达一百年。在这漫漫的岁月长河中,自从两只结成伴侣,便会终生形影不离。活着的每一天,它们都会为了生存、巢穴、食物而鼎力分工,勤劳地工作着;而一只死亡,另一只也会很快衰弱而死。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这吵闹的包租婆与包租公,竟是不折不扣的小龙女和杨过。我拉拉乱毛的手:清晨的短短十几分钟里,两只鹦鹉教会了我们很多:关于婚姻的责任、纷争的本质和幸福的意义。

到底我还是打扰了它们。两只鸟儿突然间同时向天空径直飞去,很快就变成了远方的两个黑点。两个黑点相偎相依,亲密无间。--并且边飞边骂。

"情未鸟天生 孵出也一双飞也一双 一世未变去爱对方“ 看着天上的黑影,我低声哼唱。

"情未鸟永不死 倘一世不可死作一双 等到地老 到天也荒" 乱毛接过。

“我们是不是很酸?”我嘿嘿笑了一下,“要么,吵一场?"

松花月亮 · 2010-05-28 13:11

(第三章)

63.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

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爱上雨林。

渐渐地,虬枝枯叶下的毒蛇不那么隐蔽了:像以往在北方的山林里穿越时那样,我六百度近视的眼睛也开始能够定位它们的藏身之处。水源的位置也没那么神秘,我和乱毛也开始可以承担寻水的职责。虽然酷热一如既往、疲劳与日俱增,丛林却一点一点开始接纳了我们。这种感觉让我们欣喜不已:适者生存,我们终于略微有了一点点生存的资格。

又过了几次昼夜轮回之后,神奇逐渐成为了常识;反应也逐渐变成了反射。故事不再按照时间的顺序均匀地发生,好奇心也不再是指引我们前行的最大动力了:对大自然一次又一次的惊叹终于积累成了持续而隽永的赞美。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危险降低了,生存是一个永远琢磨不尽的主题。蝮蛇、珊瑚蛇仍旧盘踞在路上,美洲豹仍旧不时留下痕迹。传染热病的毒虫并不会给大自然更多的面子,对我和乱毛这两只进口食品更仁慈些。更重要的是,我们仍旧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走出雨林。

64.

有一次,安米尼基在这棵树前停了下来,很认真地开始给我们讲课。

这种树在林中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除了这种特别的板状根系以外,它并没有引起我太大的注意。热带雨林的高大乔木很多都长着这样的板状不定根:为了支撑沉重的树干,它们必须有足够发达和稳定的根系。怎样才能够发达、够稳定呢?把根扎得更深--这是一般的植物的答案。然而在热带雨林,“深深扎根”是非常困难的。暴雨和不时蔓延过来的河流不断浸泡着土壤,把较深的地下变成了无氧环境;而密密麻麻的灌木和草类也不停地与乔木争夺着土壤资源。不能追求深度,就只能追求广度了;地下没地方延展,那我们就在地上“广”个痛快:于是,这种奇怪的地上板状根就形成了。

安米尼基当然不是来给我们讲这些生物学科普的。对于他来说,这棵树的板状根有比达尔文的进化论更重要的价值。他用刀背轻轻敲了几下板状根的侧棱,立刻,浑厚的"咚咚"声从树体响起。接着,他把刀递给我,鼓起腮帮,瞪着眼珠,做了个“狠狠敲”的手势。

这是哪出戏?我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地接过刀。首先,再次确认了一下刀背和刀刃的方向,--就算不担心伤害到这棵看起来很结实的树,我还不想让这把刀报废掉--然后就狠狠地向树上砸去。轰隆隆!树体仿佛是空心的回声腔,声音顺着树干传向天空,与回声一起响彻云霄。

这神奇的巨响让我兴奋不已。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出乎意料地,一阵有规律的“咚咚”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安米尼基接过刀,又在树上敲了几下,然后笑呵呵地对我们说了一大串。

“这是印第安人的通信方式。”乌特拉给我们解释说。原来,我们的敲击传到了林中另一个印第安人的耳朵里,所以他用有节奏的声音向我们打招呼。于是,安米尼基刚刚回信告诉他:一切安好。

这个很重要!我连忙提醒自己。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在林中迷路了,这个就是唯一能够与别人通信的工具。

“那如果不是一切都好的情况呢?”我们的无线通信工程师、系统故障检测师乱毛同学开始职业性地找bug了,“凭敲击声,我们只能确定对方是在求救,却没办法知道他的准确位置啊?”

“当然知道了。”乌特拉对我们的无知很不屑,“比如刚才那个人,他远在大半天路程之外的地方,但是如果有事情的话,我跟安米尼基都能很轻松地找到他的位置。”

听起来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但我宁愿相信乌特拉的话。而后来发生的事情,更证实了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看看乱毛,他仍旧是一副勤奋好学的表情。我知道,他正在寻找第二个系统bug了。

65.

之后的几个小时里,乱毛出乎意料地沉默,连一只巨大的蝴蝶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这只蝶欢快地从乱毛的身边飞过,舞动的翅膀不时闪烁着眩目的蓝色磷光。“蓝摩尔福!"我惊喜地喊了一声。蓝摩尔福也称蓝闪蝶,是巴西亚马逊丛林特有的一种珍稀蝴蝶。闪蝶科很多蝴蝶都是以希腊女神的名字来命名的,足见其美丽。可惜,人类眼中的"美丽"对于自然界的生物来说可不是什么幸事:因为具备"观赏价值",它们大多是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中炙手可热的标本蝶,滥捕滥杀情况严重,很多品种已经濒临灭绝。

我伸出双手迎接面前这璀璨地蓝光,忘记了自己的“恐虫综合症”。直到它优雅地停在了不远的树干上,我的汗毛才迟钝地竖了起来。

没看错,是这张照片。我们遇到的不是蓝摩尔福,而是一只蛾子。身上大片棕黑色底调被绚丽的蓝色斑点抢了风头,害得我白白兴奋了一场。就像中了照妖镜一样,眼前的女神不声不响地变回了巨大的昆虫。

“幸好没落在我手上。”我三分恐惧七分遗憾地支吾着对乱毛说。

“哦。”乱毛说。

“蛾子不咬人的。”乌特拉看着我灰溜溜的表情,笑嘻嘻宽慰道。

当然,大多数蛾子都是不咬人的。但据我所知,有一种寒带的吸血鬼蛾,是以人血、眼泪、伤口的脓液为食的。--听起来就像恐怖故事,让人毛骨悚然。所幸目前看来,这种吸血鬼蛾在亚马逊没有近亲。

“目前看来”的意思就是说"在人类的有限知识范围内"。相传在亚马逊雨林里,已被人类认识并且命名的二百多万种昆虫和爬虫只占的雨林全部虫类物种的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不神秘的虫子中还包括了几米长的蛾、与吃人魔王日轮花共生的蜘蛛、会变色的蝶等具有传奇色彩的家伙们。而剩下的三分之二虫子哥呢?不要去迷恋它们,它们每一个都可能有个相当恐怖的传说。

66.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当恐怖传说之一发生了的时候,沉默的乱毛终于选择爆发了。

“后背疼得连成一片了,是什么啊?”乱毛突然大叫,用力抓着自己的后背。

我掀开乱毛的衣服,不由得咧了咧嘴:这个。。。看起来就很痛。本来就被很多小虫叮出小血眼的皮肤上,又添加了满眼的大包,红肿得惨不忍睹。我连忙叫来乌特拉和安米尼基进行围观。

安米尼基看了一眼:"不知道。"说着,就乐呵呵地走了。

乌特拉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可能。。。是某种蚂蚁吧?”语气中也带着不确定。

这么多包,那岂不是撞了蚂蚁窝?我连忙继续向上掀开衣服想找出元凶们,结果一只都没找到。

奇怪。。。如果不是一群蚂蚁的杰作,单兵作战的虫子得花多久才能咬成这副样子呀?我一边给乱毛红肿的后背消毒,一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乱毛一旦进入了他的工程师模式,就迟钝到了一种不可理喻的程度。

乐天的乱毛倒是没任何心理负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野餐了自己,看到两位向导毫不紧张的样子,他就放下心来。

“那个。。。”趁着虫子带来的休息空档,乱毛开始打算搞清楚自己的疑问了。一副非常快乐而无辜的样子,仿佛被不知名的毒虫攻击而导致大家休息的那个罪魁祸首不是他一样。

67.

”我这一路都在找呀,像刚才那棵树一样适合做发射端放大器的树这几个小时都没碰到。那你们想随时通信的时候怎么办呢?“乱毛提问。

“。。。”乌特拉瞪大了眼睛。

我不由得暗暗佩服乱毛,这一次,让人家连"Yeah"都憋回去了。

"就是说,你们找不到刚才安米尼基敲过的那种树的时候,怎么跟远处的人沟通呢?"月亮开始翻译。

"哦,这种树很多的。安米尼基熟悉这一带的林子,肯定能找到。我也差不多能找到。"

"你的意思是说,林子里的通信接入点是固定的。虽然是无线通信,但却不是移动通信。"

"Yeah."乌特拉回答。我正想翻译,聪明的乌特拉点点头,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走得时候也会下意识注意这些树的位置。”

乱毛低声跟我私下讨论这个系统在handover上的不合理性,乌特拉也同时叽里咕噜地向安米尼基转述我们的疑问。

“是移动通信啊!"搞清楚话题的安米尼基突然笑着对我们说,“我们可以随时在任何地方通话的。”

“可是这树。。。”

没等乱毛说完,安米尼基就合起手掌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宛转而绵延的长啸。

就像武侠小说中描述的一样,安米尼基的长啸声在树林中回荡起来,似乎树叶都嗡嗡地随声震动着。这声音似乎不是从人类的口鼻和胸腔中发出来,经过了手掌的共振,变得高昂却浑厚,不用实测也知道一定能传得很远。

乱毛为这种"anybody", "anytime", "anywhere"的通信方式赞叹不已,认真地合起掌,学着安米尼基的样子叫了起来。

可惜精湛的内力和传说中的狮子吼神功不是一天能练成的。乱毛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却只有尖利没有浑厚,悠扬的长啸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狂吠。

“嗷~嗷~嗷嗷~~”

受不了了,我在旁边活活笑到岔气。

“呜~~~” 看我们学得认真,身边的乌特拉也用同样的方式长啸了一声。威力堪比安米尼基。看来,从小在林子深处长大,乌特拉的根骨和内力也不凡啊。

教了一会儿乱毛,安米尼基也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们,似乎在说:这么简单地事情,你们咋就学不会呢?

不过笑归笑,这可是保命的本事,我们无论怎样也是需要学会的。内力不够不能练气宗,至少也要学令狐冲练个剑宗--把招式先拷贝了再说。我和乱毛捂着嘴足足喊了二十来分钟,喊到口干舌燥嗓子嘶哑,终于摸到一点点门道了。

“咳咳。。。”我哑着嗓子对乱毛说,“先练到这里吧。招式学会了,等真迷了路以后,有的是时间练内力。”

“也是。”乱毛哑着嗓子,半沮丧半怀疑。“不过这法子要是真的这么有用,还要我们这些搞通信的人干什么?”

松花月亮 · 2010-05-28 13:11

68.

大自然总是很吝惜完整的幸福:草食动物的幸福在于永远能吃饱,肉食动物的幸福在于总是吃得好。可惜,我跟乱毛没进化出能消化树叶和草根的胃囊,又没在雨林中这个完整的食物链里找到自己的合适位置,所以只能当一个永远吃不饱也吃不好的杂食动物。是的,富饶的亚马逊雨林可能不会让一个掌握了一定生存技能的人类饿死渴死,但也永远不会让它吃饱喝足。

其实乱毛小朋友虽然很馋,但不是很容易饿。月亮虽然总是渴得要命,但却吃得很少。这种身体特性给我们的丛林穿越带来了无穷的益处:我们不再计较一天应该吃几顿饭的问题,只需要像游荡的动物一样,一路顺手把可吃的东西塞到嘴里维持生命即可。这些可吃的东西是什么呢?抱歉,小白的月亮同学完全不知道。只要听到两位印第安向导发出“嗟,来食!”的信号,就屁颠屁颠地把各种酸甜苦涩的东西大快朵颐。

拉开我们丛林大餐帷幕的是一种奇怪的植物。

正在路上走着,我突然看到前方地面上有一些散落的黄色果实。其中大多数已经被不知道什么动物踩得稀巴烂,沾满了腐叶和泥土。正好奇间,安米尼基慢悠悠地从地上捡起了其中被踩得最悲剧的一个,低声嘀咕着一个奇怪的名字开始削皮。丛林里吃水果也要削皮?

一把世界上最巨大的水果刀跳入眼帘,怎能不让人好笑呢?而当这个水果刀正在细腻地切削着如此一丁点并且软烂如泥的水果时,那就简直是华丽的戏剧场面了。我忍不住眉飞色舞,--一直眉飞色舞到安米尼基把削好皮的东西递到我的嘴边。

要不是刚才看到它被踩得稀巴烂的样子,我估计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放到嘴里。可惜却看到了,--这总让人心里有些别扭。其实人就是这种矫情的动物:以前即使不得不吃奇怪的虫子或者生的动物器官的时候,如果有人帮我剁碎了弄得看不出形状,也就吃了。但一旦看见,有时候会变成一辈子挥不去的阴影。我心里有点埋怨安米尼基:地上那么一大堆,咋不给我们挑个完整点的吃呢?

但是,就算你是天字号逆反愤青、地字号威风老爷,在这里也只需要当一个最听话的乖宝宝。我乖乖地咬了一口,递给乱毛。

好甜!!!!!

有点像芒果的味道,但芒果也没有这么甜。果子很小,中间还有一个极大的核。但是就跟吃糖一样,极小的一小口就让满嘴都漾满了甜味,我知道,这东西一定给我们提供了充分的卡路里。

可惜开心总是短暂的。没几秒钟,我的舌头仿佛大了一圈:满嘴的甜味变成了厚重的涩味。竟然如此之涩!直接唤起了我小时候偷吃生柿子的回忆。这东西,真的是能吃的吗?我伸着舌头想跟安米尼基和乌特拉诉苦,却看见两位向导蹲在地上,正继续收集着稀巴烂的果子并削皮充当早午晚餐。我恍然大悟:安米尼基并不是粗心地给了我一个地上的烂果子,恰恰相反,凡是没掉地上、没烂并且带皮的果子,都是涩得难以下咽的。

另一面,乱毛已经开始伸着舌头跟向导们一起寻果削皮了。我一边加入,一边问乱毛:“你还想七?”

“当严啊。”乱毛说。

我叹了口气。世界上绝食最久的记录是多少来的?好像是欧洲某市长,70多天。我暗暗祈祷:愿我至少有他一半的本事,阿门--哦,不,Amazon。

69.

据说,Negro河流域有一种美食。

据说,这种美食是很多印第安人喜爱的零食,高卡路里,高蛋白质。

据说,这种美食还很容易找到。

说到这里,聪明的你估计已经猜出来这是什么了:据说,这是生长在一种含可可的果子里的白色肉虫。

乌特拉向我们提起这种东西的时候,害怕虫子的月亮立刻觉得浑身发麻。当他描述到“新鲜的",“多汁的”,“清甜的”,“椰子味的”这四个词汇的时候,月亮差点没把前两天吃的椰子吐出来。于是大家经常在满怀憧憬地寻找着这种据说一辈子都长在果子里,所以据说比地上的烂果子还清洁得多的大肉虫;月亮则同时满怀希望地祈祷着:但愿我们找到的果子都是不生虫子的,Amazon。

对Amazon的祈祷果然有效: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的虫子狩猎活动始终没取得战果。这实在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如果找到了,月亮一定是会吃的,这几乎是野外的生存道德;而一旦走出了雨林,月亮一定会后悔,因为月亮很矫情。这是个不可解决的矛盾。

虫子没找到,在捕虫大会进行期间,我们却找到了另一个宝贝。

“这是什么?”

“可可果。”

我对这个答案深感奇怪。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没见过可可果,但至少见过巧克力呀。巧克力包装纸上的可可果一般都是那种两头尖尖、黄里透红的硬壳果实,可不是面前这个青绿的、圆头圆脑的家伙。“一种含可可的果实”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几个字。

巨大的白色肉虫似乎就在眼前探头探脑。我很郁闷地后退一步,打算让乱毛把这或许可以称为食物的东西弄死弄碎再给我。

乱毛没有任何顾虑,兴高采烈地掰开果壳,拿起一块白色的东西就向嘴里放去。我看着他咂着嘴的样子,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很甜,很多汁,好吃!”乱毛兴奋地大叫,把手里的东西向我递过来。

我仇恨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虫子!”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地解释道。

这一瞬间,仿佛春回大地。我的面前是一个可可果,清甜的,多汁的。这些形容词立刻变得美好无比。我的肚子也助威似地咕咕叫了起来。

树上的果子结得不多,但既然是果子,只要吃完了在附近把果核扔掉,应该就算对雨林尽责了吧?于是,我们毫无罪恶感地开始享受觅食的快乐。

松花月亮 · 2010-05-28 13:12

70.

在一条小河边休息的时候,我突然从背包里翻出了半块大奶酪。

哇哈哈哈!感谢苍天,感谢大地,感谢世界上所有的奶牛。除了奶酪,还有一小块红肠。野餐无意中的残留物,变成了林中意外的美食。这个发现让所有的人兴奋不已,当即把下午三点半定义为午饭时间。

可惜这个午饭时间选定得不太好,天刚刚下过雨,地面泥泞不堪。背包放在水坑和沼泽里是不明智的,我找到了一些碎树枝,着手搭一个干燥的行李架。乌特拉也来帮忙,鼓捣了一阵,终于把四个人的背包摞好了。

可是,乱毛和安米尼基呢?“开饭啦!”我用刀敲着仅有的奶酪发出啪啪的声音,大呼小叫起来。

“嘘!”乱毛和安米尼基边走过来边悄悄说,“钓鱼呢!”

看来,一块奶酪对于安米尼基来说似乎是太单调了。不过这鱼怎么钓得如此清闲?钓鱼者都来吃奶酪了,还会有鱼自动上钩不成?

