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言
我后悔过分使用大光圈,追求浅景深,拍出来的照片经常详略不当,却忘记了静静地欣赏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群之一;我后悔太害怕38℃汗如雨下的高温,没有能细细品尝每一座浮雕的意境——但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曾亲历其境就盲目赞誉,这里有宁静,也有喧闹;有沉淀,也有浅薄;有远古,也有现代。这,就是经历千年之后的桑香佛舍——吴哥。
雷雨交加的天气,延误了窄小的空客319的起飞,但广州-暹粒每周只有两个航班,选择的余地不多。着陆之后,有两个送给中国游客的惊喜:东南亚风格的航站楼距离飞机只有投石之远;中文是机场指示牌的四种语言之一(柬文、法文、英文、中文)。
更让人欣慰的是,已经约好的司机,一直在机场门口等着这架延误了两个小时的飞机。登上Tuk Tuk车,直奔酒店,一路灯光明暗交错,熏风惹人。
大略与接车的司机成金商谈好明天的行程之后,匆匆就睡,那是为了心仪已久的明天的吴哥窟(Angkor Wat)日出。
小圈的上午
什么都可以落后,唯独赚钱的技术一定要先进,我们就可以为了看日出而四点五十起床,于是柬埔寨政府就可以用一排LED灯在凌晨的黑暗中,把自愿赞助吴哥旅游业的旅客们的头颅拍个清楚,而不及其余地,瞬间打印出一张带有黑底免冠(黑色部分就是黑夜)照片的三日通行证,40美元便袋袋平安,然后很友善地用生硬的普通话对你说“歇歇你”,还好还好,“歇歇你”或许总比“Thank You”来得更为亲切。
TukTuk车继续在夜间(还是清晨?)启程,六时许穿越国家公园的入口,便来到了早已人头攒动的吴哥窟。天色已全白,到这里的人,除了奔向吴哥窟那五个标志性的大玉米之外,就是为了在这里迎接将要在吴哥窟后方升起的朝阳。其实我不觉得这里的日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说有,那也是因为有了吴哥窟的衬托,又或许因为已经看过太多太多吴哥的优美照片,期望过大,赞誉过高,来到这个地方,人声喧闹,难免会有些许的落差感。
绕场一周,简单走过,清晨的懵懂伴随着复杂的图案,初到贵地的陌生感让人难以对这里投入太多的感情,也难怪在门外等候的TukTuk车司机说“我们六点半在外面等你”,尽管语言相通,我们却发生了理解上的错误,到底是让我们在这里逗留一整天,晚上七点半来接我们呢,还是这里不太值得逗留,六点半就应该离开奔赴下一个景点呢?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分歧颇大,甚至还想拿出全球通电话拨打国际长途给司机问个究竟,但随着绕场半周之后,大家便不再有异议,司机的意思肯定是说这里大概就玩一两个小时足矣。找到趟在TukTuk车上补眠的司机之后,完全证实了这一点。
小圈继续往前走,就是吴哥王城。在这里,先解决早饭问题。作为好客而又吝啬的中国人,我们也解决了司机的早饭。有款待,司机们自然就比较善谈,言语间提到,他们阅人无数,来吴哥的人很多,但以中日韩的人最多,他们发现,很多中国人的眼睛坏掉了,很多日本人的耳朵坏掉了。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不知道,只好笑笑敷衍过去,难道这是这两个国家的应试教育和随身听分别衍生出来的副产品?
