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向北,“茶马古道”上的一座商贸之城,一座世俗之城,一座遗忘之城……新世纪十年,竟引发了如此多不同国籍、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们的关注,以至于不顾一切地去顶礼膜拜。于是,原住民隐去,外地客涌入,马蹄声驼铃声渐远;四方街,或整个大研古镇流动着喧嚣的人群、旗帜、声浪,以及欲望、需求、商业之类,不舍昼夜;来来往往的是朝圣者、淘金者、自闭者、窥视者、艳遇者,抑或是哲学家、诗人、画匠、环保主义者、用脚去丈量大地的人……丽江等地就成了驴友们发烧的“圣地”,吆朋唤友地去,隔三差五地去,千里走单骑地去,收藏一米阳光地去,直至使一座空寂之城、遗忘之城,在“旅游”的旗帜下迅速窜升为一座涌动之城、欲念之城。

加入的人群浩浩荡荡,至今不衰,全都不自觉地服务于一种从众。许多人在昆明坐上略有些颠簸的飞机,仅40分钟就来到了丽江,来到一座传说已久、心仪已久,或仅仅为了看上一眼的古城。

进入古城,面对略有些夸张的大水车,我不愿说:丽江,我来了!来了就是来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来了就是来了,唐宋已远去,明清已作古,你的感叹、你的似曾相识,都无法超越那些已经发出的感叹和赞美。

然后,借用一句流行的话,就开始接触“丽江的柔软时光”:逛街、泡吧,然后发呆、艳遇;然后胡言乱语,胡乱涂鸦,感念一番天地之悠悠、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之类;然后流流泪,咆哮几声,充分释放平日的活得累、竞争太大之类的艰辛与不易。酒醒后,人也疲了,再挥手作别,不带走丽江的一片云彩,回去之后该干啥还是干啥,包括痛并快乐地活着。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更愿意把丽江视为现代人情绪的调节阀、心灵的疗伤地,以及有非分之想也不为过的安歇之地。累了、渴了、想发泄了、想野狼般嚎叫了,想像凯里亚克一般“在路上”了……那么,请到丽江来,在这里,擦干脸上的泪滴,继续前行。

物质条件的改善,媒体的炒作,驴友的先行,犹如“潘多拉魔盒”被打开,“旅游”成了一种流行生活方式,随着一个个“秘境”被发现,一条条线路被开拓,世界已没有“秘境”可言,没有“净土”可言,到处是扬眉吐气的中国人的身影,到处是人头攒动的天空。在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的解说词前;在编织的一个个看似美丽的神话传说面前;在按照现代和西方的胃口挖掘和整理的一台台“映象某某”的表演面前,诗歌正在隐去,唐宋意境已经成为绝响,长亭外、古道边也成为遥远的回忆。和所有遭到过度开发的旅游区的命运一样,等待丽江的也只能是一具“物质的空壳”,古城的外壳将充斥着肯德基、星巴克、左岸咖啡、波西米亚等全球化的东西,而丽江粑粑、黄豆面条、“披星带月”服饰,甚至东巴文化,都将成为面具,成为城徽。

洛克的丽江,顾彼得的丽江,大卫·妮尔的丽江,只活在图书馆尘封的书籍中,只活在街头打着瞌睡的纳西老妇人的久远记忆里:昆明西北,有这样一座城,八卦迷宫般的街道,月光下清泠厚重的五色石,从地平线消失和升起的载着砖盐、皮货、布匹、药材的马队,街上踽踽独行、喃喃说着摩些语的纳西老人,以及马房的炊烟、马锅头的谐趣、热情的茶、浓烈的酒、古道上的别离、夕阳下雪山的神灵、众神的居所……今天的丽江,商业的丽江,旅游的丽江,一天天国际化的丽江,地还是那片地,城还是那座城,但更多有意味的东西已尾随时光悄然而逝,成为大地的秘密,成为悠长的背影,成为很早很早以前的一个神话传说,成为阳光下千万年不化的雪山的沉默不语。

我固执地认为:世间一切美好的景观,只要在“旅游开发”的剪裁下,在所谓先进理念的开发包装下,在推土机和马赛克的“入侵”下,在貌似精美的各式各样的景点推介下,都将使更多的人失去心灵的故乡,让他们成为在大地上固执地寻找故乡然后又亲手将其毁掉的游魂。


转载自《环球人文地理》201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