“这是自动控制的钓鱼系统喔!”乱毛兴奋地向我解释。据乱毛描述,安米尼基刚刚用红肠做饵,用树枝做机关,制作了一个捕鱼的陷阱。一旦有鱼上钩,系统会自动发出警报声、自动起竿并且自动把鱼挂在树上。

可惜,我当时正在整理背包,没能拍下这个陷阱制作的全过程。(画外音:好在乱毛已经完全学得真传,甚至在之后的几天担任了首席渔夫的重要岗位。如果有朋友对这个有兴趣,我们回头逼迫他补拍一套DIY鱼陷阱的完整过程照片,传到生存版吧。)

图:安米尼基先找到了一根合适长度的树枝,试验了一下弹性。

图:安米尼基开始绑鱼钩。

没过多久,只听清脆的"咔”一声,紧跟着就一阵"哗啦啦"的噪音。乱毛撒腿就向河边跑去,其他三人紧随其后。

我找到了被用作机关的树,它还在兀自摇晃;我看看水面,腐叶正在随着水波不住地激荡。我找到了鱼钩,找到了绳子,就是没找到鱼,也没找到我们的最后一块红肠。

安米尼基很平静地说:“跑了。”

乌特拉很郁闷地说:“跑了。”

乱毛很严谨地说:“带着红肠跑了。”

月亮开始脱鞋,打算下水去抓红肠和鱼,被一行人充满鄙视地拦住。于是,我们继续进行予定的奶酪大餐。

71.

安米尼基对面前的奶酪没什么太大兴趣,溜溜达达地走了。没几分钟,他就找回了这个东西给我。

在这种情境下,这会是什么?当然是吃的--我一猜你就会这么回答。也难怪,这是所有饥一顿饱一顿的可怜人们美好的最终幻想。可惜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差距的。现实是什么呢?

安米尼基叽里咕噜跟我说了好长的一大串,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又跟我重重说了几个单词,我还是没听懂。我求救一般地看着乌特拉,乌特拉无聊地坐在那里,对安米尼基的话似乎提不起任何兴趣。我接过这个看起来向酸枣一样的东西,开始发呆。

我的反应明显让安米尼基很不满意,他把我拽到不远的地方,指着树下一堆东西,再次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这东西?我好象认识啊。这好像是土豆啊(大名叫马铃薯)?难道,刚才安米尼基递给我的,是个削好了皮的土豆?嘿嘿,我二话不说,拿起手中的土豆就往嘴里送。看着我的动作,安米尼基瞪圆了眼睛,飞快地拦住我,又从地上捡起了这个东西。

每一个略微勤劳点的中国小朋友都曾经被教导过:生了芽的土豆是有剧毒的,即使把芽挖掉也不能吃。安米尼基是什么意思呢?第一种可能,他是想说不要吃我手里那个,吃这个吧。--可是,看着这张牙舞爪的发芽土豆,我就算馋成乱毛那样也不敢把它吃到肚里。另一种可能,他是想说那东西和这个东西一样有毒,是不能吃的?那也不合逻辑啊。

没办法,我再次用眼神找乌特拉求助。

乌特拉微笑不语,对地上的土豆状物体毫无兴趣。

我放弃眼神:“安米尼基刚才给我这个发芽的土豆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不让我吃手里的这个呢?”

乌特拉:“Yeah."

”。。。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我高举手中的土豆,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追问。

“No。”

终于得到了有信息量的回答。我很无奈地把手里的土豆扔在了地上,却看到安米尼基有些疑惑的眼神。是啊,如果不能吃,他还给我削皮做什么?可是,如果能吃,刚才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还有乌特拉的回答。。。对不起了安哥,谁让你这么神仙、几乎不吃不喝呢?你要是也拿起来咬一口,我不就没这么多痛苦的思想斗争了嘛。--我无奈地开始怨天尤人,口中的奶酪全都变成了土豆味道。

“我怎么就不懂葡萄牙语呢?”我万分郁闷地对乱毛抱怨。

“没关系,安米尼基这两天在学英语呢。不久你们就可以交流了。”乱毛安慰我。

这是我,一个不幸念过20年书的人,听到的最受打击的安慰。

松花月亮 · 2010-05-28 13:15

72.

路上,安米尼基摆弄着手里的鱼钩:"刚才那种鱼的方法不适合白天,要晚上才有效果。"

“晚上?”乱毛一下子来了精神。

“对,晚上睡觉前,把陷阱做好,运气好的话第二天早晨就有鱼吃了。”

这么简单?我又想起来"伊甸园"的比喻了。这简直就相当于你向天空大喊:"Amazon,赐予我们食物吧!"然后 pia pia 地,一条鱼就掉到了你面前。突然,身后的乱毛停下了脚步,非常坚定而不容置疑地说:"我们扎营吧。"

这个决定虽是意料之外,却又如此地在情理之中:一行人立刻全票通过。可惜扎营的话,目前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喔不,前不着河后不着河。没有河,还怎么钓鱼呢?--这是第一个问题。而第二个问题就更严峻了:我们用什么来钓鱼呢?

稍微商量一下,我们做了简单的分工。乌特拉和安米尼基背着枪走了,要打点鼠类什么的做鱼饵。--别忘了这里是亚马逊,牙齿锋利的食肉鱼才是最常见的。而我和乱毛,则负责寻找最近的水源,开始扎营。拥有天然GPS的安米尼基翕动着鼻子闻了闻,给我们指了一个方向:“这条河不远。”

向导们走后我们倆就出发了。虽然向导没有教导过,但丛林的几天行程中我们已经逐渐发现了水源的秘籍。其实在亚马逊的雨季,找水是有一定规律可循的:雨林地带都是平原,海拔落差一般不超过一百米。如果路上遇到急坡,那一般都是河流冲刷形成的。因此,我们只需观察两样东西:一是地理的坡度,二是一路的虫子。如果开始走向下坡,路上的食肉蜂和蚂蚁开始逐渐增多、甚至开始遇到了大量毒蝇的时候,那十有八九是快到某条河流了。

果然,不久我俩就找到了合适的营地,开始烧水系吊床。天气不错,这么早扎营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我躺在吊床上,掏出了超级FB的ipod和更加FB的外放音箱,摆弄了几下,一阵沉慢凄清的“阳关三叠”古琴曲就在湿热吵闹的亚马逊丛林里回响起来。

“不应景,不应景!”乱毛摇着头,很鄙视地批评我缺乏音乐修养。

我把声音调得更大:"不放这么有个性的音乐,你用什么办法让安米尼基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用什么办法让美洲豹回避退让?”

乱毛看看我们仅有的一把刀,叹了口气,不再抱怨了。

树蛙,鹦鹉,蒸气,蚊虫的鸣叫声中,阳关三叠曲声愈发地高昂、也就愈发地不着调。我和乱毛笑够了,都有点沉默。说实话,头一次单独守营,还真是...有点紧张。

73.

已近傍晚,雨林中开始有了一点凉习习的风。雾总是不散,把夕阳的光芒折射得有些冷,万物都染上了一层惨白。我紧紧盯着河面的方向:水中偶尔传来的拍打声虽然被古琴声衬托得很平静,却也不得不让我联想起那三米长的鳄鱼。

对于目光锐利的印第安人来说,鳄鱼只是雨林威胁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而对于户外穿越者来说,鳄鱼是个不折不扣的潜伏杀手。没错,“潜伏”正是其可怕之处。据说,无数装备精良的亚马逊专业冒险家都是全队覆没在鳄鱼群的伏击之中。美洲豹冲来时或许有时间、有武器搏斗;毒蛇咬后或许有解药救命;而鳄鱼,会从水中突然浮起攻击,几秒之内就可以把人的骨头嚼碎拖入水里。除非是你先发现它,否则是不会留下一丝一毫反抗的时间的。

可疑的拍打声中,我拿着锅,很忐忑地慢慢走向河边取水。一个最简单的工作,竟也变成了可能会送命的行为。突然觉得我真的走进了大自然的食物链了:刚钻出泥土伸着懒腰的老鼠立刻被蛇盯上;因为好奇而溜号的小狮子迅速被猎豹叼走;在水里遇见心上人的企鹅突然变成了海豹的盘中餐。我,名叫月亮的人类,究竟会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变成另一种东西的食物呢?

突然间,“铿~~”地一声,古琴曲出现了一个奇特的高音,紧接着是混乱的指法刮着琴弦的嘈杂声。

“咳咳。。。”乱毛本来要跟我说什么,被这放大了音量的尖利噪音惊得呛着了,咳嗽着跟我说,“我说这个曲子这么不对劲儿,原来是你弹的。”

“我。。。放错了。”我红着脸回答。我录了好多遍,有弹得很好的呀,虽然远不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偶尔听听也是挺臭美的。唉,怎么把这个失败的也夹杂进来了?还带到了亚马逊。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一阵冷风突然吹起,大雨倾盆而下。雨林的暴雨就像川剧变脸,我怎么都琢磨不透是怎么能变得这么块,而身为雨林演员的印第安人们却经常能比较准确地预测天气。我高兴极了,仿佛躲过一劫般拍手大叫起来:

"不用去取水了!”

“我刚才就是想说这个。。。”乱毛诸葛亮道。

雨水从防雨蓬上瀑布一般地流下,我用锅欢快地接着。很快,一锅水就装满了。这锅水可不是红的,是清澈透明的雨水。我把它放到火上,高兴得又蹦又跳。乱毛很有深意地说:“世上最开心的事情之一,就是外面在下倾盆大雨,而你却刚刚扎好营地,在防雨蓬下。”

我看着不远的地方:“还有更开心的事情。安米尼基回来了。”

松花月亮 · 2010-06-07 13:45

74.

安米尼基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在倾盆大雨刚刚降临的时刻赶回了营地。看到了我们,他笑眯眯点了点头,就找地方坐了下来。安米尼基空着手,看来刀枪都被乌特拉拿走了。他们俩也没有共同行动?于是语言不通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唯有汗千行。好在乱毛同学不愧是搞通信(communication)的,别看他在大段英文对话的时候误码率比月亮高些,在目前的这个场合下,反而成了沟通的主力。安米尼基把辞不达意的英文单词夹杂在葡萄牙语和印第安土语的语法中,乱毛则完全跟着安米尼基的节奏,神奇地说着一种我一个词都听不懂的语言。没用上五分钟,两人就比比划划,谈笑风生。只剩下月亮一个人张口结舌呆在那里。

“你在说什么?”我问。

“安米尼基问我们这几天睡觉冻没冻着,还说附近有很多负鼠和食蚁兽,回头指給我们看。”

“。。。我是说,你们在说什么语?”

“英语啊。而且我也正在教他一些英语。”

在英国居住过n年的月亮同学瀑布汗。

圣经里有一个故事,是说在五旬节那天,上帝为了把神迹展示給众人,让聚集在耶路撒冷的人们都开始张口说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让所有的人都能够顺利沟通,共同歌颂上帝的恩德。月亮开始很无聊地怀疑面前的两个人无法提供耶路撒冷事件的不在场证明。

雨慢慢停了。时间还早,一刻也闲不住的安米尼基跟乱毛打了声招呼,就溜溜达达又进了林子。

“他说他上哪儿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乱毛跩曰。

月亮投射过鄙视的目光。

75.

火生了,营帐搭了,水烧了,乱毛也把营帐周围的蛇虫驱逐干净了,--现在只剩下无米下炊。我们都闲了下来,却不敢和安米尼基一样在这个天微微黑的时辰独自进林子瞎转。在林子里闲下来了该怎么办呢?于是,两只灵长目人属人种的动物开始无聊地挂在树上,互相抓虱子。

虱子没找到,却发现了更要命的东西:草爬子。

草爬子是当年北大荒知青的大敌之一,两三只就能把一个成年人折腾得一宿睡不了觉。草爬子也叫森林血吸虫或者蜱,它个头很小,有两个长长的口器,不像蚊子那样随便吸吸血就走,而是直接钻进人的皮肉,越钻越深,在皮下游走,找到好地方后便永久定居下来。吸血以后,某些的蜱的身体会胀大两倍以上,变成皮下一个巨大的鼓包,不动手术根本无法取出。更要命的是,它还传染多种热病和致死的森林脑炎。以前穿越的时候,也偶尔遇到过一两只,每次都觉得痛痒难忍,哀叹运气太差。而这次呢?

我的身上竟然有十几只,还在颤动着往皮肤里钻,看着它们蹬腿的样子,我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

而乱毛呢?只是两条小腿,就发现了四十三只!

乱毛明显也被吓到了。他曾经给我讲过很多年前穿越的故事:一个朋友因为皮肤里进了一只草爬子,没有工具无法取出,担心越钻越深,就直接用刀把后背挖开了。挖到鲜血淋漓,草爬子的口器扔牢牢固定在肉里取不下来。--那仅仅是“一只”的情况。

我们没有烟,也没有各种医疗溶液。正无奈间,突然想到了带在身上的吸毒器(extractor)。虽然我们这次的装备中很多东西都是买的仿品,但这个吸毒器却是高价买的正品,因为我们觉得如果到了需要用这个东西的时候,就绝不是要心疼钱的时候了。我试着把一些钻得还很浅的草爬子往外吸了几分钟,惊喜地发现,这种DIY用法竟然真的奏效!虽然没有把它们直接从皮肤里吸出来,但巨大的抽压力和真空乏氧的环境,让管子里的草爬子慢慢萎缩不动,口器也不再紧紧固定在肉里了。拿开吸管后,就可以小心地把它们从皮肤里拔出来。

“奇怪,这次怎么没觉得像以前那么疼?”我疑惑地问乱毛。

“是啊,也不那么痒了。”乱毛也奇怪。

看着身上四处的划伤的血口子、毒伤的红肿疙瘩,我俩多少有点明白了:一是这些日子我们的痛点已经逐渐升高,二是说不定什么神经麻醉的毒素已经开始奏效了。不过,这也不错,不是吗?

我们俩就这样互相处理了一阵子,仍旧有大概十几只无法拿出。恰巧这时候安米尼基回来了。我们只好哭丧着脸去找他。

安米尼基皱眉看了看我们身上的东西,问乱毛:“#¥&$%※?”

“你有镊子吗?”乱毛问我。

镊子这么高深的葡萄牙语乱毛都学会了?我没时间疑惑,连忙赶在草爬子们钻得更深之前把镊子找来。

只见安米尼基用镊子轻轻夹住还露在皮肤外仅有的一点虫体,试探着左右摇晃,一两分钟就把一只完整地拿了出来。就这么简单?我跟乱毛瞪大了眼睛。我们可是试过了好久的,这东西叮在皮肤上就跟肉的一部分一样,不扯断口器似乎根本无法拿出。安米尼基再一次向我们展示了他的魔法,不服不行。

紧接着,安米尼基做了他进林子后最残忍的一个动作:把拿掉的草爬子直接扔进了火里。这东西如果不被烧死,是很难弄死的。这小小的动作透过了无比的仇恨,与安米尼基进林子后的温柔形成了鲜明对比。看来,这东西在印第安人眼里也是臭名昭著的。

“哈哈,ticks!还真不少。”身边响起了乌特拉爽朗的笑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乱毛对安米尼基的除虫手艺赞叹不已,又讲述了他朋友剜肉取虫的伟大事迹。乌特拉翻译給安米尼基后,俩人的嘴齐齐撇成了八字形:“那家伙,疯了。”

从这以后,不管天气热成什么样,乱毛小朋友再也没敢不穿护腿走路过。

松花月亮 · 2010-06-07 13:48

76.

看到了乌特拉,我们才想起来刚刚抓草爬子的时候似乎听到了一声枪响,只是我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往皮肤里钻的这些小怪物身上,没有留意到枪声的意义。枪声有什么意义呢?最直接的意义,就是我们带来的四发子弹变成了三发。更深层的意思,就是乌特拉抑或某种动物刚刚遇到了生命危险。乌特拉正对我们幸灾乐祸地笑着,看来我们不必为他担心了。而他也没有抓着一只美洲豹走过来,更不可能为了老鼠兔子浪费一颗子弹。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我遇到野猪了。”乌特拉解释说。

野猪是所有森林里最危险的动物之一,关键就在于这些家伙不理性。聪明的美洲豹有时会在"生命安全"和"一顿饱饭"之间做出选择,进而回避比自己强大的动物,但野猪发起疯劲来,就算来只狮子它也会不要命地攻击。这种攻击不是为了食物,多半是为了面子。说它勇猛也罢鲁莽也罢,在林子里走的所有动物都是最讨厌碰到这种不要命的主的。--除了另一个不要命的主。我充满钦佩和震惊地看着乌特拉:正面碰到野猪,开枪可算是最差的选择。这东西力大无穷,很难被一枪打死,却一定会被一枪惹怒。你跑?他比你快得多。你爬树?它可以轻易推倒一棵小树。我由衷地觉得,乌特拉不是离得还很远,就是饿疯了。

“那你打到它了吗?”

“没有。刚一开枪,听到身边有声音,我就下河了。虽然没带回野猪,我可也没空手回来啊。”乌特拉指指不远处的地上。

我跑过去看,惊异地发现地上躺着一只巨大的鱼。

这是什么鱼?看起来好像不是海象鱼,却堪比海象鱼的个头。不夸张地说,跟月亮的长短也不相上下。乌特拉非常得意地把这只鱼像奖杯一样举了起来,对我们炫耀他的打猎成果。是啊,在河里与这种东西搏斗过,那早已不是"捕鱼"的问题,而是"打猎"的范畴了。

“那么,我们今天晚上有鱼吃了?”我很高兴地问乌特拉。

“嗯。。。”乌特拉不置可否,想了一下,就转身走了。留下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不明所以。

我看了几眼地上的鱼,就躺回了吊床开始发呆。没几分钟,身边竟传来了乌特拉和安米尼基争吵的声音。看着一个温和一个豪爽的两名向导在低声激烈地争吵,我和乱毛都有些不知所措。

这。。。究竟是怎么了?

77

乌特拉嘟着嘴走过来,冲我们尴尬地笑了一下:“安米尼基对我说:'乌特拉,你是个坏人。' "

这句话把我们也逗乐了。怎么这么严重?憨厚直爽的乌特拉老兄怎么就变成"坏人"了?

"这个鱼是不能吃的,你为什么要杀死它?"乌特拉皱着眉头,不服气地学着安米尼基的表情。

这一句话,什么都明白了。我向乌特拉身后望去,安米尼基正蹲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我们赌气。而乌特拉,则是一张七分气愤三分不解的脸色。

“那这条鱼是不是不能吃的呢?”我问。

“嗯,是的。”乌特拉低头支吾着说。

“为什么呢?”