引一下典籍对吴哥王城的描述:
周达观:《真腊风土记•城郭》:“州城周围可二十里,有五门,门各两重。惟东向开二门,余向皆一门。城之外巨濠,濠之外皆通衢大桥。桥之两傍各有石神五十四枚,如石将军之状,甚巨而狞。五门皆相似。桥之阑皆石为之,凿为蛇形,蛇皆九头,五十四神皆以手拔蛇,有不容其走逸之势。城门之上有大石佛头五,面向西方。中置其一,饰之以金。门之两傍,凿石为象形。城皆叠石为之,可二丈,石甚周宻坚固,且不生繁草,却无女墙。城之上,间或种桄榔木,比比皆空屋。其内向如坡子,厚可十余丈。坡上皆有大门,夜闭早开。亦有监门者,惟狗不许入门。其城甚方整,四方各有石塔一座,曾受斩趾刑人亦不许入门。当国之中有金塔一座,傍有石塔二十余座,石屋百余间;东向金桥一所,金狮子二枚,列于桥之左右;金佛八身,列于石屋之下;金塔至北可一里许,有铜塔一座比金塔更髙,望之郁然,其下亦有石屋十数间;又其北一里许,则国主之庐也,其寝室又有金塔一座焉。所以舶商自来,有富贵真腊之褒者,想为此也。石塔出南门外半里余,俗传鲁般一夜造成,鲁般墓在南门外一里许,周围可十里,石屋数百间,东池在城东十里,周围可百里。中有石塔、石屋,塔之中有卧铜佛一身,脐中常有水流出。北池在城北五里,中有金方塔一座,石屋数十间,金狮子、金佛、铜象、铜牛、铜马之属皆有之。
像在桂林一样,持一张1000柬埔寨瑞尔纸币,一举起,纸币正面的图案,正是眼前的景色,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吴哥的微笑”,它是在微笑吗?传说中的,最吸引人的,还是那残缺不全的“搅拌乳海”,阿修罗与天神通力合作,手握长蛇,搅动着大海。印度教的神祗故事真是富有想象力,在我看来,上百个人以龟为支点,以蛇为杠杆,显然违反力学原理,然而,它是神话,自然有凡人所理解不到之处。
正如每一个王朝都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一样,高棉王国也并不例外地认为巴戎寺(Bayon)是世界的中心,这里是一个曼陀罗,是桑香佛舍的曼陀罗,神与自然在这里以最庄严的姿态昭示天下,54座林迦在五层建筑上矗立,人必须谦卑地,从地下,往上一层,再往上一层,四周四面,都是吴哥的微笑,无处不在的面孔,在风化的岩石上,表情开始变得诡异,变得不是那么容易理解。在某一个角度,你会发现,这一张脸正在看着你,但另外一张脸又在注视着注视着你的它,如此交错往复,让你迷失其中——直到发现一位端坐在门上以绘画维生的画家,他手中的笔,纸上的画,才提醒你,你正在巴戎寺中,身临其境体验着庄严的曼陀罗。
这里的浅浮雕不多,巴方寺(Baphuon)也并未开放,走下去往北就是战象平台和癞王台,可惜日上三竿后,太阳就开始变得恶毒起来,无遮无挡的地面,温度直逼40℃,于是匆匆走过。成金早已在树底下守候我们,他笑笑说“为什么不到癞王台走走,来来来,我带你们去给你讲故事。”
成金是很好客的人,潮州人第三代,中文口语还可以,书面语法经常错,在中文导游里面算是小有名气。我们谢绝了他的好意,因为谁也不愿意在烈日当空再回到一个百米见方的大平台上,听癞王台那千百年前曾经的判案。
主随客便,我们便继续小圈的参观,途径茶胶寺(Ta Keo)、周萨神庙(Chau Say Tevoda),但这两个所谓的景点,一个是“未完成的伟大建筑”,一个是“中国人协助修缮的寺庙”,都没有能提起我们太大的兴趣。反而是路上一直叫着“bingbing”的小贩,让你感觉到,原来“冰”在东南亚,叫“bingbing”,而不是“ice”,多么贴近我们生活习惯的语音啊,“冰冰的汽水”就是“bingbing cola”!
