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第三次进藏》
那天上午,轻声慢步走进主任办公室。递上辞职信。简单短暂的交待。获得应允。然后转身,出来,回到办公桌前,进入航空网站,订一张广州飞成都的机票。自然连贯的动作。平淡如斯。如同一袭刚刚熨烫过的绸缎,没有任何轻微泛起的波纹和褶皱。
决定辞职的时候,幸三说,你来越南看海吧。
她没有想到,我又回到了西藏。
类似于一种绵软服帖的乡愁。当你丢弃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索求温暖熟知的处所,可袒露秘密和内心,可毫无顾忌地哭泣,可舒适躺下,沉沉睡着,她就在那里等你。
当我成为无业游民的一刻,我完全想到了西藏。家的定义,大抵如此。
第三次进藏。
先前那些狂热张扬的思绪已经沉淀。内心平静如一面高山湖水。
就像重归故土的游子。说不出一句杜鹃啼血,一句沧海桑田。所有的情感都付诸沉默。沉默如一块圆润通透的石头。静观,而后自知,苏醒。
临时在网上联系了越野车。对我来说,任何进藏的路线都相符,任何时间的安排都合理,任何人物都可以同行,只要能把我从成都载到拉萨去。
出发前,成都的雨下了一整夜。住在郊区的小公寓,窗外有田野和农房。稀疏零落的油菜花,给乡间的黯然凄清点缀出一些不明朗的跳跃感。像是不小心溅在水墨画里的果汁。艺术家走神了。
我没想到四月的成都还是这样冷,冷得让人昏昏欲睡。
我不想再执行流水账的记录,因为过去的实践证明,我最终无法把故事讲完。如果把这趟旅行看成是今生,那她一定暗自存在前世。我有必要拾掇、综合、整理起来。在记忆的繁乱仓库里分门别类。最后,我只说精致的关键词。
sophia119
·
2010-05-25 05:24
索引备用
sophia119
·
2010-05-25 05:24
1/川藏
走过川藏的人,心中隐约有点私藏的骄傲。并非认为自己有多伟大,道路有多艰难,只是318的风景,人文,以及种种突如其来的被自我赋予了传奇色彩的故事,都将让人学会感恩知命。仿佛此后便有了身未动,心已远,地自偏的特异功能。
我说过,作为一名中国居民,在某些方面是值得体知幸福的。我们的祖国拥有这样不可复制的川藏线。高原,湖泊,原始丛林,冰雪,天高地远。以及藏民族的骨骼里散发出的艳丽色泽。他们的眼神将会在某一瞬间感动你,是一种善意的纯澈。
你可以用历史和政治的市侩思维来否定。我只说我的真实体验。
sophia119
·
2010-05-25 07:34
2/冰雪
第二次走川藏南线。风光已在其次。
四月的川藏是情绪不定的女子,天气瞬息万变。夜里降临暴雪。天地一片苍茫。盘山公路上覆盖一层漆黑的暗冰,最为致命,所谓的“如履薄冰”。车子只能以一档的慢速前进,每一次拐弯都小心翼翼。途经海子山时,遭遇滑冰,整架丰田4500失去控制,人在车内,左摇右晃,无能为力,听天由命。那一刻我闭上眼睛,伏在身边女子的肩膀上,胸口充盈无可名状的晦涩的恐惧。
人的成长大概总是循着一些既有的不规则的路线。小时候具有一种独生子女的胆怯,或者你也可以谓之骄纵。清晰记得幼儿园时夜晚做过的关于僵尸和厉鬼的恶梦,以及小学五年级仍不敢独自入睡的窘迫,我的小床就那样野蛮地横亘在父母房间,以致影响了他们做爱的质量。每次夜里去洗手间,我总担心窗口会出现一张流血的脸,或是厕盆里伸出一只手来。这些过往也许是每个人童年曾经承担的幼小心灵的脆弱。
但是至青少年时期,突然变得勇敢无比。黄昏在学校山后的水库流连忘返,或是深夜独自跑进郊外的树林。渐渐学会了单身去旅行,走入那些未知的迷茫的地域。在江南的古镇,跟着一位神秘的聋哑阿婆穿过残破的小巷,接着在她的家里看见一罐黑色的骨灰。那一晚的事情于我而言,还是一个谜,我怀疑它的真实性,但是并不晓得害怕。
并非由于政治教科书让我们变成了唯物主义者,并非与科学有任何暧昧的关联。只是成长的悲伤,青春的痛楚,早熟的阴影,让一个人的内心积聚起强大的无畏的力量。
就是在18岁以后,我变得不怕死。
然而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凉。连死都不怕的人,其实是缺失对活着的幸福感的认知。
此刻,我却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在川藏的冰雪线上,我成为匍匐世俗的卑微个体。我时常想到我的父亲母亲,我温暖和睦的家庭,我那些可爱的朋友,以及对我产生过爱情的人。
他们,让我贪生怕死。
说起这些,我一点也不觉得羞耻。因为这对一个曾经悲观的女人来说,是一种实质性的心理突破,有着初战告捷的意味。
“砰”的一声,车子在一段自由滑行后栽入沟渠,撞上路内的岩壁,终于停息下来。这是一个侥幸的结局。师傅说,一秒钟决定我们的生死。若翻出路外,即是无法定断存亡的高危事故。
sophia119
·