“嗯,它有让人无法忍受的巨腥。”

“有毒吗?”我进一步确认。

“。。。”乌特拉看看我,用更小的声音说,“处理一下就可以了。我老婆就会处理。”

我站在那里彻底石化:“乌特拉,老婆喊你回家吃饭。”我扔下一句,不理会乌特拉迷惑的神情,径直向安米尼基走去。

印第安人的生活往往是有很明确的分工的:男人们进入雨林,狩猎捕鱼伐木来获取生产资料;女人们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有的也种植农田。也就是说,危险的工作归男人,细致的工作归女人。很多印第安女子生活在雨林旁边,却一辈子都没有进过林子;正如很多印第安男子一辈子都没有下过厨(不算野炊)。艰苦的环境让很多夫妻如同金刚鹦鹉一般相辅相依长相厮守,然而这种分工,却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明显的困境:无论是勇猛的乌特拉还是神一样的安米尼基,面对这种复杂料理都是束手无策的。

安米尼基手里握着小刀,怜惜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巨大的鱼。

看到我们走过去,他很无奈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些尴尬地看着安米尼基。突然,安米尼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就一边叨咕着一边挥起大砍刀向地上的鱼砍去。

“他说,他要把这条鱼肢解了背回去,以后可以用来钓食人鱼用。”乌特拉在身后气哼哼地解释道。

怪不得安米尼基又开心了起来,原来是为这条鱼想到了合适的用途。其实按照现代所谓文明社会的定义,安米尼基并不是有多么大的环保觉悟,他有着自己一套发自内心的道德标准。“任何生命都不能被无妄地杀戮”,也许这,就是一个在雨林度过一生的老人对“善良”的唯一定义。

我们的"坏人"乌特拉显然没有想到这些。在城市里生活了20年,他已经习惯用"金钱"来衡量价值。他带着略微轻蔑的表情,似乎觉得安米尼基的行为很是多余。不过看到安米尼基笑了,他也不那么气鼓鼓了。毕竟,性格豪爽的乌特拉是个很容易释怀的人。

被砍开的鱼肉散发着恶心的腥味,让人掩鼻。这异味迅速吸引了大量的食肉蜂,嘤嘤地围绕在鲜血和肉块的周围。难怪乌特拉不满,背着这个东西赶路,那简直就是林子里所有食腐动物的最佳靶子了。但安米尼基的决定是不容动摇的,我们只好充满了伪装的乐观来期待着明天的危险。

砍了几段下去,安米尼基看我们正围观他,开始淘气地表演起来。他把一块让我们站在一米外都腥得欲呕的鱼肉拿起来,放到嘴边,张开大嘴,做了个生吞活剥的手势。之后,又做了一个被恶臭熏倒的鬼脸,皱着鼻子挤着眼睛向后仰去。我们看着他丰富的表情不由得大笑起来。

也许是细心的安米尼基担心乌特拉不告诉我们这东西是不能吃的,所以在比划着告诉我们吧?我伸了伸舌头:虽然我们是娇生惯养的城市人,也的确饿了几天,但应该不至于半夜三更从吊床上翻下来偷鱼吃吧?安米尼基也太小看我们了。

我回头看看乱毛,噘着嘴想表达自己的委屈。乱毛正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鱼:“哎,你说,这东西真的有毒吗?说不定只是有腥味而已呢。要不,咱们?”

乱毛的眼中放出了介于饿狼和馋猫之间的光辉。

78.

说归说,乌特拉的老婆不在的情况下,谁敢偷吃这个饥肠辘辘的印第安人都不碰的鱼呢?还是百无聊赖,洗洗睡了为上。

--这就睡了?嘿嘿,别忘了,今天这么早扎营是有原因的。睡前有一场大戏在等着我们。

天蒙蒙黑,安米尼基已经开始工作了。他小心地把鱼肉不带血的部分切下几小块,准备做鱼饵用。难道这种鱼是血液有毒吗?我猜测着。

之后,他又蹲到河边,把鱼饵挂在做好的陷阱上。

乱毛一直蹲在安米尼基旁边,一副越俎代庖跃跃欲试的样子。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明天生计的大事啊!我摸着空空的肚子瞪了他一眼。看着我仇恨的眼神,乱毛咽了一下口水,犹豫着把伸出一半的爪子缩回去了。我很欣慰:在食物的诱惑面前,乱毛是很好说话的。我们还是依靠陈年渔夫安米尼基吧。

乌特拉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躺在吊床上荡秋千。一边荡,一边叨咕着:"No fish, No Breakfast; No fish, No lunch; No fish, No dinner...(没有鱼就没早餐;没有鱼也没午餐:没有鱼还没晚餐。。。)" 完全是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的样子。我仔细观察着他鼓鼓的啤酒肚,这几天有没有饿得小一点呢?

乌特拉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我老婆说,希望我这次出来能瘦一些。”他哈哈笑着拍了拍肚皮,圆圆的肚皮也回答似地"咕咕"叫了几声。

松花月亮 · 2010-06-07 13:49

79.

夜晚有一丝凉风,温度刚好让人放松下来。我蜷在吊床里,像襁褓中的婴儿一样依赖着蚊帐带来的平静与安全。

吊床虽是形状很随意、看起来很舒服的东西,但在雨林中睡觉却不那么惬意。为了把蚊帐撑起来,我们必须以30度角倾斜着躺在吊床里,并要注意不能把皮肤贴在蚊帐上,否则那些暴露在各种毒虫口下的皮肉第二天绝对会惨绝人寰。在这种姿势下睡觉,翻身也需要技巧了:你需要很轻巧迅速地翻成轴对称的30度倾角,以缓解身体一侧扭曲压迫的肌肉。如何在进入梦乡后还能保证动作的精确度呢?其实这并不是个难题:只要出错,几分钟内就会被河边的各种毒虫和蝎子围攻到彻底清醒,你也可以充分享受"姿势不对,起来重睡"的乐趣。

睡觉神功是需要练习的。进入林子已经第n天,月亮终于练成了不需要刻意注意、靠条件反射也能完美翻身这一巨大的成就。于是,月亮躲在吊床的保护里,听着潺潺的水声和丛林交响曲,期待着做一个关于明天的梦。--当然,是大鱼的梦。

谁,在对我咆哮?

"你有没有听见过一种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你的天敌在啃着骨头,它嘴里的东西还没有死,你还能听见它在挣扎,而下一个被嚼的,就可能是你!这种声音在夜里会渗进你的梦里,你居然还能做个关于来年的美梦?你随时都会没有明天!" 已经被忘记了近十年的《悟空传》台词突然间充斥了我的大脑,我忍不住一阵发抖。这些在白天被强行忘掉的恐惧、被努力撑起的乐观挤压进了梦中,在梦里咆哮着、放纵着,变成血腥,变成碎骨,变成疫病泛滥后那斑驳的皮肤。我的神经被紧紧箍住了,几近崩溃。我颤抖着做了一个这些年最恐怖的噩梦,却下意识地不敢辗转反侧:那是有违标准睡姿的。

大汗淋漓中,一声清脆的水响把我惊醒。我迷迷糊糊地翻下吊床、无意识地抽出大刀向岸边跑去。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我已经站在了距离河边不到5米的位置,心里有些感激这惊醒我的声音。并且,此时的我心下非常明白自己是冲过来看鱼的。

乱毛就站在我身后不远,他比我清醒得多,至少记得带上了头灯。他用头灯照了一下,做陷阱用的树枝正在摇摇晃晃。有鱼吗?我看不清楚,抬腿向陷阱跑去。

“等一下!”乱毛突然变了声音,用手指向右边一个头灯没有照到的角落。

我立刻站住脚步,向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小河边有一些被半淹没的灌木。一双血红的眼睛,正在灌木中间闪着光。

这是一只鳄鱼(Jacarei)。黑暗中看不清楚大小,但从眼睛的距离来看,至少不是鳄鱼崽。我想起了Lisa说的“三米长”;又想起了刚刚做的噩梦。这一次,我真的觉得有点战栗了。

两位向导都在远远的吊床上睡着,他们对半夜有鱼上钩这件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对一只没有走近营地的鳄鱼也没什么防范之心。我张大了眼睛看着乱毛,指了指他手中的头灯。

乱毛明白了我的意思。与野生动物打交道的时候一般有一个原则,就是要明确是它先看到你还是你先看到它。一般来说,当你先发现了某个动物,并且清楚而无敌意地宣告了这点,它更多地会采取逃避的姿态。反之,如果让它先发现了你,那麻烦就大了:美洲豹这类聪明的动物还有些缓冲的余地,毒蛇鳄鱼这些冷血动物,攻击的倾向是相当的高的。

如果鳄鱼已经看到了我,它早已拖我下水了吧?因此,我把宝押在了"鳄鱼还没发现我们"这件事上。 乱毛摘下头灯,向红色眼睛的位置乱晃。灯光下,一只鳄鱼的头部隐藏在树丛中,仍旧看不清楚它的长度。从头的大小来推测,这只鳄鱼至少已成年。常听印第安人说起成年鳄鱼能连着船带人一起吃掉,与它硬碰硬我们是没有任何胜算的。手中的丛林刀遇到了鳄鱼坚硬的皮肤,也完全没有任何用处。我带着些许祈祷的心情望着面前的鳄鱼。果然,它似乎被灯光晃得有些慌乱,扭了一下身子,潜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我的宝押对了。如果它已经发现了我们,灯光的晃动只能刺激它立刻攻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我还想,以前看过的跟鳄鱼搏斗的短片都是骑在身上紧紧勒它的脖子。我一直在找它的脖子在哪里呢。"

乱毛也很紧张,沉默了几秒钟,勉强笑了一下。

我们慢慢走近捕鱼的陷阱:果然,树枝上空空如也。看来,这顿早饭不是这么容易吃到的。

"我们回去吧。”我无奈地说。

走了几步,发现没有人跟上。回头一看,乱毛同学已经一只脚趟进了这条鳄鱼刚刚出没过的河里,正在把另一块肉绑到陷阱上。

为食物而不怕送命--看来这是所有肉食动物的共同特征。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38

80

不幸的是,我们非常平安地睡到了天亮。也就是说,与那块绑在树枝上的鱼饵一样平安。

天蒙蒙亮,我起床的时候乱毛正在河边抚弄着鱼钩。他的眼神是如此地寂寞,背影是如此地寥落,仿佛绝世剑客在轻抚着自己的宝剑。我慢慢走过去,带着最温柔的表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要伤心了。再伤心,昨天那条鱼也不会回来的。"

乱毛再次向地上那条腥臭的毒鱼望去。

我们并肩坐在河边聊了一会儿天,两位向导也陆续起床了。看来,现在生物钟最正常的就是我们两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个白天都精力充沛。习惯了夜猫子赶工的我很喜欢这种健康的生活方式,--不算各种伤痕和饥饿的话。

没有鱼上钩,乌特拉似乎也有些烦躁。而安米尼基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哼着小曲,在地上pia pia地溜达。

突然间,我惊觉自己这几天都忽视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安米尼基睡觉的时候,竟然不挂蚊帐!

如图所示,这是我们营地的一个全景。细心的你可能已经发现了,最右边黑色的是安米尼基的吊床。只有防雨蓬和吊床两样,他每天就这么光着上身穿着短裤把大面积的皮肤暴露在丛林里,而且还是丛林的河边。我只是因为睡觉的时候偶尔贴在了蚊帐上,在这几天晚上就留下了不下二十处蜇伤。想到这里,心里有些难过。忘带蚊帐了吗?他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安米尼基不需要蚊帐。”听了我的担心,乌特拉大笑着说到。

“为什么?”我很诧异,“蚊虫蝎子什么的都不叮他吗?”

“不叮他。他不是人类。”乌特拉笑得更厉害了。

安米尼基是本地人,我相信他被叮得相对少些,但很难相信一个叮包都没有。我跑到安米尼基旁边,拽起他的胳膊,开始细细地检查。

没有任何叮包。

没有任何新的划伤。

安米尼基的皮肤和肌肉就像没进入林子一样,结实而有光泽,与我跟乱毛那四根多处红肿、血流不断的烂萝卜状胳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管安米尼基这样的人叫做鳄鱼皮。”乌特拉在旁边解说道,“他长了鳄鱼一样刀枪不入的皮肤。”

我想起了昨晚的经历,一阵后怕,眼睛不由自主向大刀望去。

“不会吧,你难道想试试?”乱毛慌忙挡到安米尼基身前。

81.

玩多了"找别扭"游戏,我们会觉得上面的这张营地图越看越别扭。除了安米尼基没带蚊帐,我们的营地还有两个奇怪之处。

第一让你感到别扭的,一定是我们的防雨蓬了。乌特拉和安米尼基带的都是便携式的吊床和防雨蓬,轻薄短小大有作为。而我们俩呢?直到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才在安米尼基家里看到了为我们准备的装备:巨大的居家纺织吊床绣着精美的花纹,还向下垂着一缕一缕的装饰穗;夸张的野营防雨蓬巨大厚重而硬挺,最适合它的场所实在应该是郊游BBQ。准备这些东西的人是这么教育我们的:"把尽可能多的装备都带进林子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呢?其它东西?哦,不用担心,我们有背夫的。"而我们的两位向导,一名是城市的英文教师,另一名是年近花甲的富翁,我们扫视了队伍若干遍后恍然大悟:原来背夫是我倆。

好在乌特拉实在是一个很溺爱顾客的好向导,见了我俩的大背包,就一路帮我们背着这个夸张的防雨蓬。于是我们两个人每天晚上都可以住得如同别墅般豪华,嚣张无比。

另一个惊奇点则更有故事了。请看安米尼基的手里:这个汽水瓶子是他每天早晨的水杯。而他的手中还攥着另一样东西,五彩斑驳在风中哗哗作响。饥饿的清晨,我们看到这个东西眼睛都绿了:

这是一袋速溶的冲泡果汁。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39

82.

四个人百无聊赖地在营地里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果汁。半锅果汁很快喝光了,安米尼基又稳稳当当地掏出了每天早晨例行的咖啡。

抚摸着清晨温柔的阳光,眼中铺满梦幻般的绿色。鸟儿在歌唱,流水在跳舞,耳边还有轻柔的音乐慢慢响起。四个人轻啜慢饮着浓浓的巴西咖啡,再说一句:"我的咖啡不加糖。” --你见过比这更极致的小资境界吗?

当然,别提醒我不加糖是因为无糖可加,更别揭穿喝咖啡是因为没有早饭。

大家都灌了个水饱,准备启程了。我小心地把剩下的少半锅咖啡倒入瓶中:这也是淡水呀,用它来补充今天的水分,既不浪费资源,又省得再烧一锅。

出发前,乱毛把我拽到一边:“我惹祸了。”

“怎么了?”

“昨天半夜跑得急,结果。。。”乱毛欲言又止。

“快说吧,别卖关子。”

乱毛看看我,两手提着裤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我说:“腰带断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嘴角不住抽动,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直不起腰来,若不是地上虫子太多,我几乎要笑得打滚了。

乱毛满是尴尬地问我:“唉,咋办?”

是啊,咋办?我的脑中出现了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赶路的乱毛。要是有饭吃还好,最近腹中空空,乱毛的原本粗壮的腰围也明显见小,这让腰带危机进一步恶化。

乌特拉正好奇地看着爆笑的月亮,安米尼基则正在整理已经基本瘪下去的背包。我灵机一动:“对啊,用来绑安米尼基背包的那种木头,那么柔软,完全可以用做腰带啊!"

结果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还没等我把这句话说出口,”咔“一声,安米尼基的背带断掉了。

这就是世界上最结实的绳子?我走过去把绳子捡了起来,仔细观察。原来,这东西在新鲜湿润的时候韧性很好,反而是放久了以后,水分逐渐蒸发,韧性也逐渐降低。因此,印第安人虽然也会用它来编织手工吊床,用的却不是没处理过的飘带,而是用宽飘带拧成的细绳。

安米尼基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嘴边带着一点点笑意大骂乌特拉:“你是个骗子!你告诉我这东西不会断,你看,它就在你眼前断掉了!”

乌特拉挠挠头,憨憨地笑着,无话可说。

“要么,我们到附近再找点绳子吧?”我问道。

“没那么容易找到。我在附近一棵能做绳子的树也没见过。”

“啊?”乱毛发出悲声。安米尼基的背包已经勉强接上了,而乱毛的腰带才是真正的问题。我们怎么也想不到,在进入雨林这么多天后,竟然会为这种简单问题而苦恼。

两位向导明白了乱毛的问题后,也像闻了笑气一样大笑起来。我无奈地说:“咱们分头进林子吧,嗯,除了乱毛。不一定找到那么好的带子,只要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棕榈叶子啦,细藤啦,能对付着当腰带用的就行。”

问题是爆笑地,情况是复杂地,安哥是传说地。我一路上一棵符合要求的植物都没找到,而不到几分钟,安米尼基就拎着一根柔韧的藤条回了营地,仿佛对整个亚马逊的植物分布了如指掌。于是乱毛小朋友系上了有生以来最帅的一根腰带。

问题解决了。

“这跟腰带太有型了。哎,你说,回去以后配我那条GAP的裤子能不能上街穿?"乱毛再度洋洋得意起来。

”嗯。。。”我沉吟着,“其实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直接跟安米尼基说不就没事儿了。”

“那不行。”乱毛正色道,“我这个人很内向。”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39

83.

"我们大概还要多少天能走到呢?”路上,我第一千零一次不甘心地问到。

"不知道来~不知道!”安米尼基哼着小曲,第一千零一次回答。

我开始狠狠地想象自己挥舞着丛林刀冲向那个探险公司的样子。那慷慨准备的上百公斤奢侈物资、那想当然的路线日程计划、发送到美国的GPS求救机、据说可以完全免除任何意外的几十页"意外事故处置办法"文件。。。从未深入过林子的他们,怎么敢把亚马逊想得如此简单?害得我们初到Manaus时还颇为遗憾,以为昔日的亚马逊丛林已经被破坏成了半人工的公园。

我究竟有多生气呢?其实,只是闲来无事、愤怒一下意思意思罢了。毕竟人家作为生意人,不计成本地为我们准备了那么多物资,只这一点就足够伟大了。在商人心目中,高价的物资自然能保证一个高档次的旅行。就好像一个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送给了你,你怎么忍心责怪这个玩具的破旧呢?

只可惜,在雨林中,"金钱"与“孩子的玩具”没有任何不同,都是毫无用处的。

我们只想要清洁的水,只想要果腹的食物,只想要有效的药品,只想要活着,--活着走出这片雨林。

84.