《古墓丽影》造就了塔布隆(Ta Prohm)。小圈来到这里,已经游人如织,门前停靠了许许多多的大巴,一波一波的旅行团络绎不绝,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拍照,总能让你身后平添几个亲戚。但小圈从这里就开始有另外一番意义了。你会开始从曼陀罗的威仪中,脱身而出,感受到大自然与人力的对抗。这是树?还是墙?粗大的树根已经把自己从墙外深深植入墙体之中,把巨大的条石掀翻在地,在绿荫底下,宝塔和围墙都已经被错综交错的根系所包裹。看看Lonely Planet上富于哲理的一句“人类征服自然,快速地创造,之后自然再一次主宰人类,慢慢地将其毁灭。”——对的,要清理早已和墙织为一体的树根,墙会在瞬间轰然坍塌,但是要是让树根自然生长,则迟早也会把墙体撑破,最终,尘归尘,土归土,或者这就是自然最朴素的定律和哲理。
最后,让豆蔻寺(Prasat Kravan)作为我们上午最后的行程吧。这里人迹罕至,以隐藏在塔内墙上的砖刻而闻名。毗湿奴的雕像确实很让人着迷,但更让人感觉到它的历史感的地方,则是在门墙四周密密麻麻刻满的文字。实在是太晒,稍事停留后,便要匆匆赶回暹粒市区,准备午饭了。
小圈的下午
约定的是下午四点Tuk Tuk车来接往巴肯山(Phnom Bakheng)看日落,所以回到暹粒的首要任务,就是觅食和休眠,然后迎接日落。毕竟算上时差,为了今晨的日出,昨夜只小憩了4个小时左右。
这里的餐厅,有叫“高棉厨房”的。但“高棉帝国”和“红色高棉”,前者让人听起来敬仰不已,后者让人听起来毛骨悚然,所以我总是对“高棉厨房”怀着一种复杂的心绪。而且初到宝地,人生路不熟,又是烈日当空,再犹豫就会暴毙街头,只好很没志气地先找到一个熟悉的“中国餐厅”,先填饱肚子,再考虑其他。
“这里有没有柬埔寨菜?”
“对不起,这个真没有…”
“这个可以有!”我们要离席抗议了,浙江籍的老板才赶紧跑出来说,这个真的可以有,我会让厨师们按照柬埔寨的风味给你们做柬埔寨菜。“身份认同”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当你在广东省的时候,你会以广州人为身份认同;当你跑到上海的时候,听到粤语就感觉很亲切,高呼“我们是广东老乡!”——当在异国他乡的时候,“中国人”就是你最大尺度的身份认同了。遂相信这位来自江浙的中国人,不再离席。
怎料一看餐牌,我们不是在世界经济总量排名第152名的国家吃饭嘛?5美元一个汤,4美元一个炒青菜。只好很不给面子地再唤来老板“不是我们付不起钱,但为什么你的东西这么贵?”老板作无奈状,说他在柬国营役沉浮数载,也搞不懂为何一个月人平收入只有50美元的国家,菜会这么贵,然而却就是这么贵。
可惜日落并不是每天都如常地眷顾挥汗如雨的游人们,当大家登上巴肯山的寺庙之时,都习惯性地挤到圣殿西边去等待落日,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圣殿会不会往西地基倾斜。但落日还是出现了,只是完全没有想像中那么炫美,只是一个像红心鸭蛋一样的物体,在远处慢慢沉入远处的东湖,映出一大片火烧云,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红的一片,与早上一样,看游人比看风更多,或者要强行提升自己的欣赏档次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境界,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才能把此情此景搪塞过去。
天色已渐沉,落日如暮灯,游人带着一丝丝惆怅渐次散去。车子再次开动,把我们送回暹粒城。这次我们决定了要横下心来,尝试一下最基层地道的柬埔寨大排档,尽管TukTuk车司机一再向我们口头印证江浙老板所描述的昂贵饭菜价格属实,还一边说一边用瞧不起你们城里人的口吻说“便宜的你们不吃…”,我们还是鼓起了“虽百万人吾往矣”的勇气,事实证明,美食确实大隐隐于市。
1美元一杯的各种水果Shake随意搭配,1美元一碟的炒饭随意选配料,1美元一盘的炒粉任君选择。带着登山的倦意,对菜式的好奇,对街景的欣赏,我们就在距离酒店不远的市场区吃起了大排档。枯树枝下,尝一杯透心凉的shake,饮者无不从倦意转为惬意,大叹,美食就应该在市井中觅得!