2010-08-10 02:45
3/堵车
路况恶劣,会车困难,导致长时间在山顶堵车。从未有高原反应的我也感觉呼吸困难,接近哮喘。
那些山顶,往往处于高海拔,又是漫山遍野的大雪,植物被埋葬,空气愈加稀薄。最为难堪的是,四处无树木石头遮蔽,一眼可望穿,四五个小时下来,对尿分泌系统是一种艰难的考验。女人在川藏线上,必须放下羞耻之心,在天地之间养成户外解手的习惯。
我始终无法在平坦的雪地上蹲下,我猜想我的柠黄色冲锋衣一定非常引人注目。
如此纠结了许久。最后我们的司机想了一个办法。发动我们的车子,与前面的车辆亲密靠近。我就在马路中央,两车之间的缝隙里,让我几近紊乱的生理系统恢复了正常运作。起身一瞬,发现雪地上被身体里流出的温暖液体破开一个菠萝大小的洞口,自己都忍俊不禁。这也许是我在川藏线上最为尴尬而特殊的经历。
乐观的人总是懂得在苦闷的时光里慰问自己。以打雪仗的方式来打发无趣的堵车。直到气喘吁吁,离高反越来越近。
绵延十几公里路,越野车、货柜车和油罐车排列成蜿蜒蛇状。颜色异常鲜艳。花去漫长的时间等待这条蛇解体,散开,畅通。暮色四合。天光逐渐暗淡。深夜赶路,目的地似乎总比想象中要遥远。
sophia119
·
2010-08-10 02:58
4/孩子
在西部,常常遇到讨乞的小孩。他们成群结队追赶过往车辆,甚至跳上来抓住车窗和门柄。小手坚韧有力,难以拔开,固执地索取食物和零钱。直至司机被迫停下车来,给一点东西把他们打发走。
常常在想,是谁把孩子们培养成这样。我坚信罪魁祸首并不是贫穷。
他们不愿意上学,虽然是免费的义务教育。他们也不干活,虽然劳动可以换取生活物资。他们只做一样事情,就是每天聚集在村头,等待进藏或出藏的车辆,为获得施舍一拥而上。
没有任何一个人生来就是乞丐。
他们幼小瘦弱,衣衫褴褛。他们摊开黑乎乎的手掌,开启稚嫩的嘴唇说着咕叽咕叽(藏语:求求你),眼里充满了光,那一道光像海水一样扑面而来。此时你在想什么?你悲天悯人的情怀仿佛霎时间升华,阻挡不住。你施舍爱心,掏出各种面值的纸币。你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散发出母性的光辉。你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真情。
那一刻你从没有想过,他的自尊心和对生活的正面理解,在哪里。
也从未思索,把钱币递给孩子意味着什么。
西部开发,是人类进程的一种。听起来无可厚非。矿产能源,冬虫夏草,被大量开采,挖掘,享用。藏羚羊,以及各种高原野生物种,被残酷屠杀。繁荣昌盛的沙图什贸易,是人类自私、贪欲和虚荣心的标签。泛滥建造的水电站,改变河流面貌,裸露干涸的河床,成为农田灌溉的死敌。……它们,在物质主义的百转千回里沦为通往商业化世界的介质。利弊两极,难以盖棺定论。
然而你知道最可怕的开发是什么吗?
人心。
趋之若鹜的游客涌入西部。他们带着城市的气味,俗称铜臭。以一种自我认可的姿态肆意挥霍爱心,仿佛要以此证明旅行的意义。又或者是怀有无知的善良,以为施舍可以创造盛世太平。
别忘了,当一个孩子手里拿着别人的钱,他的思想正在发生诡异又必然的转变。当无数的孩子都缺失尊严,产生一种以乞讨为生的价值观,是多么可怕而悲凉的思想启蒙。
你以为你在布施,其实你在破坏。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恶性循环。孩子已经不晓得接受教育的重要性,也不晓得靠辛勤劳动创造财富。游客的零钱才是他们每天觊觎的根本,他们的童年就背负着沉重的乞丐的梦想,试图死死扒着游客的双腿,获取一点卑微的同情。
一个善意的警告:可以给学习文具,衣物,生活用品。不要给钱。
下面,我要讲四个关于孩子的故事。










楼主现在西藏?还是已经回家了?
不好意思,占楼主的坑,需要的话,我删除哈!~
一个月前回来的。
从去年开始就迷恋上索菲亚的文章,静等...
谢谢关注。
如果辭職了,我也要去西藏
第三次进藏..关注!
留爪,希望能记录完,,,但是看标题,没想到LZ回来了。。。
川藏线太可怕了。一档的速度,还是会失控?!远离危险啊。
MARK......
静待下文
静待下文
美文!读起来有一种绵软服帖的说不出来的舒服。LZ递完辞职信还不网用老板的电脑订机票,充分地利用资源哈。
哈哈,非常抱歉,又是搁置了许久不更新。。。。
很喜欢你写的帖子
女人特有的细腻的小资格调文学,我喜欢。
赞一下......
比我春节去的雪都大
跟随
文字细腻安静温,典型的治愈系疗伤体,有成年女性特有的宠辱不惊的沉稳
舒坦[/quote]
你说别的我都认了,唯独“成年女性”这一点我坚决不会接受,人家还是小嫩姑娘一朵呢~
透透,一年了阿,四个关于孩子的故事阿,俺在这儿要再次呼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