疲劳直线上升,我们的速度慢得如乌龟爬行。我逐渐变成了队伍最大的累赘:高温下,我开始眩晕发抖、手脚冰冷、异常干渴,脉搏也逐渐急促起来。了解一些医学常识的我知道,这是休克的前兆症状。

休克最正常的解决办法就是休息,找到阴凉处休息至少24小时--可惜,我不想这样。且不说这么做太拖累队伍的进度,一旦被打上了"病号"这个标签,自己的精神力都会不由自主地垮掉了。未来还不明朗,雨林危机四伏,我不能继续减少自己的可控因素。

我有过几次自行解决晕厥的经验。其实,在眼前刚开始发黑的一瞬间,你是知道自己会晕倒的:这时只要用最强烈的意志力告诉自己绝不能倒下,你会产生一种用一根线提着自己的四肢的幻觉。几秒钟的无意识中,你会牢牢记住"不能倒下"这件事情,而几秒钟之后,就会逐渐恢复意识。试验几次这个窍门你就会知道了,你的精神力之强大会让你自己都叹为观止。

也许这就是我有恃无恐之处吧。仗着队伍中其他人都不懂我症状的危险性,也仗着自己"绝不会失去意识"这种信心,我仍旧缓慢地向前移动着。可惜,每个小时都不得不休息几次。好在有一条小溪正沿我们目前行走的方向流淌着,每次休息的时候,乱毛都会去溪边,用头巾蘸来河水。我把头巾敷在后颈和额头上,很快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有一次休息的时候,安米尼基突然走了过来:"有绷带吗?我受伤了。"

鳄鱼皮的安米尼基受伤了?我很紧张,连忙从包里掏出我的急救包。包里虽然没什么雨林特效药,普通的外伤还是足够处理的。

看到我紧张的样子,安米尼基反倒笑了:“没事儿,只是肩膀。。。"

我掀开他的上衣,左肩上的T恤与皮肉粘连在了一起。我小心地用医用清水冲洗着打开了T恤:安米尼基黝黑的皮肤中间露出了两三寸见方白嫩的皮肤。原来,从不背包的安米尼基肩膀并不粗糙,这一路连出汗再压迫,肩膀被磨破了皮。可奇怪的是,磨破的伤痕很新,很大,也很深,却一滴红色的血都没有流出。只是一些体液不断渗出,把T恤和伤口粘在了一起。

安米尼基果然是神仙,要么就是妖怪!我心里感叹着,手上却麻利地开始处理伤口。止血是不用了,清洗、消毒、少用一丁点抗菌素膏,再贴上敷布。毕竟在40度的高温中,这么大面积的伤口创面感染了就麻烦了。一切处理完毕,我又去掂掂安米尼基的背包。还好,已经很轻了。看来这个磨伤已经很久了,只是安米尼基没有跟我们说而已。

安米尼基感激地点点头,接过了背包。我非常惭愧:他的伤,其实都是因为我们的缘故。他感激的笑容让我无地自容。

这么一折腾,我反而感觉清爽起来。怪不得很多人觉得医生不会生病!我又开始兴奋地东看西看。

乱毛说:"你就是打麻将里的混儿,看起来没什么用,实际上顶什么都能顶顶。”

我骄傲地说:“怎么能是混儿呢?我至少--算个宝儿。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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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雨林是温柔的。

认识雨林的过程是痛苦的,痛苦得如同爱情。爱在回忆时幸福而美妙,在深陷时绝望而无助。--雨林亦然。在疲劳中,在病痛中,在承受着饥饿的折磨与死亡的威胁时,当你开始怀疑、开始逃避、开始无缘无故地愤怒别人和轻视自己时,你是否还有力量坚持着这份爱呢?

经过无数的挣扎,最终你会发现:让你坚持的,只不过是爱人不经意的一个微笑。

温柔的雨林对我们笑了,就在我无力地走着、脆弱得想哭的时候。

我永远记得那时的一束光。它仿佛自天堂洒下,轻轻地把雨林的一切笼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泽。光的正下方,竟然是一道瀑布。很小的瀑布,但足够活泼,足够轻灵,溪水欢快地流淌着,水花在空中变幻着色彩。

"我们遇到了Secrete Fall (秘密瀑布)。"乌特拉说。

"Secrete Fall."我重复着,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我们缓缓走进这雨林的仙境,有些虔诚。水波微漾,颜色不断变化着。雨林的女神,抑或精灵,是否刚刚从这里离开?却忘记了带走满池的梦幻。

我忍不住飞奔进水里,让冰冷彻骨的水冲走所有的消极和疲惫。我让水冲着头发,浸着双手,涤着皮肤。这是怎样的恩典!我就这样用每一寸肌肤感受着跳动的水,感受着雨林的灵魂。我--活过来了。

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震惊,见到这片瀑布时,乱毛也一言不发,只是紧握着我的手。而几分钟后,他就让我大跌眼镜了:

“我要去坐禅。”他不带一丝玩笑,认真地说。

于是我站到一边,看着他跳下瀑布,稳稳地坐在了水下。

这个画面让我很囧。紫龙?还是童虎?我想笑,但周围圣洁的环境却让我有些笑不出来。一向喜欢调侃的乱毛疯狂而认真地坐在这里,接受着雨林的洗礼,领悟着瀑布灌顶的奥义。

虽然不是佛教徒,但我们两人曾经在一座禅宗的寺庙里由高僧指导,尝试过坐禅。入定之后,四十分钟感觉如同五六分钟般短暂。我很担心他进入状态,却不忍心打断他的认真和虔诚。为什么,在现实社会中看似很可笑、很落伍、很神经的行为,在远离尘嚣的大自然中,都如此的顺理成章呢?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对我说:"你记得西游记里,刚进入灵山的那段故事吗?"

"你是说唐僧脱胎换骨的那一段吗?"

“嗯。”乱毛点头道,"我想,我们从此会有所不同。"

“。。。如果,”我死死盯着他的腿:无数两三毫米长的黑色的小虫正在肌肤上扭曲着蠕动,试图钻入皮肉。"如果我们能解决得了这些家伙的话。”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44

86.

这是一种黑色的小蠕虫,直径不到半毫米。见过了那么多只草爬子,这东西起初没引起我多大的关注。我本以为是小型的水蛭,打算拍拍打打就拿下来了。结果仔细一看,却完全不是。这种小虫看似柔软,却长着无数鞭毛状的腿,像钩子一样紧紧地勾在皮肤表皮里面,无论是拍打还是摩挲都无法把它从弄掉。

"这是什么?"

乌特拉看了看,撇了撇嘴。

安米尼基看了看,摇了摇头。

两位向导都不知道?我有点慌了。也难怪,估计即使是印第安人,也少有像我们这么疯狂、在瀑布中坐这么久的。突然发现,不只是乱毛的腿,我的手上、胳膊上,凡是与瀑布中的石头直接接触过的地方都爬了很多这种小虫。不对,不是石头!水中有些石头长满了粘滑的植物,我仔细观察,似乎小虫大多藏在这些看似青苔的植物中。我突然想起来曾经在什么科普文章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有一种结构非常简单的小虫藏在藻类植物里,等着寄生到小鱼、昆虫等食藻的生物体内。它们会在体内繁殖,直到吃掉宿主。我不知道遇到的是不是这种东西,但正因为不知道,恐惧越来越强烈了。

我把一只小虫从身上拿下来,结果小虫立刻附在了手指上。我用力地捏着它,妄图把它捏死后甩掉,结果一直捏得手指生疼,张开手后这小得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小东西仍旧在扭动着钻来钻去。就这样,我跟乱毛互相处理了一会儿小虫,却只是把我的虫子弄到了他身上、再把他的虫子弄到了我身上而已。

“我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了。”我说,“叫幸福。”

“啊?”乱毛不解。

“培根不是说吗?两个人分享幸福,那么每个人都会有一份幸福。"我觉得自己的笑话很冷。

不知是搓得太用力还是小虫真的钻进去了,有些沾着"幸福"的地方开始有血丝渗出来。乱毛满脸黑线,抬头对我说:"我想吃培根。"(注:Bacon是一种咸肉,没吃过得童鞋可以google...那个,百度一下)。

“用水冲!”乱毛聪明地说。瀑布虽小,但水势颇急,在水下的时候被激流砸得几乎无法站稳。这样强大的冲击下,虫子应该能掉吧?

结果是完全无效。是啊,这种小虫是专门长在激流里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冲掉了,人家还怎么混?

但是在激流下,小虫的钩子似乎不那么有力了。我们用头巾在瀑布下搓洗着,终于,小虫子有了一点被洗掉的趋势。这是个考验耐心的活儿,继续加油!我们就这样站在瀑布下一点一点冲洗了很久,直到在40度的高温雨林里冻得直哆嗦。

"可以走了吗?"乌特拉很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休息,眼睛里透出一副“不就是几只虫子钻进身体里,有什么大不了?”的神色。

"呃。。。走吧。。。”

有什么大不了?

很大不了。--我有些郁闷地嘀咕着。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45

87.

其实乌特拉说得也没错,对这种小虫,我们远不用这么紧张。原因只有一个:我们不是鱼、也不是水生昆虫,而是两只陆的上的动物。

虽然在瀑布下搓洗了很久,我们最终还是带着少量残留的虫子上路了。本以为今天扎营后会继续一场抓虫恶战,甚至已经不得不接受了很多虫子将钻进皮下、钻进血管的事实,却没料到好运之神慷慨地眷顾了我们。

在瀑布中洗掉了一身的腐臭,谁也不愿意再穿上粘哒哒的衣服。我们带了备用的短裤短衫,可没长安米尼基的鳄鱼皮,谁敢在雨林中穿着它们招摇过市呢?--也罢,暂且换上吧。经过了瀑布的洗礼,似乎剃刀草和虫子都比臭衣服要可爱一些。

赤道的阳光很是强劲。看起来好像处处都是阴影,实际上,只走了一个来小时,身上就被紫外线烧得生疼。我没什么余暇涂防晒霜,也不愿在这种环境下被防晒霜沾满不自然的香气。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变成了双色冰棒:短裤遮盖的地方还是典型的城市白,暴露在外的地方变成了和乌特拉、安米尼基差不多的深巧克力色。

“今年夏天我要告别裙子了。”我一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种肤色最好看了。”乱毛开始给我洗脑。

又走了一阵,我突然想起来身上残留的虫子。这一看可好,我忍不住欢呼起来:“虫子掉了!”

是啊,原来怎么没想到,这种水生的小虫,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干燥和暴晒!很多小黑虫逐渐风干了,从皮肤上脱落下去。胳膊和腿上只留下点点血丝的余痕。我们仔细地互相检查,似乎身体里也没有什么被钻入的痕迹。我们就这样,误打误撞、莫名其妙地躲过了一劫。

看来,乱毛是对的。与被虫子咬烂的皮肤比起来,这种巧克力色最好看了。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46

88.

雨林的洗礼让人充满活力,连肚子都咕咕叫得更加斗志昂扬。我成功地从意识不清的半休克状态跳出来,切换到叽叽喳喳喊饿的鹦鹉状态。乱毛呢?一路弯腰屈膝行走,眼镜距离地面不超过四十公分,绿莹莹的视线精光四射,:人家直接进入了觅食状态。

雨林的食不是那么好觅的。安米尼基在雨林到底以吃什么为主?经过了这么多天,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路上植物很多,经常可以偶尔打打牙祭,但数量绝不够饱腹;安米尼基又对打猎略有反感,我很难想象他捧着美洲豹腿大嚼特嚼的样子。“鱼。”--这是他的回答,但是这几天捕鱼都没有什么收获,他也仍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笑嘻嘻的样子。难道他真的能像神仙一样不吃不喝?

经过苦苦思索,我突然发觉,那杯冲泡的速溶果汁或许是秘密所在。甜得腻人的果汁不但能提供一定的卡路里,还可以防止出现低血糖的问题。真的是这样吗?

“你好像从来没喝过清水,要么是果汁,要么是咖啡。”我开始侦查。

安米尼基微笑不语。

“你很喜欢喝咖啡吗?还是很喜欢喝果汁?”我不放弃,继续追问。

“我不喜欢咖啡。不喝茶的时候我才喝咖啡。"

茶?刚刚建立起来的卡路里假说像肥皂泡一样破裂了。

这一段的路很不好走,道路如同沼泽般泥泞,四处都是东倒西歪的大树。我的左腿换上短裤前就已经青肿得很严重了,在这里又添了若干道划伤。而反复地趟水,让右腿膝盖的旧伤也开始发作。于是我更加努力地思考与”食物“相关的问题,这似乎能让我更快乐地走过这片极费体力的区域。

”安米尼基刚才对我说,”乌特拉解释道,“他昨夜听到这边树倒的声音了。这一带昨天下了一场大雨,还有雷暴。现在地形情况不清楚,前面可能还会有更难走的路。”

“这里离我们扎营的地方很近呀。我们那边夜里那么晴,这边就这么大的暴雨?“

"没错,就是这里有一小片雨云导致的。”乌特拉解释说。

我看着倒掉的无数大树,心里有点后怕:那如果我们昨天走得快了一点,在这里扎了营。。。心下颇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后来想想,我的担心其实也没什么道理。我们如果在这里扎了营,就可以避免昨天半夜与鳄鱼的邂逅了。到底哪种经历活下来的几率更大些呢?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

乱毛终于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加入到我们的谈话里:”你们在说什么?这里有一小片什么?”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充满渴望的眼神,言简意赅地说:“云。雷倒了这些树。”

松花月亮 · 2010-06-24 12:50

89.

我们在沼泽地不咸不淡地胡扯,飞虫大军在我们身上有滋有味地品尝。Negro河一带的蚊子还真的很少,身上只有寥寥几个包是它们犯的案子。但我从来也没有如此希望蚊子能再多一些:要是身上被蚊子咬满了,那些不知道是吸血、寄生还是随便打酱油的各种飞虫,可能就无从下口了吧?

我自恋地抚摸着自己的胳膊:真羡慕它们,有这么好的食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只听乱毛大叫:“快来啊,我找到宝贝了!”

千万不要以为乱毛口中的宝贝是四十大盗藏在雨林中的钻石金币,这种欢呼声对于此刻的乱毛来说只有一种情况:吃的。而且是好吃的。

我很努力地忍住口水,很优雅地风速冲向乱毛。只见他兴奋地指着地上,激动得似乎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白灵芝!”他说。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问题是,这东西能顶饿吗?

“怎么不能!吃了这东西,一般都可以 HP/MP全满吧?”

囧...我揉揉拳头,他脑袋上的大包亮了起来。

那么,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欢迎来到亚马逊开心辞典。这东西究竟能吃吗?我们有三个选项:A能吃。B还是能吃。C管它能不能吃都要吃。您选好了吗?确定吗?

“不能吃!"我俩正在摩拳擦掌采蘑菇,乌特拉一声厉喝从身后炸开。

“这是中国也有的植物。很珍贵的草药,我们叫它灵芝..."我妄图解释。

“这东西有毒!”乌特拉的坚持不容质疑。

“我吃过呀。。。”我无力地争辩。

“你在哪里吃过?长在亚马逊里,它就有毒。”

完全强词夺理却无法辩驳的回答。我看看安米尼基,他对地上这个东西完全没有兴趣地走远了。是啊,橘生于淮北还为枳呢,这种情况下谁敢固执地吃一口尝尝?我再仔细观察这个蘑菇,与以前见过的白灵芝似乎真的有些区别:它的边缘曲线有点太漂亮了,而且生得也太密了点。有点像树舌灵芝,却长着柄。

乱毛丝毫不受打击,继续上路觅食了。雨后采蘑菇是件很快乐的事情,我也开始加入觅食行列。不久,只听乱毛又一次兴奋地大叫:“快来!”

我再度优雅地冲过去,只听他大喊:“黑灵芝!”

我绝倒。

乱毛露出犯错误的表情:”这个也不能吃吗?“

我认真地与他签订了淑女协定:“第一,再看到灵芝不要那么兴奋,心情大起大落是很受伤地;第二,不要看到什么都说是灵芝。”

自从有了”灵芝“这个开始,我们在雨林中就不知不觉留意起蘑菇来。之后的几天,我们还真的发现了不少种蘑菇。这对乌特拉他们来说绝不是个喜事儿:且看我们是如何把向导逼向了崩溃的边缘。

某日,我们发现了这个。

“这东西肯定能吃吧?你看她它长得如此低调,内涵如此厚实,仔细看这个颜色,如此地暗淡无光,再看地上,还有小虫爬过,肯定不是毒蘑菇的!”我觉得自己是搞传销的。

“有没有毒跟长得是否低调无关!不能吃。”

难道毒蘑菇的警戒色理论在亚马逊也不是普世价值?我偷偷观察了一下乌特拉的神色,他似乎不太认识这种蘑菇。算了,这种风险不能冒。

又某日,我们发现了这个。

“你看这蘑菇,虽然长得不低调,但干净平整。。。”

“不能吃!”

“那这个呢?”我再次介绍起来。

“既不是太华丽,也不是太低调。。。”相比于传销,我觉得自己更像售楼小姐。

“不能吃!”

“这个总可以了吧?长在树下的腐叶中间,略带点竹荪的风采。。。”

乌特拉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个,不,是,蘑,菇。。。”

终于,在这样的故事上演了几天之后,乌特拉给我们下了简单粗暴的最后通牒:“亚马逊雨林里,蘑菇是不能吃的。”

--这,好像是真的耶?我这才发现,安米尼基的眼神从来不在任何蘑菇上停留,Manaus的市场上也没见过任何卖蘑菇的摊位。回想起来,我们这些天,竟然从没见过同一种类的蘑菇两次。也许在雨林中蘑菇的物种过于丰富,让当地印第安人也无从辨识吧?

那么,我还是不要做那个第一个敢吃蘑菇的人了。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27

有,最近忘了这边的脱水贴了,呵呵

90.

瀑布带来的精神支撑还是没能熬过肉体的脆弱。

还没穿过这片难走的地段,但这一次我觉得自己真的不行了。行走中的每个动作都非常难过,似乎只要眨眨眼,就会出一身大汗。过量出汗的结果就是无法忍受的干渴。如果以眼睛是否能看到东西来定义是否晕倒的话,我还算是清醒的;但除了记得自己极度的口渴外,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几乎全无记忆。

据说,我一直在跌跌撞撞向前走着,但是我自己并不知道。我根本无力关注自己的脚下,任由胳膊和腿被各种锋利的植物割得鲜血淋漓。而我几乎都不记得疼痛。

乌特拉对我大声说了几句什么,就飞快地跑开了。隐约觉得,那灵巧的背影就像一只矫健的鹿在雨林中穿梭。泪水无缘无故地淌了下来:是羡慕,还是嫉妒?

逐渐明白过来的时候我正半倚在一个爬满了各种虫子的烂木头上休息,乱毛和安米尼基守在我身边。原来,这里已经距离一条小河不远了。乌特拉先行跑去,是为了生火支营、给我取些水回来。我感激又有点羞愧地望着安米尼基,不知道说什么好。老爷子面无表情地打量了我一下,却转身离开了。我坐在地上,与乱毛面面相觑。

这一次,安米尼基还没五分钟就回来了,带着一脸笑呵呵的表情。

“这个!”他比划着递给我了一根树枝。

我接过了树枝,不明所以。这又是什么神奇的东西?看着我迷惑的表情,安米尼基开始用不清晰的英语费力地解释起来。

花?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树枝中心那木头的轮廓。“花,”他重复着,“美。”

安米尼基期待着我的回答,他的眼睛像孩子一样明亮。原来,他是在问我:你看这根平平无奇的树枝,它的芯里竟然有一朵花盛开。太美了!你觉得呢?