超级市场是检验一个国家的物价水平的场所,也是每到一个国家的必需访问之地。这里的超市不大不小,物价不高不低,仅以汇率换算,与中国的消费大抵持平,可口可乐是永恒的试纸,红色的罐子百年如一日,但罐上的标价却折射出出各地的消费水平,在欧洲2欧元一罐的可乐,这里要2000瑞尔(3元人民币),一大罐水1000瑞尔(1.5元人民币),尚在中国人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Tuk Tuk司机们早在上午就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强烈建议明天还是改乘小轿车到外圈去,外圈路程合计110公里,炎炎夏日,不是那么好受的。于是每车再加20美元,成交。等待明天的外圈旅行。无法在酷热的天气下,如同以往的习惯一样,饭后带着相机徜徉于街头,只好匆匆买了点面包、牛奶,回到酒店欣赏有几百个台的电视节目,把电视台轮换一圈,便已到了睡觉时间。只是不明白的是,为何这里1/4的电视台都是卡拉OK台,午夜的电视机,轻轻传来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中国旋律……
外圈的上午
外圈需要借助现代文明的产物——汽车才能完成,当然,也有勤俭节约的鬼佬是以Tuk Tuk车来走的。在我们看来,似乎他们在蛮干,在他们看来,似乎我们在浪费。我想,自由社会的基本法则之一,就是尊重与包容。
班提色玛寺(Banteay Samre)是我最喜欢的寺庙,理由很简单,因为这里没人。暗黄的石头斑斑驳驳,墙角的蛛网告诉我们,这座寺庙已经好久没有人光顾过了。正好!这里的雕塑也是吴哥建筑群中保存得比较完整的。人类善于创造伟大的建筑,宣示自己的大而全能,但在千年之后,又把它忘却而不再维护。另外一批人类感叹于前人的伟大功勋,到处游览践踏,直到把每一处古迹破坏得体无完肤为止,若非山穷水尽之地,人类所到之处,都在有意无意地破坏人类自身的杰作。看着,这里残缺的窗棂后,是一位身穿明黄僧袍的僧人,他瘦黑,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僧人对我们的凝视我们,这个看似被荒废的建筑,依然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可惜他手中紧紧握着的矿泉水瓶,在惊鸿一瞥的快门中,被牢牢定格,同时告知我们,他们已经被现代文明所侵略。
转过身来,又是两位僧人,他们一高一低,站在班提色玛寺的台阶上,似乎在说些什么,也不知他们是否有辈分之分,但我们不敢打破这份宁静,遂转身向北。
一切为了旅游而建设的设施都会非常好,这不,这条环绕着暹粒的高速公路也不例外,路况相当好,可以尽情踩下油门。离开班提色玛寺不久,好快就到了重头戏之一的女王宫(Panteay Srei)。
女王宫的特点是精细的雕刻。关于女王宫名称的由来,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它是女人建造的,因为每块石头都雕有玲珑剔透的各种花纹图案,每尊石雕像的造型都十分巧妙逼真,只有心灵手巧的女子才能创造出如此精美的艺术品;另一种说法是,这是一座后妃居住的宫殿。第二种说法我不敢质疑,但第一种说法明显违背工艺逻辑,恐怕是导游们的以讹传讹,如果要上纲上线的话,那就是性别歧视。可惜可惜,游人实在太多,各种语言夹杂其间,让你完全失去想象的空间,尽管你会突然从身旁听到各种各样的解说词,从而得知,这是供奉湿婆的宫殿,但除了感叹一下雕刻的精致,抬头看见许多的故事场景之外,仿佛再也没有给人留下什么更深刻的印象。
