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回到各自世界里

注：这是一篇与潜水有关但关系不大的文字，但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关于我曾经在仙本娜的两次潜水之行与某一段过眼云烟的感情。题目是我从一位真正小资博客里抄来的。倒是很实用。

一周以前，他回到了仙本娜。

一年以前的今天，我在仙本娜。而他不在。

如果你有耐心看过我博客的一篇篇文字，你会发现，我极少会把一个地名写成中文；而仙本娜，是唯一的例外。

Semporna。马来西亚沙巴与北婆罗洲相接处的一个海边小镇。我喜欢叫它仙本娜。这几个汉字拼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似乎很美的幻觉。

仙本娜。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小镇。一个孩子可以用脚步丈量。街道狭窄，空气混杂着湿热的海的味道，雨水，泥土与沙粒的味道，新鲜鱼虾的味道，热带植物的味道；低矮的东南亚风格建筑；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坐在路边兜售着椰子或剖开的榴莲；帐篷搭起的集市上，四处是大串金黄香蕉，色彩诡异鲜艳的热带水果。

仙本娜。五月阳光下的海边小镇。午后炎热安静的如同窒息一般。如此安静，仿佛镇上的人已经死光。

但这不是事实。事实是，每个清早，整个小镇便已启航出海。来自世界各地的潜水者，大多是欧洲人，四五十岁的丹麦夫妇，略显肥胖的罗马尼亚商人，前来度假的俄罗斯姑娘；各种纷杂奇怪口音的英文交织在一起；潜导们忙着搬运一只只频繁使用而磨得发亮的钢制气瓶；小贩们兜售着塑料饭盒的午餐与淡水；潜水小镇仙本娜的每一个早上都是紧张而略带忙乱的。

仙本娜。在地图上最多只是一个暗色的斑点，镶嵌在大片蓝色左侧的斑点。

午后的仙本娜。她站在那堵墙下。

再不起眼不过的一堵漆成淡黄色的墙。阳光炽烈，来自印度洋面的热风烦躁地吹过，路面干燥沙粒不安地飞扬。这个小镇，所有的人仿佛都死光一般的宁静。

这世上能有几样东西，一生之中可以重逢？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风景，一旦走过便是永别。

她没有想过她会与这堵墙重逢。

砖瓦粗糙砌成的墙。在初夏的高温中静默着。她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抚过沙尘尽落的墙身。

（如果你读过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或者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广岛之恋》，你会明白，在一些特殊的时刻，墙对于女人有着特殊的意义。）

对于一个男人的记忆，在对这一堵墙的注视中缓缓苏醒。对于一个男人的记忆，从这些沉默，无生命的石块深处，从粉尘弥漫的砖缝中流淌而出。在这一个五月的午后，对一个男人的记忆与面前的这一堵墙，逐渐扭曲融合，无法分离。以至于好多年之后，当她回忆起他，她就会记起这淡黄色的砖墙。

她会回忆起，他们正是在这墙下约会的。

她会回忆起许多天之前的夜晚。回忆起，与眼前这阳光下的死寂小镇不同，夜色之中的迷离清新；回忆起，她是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他。有着蓝眼睛，黑头发的外国小伙子。眼睛那么蓝，那么忧伤。（杜拉斯说。。。正是因为这头发的黑，愈发显出眼睛的蓝。蓝得令人害怕。）

而记忆。正如被时间一点点摧毁的墙一般，在印度洋的热风中磨灭成灰。记忆。与智慧相反，它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模糊，淡漠；记忆是可以被遗忘的。

或者，它将变成一首歌。

一年以前他去了非洲。她没有再见到他。他也不会知道，她曾再次出现在那一堵墙下。

后来她听说他死了。蛮荒海边的村庄，感染了热带疾病。他们说，他死了。土著的黑人居民对待生死的态度是淡然的，他的尸体被一张草席随意裹起，丢在一边；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个陌生人，有着不同皮肤与眼珠颜色的小伙子来自何方，又计划前往何处。他们只知道他为当地的一家潜水店工作，每日在岸上搬运那些笨重的气瓶，在海中照料潜水客们使他们不至丢失方向。

她听说他死了的时候，她已从那座遥远寒冷的繁华之都搬往大西洋畔的一个小城。

她说，这是多么不值一提的故事。。。

不值一提。

而大多数人不会理解。常居一隅的人无法理解，有些灵魂，生下便是注定世间奔波的。有些灵魂，存在的意义便在于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放逐；这样的灵魂渴望自由，渴望逃脱，渴望着潜入未知的尘世或大海；渴望背叛，渴望遗忘，渴望孤独与悲伤。

有时她会把他的故事讲给别人听。蓝眼睛黑头发的外国小伙子，海滩日晒的肤色，爱大海如同爱他自己的灵魂。

他死在一个小渔村里，死在夜与晨交接前的一刻。他没有财产，仅有的是许多张深蓝色调的潜水照片。

直到一年以后。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仙本娜一天之中最美的时刻是傍晚。

一年以前的她。赤脚。穿白色裙子。头发和眼睛是一样的深黑。她站在仙本娜通往大海的码头桥畔，眺望眼前一望无际的水面。天空是清澈的粉紫色，那些云朵倒影在海面上像揉碎的大片花瓣；桥边的点点灯火一盏盏亮起，夜色渐渐沉淀如同一首歌。

仙本娜的夜，如同一首歌。

一年以后的他。他又将看到这样的海，这样的云朵与灯光。

他回到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