“美。”我慢慢地点着头,感动得鼻子酸酸的。这位丛林中的老人眼中四处都是"美",带着孩子般的天真烂漫。而此刻,他却像哄孩子一样,用一朵木头的花来安慰着生病的我。

终于等到了热心的乌特拉,终于挪到了营地,终于躺倒了吊床上。接触吊床的一瞬间,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让我好好休息吧,今天已经足够了。

雨林的今天,足够可怕,也足够美。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40

91.

我不知道是晕倒的还是睡倒的。我在冰冷的夜里出了一身的冷汗,打湿了抓绒睡袋,又在哆嗦中慢慢醒来。

天色漆黑,看不到月亮或星星,连萤火虫都找不到半只。周围没有风,只有凝固的寒冷。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绝望的昆虫,被困在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的、冰凉的琥珀中。

随着意识逐渐地清醒,身边的嘈杂声也越来越清晰。走来走去的声音,水声,拍打声,说话声--是乱毛!乱毛正压低着声音,跟安米尼基兴奋地嘀咕着什么。安米尼基只是嘿嘿地笑着。

我看看表,已经是凌晨了。这两个人不睡觉,鬼鬼祟祟在搞什么飞机?我张口想问,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郁闷!不过对于月亮小朋友来说,好奇心是大于一切地。我努力从吊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让自己清醒,准备凑过去探查探查。

我的动作被乱毛看到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快看快看!”他举起手中的相机。

“好大的鱼!”我开心地瞪大了眼睛,“安米尼基到底捕到鱼了!” 我开始幻想着明天温暖而肥美的早餐。

“请注意,是我捕到的!”乱毛纠正道。

原来,在我睡下以后,安米尼基就开始布置捕鱼陷阱。乱毛对昨晚大鱼跑掉的事情耿耿于怀,主动在觅食工程中引入了竞争机制:他自己跑到不远处的水边又做了一个陷阱。这一次正是乱毛的陷阱有鱼上钩了。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如果是你的陷阱,为什么照片上是安米尼基在取鱼呢?”

“你真笨!”乱毛叹着气,摇了摇手中的相机:“要是我去取鱼,谁来照相呢?"

这个解释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此后的事实也证明了乱毛的功劳:此后数日,乱毛选手无论是在陷阱作战中,还是在钓鱼大战中,都保持了对所有向导全胜的记录。我的嘴巴在几天中越张越大,惊讶得眼镜都要掉下来了。

“到底有什么诀窍?快讲讲!”某天我逼问乱毛。

“当然是有诀窍的。”乱毛洋洋得意,“第一条,我一般都选择河流略微转弯的位置,半活半死的水。”

“这是常识呀,安米尼基也差不多。”

“第二条最关键了。嘿嘿,我绑的肉,块头要比他的大一倍。”

“!!!”我哑口无言。原来乱毛的奇迹纯粹是馋出来的。怪不得上乱毛的钩的鱼都如此之大。问题是,这里的溪流浅得不到1米,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出没呢?

“你还是挺厉害的,能准确预测出这里的水里长着多大的鱼。如果只有小鱼,你的陷阱岂不是就全都白放了。”我崇拜地说。

“还有这个问题啊!”乱毛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只是隐约觉得,捕杀小鱼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仅此而已。”他补充道。

看着乱毛瘪瘪的肚子,我开始有些迷信地相信:大自然有时也会偏袒善良的傻瓜。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42

92.

一切归于安静,我却有点睡不着了。浑身骨头疼得要命,特别是有旧伤的右腿,似乎每活动一下,膝关节都会嘎嘎作响。在吊床上左躺右躺也不舒服,我决定去偷偷瞧瞧我们捕到的大鱼。

嗯,我就是亲眼看看,摸一摸,绝对不偷吃。

摇摇晃晃爬下吊床,脚下好像踩在云彩上。我得意地想着:幸好面前几乎是一片漆黑的,否则我一定感觉头晕目眩。身边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踮起脚,试图以比美洲豹更轻盈的脚步向河边走去。

还没走出五步路,突然间,刺耳的铃声大作。铃声?还没明白过怎么回事儿,我就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狠狠地绊了一下,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才跪在地上。就这一跪可好,手掌恰巧拄到了一堆尖利的树枝里,疼得我差点没叫出声来。不远处,铃声还兀自响个不停。我晕晕沉沉的脑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只是机械地向绊了我的东西伸手摸索过去:冰凉的,长长的,在夜色的微光中慢慢摇晃。。。难道是毒蛇?我惊出一身冷汗。

不对,它为什么悬在半空中?

我挣扎着从树枝堆里站起,使劲儿晃晃脑袋,试图明白自己到底是身处现实还是梦境。突然间,一双大手把我的脸掐住了。

“唉,你啊。”是乱毛的叹气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他先是压低着声音“嘿嘿,嘿嘿”,继而忍不住“哈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我捂着生疼的手,一脸委屈地瞪着他。

原来,捕到大鱼之后,乱毛在营地附近设了防范美洲豹的一个机关。用乱毛的话讲,"The Kitty Loves the Fishy."(猫爱吃鱼,参见电影马达加斯加的对白)。美洲豹可能不会刻意地攻击人类,但面对这么大一条鱼,可就难说了:以我们在林中这几天的经历来看,主要可吃的东西都是植物和果实,动物不是没有,但大多是机敏的啮齿类,在雨林中躲得飞快。美洲豹虽然是丛林的王族,也未必比我们肚子更饱些。晚上它一定会上河边喝水,若是遇到了这条大鱼,不动什么坏心眼才怪呢。

肚子永远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乱毛此刻正如英雄一般誓死保护着这条难得的猎物。他把我们的二十米救生绳松松地拴在树上,在营地附近围起了一个半圈,又把我的防熊铃拴在了绳子上。这样一来,当美洲豹接近的时候,首先会触碰到绳子,继而撞响铃铛,美洲豹惊觉要逃走的时候,一转身便会扎进荆棘丛里。剧痛会让它更加害怕,顾不上抢鱼就溜掉了。

乱毛的设计听起来合情合理,并且非常聪明,--如果不考虑我就是那只可怜的美洲豹的话。

“那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呀。”我委屈地埋怨着。

“我已经告诉安米尼基他们了。谁知道你带着病还坚持半夜偷鱼吃呢?”

“带病。。。坚持。。。”我彻底无语。

“还好我没把机关彻底做完。本来我打算在树枝中再放点剃刀草。。。”

好血腥,我万分庆幸。

“我还打算把绳子下面做一个活套来的。。。”

我开始想象自己一只脚被绳子拴住倒挂在树上的样子。

“那条鱼到底在哪儿?”

乱毛神秘一笑,伸手向上一指:“就在你的头上。”

我抬头望去,一条巨大的黑影拴在高高的树上,微微摇晃。“你特意爬树把它挂上去的?”

乱毛微微颔首,露出英雄接见崇拜者一般亲切而伟大的微笑。

“安米尼基。。。”我吞吞吐吐地说,“没拦着你吗?”

“他。。。说我。。。疯了。”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44

93.

乱毛的机关相继捕捉了大鱼和月亮,一系列辉煌的成果使他对“雨林工程师"这一职业的前途充满了信心。

清晨的时候下了一场大暴雨,这样的天气根本无法前进。我听着雷声,躲在豪华的防雨蓬下,赖在吊床上不想起来。雨似乎越来越大了,我想起昨天见到的东倒西歪的树,隐约有点担心。不过,这点担心可抵不过回笼觉的诱惑:还是在梦中练习逃跑吧,--我不负责任地想着。

直到一阵木头碎裂的吱呀声在身边响起,我才触电一样从吊床上蹦了起来。不会吧,这一片的树真的开始倒了?

定睛一看,原来是勤劳早起的乱毛小朋友正在忙忙活活地进行着建筑DIY工程。我有些不满地埋怨:“一大清早,不睡觉不偷鱼,你怎么干砍树这么没人品事情呢?”

乱毛对我的疑问嗤之以鼻:“这可不是我砍的,是它自己倒在我面前的。”一边说,他还一边指指脑袋,好像要申明自己刚刚被砸的冤屈。

“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看着就行了。”

乱毛挥刀、砍树的动作极其利落,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我捋须微笑(好吧,捋下巴):看来不仅仅望梅可以止渴,望鱼也是可以止饿的。不过,他在干嘛呢?

雨越下越大,吊床下面逐渐汪成了一滩滩的水坑。只见乱毛把几根木头架了起来,绑在了被用作防雨蓬柱子的一棵大树上。

一切都绑好了以后,他把我的背包挂了上去。

我恍然大悟,心里有点赞叹。看来这家伙的工程本领不止可以用在破坏方面,用在建设方面的时候也一样不赖嘛。雨下得太大,土地无法充分吸收水分,背包若不挂起,就会完全泡在水里。可惜这个工程有点大,乱毛足足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四个背包完美地固定在了我们巨大的防雨蓬下。

半个小时对雨林来说已经太长了。--在他辛辛苦苦固定好最后一个背包后,发生了非常喜剧的事情:雨停了。

乱毛带着气急败坏的表情看着天空,哀叹自己的绝世功劳化为泡影。突然间,他兴奋地叫起来:“快看!”

透过层层背包和防雨蓬的遮挡,我也向天空望去。这意外的美景让我呆住了:就在雾气重重的林中,升起了一道童话般的彩虹。

这还是我们在林中第一次见到彩虹。

这也是我们在林中第一次捕到早餐。

我突然觉得幸福的极致竟然是如此的简单:我爬下吊床,走出营地,迎来了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个早晨。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48

94.

谁说福不双降?拖出去喂鱼!

我们在这里轰轰烈烈地被暴雨折腾着,竟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新情报。直到我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伸着懒腰向河边闲逛时,才愕然发现,一条半尺长的鱼正华丽地悬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散布着诱惑之美。狂喜之下,我把双手拢向唇边,使出无线通信的方式大喊起来:“呜嗷~~安米尼基的陷阱也有鱼上钩了嗷~~!”

一片回声中,与我距离不到十米的安米尼基和乌特拉十分冷静地看着我。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疯掉,我打算跑过去干练地取鱼。结果,有个嘴馋的家伙几个箭步冲到了我的前面:“我来!”

“我来!”我当仁不让。

“如果你来,下一个挂在这儿的就是你了。”乱毛奸笑着指着这个空中摇摇晃晃的家伙。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乱毛是在嘲笑我昨天被机关捉住的事情。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下脚步,迷恋地紧盯着鱼,嘴上不甘心地唱了起来:“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乱毛无语。

于是早餐变得更丰盛了。亚马逊河的鱼皮肤很不细腻,硬鳞和倒刺丛生。乌特拉自告奋勇承担了收拾鱼的重任,乱毛小朋友认真地在旁边观摩学习。虽然乱毛平时对吃鱼不是很感冒,但收拾鱼一向是他的拿手本领,原因很简单:月亮爱吃鱼。这就和烧肉是我的拿手本领是一个道理地。我以既得利益者的身份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学习精神可嘉,你还能进步。”

收拾鱼这么血腥的工种我干不了,但打打杂还是没问题地。我舞刀弄棒,精神焕发:烤鱼的竹签子就靠我喽。

四个人很有干劲儿地忙活着,不大一会儿,鱼的香味就升腾到空气中。我闭上眼睛,开始全身心享受这快乐的嗅觉。相机被远远地扔开了--从这一刻起,别说照相了,就是地震也别想把我的注意力分散出去。

我的记事本上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以下内容,现直接抄录在这里:

”清晨8点14分:早饭,鱼。历史会记住这一伟大时刻。

清晨8点20分:早饭结束。

营养记录:半条鱼肉,一个鱼头,四根鱼刺,三公分烂叶,1.5厘米竹签子。”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51

95

雨后的太阳很清爽,肚子又吃得暖暖的,我照例把喝剩的咖啡倒进了瓶子,就精神焕发地上路了。第一个坡爬起来异常轻松,我们在一块小高地上舒舒服服地行走着,越走越快,几乎有一种驾驶着背包兜风的错觉。

直到现在,我想起那天早晨的快乐,还会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然而,我那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巨大的危险正悄悄地靠近了。

我们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队形:我紧紧跟在安东尼后面,随着他的步伐学习着草上飞;乱毛背包太大,走得比我略慢些,却像丛林金刚一样步步铿锵。乌特拉守在最后,兢兢业业地砍树开道。

我的眼睛是紧盯着地面的,因为这里的毒蛇出没实在太频繁,一不小心就会踩上一只。乌特拉提醒了数次:“注意前方的路、不要距离安米尼基太近”,但我根本就无法做到。让我目视前方、只靠眼睛的余光来发现地面上那些与枯叶同色的毒蛇?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一种神话技能了。林子里的这几天,我低着头,练着眼力,把600度的近视看成700度,才能勉强发现脚下那些危险家伙。

突然间,我的后背狠狠地刺痛了一下,疼得让人站立不稳。我惊呆了: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光注意脚下,结果被挂在树上的毒蛇咬到了。我不敢乱动,只是用力地抓住了安米尼基的衣服。“至少要让安米尼基看到是哪一种蛇。”我这样告诫自己。

就在安米尼基转过身来的同时,后背、腰部、胳膊连续一阵刺痛,每一下都痛入骨髓。我的意识也有些不清晰了,紧紧捏着手里的一片衣服。安米尼基看着我的后方,突然脸色急变,像见到了鬼一样,露出了恐惧的表情。相处这么久,我从没见过他这个表情,心下暗道不妙。安米尼基把眼睛张得大大的,不敢出声,对我急切地做了一个"Run"(快跑)的口型。说完,他拼命向前跑去。

我忽地清醒过来,甩开双腿,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飞快地逃跑。“是什么”这个问题不重要,关键的是,我要逃跑。

“不要过来!”我边跑便喊,生怕后面的乱毛也陷入重围。

有一句话叫慌不择路,正适合我们当时的情况。我已经无暇顾及脚下可能会有的毒蛇,首要任务就是逃离身后真实逼近的危险。没想到,受伤的我却竟然跑得比安米尼基还快些。雨后的泥地异常滑泞,我不小心扑到了他身上,和他一起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边滚,一边为自己摔得狼狈的样子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上的疼痛越来越厉害,眼睛也越来越模糊。我的思维散乱不清,“我会死吗?”我一遍一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53

96.

正所谓“车道山前必有路,人坠山崖必有树”,我向山下滚了很久,终于越滚越慢,最后狠狠扎在了一树灌木丛中。树下一阵悉悉索索,不知道是什么可怜的生物被惊吓到而逃走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疼得要命。被我不幸扑倒的安米尼基早就爬起来了,正揉着肩膀从高处向我缓缓走来。阳光很强,我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但四周似乎归于安静了。安静?我这才回忆起来到,刚才逃跑的过程中,身后一直跟随着打雷一般的轰鸣声。逃命慌了手脚的我内心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把这种轰鸣声当成了自己的幻觉。我突然明白安米尼基看到的是什么了:

传说中的南美杀人蜂。

安米尼基走过来,比划着证实了我的想法。听到这个结论,我的头一阵剧痛,自己能活下去的信心也在开始减少了。

杀人蜂是亚马逊中最邪恶的生物--我这么说,是因为它们并不是自然孕育出来的。亚马逊毒蜂众多,但主要是食肉和食腐的蜂类,蜜蜂甚少。半个世纪以前,欧洲殖民者为了生产蜂蜜,将非洲和欧洲的蜜蜂引入了巴西进行“科学”的试培育。这种培育最终失败了:气候的变化使蜜蜂变得暴躁而疯狂。在这些“经济至上”的科学家们的疏忽下,大批疯狂的非洲蜜蜂飞进了亚马逊雨林,与当地的蜂类进行了本不应出现的、横跨大陆的杂交,无敌的杀人蜂就诞生于这种杂交中。这几十年里,杀人蜂家族在热带雨林中已经繁衍到数亿之众。他有着两种本不应被赐予同一种生物的天赋:残暴老爹食肉蜂单独捕获猎物,因此很多都具有相当强的神经毒素;疯子老妈蜜蜂为了群体采蜜,具备着完美的集体主义精神。毒性与群体协作力都被遗传到了杀人蜂身上:它们剧毒,具有极高的攻击倾向;蜇人与捕食行为无关,蜇人后也不会死去;只要一只开始进攻,其分泌的气味就会立即刺激蜂巢所有成员让它们进入攻击的状态;任何一只被打死,其散发的气味会使蜂群疯狂追击敌人,致死方休。

看了一下我的累累伤痕,安米尼基开始翻我包里的水瓶子。我不由得苦笑着说:“Nao Aqua."

“Nao Aqua"是安米尼基最经常对我们说的话,就是"没有水"的意思。刚进林子时,我并不知道水藤的珍贵性,错以为砍藤取水是很正常的事情。溺爱游客的乌特拉也没给我们解释过这件事情的意义。而当我们渴极了找安米尼基要水的时候,他就会耸耸肩一摊手,很随便地告诉我们:"Nao Aqua."对于他来说,有现成的河水不喝反而要砍藤的我们简直是被娇惯得太厉害了。--当然,我想,乌特拉也没告诉他我们的胃疼和喝河水之间的关系。

安米尼基打开了水瓶,里面是满满的一瓶咖啡。所有的清水都在乱毛那里,而乱毛现在不知道在何处,也不知道是否躲过了毒蜂的危险。想到这里,我一阵紧张,用尽力气喊叫起来:“乱毛,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你没事儿吧?我在这儿,能听到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是没有回答。

我有些沮丧,却不敢往坏处想。情急之下,我开始耍无赖:“快回答我啊。嗯,你要是不把水给我拿来,我这就要死了啊。”--这算不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行为?

乱毛没过来,我却突然觉得脸上一阵清凉。原来,安米尼基随手就找到了一棵很小的水藤,正把清凉的藤水滴在我脸上的各个蜇伤处。

"呵呵。"我笑了一下,如果不是我的命实在太好,就是安米尼基随时都能找到小水藤,只是不到紧急时刻不舍得给我们用而已。我突然觉得这位老爷子太可爱了,恨不得想拥抱他一下,用巴西的礼节。

在我死掉之前。

安米尼基冲我微笑了一下,就满脸严肃地开始给我冲洗伤口。既然无赖就无赖得彻底,我继续蛮不讲理地喊了起来:”乱毛,我还要更多的水,不然就死掉了,你快回答啊!”

“你在下面吗?”我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声音,险些晕了过去。乱毛和乌特拉终于赶到了。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6:57

97.

乌特拉下到我们这儿,表情有点紧张。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很郁闷:“别担心,你应该不会死的。”

应该。。。不会。。。?这种安慰让人很没有安全感。我靠在树上,疑惑地看着他。

“我也被蜇过,就没死。”

“你被蜇过几次?”我喘着粗气问道。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口渴得厉害,大家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很响,在耳边如同炸雷。我只好放小了声音。

“一次。”一次?这个分析样本也太少了点吧?