详人所略,略人所详,或许是旅游的另一种境界。旅游更希望的是一种经历和体验,这种体验有时候是无法和别人,尤其是极多的旁人、游人、俗人分享的,有时候,在熙熙攘攘的游人中,你感觉到景致的孤独,也才能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孤独。尤其是身边响起“来来来,来拍照”的声音的时候,他们提醒着你,他们旅游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他们曾经旅游过,如何证明他们旅游过呢?证明的办法就是,他们旅游到想要证明自己会旅游到的地方,然后举起相机,证明自己曾经旅游过。像绕口令?再读一次就通了。
所以,旅行团从来不会带领游客到高布斯滨(Kbal Spean)——因为它在女王宫以北10公里,没有山路,需要攀援,炎夏骄阳之下,分外艰苦,一团人行进,只会延宕时间,旅行表上的“景点数量”就不是那么令人愉悦了。如果像我们这样,错过了的游览季节,那么最终的结果就会和此刻的我们一样,变成一个完全意义的登山与攀爬运动。高布斯滨的美,是需要在雨季,百溪汇流,才能显示出其秀美的山水。这曾经是皇室的浴池,曾经是避暑的胜地,这里除了偷盗者把千百个林迦“收割”掉之外,大自然确实已经把完全把人类占据的阵地收复了。这里密密层层的树,从横交错的树根,让你完全了解到,什么才是原始,什么才是森林。在植物的王国,阳光、水分、土壤足以维持这里的秩序,人类不容染指。
根据婆罗门教的教义,登顶之后的一千个林迦,象征着权力与圣洁,溪水从这里发源,都带有了神力,故又名“千林迦河”。
让现实来告诉我们一些残酷的事实吧。河流源头那一千个耸立的林迦,已经被偷盗者“收割”得七七八八了,地上只剩下一个个圆圆的遗迹;与此同时,潜藏于水面之下的雕刻,在雕刻的时候,工匠就必须考虑到在千千万万年后的水流冲刷中,它们将会逐渐湮灭,但俯下身来,在从树叶间斜射下来丝丝点点的阳光中,你还可以清晰看到水下的雕像,连人头五官都依稀可辨。是的,岁月往往埋藏在河底,哪怕它最终将会成为亿万泥沙——前身,却仍被搁在上游风化。
至此,可以沉吟李康的《运命论》:
“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沉吟完毕,也是筋疲力尽之时,只好匆匆下山,方圆十里,前不近村,后不挨店,于是便只好在山下的凉棚,非常心甘情愿地成为被宰的羔羊,享受一顿带着清凉沙冰的午饭。
外圈的下午
崩密列(Beng Mealea),是的,这个名字很拗口,但很形象,崩塌的建筑,密密麻麻的树根,成队列状的条石,它就是崩密列。不喜废墟者,这里会让你完全没有胃口,因为这就完完全全是一座崩塌了的废墟。
它是塔布隆的将来,因为它已经完全不能被正常参观。树根已经无情地吞噬了这个曾经的宏大建筑。四面尚算是围墙的东西,包裹着横七竖八的条石,从一个门到一个门之间的道理,已经不可辨别,树根无情地侵略着每一寸土地,青苔、地衣这些低级的植物也仰其余荫,在条石上疯狂地生长,可以想象,假以时日,他们必将条石粉碎,最终尘归尘、土归土。这是一个完全淹没在植物中的建筑物。无论怎样描述和赞美,我们也只能把它称之为“废墟”,这是另外一个人迹罕至的废墟。这里有许许多多的小孩童,他们的身手矫健得让人吃惊,他们很乐意带领着你,从一堆条石中从此门沿着梯台便跨到另外一个门,他们会告诉你这个大房间是放置棺材的地方,我们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帮助,他们便马上如同猿猴一般,爬到高高的围墙上方,看着我们这群笨拙的游客,举步维艰地在迷宫一样的废墟中寻寻觅觅。
