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旅行的目的不一，有的颇为严肃，是为了增长见闻、恢宏胸襟，简直是教育的延长。从前英国的大学生在毕业之后常去南欧，尤其是去意大利“壮游”：出身剑桥的弥尔顿、格瑞、拜伦莫不如此。拜伦一直旅行到小亚细亚，以当日来说，游踪够远的了。

但是许多人旅行不只是为了乐趣，为了自由自在，逍遥容与。中国人说“流水不腐”，西方人说“滚石无苔”，都因为一直在动的关系。最浪漫的该是小说家史蒂文森了。他在《驴背行》里宣称：“至于我，旅行的目的并不是要去那里，只是为了前进。我是为旅行而旅行。最要紧的是不要停下来。”在《浪子吟》里他说得更加洒脱：“我只要头上有天，脚下有路。”

至于旅行的方式，当然不一而足。有良伴同行诚然是一件大快事，不过这种人太难求了。就算能找得到，财力和体力要相当，又要同时有假，何况路远人疲，日子一久，就算是两个圣人恐怕也难以相忍。倒是尊卑有序的主仆或师徒一同上路，像《唐吉柯德》或《西游记》里的关系，比较容易持久。也怪潘末要说“群游不久”。西方的作家也主张独游。吉普林认为独游才走得快。杰佛逊也认为：独游比较有益，因为较多思索。

独游有双重好处。第一是绝无拘束，一切可以按自己的兴趣去做，只要忍受一点寂寞，便换来莫大的自由。当然一切的问题也要自己去解决，正可以训练独立自主的精神。独游的最大考验，还在于一个人能不能做自己的伴侣。在废话连篇假话不休的世界里，能偶然免于对话的负担，也不见得不是件好事。一个能思想的人应该乐于和自己为伍。

独游的另一重好处，是能够深入异乡。群游的人等于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中间隔着的正是自己的旅伴。游伴愈多，愈看不清周围的世界。彼此之间至少要维持最起码的礼貌和间隙发作的对话，已经很不清闲了。如果你不幸陷入了一个旅行团，那你和异国的风景或人民之间，就要永远隔着那么几十个游客，就象穿着雨衣淋浴一般。要体会异乡异国的生活，最好是一个人赤裸裸地全面投入，就象跳水那样。把美景和名胜用导游的巧舌包装得停停当当，送到一群武装着摄影机的游客面前，这不算旅行，只能叫做“罐头观光”（canned sightseeing）。布尔斯丁（Daniel J Boorstin）说得好：“以前的游客却安于被动，只等着趣事落在他的头上，这种人只要观光。”

古人旅行虽然备尝舟车辛苦，可是山一程又水一程，不但深入民间，也深入自然。就算是骑马，对髀肉当然要苦些，却也看得比较真切。象陆游那样“细雨骑驴入剑门”，比起半靠在飞机的沙发里凌空穿过剑门，总有意思得多了。大凡交通方式越原始，关山旅行的风尘之感就越强烈。

当然，再长的旅途也会把行人带回家来。世界上一切的桥，一切的路，无论是多少左转右弯，最后总是回到自己的门口。然则出门旅行，也不过像醉酒一样，解忧的时效终归有限，而宿醒醒来，是同样的惘惘。

写到这里，夜，已经深如古水，不如且斟半杯白兰地浇一下寒肠，然后便去睡吧。一枕如舟，解开了愁乡之缆。

（余光中“何以解忧”，有部分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