“被蜂蜇了不会死的。”乌特拉继续固执地说,“我们部落还有一个朋友也被蜇过一次。也没死。”

样本容量瞬间被放大了一倍,我很欣慰地点点头。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数不过来的蜇伤,强迫自己不去回忆曾经听到的那些恐怖故事:有些人被一两只杀人蜂蜇过,就因为中毒和过敏而挂掉了。

"你怎么样?”我看着面色苍白的乱毛。

“我没事儿。”

我掀开乱毛的衣服,他的腰部、后背也被叮了三四个大包,毒针孔处还在淌着脓血。

“你选的老公不错,通过考验了!”乌特拉殷勤地向我解释,“刚才你被蜇了,我立刻让他往回跑、找地方喝水解毒。他说什么也不干,一定要到你旁边去,说你那边没有水。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绕了一个大圈子转过来了。”

我握了一下乱毛的手,心下有些骄傲:“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爱,至少是不会崩溃在这种程度的危险下的。这里根本不需要什么'考验'。”

乱毛迅速翻出了吸毒器,立刻开始给我吸毒。看着他身上那几个大包,我本想推让,又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我甜蜜地靠在那里,在一片干渴眩晕中享受着他的精心照料。

"哪里的毒最严重?"乱毛伸手检查我的后背。

“脸上!”我坚决地说。

蜇死事小,毁容事大,估计天下女子们都会这么选择吧?我可不想变成千蛛万毒手的殷离,没练成绝世神功却在自己脸上留下永久的黑紫脓瘤。

这种蛇毒吸毒器真的是出乎意料地好用,吸了几分钟后,红肿已经渐小,大量毒汁从伤口汩汩流出。本来有些睁不开的眼睛视线也慢慢清晰起来。

这时我才明白,雨林的水藤为什么是珍贵的“救命藤”:因为藤中不仅仅有“水”,更有些清热解毒的医疗效果。安米尼基用水藤冲过的几个伤口在吸毒器的作用之下都迅速消肿了,毒汁也快速地流出了。而那些没被冲过的伤口,即使用了吸毒器,也没有太多毒液流出,吸得时间久了,反而愈发黑紫起来。

我这边大部分蜇伤被吸过了以后,就开始给乱毛处理伤口。

“让你玩游戏总用'虫群',这次让你也常常'被虫群'的滋味。”乱毛还好,受伤不是很多,吸了一会儿蜂毒就又活蹦乱跳插科打诨起来。

其实这次还是很幸运的。第一,我没在混乱中抓狂打死一两只,否则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第二,食人蜂的刺很结实,一般不会像普通蜜蜂刺一样留在体内,否则在雨林的细菌环境下一根一根挑取蜂刺真的要挑战我的白细胞极限了。

可是两位向导呢?我再三询问,他们竟然真的是一处伤都没有。乌特拉离得较远也就罢了,如轰雷般庞大的蜂群追逐下,安米尼基几乎与我寸步不离,却被蜂群完全无视了。

“我看到了,安米尼基是从蜂巢正下方走过去的,蜂群完全没反应。你一走近,它们才乱了。”乱毛的解说更让我嫉妒得无以复加,我这才明白,踩着安米尼基得脚印走,在雨林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吸了一会儿,我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四肢的感觉也慢慢恢复了。

我没事儿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出奇地平静。从知道自己被杀人蜂蜇了之后,我丝毫都不敢想“会不会死掉”这个问题。几乎这个念头稍微一转,眼前就会立刻黑下去。我硬挺着,用项目管理的冷漠检视着自己的想法和行为:现在应该什么心态,之后又是什么流程。于是我活下来了,活得惊险却无悬念。

看着我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乌特拉也乐了:“没关系了,你现在开始还会难受最少,嗯,一个小时,嗯,不,一天,之后就会好了。”

“不会吧,我一点也不难受。喝点水我就可以上路了。”我呵呵笑着,借势逞能,心里却非常明白:以我的体质,一个小时的休息是很难见效的。

突然间,安米尼基嗖地站了起来,面色凝重。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就一阵旋风似地向坡下跑去。几分钟之内,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疑惑地看着乌特拉,乌特拉向安米尼基跑掉的方向注目了几分钟,严肃地摇摇头,没有答话。

不要了,不要再有危险了。至少,至少让我休息一下,可以吗?

我不知道该向谁乞求,只是牢牢抓住了乱毛的手。我想起刚刚度过的一个美好的早晨,我觉得自己在喜怒无常的命运面前是那么的无力。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08

98

对时间完全没有概念的我不知道安米尼基离开了多久。乌特拉烦躁地来回晃着,乱毛跟乌特拉嘻嘻哈哈聊着天,给他讲为什么被蜜蜂蜇第二次的时候会更容易死亡这个学术问题。只被蜇过一次的乌特拉坚决表示不信,但又举不出反例来,脸憋得通红。

我的脸也通红--因为开始发烧了。我靠在树丛上,趁这个时间加油休息着。安米尼基将带回来什么消息呢?我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我无法预知、安米尼基也无法预知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乌特拉,”我问,"安米尼基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跑掉了?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好像是。。。不应该。。。”乌特拉支吾着,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抓紧每分每秒享受这短暂的、难得的宁静。过了一会儿,我把刀握在了手中,开始努力尝试用麻木的双腿站起来。

在以"淘汰弱者"为法则的丛林里,是没有权利撒娇的。

安米尼基终于回来了!

看着我满脸赤色、像僵尸一样笔挺地站在那里,安米尼基很欣慰地笑了一下。--他咧开的嘴和皱起的眼睛让我猜测的所有危险都烟消云散了。

安米尼基和乌特拉叽叽咕咕了半天,我们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我们在林子的这几天中,附近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一带美洲豹闹得太猖獗,竟然在白天也会袭击人们的营地了。有一个附近部落的印第安人刚刚遭到袭击身亡。动物袭击人是有一种惯性的:越是袭击过人的猛兽,下次见到人的攻击性就越强。白天主动向无敌意的人类发起攻击的美洲豹很可能是刚刚杀死过其他的人,即使没有,它今后也会是这片丛林里的一大危险。

安米尼基的儿子在河上行船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消息,就着急起来,开始沿着水路,一条河一条河地寻找我们一行人的踪影。

“他说了,要不是刚才月亮凄厉的惨叫声一直传到几公里之外,他还找不到我们。”安米尼基戏谑地看着我,嘿嘿笑着说。

我很是尴尬:用心学了那么久也没练成的丛林狮子吼神功,竟然在这个场合下被逼出来了。不知道下次没有杀人蜂的时候,我能喊得多远呢?

“那现在怎么办呢?"自从知道了断水、断粮、迷路的现实,我们就一直希望能缩短行程。眼前,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庆幸、又有点遗憾。

“我看了你被杀人蜂蜇了以后的表现,觉得你们还没问题,就让他回去了。”安米尼基轻松地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听了这句话以后是什么表情,但如果我在画漫画,画面一定是月亮两脚朝天脚尖还微微颤动、天上一只乌鸦飞过带着一串省略号。

安大神呀安大神,看着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月亮,你究竟是为什么得出“我们还没问题”这个高度赞扬的结论的呢?如果我们没有带吸毒器,如果我再被多几只蜇到,如果我这个天生的过敏体质这次不是因为莫名奇妙的原因而没有过敏。。。可是,的确,没有那么多如果。安米尼基的逻辑一定是这样的:被大量杀人蜂蜇了,还活着,甚至现在还可以站起来说笑话,那后面的路还能有什么问题?

我很想解释自己没那么伟大,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就像春晚里捐钱捐多了的本山大爷一样,不得不对着采访镜头挤出点笑容。

“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机会:退不退?确定了吗?"乌特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们,把频道从春晚切换到开心辞典。

乱毛摆出冰冻大马哈鱼的态度(注:这个比喻是当年八王爷写给雍正的满语信的自称,表示任人宰割),对我说:“你来决定吧。”

“不退!”我被激起豪气,坚定地说。

“不过。。。”

果然,假英雄的决心后都会有一个“不过”跟着的。

不过,我想偷懒。不过,我想更安全点。不过,我真的累了。不过。。。可是我该提出什么要求呢?在这个难得的当为人不耻的逃兵的机会下,我怎样才能既让后面的旅途轻松点,又不辜负自己这么多年的夙愿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尽情地笑话月亮吧,但月亮从一开始也不是个勇闯雨林的女英雄,只是个怕虫子的傻丫头。

“不过,”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用船度过一条河,就可以。。。少走一点了吧?”

全员皆被上亿伏的电力雷倒了。

安米尼基笑呵呵点点头,喊了一声,就带着我们向河边走去。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12

99.

我摔落的地方距离河边不远,但我拖着僵硬的四肢缓慢地行走着,也花费了大概一个小时。今天天气晴热,越到河边、湿气就越重。树林弥漫在水气中,被折射得光怪陆离。一时间,肉体的麻木和思维的混乱,让我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仍在呼吸、还是已经进入了天堂。--抑或地狱?我迟钝地看着一条蛇从脚下溜过,麻木地想道。

穿过了层层叠叠的碧绿屏障,一条小船梦幻般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虽然早已知道它在这里,我仍在不停地怀疑自己:这是梦吗?这是海市蜃楼吗?在雨林中,已经有多久没遇到过人了呢?

走近船边,我才注意到这条小河。它比前几天我们遇到的河流要略微大些,但宽度也是仅仅容得下一条小木船穿行。水中漂着腐烂的叶子,流速缓慢,宛若死水。就是这样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就会把我们的行程延长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这种水是最令行者头痛的:若要趟水而过,水下沼泥淤积,很多地方深不可测;若要游水,浑浊腐臭的水中隐藏着无数的杀手;即便是行船,藤树丛生、通路狭窄,若无高超的驾船技术只怕也是极难通过的。

安米尼基的儿子寻父心切,和朋友驾着小船硬挤进了这里。看到我们走近,船上的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略带戏谑地看着我的满脸大包。

可能是被杀人蜂叮厚了脸皮,月亮丝毫不觉得尴尬,满脸灿烂、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乱毛扶上了船。

“天啊,这个场景太欢乐了。”我由衷地感叹道。

精神力消耗得太厉害,刚刚坐到船上,我就靠着乱毛睡着了。度过这条小河只需要几分钟,而我醒来、准备下船的时候,却发现大家在这几分钟内背着我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

安米尼基要独自先回去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立刻被这个消息惊得清醒过来。乌特拉正在听安米尼基仔细地讲解前面的路:“翻过这座小山往西走,那里还有一条大河。。。”乱毛在旁边点着头,殷勤地把自己的指南针向乌特拉递过去。“我不需要这玩意!”乌特拉自负地说。

慢着,慢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虽然不是不相信乌特拉,但让我狠下心来决定继续往前走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安米尼基啊!我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乱毛正在从背包里掏出不需要的东西扔到船上,让安米尼基带回去。我看着羽绒服、抓绒衣、备用鞋什么的撒了一地,着急地看着乱毛,乱毛却仿佛不知道一样,一眼都不看我。

“等一下!”憋了半天,我终于大叫起来。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19

100.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我抓狂的样子。乌特拉盯着乱毛,示意他来向我解释。

“别急,安米尼基只是回去取船。”

乱毛的话让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回去取船。。。船?

"这不就是船吗?”我疑惑地问。

乱毛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我:"他儿子还要回去啊。”

“他们不是两个人吗?把船开回去再。。。”看来杀人蜂和国产电视连续剧有同样的效果:会让人的智商在不知不觉中大幅度降低。乱毛跟我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这个小学的摆渡问题,我才明白过来:不管他儿子带了几个人过来,安米尼基不亲自回去取船都是不行的。

原来,针对美洲豹的险情和我的伤情,这段时间内大家做了这样一个决定:安米尼基将回家带一艘小船过来,停在附近的河流中。亚马逊雨林河流交织,如果有了船,我们一旦在穿越过程中遇险就可以随时走水路返回村庄。当然,如果遇到了美洲豹、军蚁之类的急险我们是来不及坐船求援的,但如果发生普通的危险如迷路摔伤、毒蝎毒蛇、食物中毒等,有一艘小船停在附近,我们至少可以不用白白等死。

可是,这样还算是穿越吗?就好像战士们刚刚破釜沉舟登上了对岸,项羽就大声宣布:“我发现一座桥,打败了的话我们从桥上开溜!”

我很泄气地看着大家,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不一副争气的体质、又不争气地数次受伤。

“有了船就好了!”乌特拉兴高采烈地说,“有了船,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方法捕鱼了!那就再也不缺食物了。”

捕鱼?想起印第安人千奇百怪的捕鱼方法,我的心中一动。

“有船很好啊,”乱毛也劝我。“你不是想看犀鸟吗?野生犀鸟都是在河边极深的地方,有了船才有可能看到哦。”

行舟探索亚马逊雨林的深处?这个画面让我回忆起小的时候学的课文:巴金的“鸟的天堂”。板状根系的树木、蜿蜒的溪流、无数的鸟类,我们泛舟溯溪而上直入森林深处。。。我不由得被这个画面深深打动了。

“不用担心迷路、医疗、饮食,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去欣赏动物啊。”乱毛继续给我画饼。

是啊,我回想起进雨林的第一天。我们的体力充沛,没有后顾之忧,一路观察了无数的动植物,甚至还有悠闲去欣赏吼猴。回想起那时的莽撞和惊喜,我不由得开始嘴角上翘。那个场面,和现在的伤病、劳累、饥渴是多么强烈的对比!

“好吧。”我下定决心,点了点头。对不起了,亚马逊雨林。从今天开始,我将不仅仅以自己的肉身来在你的食物链中打拼,我要开外挂、用秘籍,贯彻印第安人几百年的生存经验,更好地享受你的美丽和神奇。

“那就这么说定了。"乌特拉高兴地说,“今天开始,你们跟着我走,每天安米尼基都将独自驾船去下一条河与我们相会。”

我吐吐舌头耸耸肩,还是笑了,笑得充满了期待。

“从这一刻起,我们的亚马逊之旅,进入了轻松、快乐、安全的新篇章!”

--那时我竟然真地这么认为。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28

101

人心是很微妙的:明明知道一艘小船是解决不了我们最担心的问题的(如美洲豹、鳄鱼、军蚁等),但听说有了船做后盾,大家却都没来由地放松了警惕。--哪怕这艘船还远在天边。

乌特拉领队大步流星走得飞快;月亮目光呆滞紧随其后几乎看也不看脚下;乱毛压在最后,边走边拿着大砍刀认真地"开路"。--为什么又是走在队尾的人开路?不知道美洲豹路过打酱油的时候会怎么想,我们几个走路的人竟然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习惯”这个词真是可怕:即使再愚蠢的行为,如果很长时间没有人质疑,也变成了公认的“团队文化”。

“你收队的时候为什么要'开路'呢?”很多天后,我才想起来找乱毛追究这个问题。

乱毛明显被问呆住了:是啊,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原来乌特拉一直在最后开路来着吗?

“不挥刀开路的话我该做什么呢?走得很无聊啊。”

--原来如此,有的时候看似愚蠢的“文化”是用来消耗过于旺盛的精力的。

102.

其实对于我来说,完全没有过多的精力可以消耗,因为跟着乌特拉走是一件有点痛苦的事情。乌特拉走路的方式和他的为人一样直率:安米尼基说过目标在西边,他就会笔直地向西行走。“笔直”的意思就是说绝不退缩、绝不迂回、绝不避让。如果有一座小山,我们可能会在山最陡的地方爬上去;如果是一片荆棘丛,我们会在荆棘丛中钻过,哪怕只要十米外就有明显的通路,他也会视若无睹。这种走法与安米尼基是截然相反的:安米尼基宁可多绕十分钟,也会选出一条最不费体力、最安全的路线带我们慢悠悠地走过。乌特拉经常长吁短叹地埋怨我们走得太慢了,而带路的安米尼基则任由他唠叨,不慌不忙地控制着节奏。

于是,放松了警惕的月亮和乱毛跟随着毫无紧张感的向导,在有史以来最密集的剃刀草丛中穿梭着。本来这几天中已经习惯了对付这种植物,甚至最初的划伤都已结痂,这下倒好,又添了不少新伤。

“放放血也好,让毒素往外流流。”我安慰着乱毛,也在安慰着自己。其实也是,谁敢说我们这次中了这么多种毒都活下来的成功经验,与一路的"放血疗法"无关呢?

我们挤进两人多高的灌木从里,仰头望去,巨大的叶子遮天蔽日;低头看去,复杂的植物盘根错节。我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了电影"微观世界",正以一只小虫子的视角来欣赏一座奇特的后花园。

小心地在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地方下坡时,我脚底打滑了一下,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了身边的一棵藤蔓类植物。这根藤蔓很长,又与很多植物勾连在一起,晃动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我刚刚从滑倒的地方爬起来,突然听到了身边传出一阵低吼。

我拿起相机迅速冲着低吼的方向按下了快门,但植物实在太密,还是没能看到到底是什么发出了这种比狼略微低沉的警告声。

”你听到什么了么?”我问乌特拉。

“什么也没听到!”乌特拉回答着,但明显又加快了步伐。

“我好像也听见了。。。”乱毛望着被草树遮挡着的方向,犹豫着说。

正说着,第二声低吼传来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乌特拉。

“什么声音也没有!”乌特拉再次固执地重复道,却用两只手紧紧抓住了猎枪。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30

103

乌特拉的反应很不正常。还记得刚入林子时,我们就见到了一只美洲豹。那时的乌特拉兴奋地舞动着猎枪,恨不得能立刻去逮一只来证明自己的勇猛。而现在呢?他只是用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猎枪,说是准备射击,更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难道。。。他真的在害怕什么?

这片林子里有什么比美洲豹还可怕的哺乳动物吗?看到乌特拉的样子,我刚刚放松的神经也紧绷起来。我放慢脚步,向低吼传来的方向悄悄窥探。虽然是白天,但阔叶遮天蔽日,树丛的深处一丝阳光也不透。一片漆黑中,我什么都看不到,但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那边窥伺着我。

“快走!”乌特拉有些不满地在前面催促。

我不情愿地向前走着:这样一来,就是把我们的后背暴露给了身后的动物。这岂不是相当危险?我们若是一副四散逃命的样子,不刺激得它立刻攻击才怪。我不敢跑得太快,保持一开始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快走!”乌特拉再次催促。

我加快了脚步,脑中一直闪着刚才树丛中的样子。我为什么认为那儿有东西?又为什么会认为它盯着我?“眼神”这种东西是很奇妙,每个人都会对聚焦于自己身上的视线异常敏感,哪怕你的眼睛正盯在别处。我无法解释原因,只是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被那种眼神盯着,如坐针毡。

"乌特拉,我知道你也听见了。这个叫声到底是什么?”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对敌方一无所知的状态了。

乌特拉沉默了一会儿,用不大的声音说:“可能是。。。狗。”

狗?