神牛寺(Preah Ko)和巴空寺(Bakong)是罗洛士群(Roluos)的代表建筑。其实我真看不出最早期印度教风格的罗洛士群的精华所在,大概就是高层建筑上的四角均有神兽?只好插入一段无耻的百度百科的词条(不是我无耻,是“百度百科”无耻,因为“百度百科”所收录的内容号称百科全书,却从来不标注出处):
“罗洛士群是在公元9世纪的吴哥王朝时期建成,建筑风格传承了印尼的婆罗浮屠特色影响,神牛寺,是罗洛士遗址群中第二大的建筑物,从庙宇底部开始的高台基上,筑起6卒刻有梵文的高塔,用来供奉湿婆和国王的祖先,成为这里最显著的特色;巴空寺霸气当道,主要用来供奉林迦。”
我承认,我不知道这些,我说过,我不会因为自己曾亲历其境就盲目赞誉,确实,在汗流浃背的情况下,再看到似乎千篇一律的建筑,似乎真的陷入严重的审美疲劳之中。巴空寺上四周十分空旷,所谓的霸气,大概就是四个角上那些相当突出的神兽?他们像青蛙,又像猛兽,反正那必然是印度教的神兽。空空荡荡的巴空寺,只有几个肤色黝黑,但又说不上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小女孩在那里,他们会对你“tang(3/6) guò”(糖果),一个男孩走到我旁边,伸出手来,跟我说“tang(3/6) guò”但我身上确实没有带上糖果,所以实在无法满足小小孩童口中小小的愿望。他眉头一蹙,也没有说什么,继续回到玩伴的身边,看着远远的山峦,竟拿出一个梳子,帮女伴梳起头来了。那场景,是该说他们两小无猜好呢,还是说他们悠闲自得好呢?
“曾忆当年骑竹马,转眼已成白头翁。”
他们心中,痛苦的童年或许无限长,但日后,更痛苦的他们回首往事,会说,甜蜜的童年为何无比短?
走出巴空寺,司机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们说,你不是准备带我们去哪里看日落吗?司机说,就是准备让你们在巴空寺看日落啊……转身回首,门已关上,开放时间终了。这一天的日落便在没有多大遗憾的错失中,逐渐远去了。
现代工具让你的时空更迭非常迅速,马上从荒凉的市郊,又把游人拉回到了烦嚣的暹粒市区。如果写下去,那就是吃饭、洗澡睡觉,无暇闲逛,因为累加热,让人只能在难得的异地,难得的时间,选择这样平庸的度过。
大圈的上午
说是大圈,其实没比小圈大多少。我们都是遵循着前人画好的圈圈走走停停,小圈、大圈、外圈,都是游客在一日可达的范围内,人为规划出来的旅游路线。要真正领略一个地方的文明,恐怕不能以这种方式。
皇家浴池(Sras Srang)和斑黛喀蒂(Banteay Kdei)分居路的两旁。也是标准的日出守望之地。几个小狗在方方正正的皇家浴池观日台上跑来跑去,也有一两个看起来比较抑郁的小狗盘坐着,它们也在等待着日复一日的朝阳。几对情侣依偎着,远处传来悠扬的音乐,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发出。为数不多的相机也早早被架在了三脚架上,试图捕捉这些传闻已久,让人魂牵梦萦的壮丽景色。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开始陷入严重的审美疲劳中,开始觉得这里的日出很宁静,却乏善可陈。于是早早结束,转到了道路另外一旁的斑黛喀蒂。谁料这里比平凡更平凡,毫无特色可言,只有无比的宁静和“狗不得进入”的牌子稍为提提神,尽管是早上,却无法提起任何的兴致来。于是华丽转身,去用早膳。
早膳的市场告知我们,吴哥国家公园已经醒来了。这里勤劳的民众开始忙碌起来,一条一条巨大的冰块已经用汽车运到了市场,原始的锯条正在人们的手中往复运动,把冰块肢解成大小各异的小块,用以一日的冰凉产品供应之用。赶紧吃着面条的小贩,一边往口里送大块大块的肉,一边留意着过往的行人看是否有潜在的顾客。Tuk Tuk车司机陈章堂和金沙木也和我们坐在一起,吃着悠闲的早餐,看着忙忙碌碌的人们,笑笑,聊聊,不时会有过往的人跟他们打招呼,大概他们已经拥有一张为市场所熟悉的脸。