我哑然失笑。一只狗,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狗是我最熟悉的动物,我可以发出它们表示各种情绪的叫声,几乎乱真,也就是说,我能用它们的部分"语言”和它们少许交流。早知道是狗,我还躲什么?虽然丛林中的野狗一定性格很差很难交流,但也不至于比美洲豹性格还差吧?

“是什么狗呢?”我兴致很高地追问着。

乌特拉只是紧闭嘴唇走得飞快,再也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了。

我突然之间记起来,曾经看过关于亚马逊印第安人的传说故事中,有一种狗是具有些神话色彩的。它是印第安人少数绝不会去猎杀的动物之一。但具体是什么狗呢?我记不太清了,只好拼命在脑中回忆着。。。

"你们打猎的时候会打这种狗吗?"我试探着问。

“不打。”

我的脑中突然间蹦出了一个形象,冷黑色的身体,毛很短,肌肉健壮,带着阴郁的目光,仿佛是“英雄无敌”之类的西方游戏中的“地狱犬”形象。我不记得它叫什么了,但是记得对它的描述与西门吹雪很类似:没有人见过它,因为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它是代表死亡和灭绝的精灵。

乌特拉对我的猜测不确认也不否认。对于在城市中受过高等教育的乌特拉老师来说,无论是相信这种古老的迷信、还是拒绝本族的文化传说,都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于是我也不再追问,但想起来刚才被盯着的感觉,仍然心里一阵发冷。

与这种奇怪的“狗"的邂逅和那终生难忘的寒毛直竖的感觉,成了我心中的一个巨大谜团。回到城市后,我第一件事就是阅读大量的文献,对亚马逊的犬科动物进行全面的调查。

各种文献显示,亚马逊只有三种犬科动物。其中两种都是Bush dog的近亲,体型小、群居、叫声软绵绵。只有一种,叫做"short-eared dog"(短耳狗,多可爱的名字!),是独自狩猎或者一对儿一起狩猎的。但是关于这种狗,现存的研究中没有任何明确的介绍。它的食性是什么?它到底夜行还是昼行?它的成熟年龄是多少?这一切问题都是迷。动物学家们费尽力气观察,也只能偶尔捕捉到少数几只的影子。在印第安语里,这种狗被叫做“孤独的魔鬼”。有多魔鬼呢?当地人相信它不但会夺走人的生命,还会夺走种族的繁殖:据说,它会叼走成年男子的睾丸。

读到这里,我心里一阵发麻。看来,科学的发展非但没能有力地打破这个古老的迷信,反而提供了些许神秘的佐证。

安米尼基没有和我们一同遇见这只狗,我也无从了解他的态度。然而,在城市文化的冲击下,很多印第安人已经现实得不愿再去相信这些古老的传说了。曾经看到一个英文向导甚至在自己的博客里宣扬对这个迷信的不屑。这究竟是好是坏?只能留给时间去裁决了。

我心情很复杂地掐了乱毛一顿:遇到了这种稀有动物,我们该高兴地庆祝一下还是该去冲冲晦气呢?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38

104.

魔狗的阴森和恐怖与食物链无关,因此,在这个以弱肉强食为主题的恐怖故事里,它很快就被淡忘了。走了几十步,我们的注意力就有回到了地上的毒蛇和毒虫身上。这个现象很有意思:死亡精灵短耳狗大人就仿佛是《2012》里登场的贞子、或《午夜凶铃》里亮相的哥斯拉,白白有着一身恐怖的造型,却出现在错误的场景里,只配当个丑角或跑龙套的。

可怜的汪汪不了解自己的尴尬地位,小心翼翼地对我们的不离不弃。身后偶尔传来嘶吼声,乌特拉则闷着头,越走越快,于是我俩也赶得越来越气喘吁吁。有时候我实在好奇,忍不住停下用照相机抓拍它。可是无论我停得多突然、找得多仔细,它也全无踪影,镜头前只能抓到一片黑压压的密林。也好,在这个生死未卜的旅程中,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个代表“死亡”的精灵,何尝不是个好兆头呢?

“多好,这就叫做'与死亡擦肩而过'。”我自我安慰。

“你这叫'找死'还差不多。”乱毛不怀好意地嘀咕着。

找死就找死吧,不过这当口,找个营地比找什么都重要。一条很清撤的小河已经进入视线,河边的树木倒得七扭八歪,地上连落脚处都没有。天上的黑云又开始逼近了,我们如果不想被雷劈死、被树砸死、被美洲豹咬死,就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建起一座安全的营地来。

美洲豹就是在这附近袭击了人的营地,这个消息让我们有点惴惴不安。有没有一种安全些的办法呢?

事实上,亚马逊河下游的印第安猎人一直沿用着一种传统的宿营方式。亚马逊雨林正像电影《阿凡达》中描述的那样,植被和生态分成了很多层:地上是成团结簇的灌木、中层是鳞次栉比的藤蔓、上层是伸向高空的乔木。美洲豹是会爬树的,但它无法握住太细的树枝,高空的细枝也禁不住它粗壮的身体,也就是说,这位丛林之王的管辖区只限于下层和中层。于是,雨林中的印第安人仿佛是潘多拉星的人们,在危险的情况下会爬上树梢、把吊床绑在细枝上,沐浴着高空的星光仿若天使般酣然入睡。当然,这种睡法就更需要技巧了:也许一个翻身折断了树枝,你就会变成堕入凡间的天使,--还是脸先着地的。

乌特拉迅速地判断出我们还不需要采取这种极端的睡眠方式。据我猜测,原因有二:第一,他握着猎枪,很想有机会跟美洲豹一较高下展示勇猛;第二,看看他的肚子,估计爬树也不会有什么太轻灵的形象。在他的坚持下,我们仍旧选择扎营河边了。

乌特拉和乱毛找了一根树枝做横梁,开始铺设我们的豪华营帐。

我一边去烧水,一边看着俩人忙忙活活。这也不错,估计这么豪华的营地,连疯狂的美洲豹都要忌惮三分吧?至少,这巨大的蓝色防雨蓬支在这里,美洲豹估计隔几里地都会看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忙活完了,我累得钻进了吊床。身后的密林里又传来一阵吼声,让我哑然失笑。据说,这种短耳狗的领地是有清晰分布的,二里内一般只会有一对出没。看来,我和乱毛这两只来自于地球另一边的生物实在是长得太奇怪了,让这只好奇的小狗对我们穷追不舍。

乌特拉大喊一声:“我去游泳!”就飞快地离开营地冲向了河里。乱毛趁这功夫凑过来:“我看看你的蜇伤,现在好点了吧?”

“我没什么感觉了,也不觉得疼。”

他掀起了我的衣服,“哎呀!”一声叫了起来。

原来,部分蜇伤已经逐渐消退,但有几处,已经在毒素下变成了几近坏死的紫黑色,并开始变硬扩散,周围的皮肤也肿了起来。

“坏了,怎么办?”

这么严重?可是,为什么我丝毫没有感觉?不觉得疼,不觉得痒,甚至连肿都没有感觉到。我摸摸伤处的皮肤,仿佛打了麻药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诡异的吼声又一次从身后传来,我叹了口气,笑嘻嘻地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怎么办?照相啊。这种伤,估计一辈子只能受这一次了。快留下纪念吧。”

怎么办?是啊,在这个情境下,我还能怎么办?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45

105

乌特拉游泳归来,惬意地躺在吊床上摇摇晃晃,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下午的雨林很是闷热,夕阳斜斜地打在水波上,让面前这条红色的小河更添了些梦幻色彩。

我和乱毛蹑手蹑脚地绕过睡梦中的乌特拉,换上了泳衣,牵着手走到了河边。宽近四米的河面上水流平稳,约一米半深的水清澈见底。我们两团很久都没能洗个痛快澡的雨林臭肉欣喜得几乎要尖叫起来:这样的河流简直是一座天然的浴池!是啊,每次都是在浑浊的泥坑里简单舀水冲凉了事,只有这一次,时间充足、水源充沛、安米尼基不在、乌特拉睡着,我们可以彻底地用香皂洗下身上的污垢和疲劳了。

说起这块香皂,还是有些门道的。普通的香皂含有很多人工的化学成分,会污染自然界的河流。这样一来,不仅仅水生动物和鱼类会受到恶劣的影响,甚至整个区域中依赖于这个水源的动物都会改变其生活习性。为此,我们特地买了一块户外专用的环保香皂,是由动物油和几种植物简单合成的。搞到这块香皂的过程也算得是大费周章,这里不得不悲哀一下, --现在国内竟然没有卖的了。可惜从进入林子,这块价格高昂的香皂就一直在包里放着,直到这时才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我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河底,很心疼地看着清澈的河水在我的脚边散起一团团浑浊的泥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我一点也不担心鳄鱼。也许是乌特拉刚刚从水里出来,也许是没听到那熟悉的啪啪声,也许是这条河流实在太清澈,更多的,也许是因为我刚刚逃过了一次杀人蜂的劫难。我坐在河中央的腐木上,一边洗着头发一边想着最近如同梦境般的经历。

突然之间,我的手指微微疼了一下。定睛一看,竟然是鱼!不知什么时候,我的周围已经聚集了数百条大约手指长短的小鱼。这段河流的酸性很强,小鱼们似乎是被我的碱性肥皂水吸引,贪婪地在我的手上、身上和头发上啃食着。鱼虽小,牙齿却不甘落后,每一下都把人咬得生疼。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却舍不得离开这条宝贵的河。

我把整个身体沉在水里,让头发随着水波荡漾。雨林很安静,四下只有动物的气息。突然间,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天地间只有我和乱毛两个人,沐浴着神的宠爱放肆地生活在这里、享受着这里的一切。

“这里是真正的伊甸园。”我袒露着肌肤,向乱毛感慨着。

乱毛无论怎么洗,也没有多少的小鱼围绕。他有些气急败坏地拍着水,正拼命把鱼群驱赶到自己身边。听了我的话,他不由自主地向营地望去。

“要说伊甸园吗,如果向导都不在就更好了。”他咧着嘴嘿嘿一笑。

“不,”我更正道,“向导--特别是安米尼基,是上帝。”

亚当同学和夏娃同学在水中足足泡了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让我几乎开始相信神迹了。

不知名的小鱼不断噬咬着身体,虽微微疼痛,却也像按摩一样,别有一番舒服。我们享受着时间的流淌,连身上被咬破了几处都浑然不觉。果然,亚马逊的每个动物都不是白给的:手臂上一些细嫩处已经有点流血的趋势,而后背被蜂蜇过的硬包却是小鱼们的最爱,被围攻着,咬出了不少细小的伤口。毒血顺着伤口一点一点流了出来,与红色的河水融在了一起。而酸性的河水,也顺着小伤口进入了身体。这样莫名其妙地一弄,我的蜇伤竟然开始消肿了,皮肤逐渐变软,紫黑的颜色竟也慢慢退去。

我想了想,才明白:蜂毒是自然界动物毒素中少有的易溶于水和酸的毒素。对付这样的毒素,Negro流域的酸性河水可不正是有着天然的优势吗!长时间的浸泡和小鱼的配合,让我体内的毒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解掉了大半。想到这里,我除了佩服大自然的神奇、慨叹自己的绝世幸运,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想继续被鱼儿咬下去了。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毕,如果任由他们继续胡闹,造成感染就彻底麻烦了。更何况,一会儿如果有电鳗、食人鱼什么的高级鱼种过来,那就不是给我们治伤这么温柔了。在伊甸园的美景中上演一场吃与被吃的血腥剧情,这种哥特风格的暴力美学实在不是我所钟爱的剧目。

刚刚从水里站起来,竟发现头上的天空阴云密布。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雷电的白光将黑云撕扯开来。当轰隆隆的雷声传过来时,我俩已经撒腿向岸上跑去,我伸手去拿挂在树上的相机,未料到却抓了满手的蚂蚁,原来这一小时里,本地的蚂蚁正在仔细地研究着相机的光学构造。我大叫一声把相机摔在了地上,就跑回了营地。

乱毛也捡起相机,发出了振幅不亚于我的悲声。“蚂蚁钻进了机身,水沾湿了镜头,还被摔了,这。。。”他看我的眼睛充满了怨毒。

我没理会他的怨恨,”蜇伤消肿“这件事情的发生实在太欢乐了,掩盖了所有的负面新闻。很快,暴雨倾盆而下,天地间模糊成一片。乌特拉也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略带沉思地看着营地外面的大雨。

”是啊,”我有些担心地说,“这么大的雨。。。安米尼基走到哪里了?”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50

106

我们向大雨中呆望了一阵,就有些无聊地躺回了吊床。安米尼基没有回来。

雨停了,太阳已经有些西偏。安米尼基还是没有回来。

相机镜头的自动对焦不好用了,趁天色还亮,我开始尝试修理。乱毛的小音箱也受潮不出声了,他坐在吊床上专心致志地鼓捣着。偶尔对望了一下,我俩不由得傻笑起来。两个破衣烂衫披头散发的野人状动物在大自然中摆弄着精密的电子产品,若是给外星人看到,一定会代表地球吓死他。

“安米尼基不会找不到我们吧?”我看着遮天蔽日的密林,有些担心地对乱毛说道,“毕竟我们今天又走了这么远了。”

是啊,虽然乌特拉的确是领着我们笔直地沿着安米尼基手指的方向走了过来,但这条小河这么长,安米尼基又怎么能清楚地知道我们到底在哪个河段呢?想到这里,我突然一惊:手里的相机清楚地给我展示了这张照片。

这是刚刚在路上照的。乌特拉走得飞快,我们也跟得很紧。跟据安米尼基的指示,我们应该在翻过山后遇到的第一条小河边上扎营。而乌特拉却似乎忘记了这点:他见到照片上的这条小河时候并没有停步。小河淤泥很深,趟水有些危险,我们就寻来了一些树枝,小心翼翼地架了座小“桥”来过河。过河后,我们一点都没停歇,直接继续前进了。或许乌特拉是觉得我们最近走得慢,想赶赶进度?可是这样,岂不是彻底与安米尼基走散了?我有些埋怨自己:当时竟然只想着怎么过河的问题,完全忘了“河”应该是终点。

我目瞪口呆地给乱毛指着这张照片,他呆了一下,也恍然大悟。我们,这是走到了哪里了?

“乌特拉,我们应该在刚才那条河扎营才对吧?”

“在这里扎营。”

“这里才是过了山以后的第一条河啊。”我指着照片。

“没关系,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我很清楚方向。”

“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可是,安米尼基不知道我们来了这里啊。他怎么找到我们?”

“他能找到。” 乌特拉有些不耐烦。

好吧。我半信半疑地闭了嘴。乱毛已经修好了音箱,没过多久,歌声就在雨林飘了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等安米尼基的过程让我有点焦心。我拿起三个人的臭衣裤到河边,开始贤惠地洗衣。可惜,第一次在河边洗衣服的我水平实在不佳,累得满头大汗,还是无法在这个酸性的红水里洗掉那些泥垢。我试过用石头搓、棒子打等所有的办法,都收效甚微。看来,若想当一个真正的印第安女人,我肯定是不及格的。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衣服的臭气弄掉了一点。我安慰着自己:虽然能力很笨,但其心可嘉。月亮很好不用自卑!一边想着,我一边又高兴起来。

“这里没洗干净。。。”乱毛刚刚习惯性地挑刺,看到我短耳狗般的眼神,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来帮你晾,看我搭的晾衣架子好不好?”

突然间,乌特拉把手掌合十放在嘴边,呜呜地叫了一声。

“安米尼基来了,你们听见了吗?”他笑着说。

我用乱毛的脑袋保证没听见。乱毛表示赞同。乌特拉耸耸肩表示鄙视。

我有些不相信地问乌特拉:“刚才你的声音很小,他能听见吗?”

“他回答我了。"说完之后,乌特拉就闭起嘴,不再说话。

于是我们也闭起嘴等着。

四下一片寂静,雨林里连风声都没有。我们继续等着。

等了半小时,哪里有安米尼基的身影?

等了一个小时。

我们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睡梦中醒来。乱毛正推着我的吊床,兴奋地向营帐后的密林中指着:“快看,安米尼基来了!”

果然,安米尼基正笑嘻嘻一言不发地从远处走来,用头顶着自己的背包。--看来那个绳子又坏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半小时以上的路程,可见范围只有几米远的茂密树林,没有指南针或GPS,只凭呼唤就准确地找到了这里。更神奇的是,只有一声呼唤。

从此,我愿意相信印第安人所说的一切奇迹。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7:58

107

“小心点!”我对着安米尼基走来的方向喊了一声,忘记了他听不懂英语。

我很担心,因为安米尼基正走在一片剃刀草丛生的地带。不仅仅这样,枯死的剃刀草和各种锋利的树根还混杂在脚下的烂泥中,把这段路变得极其难走。刚刚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左躲右躲都没能躲过扎伤,而且还不小心扭到了脚踝。

安米尼基抬头对我笑笑,似乎在感谢我的提醒。但他并没有特别在意,还是以一贯的缓慢而稳健步伐地向我们走了过来。乌特拉对这段路似乎也多少有点心有余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米尼基的脚下,似乎觉得我们的目光能帮助安米尼基排除危险。忽然间,乌特拉大笑起来,转过了头去。

“怎么了?”我追问。

“你们看他的脚。”乌特拉摇摇头,笑着说。

近视的月亮眯起眼睛,但还是看不清楚。我用相机的长焦端看了过去,竟然看到了这样一个场景:

安米尼基,竟然是赤足走过来的!

不要小看了他脚边那惹人喜爱的嫩绿植物,其中有一种叶子细长看起来很柔嫩的,就是恶名昭著的剃刀草,也是所有亚马逊穿越者在各种书和文献中反复提到的噩梦之草。看来这种噩梦对于安米尼基来说是不存在的:亚马逊的土生剃刀草完全败给了亚马逊的土著鳄鱼皮。我睁大了眼睛,明白自己刚刚的确是多虑了。

“喂!你的鞋子呢?"乌特拉戏谑地冲安米尼基喊到。

“让我给忘到家里了。”安米尼基愁眉苦脸地回答,“这段路还真不好走。”

这段路,何止是“不好走”而已?我哑然失笑。还记得安米尼基的鞋子吗?那是一双旧皮鞋,也就是说,他是穿皮鞋徒步的。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护这双皮鞋,安米尼基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上船他都会把鞋子脱下来提在手里,每次回到营地他也往往会把鞋子放在一边,光着脚走来走去。每每看到他在营地附近打赤脚的时候,乱毛就会把自己备用的塑胶涉水鞋给他用。这回好了,乱毛这双鞋就彻底地被安米尼基征用了。

安米尼基穿上乱毛的鞋,尝试着跳了几下、跑了几步,似乎在试验它是否方便长途行走。

“这双鞋子是27.5cm的,尺码合适吗?"我有些担心地问。的确,长途跋涉和在营地里对付着走几步路,对鞋子合脚程度的要求完全不同。

“尺码?"安米尼基疑惑地反问道。

“尺码。。。就是说,你能穿吗?”