随后都只是走马观花并且处处皆是“此地不宜久留”的沿途景点:比粒寺(Pre Rup)其实是个火葬场,专供皇室或高级僧侣去世后进行火化仪式之地;东梅奔(East Mebon)的最大特点就是有4个大象,除此以外就是一堆石头;龙蟠水池(Neak Pean)是一个完全干枯了的皇家水池,连水都没有了的水池,归根到底,还是一堆石头。
塔逊(Ta Som)就不同了,这里是无花果树的竞技场。正门的边上,一棵无花果树紧紧把整个门包裹着,门顶已经有些许崩塌,树根渗透入石头的缝隙,不让一条缝隙留空,岁月已经把石门调成了树一般的颜色,风雨的砥砺,让它们越来越趋同,此时此地,咋一看去,你已分不清哪是树,哪是石……只看到一棵棵的无花果树,在这里攀比。
圣剑寺(Preah Khan)是让人最为讨厌的地方,“我为你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这里最令人心烦的,是那群锲而不舍的孩童。我曾经除了祖国的桂林之外再也不会有更最令人心烦的景区推销人员,谁料到强中自有强中手。一群本该天真烂漫的孩童,不管你是否已经拥有手镯、冰箱贴、木刻,他们依然不折不扣向你推销同样的小饰物,他们让你完全无法仔细观看在门前的又一组搅拌乳海雕像群。下车伊始,他们便追随着你直到进入圣剑寺仍不放弃,价格一降再降,而根本不曾考虑被推销者是否需要,他们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进行款货交换。到最后,实在在你身上占不到便宜,谩骂便开始了。圣剑寺的所谓圣剑,在顾客与推销员的追逐中,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错过了。最后能留给我印象的是:热、汗、吵、烦,还有城门上被烦掉了脑袋的无头神像,还有一个鹰一样的雕塑。本来我是会查证这些雕塑的来由的,可是现在,暹粒小朋友却让我兴致全无。
大圈的下午
最后一刻,我们还是回到了原点。回来酒店小憩片刻之后,下午四点,Tuk Tuk车司机又把我们接到了三天之前的原点——小吴哥。
这一次已是故地重游。
但这一次,是对桑香佛舍最深度的游览。携一书卷,从吴哥的浅浮雕开始,从明细互见的线条中,寻找一个个早已织就的怪力乱神传说。华盖下的毗湿奴大神征战四方,所向披靡;阎罗王用绳索牵引世间万众,善恶必报;神与鬼合作搅拌着乳海以提炼长生不老之药,戮力同心……这一切,都在眼前,手中的书卷的文字,一段一段,叙述着浅浮雕,一幅一幅。才明白,摆脱了导游们的如簧巧舌,谬误百出之后,在一个宁谧的殿堂,细心地回顾、沉浸在那些或许从未发生过的神话故事之中,慢慢踱步,从一个画卷接续到另一个画卷,从一个回廊转入到另一个回廊,从一个神话切换到另一个神话……这,才是旅游与体验。
吴哥的景象,绝不仅仅是“好多好多的石头、好多好多的浮雕和好多好多的壁画”——可惜这是网上好多人的主流埋怨“除了日出就是日落,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这是计划内要观看的吴哥最后一次日落,可惜天公依旧不愿作美,落日躲在云层的后面羞赧不肯示人。我们只好悻悻地离开小吴哥的几个大玉米,回到暹粒市内。晚饭我们打算吃得奢侈一点,于是点了看起来非常好吃的猪油烧烤火锅,可是看起来很美的东西,往往是过眼云烟,这一点不错,因为这里的猪油烧烤火锅真的是在烧红的铁锅上放一大块猪肉,然后以肉渗出的油烧烤其他火锅料,结果是迅速烧焦,大部分的食物都成了过眼云烟。
余论
航班是定期的,不是吴哥国家公园的通票所规定的三天,因此,还有一天,如果不想在酒店发霉,那就必须在暹粒市区流连至当日下午,才可前往机场。
暹粒市区内更是没多大吸引人之处,沿着城中心的河流溯流而上,即可到达皇家花园,沿途会经过暹粒邮政总局,明信片寄达的速度不错,当回到祖国之后,不出一月,便已稳稳当当地回到我的手上。
皇家花园是一大片草地,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尘世中的真实寺庙,因为它确实是烟云缭绕,香火鼎盛,这是暹粒民众此世信仰的中心;与之遥遥呼应的寺庙北边无比豪华的五星级大酒店,叫价上千美元,据说成龙来扶贫的时候会下榻,直面着皇家花园的是柬埔寨王储的巨幅宣传海报,他才三十好几,为了柬埔寨人民的福祉,尚未婚娶,不仅如此,或许沉重的历史与艰难的现状让王储殚精竭虑,早早谢顶,照片上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似乎要大出不少。海报架设在车水马龙的暹粒市中心十字路口,但凡前往国家公园以及返回暹粒市区的行人车马,都无法避免地注目数秒在这一巨型海报之上。
Wat Bo是暹粒最早的寺庙,微型,也是我们在暹粒游历的最后一站,也只能在Lonely Planet上找到它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有驻寺的和尚,正好是午饭时间,我们在欣赏暹粒最早期的浮雕的时候,还能看到一身明黄的和尚在进午餐,他们提醒你,这不是一个死去的寺庙,而是有真正的精神内涵的寺庙,而不是那些只剩下形体,精神早已灰飞烟灭的曼陀罗。
匆匆用完午饭,在Café里面坐到三点,Tuk Tuk车司机们有始有终,开了凯美瑞过来把我们送到机场。陈章堂早就垂涎我的指南针好久了,还说1美元收购,算了吧,这个指南针虽然陪伴我从昆明到了北京,从上海回到广州,现在又在暹粒,不过,除了怀念,还是可以把更多的东西留在暹粒吧。我会永远记得,有一个曾经和我游历好多好多地方的小饰品,永远留在了异域,或许,我会再有机会见到它的。
临走的时候,暹粒机场送给了我们最美的欢送画卷——吸引了无数长枪短炮的日落,最美的景色,留在了离开的时刻,落日渐渐沉没,我们登上飞机,离开桑香佛舍,回到熟悉的祖国。
桑香佛舍这里遍布着一个又一个自成体系的曼陀罗,荣耀与权柄,那是属于过去,所谓的曼陀罗,也最终被证明了,它们只是世界的一隅,而不是中心。不知道谁是世界的中心,曾经辉煌的高棉帝国是这样认为的,秦汉帝国也是这样认为的,大清帝国也是这样认为的,到今天,美利坚合众国也顽固地认为,华盛顿就是世界的中心。这一切都不要紧,历史的尺度远远大于人类所能想象的范围,没有人会意识到,曾经如此强盛的高棉帝国到今天国民生产总值在全球排列到第156名,没有人会意识到,曾经是流放清教徒、流氓、罪犯的新大陆,今天竟出现了打一个喷嚏,地球都会抖一下的国度。此一时、彼一时,不要思考太多人类的未来,这几天,我的任务就是沉浸在曼陀罗之桑香佛舍,体会历史的沉淀,感受曾经的辉煌,以及品尝岁月的味道。
我只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不是大而全能的上帝。人的一生犹如浪花,在静静的历史长河中翻腾,偶尔翻起一两个泡沫,但最终还是悄然藏匿于河流之中,慢慢流淌到大海,到大洋,到那个尘归尘、土归土的世界。
楼主写得真好啊,跟随你的文字,游览了一遍暹粒,也做个功课,这月也要去暹粒旅行。
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