安米尼基笑呵呵点点头。好吧,也许对于我们这样娇惯的脚丫来说,才存在“尺码必须0.5cm都不差”这种奢侈的要求。

“安米尼基穿这双鞋子真是够酷够犀利!”我啧啧惊叹着。

“鞋商有福了,这广告打得太有冲击力了!”乱毛羡慕地赞叹着。

“我发现一条雨林定律。”乱毛接着说,“你说,雨林里谁最厉害?”

“美洲豹可以吃毒蛇,也可以吃鳄鱼,还可以吃印第安人。所以应该是美洲豹。”我说着,看了看我们的当地向导,“排第二的应该是安米尼基了。”

“我们呢?”

“我们。。。应该接近末尾吧。。。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的结论是:在这个雨林中,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8:00

108.

安米尼基的兜子可不是白背的,鼓鼓囊囊地立刻吸引了我跟乱毛的注意力。

是的,你猜的没错。兜子里当然有很美妙的东西:食物!可惜,品尝了鱼之鲜美的我和乱毛却并不动容。我们已经有船了,这就意味着,我们随时都有很好地机会去捕鱼。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何况授人以方便面乎?

不过水已经烧开了,我们还是很乖地把一堆方便面下进锅里,开始准备晚餐。可惜这一锅巴西方便面的味道实在是太单薄了,即使是对于肚子时常半饥不饱的我们两个城市饿狼来说,也并没有几分吸引力。我翻出了做紧急备用食品的日式酱汤料和一些海带干倒了进去,希望能有些调味的效果,之后,便开始憧憬起晚上的鱼来。

吃一口面,想想鱼,再吃一口面。。。月亮想起来月亮爹常提到的一位邻居大爷,人家用筷子敲着咸鸭蛋壳下了一个礼拜的酒。

“简单吃点就行啦,晚上不是还有鱼吃吗?我们什么时候去捕鱼呢?”放下面碗,我急不可耐地催促起来。

安米尼基摇摇头,见我们吃完,直接端起方便面锅,很满足地大口大口品味起来。

水足饭饱的乌特拉在吊床上摇晃着,笑着说:“你们可要吃饱了。捕鱼一定要天完全地黑掉才行,所以,今晚上去捕的鱼是明天的早饭。"

我和乱毛拉长了眼睛。

“而且,”乌特拉补充道,“这一带的河流情况我们都不太清楚,还不一定能不能捕到呢。No fish, No breakfast。更何况捕鱼也是有危险的。”

我想起了亚马逊河里的各种可怕的生物:剧毒的水蛇、鳄鱼。。。我们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一条丛林守则:绝不能为了明天或许到手的美餐而放弃今天已经到手的食物。

我们开始翻安米尼基的食物袋子。留着口水、被宠坏了的月亮坚信,身为野餐爱好者的向导一定在袋子里装了不少零食可以让我们偷油果腹。

就在我们摩拳擦掌开始偷吃的当口,乌特拉和安米尼基商量了一下,宣布了一个决定:“今天晚上,乱毛跟着安米尼基去捕鱼,月亮和我守营地。明天轮班,我们俩去捕鱼,安米尼基跟乱毛守营地。”

什么?

这个决定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只有一艘小船,一起行动的确是不可能的了。可是这种分组方式 。。。我看看乱毛,无奈地认同这个分组的超级合理性--谁让乱毛的中国式英语和安米尼基的印第安英语可以对话自如呢?不服不行。

“船在哪里?”我突然想起来这个问题。为什么一直都没看到船?

“船还很远。这里的河太小,船进不来。我们需要走夜路穿过一些密林才能到有船的地方。”

在亚马逊里,走夜路?我惊呆了。

夜幕渐渐降临了,自从进入雨林之后,我和乱毛头一次分开行动。在聚集了一切地球上的未知危险的亚马逊雨林里,在一片夜行动物的噼啪声中,我看着乱毛的身影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而我,正躺在这个美洲豹刚刚袭击了人类营地的河边握着砍刀,身边是在吊床上紧紧抱着枪的向导。

火渐渐熄灭,我有些害怕,也开始明白:捕鱼,不是个游戏。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8:05

109.

印第安人的创世故事很有趣。中国人认为世界源于混沌,这一点与印第安人很相似。而混沌是什么呢?

对于南美印第安人来说,混沌不是一团气,更不是所谓的“无”,而是一片透不进光的、布满荆棘的、出没着各种毒蛇和恶兽的黑暗的密林。终于有一天,英雄创世者出现了,他让阳光照亮了雨林,并且给自然界的一切生物制定了法则。于是,大多数恶兽开始隐蔽在黑暗里,善兽则生存在阳光下。创世者创造了人类的部落,把他们散布在雨林的各个角落,让他们能够越过荆棘的障碍,打猎捕鱼、繁衍生息。

营火熄了。月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树林,照得皮肤有些晶莹。我关上手中的电子书,轻轻叹了一口气。正如手中的南美印第安传说中描述的那样,黑暗和荆棘,对于雨林来说意味着最大的未知和危险。乱毛和安米尼基已经离开很久了,而我只能躺在吊床上,静静地等待着。

身边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些是动物,有些是植物。或许,还有些是印第安的精灵?

“我走了,你先睡吧。明天等着吃鱼!”乱毛扔下这句话,就兴奋地出发了。可是,我怎么能睡得着呢?我聆听着雨林的音乐剧,思绪很乱。求偶之歌、战斗之舞、捕食与逃脱的悲喜剧。。。这奇妙的交响,在城市中听来或许让人轻松向往,而置身其中,听到的一节节乐章,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的诞生与消亡。我们的生命应该被置于何处呢?

“睡着了没?”我问乌特拉。

“没有啊。”乌特拉回答着,顺便摇了摇吊床表示证明。

“那咱们聊聊天吧,这样就不用去升营火了。”我提议道。人声,对于美洲豹来说应该有与火光不相上下的警戒效果。

“好啊好啊!”看来乌特拉也懒得从吊床上爬起来。“我们聊聊安米尼基吧。他喜欢什么类型的ppmm做女朋友呢?”

这也。。。太无聊了吧?我张口结舌地看着披着轻纱般月色的雨林,在这如梦似幻的仙境中讨论一个绝世八卦的话题,实在有些大煞风景。

“我们不是看过他老婆的照片吗?”我开始转换话题,“你还是给我讲个故事吧。讲讲你们部落有什么有趣的传说。”

“话说我们部落。。。”

我竖起了耳朵。

“以前男人讨老婆都是靠抢的。。。”

我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本以为现场版的传说故事至少会比书上的好玩,看来我还没太搞清楚状况。聊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变成了我给乌特拉讲故事,从中国的婚俗讲到民间传说,从灶王爷讲到盘古开天地。

“放点中国的音乐吧。”乌特拉提议。

“古代的还是现代的?”

“越古代越好。”

于是,我再次放起了古琴曲。广陵散还没放上一分钟,旁边就传来了乌特拉的鼾声。

呃。。。没关系。这个曲子,估计也能防美洲豹吧?至少也可以催眠它。我听着琴曲,些许困意袭了上来。乱毛,你在哪里呢?

迷迷糊糊了没多久,突然被一双大手摇醒。睁开眼睛,乱毛的大鼻子正摆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点焦急的神色。

“快起来!快起来!安米尼基受伤了!”

什么?我回身抓起急救包,跳到地上向安米尼基冲了过去。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8:08

110.

安米尼基正坐在自己的吊床上,两腿垂在地上,脚轻搭在乱毛的鞋子上。我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借着头灯的亮光仔细打量着他:安米尼基光着上身,除了被磨破的肩膀上还白晃晃地亮着我不久前给他包扎的纱布外,身上看不到什么受伤的痕迹。看到我手里的纱布和绷带,安米尼基咧开嘴笑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脚。

头灯发出的微弱光芒用来做医务处理还是有些勉强。安米尼基的脚上沾满了草叶和泥浆,很难看清患处。我取出一直背着的医用纯净水,小心翼翼地冲洗着他的脚掌。

“是什么伤?”我问。

乱毛走过来,给我看他手中的照片:“他的脚在河里被鱼刺伤了,流了好多血,一直都止不住。”

照片上,安米尼基的右脚一片鲜血淋漓。早就听说亚马逊有一种鱼,也属于catfish一类,体型最大的将近5米,鱼鳍上带着锋利的刺,对自己周围的生物有极强的攻击性。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被安米尼基碰到了。有点糟糕,在野外,止血是个紧急问题。伤处又在脚上,这个位置使用止血绷带紧缠的话不但收效甚微,而且还容易造成坏死。现在伤口到底怎么样了?血似乎与一些泥浆混在了一起,微弱的光线下实在看不清楚状况。我把安米尼基的脚抬高,用脱脂棉小心擦洗着。

“是这里吗?”我看着照片上血的流向,轻轻按着似乎是伤口的地方问。

安米尼基笑眯眯地点点头。

我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才看到一个极小的孔。孔的直径大约只有几毫米,估计扎得相当深,才会流出这么多血来。

“是被这个鳍上的长刺扎伤的。”旁边的乱毛见到了伤口,举着相机上的照片插嘴道。

照片上的刺虽不属于成年巨鱼,但也着实不短,据安米尼基形容是完全扎了进去。“听起来就很疼。”我皱着鼻子说。

幸运的是,面前的这位伤员实在很强壮。血止住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再稍事清洗一下,伤口就开始收缩,仿佛已经经过了两三天的愈合。我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开始进行必要的消毒。对于人类来说,被水生动物弄伤更容易造成感染,在这个酷热潮湿、病虫肆虐的雨林中感染了就真的是大问题了。

安哥淡定吗?除了遇到杀人蜂时他露出了些许慌张,雨林中的一路同行他可谓是相当淡定。据乱毛说,受伤时老人家也面不改色,回来的路上也还是一如既往地甩开双腿在剃刀草中练着草上飞。可没想到,如此淡定的安哥,在月亮下手消毒的时候,竟然龇牙咧嘴了起来。

月亮不禁有些好笑。这位宁静温和的丛林老人在这一瞬间放下心防,变成了被拽到医院的小孩子。看着他愁眉苦脸又带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放轻了动作,用中文轻声说:“很快就好了,消毒就疼一下。“

安米尼基仿佛听懂了一样,放松下来,微笑着点点头。--其实就是这样,无所谓用中文还是英文,表达人们最根本的情感(比如安慰、喜爱、愤恨等等)的根本不是某种语言和词汇,而是神色和声音。

伤口太小,血又已止住,无需过多包扎。消毒后,我只是取了个创可贴敷在创面上,防止接触到污物感染。

“快休息吧,明天不要走路了。我们在这里歇一天。”我通过乌特拉告诉安米尼基。

安米尼基摇了摇头,站起来,又跺跺脚,表示自己完全没事儿了。

“绝对不行。”我把他推回吊床,就拽着乱毛走掉了。

“给我讲讲,你们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安米尼基不是穿着你的鞋吗?怎么又会被扎伤呢?"我悄悄问到。

乱毛早就迫不及待地想给我讲故事了。听到了我的质问,他却叹了口气:“这个,说来话长了。你注意到安米尼基的习惯了吧?每次在近水的地方,他都会把鞋脱掉。穿皮鞋的时候固然是这样,结果穿我这双专门趟水用的塑胶鞋,他还是这样,怎么说也不听。所以划船和站在水中捕鱼的时候他都是打赤脚的。”

“怪不得!”我摇了摇头。想想水里的各种牙齿锋利的食肉鱼类和虫蛇,我是怎么也不敢赤脚下河的。虽然。。。就算穿了鞋子,也不见得就能增添几分安全。

“你看到了弄伤安米尼基的那条鱼了吗?"我实在很好奇,这种传说中带着利剑的巨鱼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然!"乱毛兴奋地向我秀着照片,“就是这个。带刺的鳍已经被我们砍掉了。”

“原来是个小家伙!这是我们的早餐?"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乱毛点点头,继续解说:“幸好我们遇到的是小鱼崽,如果遇到了它的爸爸或者爷爷。。。”

“那就不一定谁是早餐了。。。”我有些后怕地接口道。

“倒不会,但那样的话,估计明天我们会有机会好好学习一下怎么修船了。”乱毛扔下这句话,就走进黑暗中,兢兢业业地爬树去了。

哦,对了。他要挂鱼。

松花月亮 · 2010-09-15 08:19

本集作者:乱毛

111-Appendix

有了之前草耙子的教训,我还是老老实实戴上了绑腿。临走之前安米尼基在营地生了火,我们就出发了。安米尼基拿着手电走在前面,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迅速的观察前方左右地面树上,我试图跟随他手电筒的照射一同观望,可每次没等我定睛人家就观望完毕了。没办法,我只能看着自己脚下那些疑似毒蛇的树枝,小心翼翼的前行。我当时感觉就是一只警觉的美洲豹带着一只笨拙的负鼠在森林里游荡。这时候安米尼基小声告诉我,“负鼠负鼠·!”这老头还笑话人,唉。安米尼基加快脚步带我来到一棵树下,拿起一个被吃了一半果子,示意刚才有一只小负鼠在这里吃夜宵,然后扔下那个果子继续前进,完全不顾及还在死死盯着那些完整果子的我。就这样走了15分钟左右,来到了泊着小船的地方。安米尼基把我借给他的鞋扔到一棵树下,回头告诉我要小心鳄鱼,然后向四周看了看自己啪唧啪唧的走进水里,上了船。

我也跟在安米尼基后面,上了船,关掉头灯。安米尼基也关手电,我们向前慢慢滑进。当一切不属于丛林的光亮归于静寂,心也随之沉静下来。天空上浮着淡淡稀疏的云,月光和星光从云的缝隙中撒下。旱季是树林雨季是大河,现在是雨季中的旱季,小船行于树林之间,周围树影婆娑。我坐在船的后方,看着朦胧月光照映下安米尼基的宽大背影,如此近距离接触世代生息在这片雨林中的印第安人的生活让我有种莫名感动。看着安米尼基的背影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突然觉得脚下凉凉的,不对是我这面船在向下沉,船里已经都是水了。安米尼基赶快把船靠到比较浅的地方。原来是安米尼基为了配重,在船尾放了一些大石头,我这面船舷上还漏了一个小洞,现在加了一个我,那个小洞就在水面附近了,水慢慢的渗到了船里。安米尼基把船靠到岸边,看看在水中的我哈哈大笑,我们扔掉石头,把船中的水瓢干,继续前进。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无聊的初中物理题,我们假设所在的小河水流入和流出的速度是相等且不变的,第一问:当我和安米尼基把石头扔到河里后,河面水位是会上升呢下降呢还是不变呢?第二问:当我们又把水瓢干,这时候的河面相与刚刚扔掉石头的时候的水面相比是会上升呢下降呢还是不变呢?相对于扔掉时候之前呢?估计安米尼基决不会对我这个问题有兴趣。因为只有雨季河面才会上升,旱季河面才会下降。

终于不用再仰视安哥,安哥也开始工作了,他在行进中隔几米就会打开电筒,向前方和左右船舷的水面下照去,寻找着鱼的身影,灯光在水面划过有一种很梦幻的感觉,我在黑暗中调节了一下ISO偷偷拍了几张,照片似乎不是很梦幻。

一路上都没什么收获,这时候我们听到扑通一声,安米尼基把船靠近,光着脚丫趟到水中。我提醒安米尼基鳄鱼,他笑了笑背影消失在树影之后。一阵趟水的声音,安静了几秒,就是扑的一声。一阵趟水的声音,安米尼基插着一条大鱼微笑的出现在我面前。

插上来的是我们经常用陷阱捉到的一种鱼看起来很像,有着发光的红色眼睛,一看就很凶恶,吃了无数小鱼。无知的我统称长成这个模样的鱼为cat fish。

还是无聊的初中物理,由于折射,我们用鱼叉叉鱼的时候要瞄准看到的鱼的位置偏下一点的地方才能命中。可安哥这一叉几乎直上直下的贯穿的鱼的头部,谈笑间的一招,功力毕现。安哥用刀背把鱼敲下来,同时也是为了把鱼敲晕。

接着又是一阵趟水声,数秒的沉寂,扑的一声,又一阵趟水声,又一条,这是另一种鱼,这时一招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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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安哥又如法炮制带回来了第三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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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哥捉到第三条鱼后,然后耸耸肩,示意我这里不再有鱼了,准备划船走人。就在这时候,安哥身后又传来扑通的声音,安哥很淡定的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手里的动作。
这三条鱼足够四个人果腹的了,安哥就是这样的人,取之有度,印第安人了解雨林,以雨林为生,同时也守护着雨林。
回去的路上,安哥也没有再继续寻找鱼。我一路上关了头灯,看者风景。这时候突然安米尼基小声叫了了一下,开了手电。他的脚不知道被刺破了,凶手是那只最先被捕的"cat fish",他鳍前面的尖利的针刺入了安哥的脚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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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安哥总是和鞋有仇呢,既然不能装备高防的盾,安哥只好用了”过河拆桥“卸掉了这条鱼的双戟,把它变成了一条大泥鳅。

船靠了岸,安哥找来一根树枝提着三条鱼,继续光着脚大步流星往营地方向走去。

我指了指自己脚上的鞋,接过了了安哥手里的鱼,安哥这才想起来还有些这种东西,穿上了有继续向营地走去。
还没接近营地,就听营地里特别嘈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赶快跑了回去,原来是乌特拉的呼噜声混合了关山月一高一低的应和着,而营地的火却早都熄灭了。月亮赶快给安米尼基消毒包扎伤口,为关山月打拍子的乌特拉也醒了过来。我于是问乌特拉如果真的遇到了鳄鱼该怎么办,乌特拉说不怎么办,安米尼基会把鳄鱼也抓来。不过我想可能不会有哪只聪明的小鳄鱼会愿意招惹安哥这头美洲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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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y5277 2010-06-09 09:35

写的实在传神!!!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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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模 2010-07-09 13:00

拜读!亚马逊,只能梦里神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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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jie131 2010-08-27 11:36

眼巴巴的望着,请问,还有更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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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花月亮 OP 2010-09-15 07:31

这个东西太神秘了,我实在拍不到它的照片。有人用陷阱相机照了几张,我在网上搜到了,贴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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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jie131 2010-11-29 02:51

好久又没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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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ay 2014-06-17 05:46

感谢楼主带我们感受亚马逊风情,可惜不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