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
这游记确实非常啰嗦。
写之前,我就想该怎么弄。有两个选择,一是像小说那样,精简些,有戏剧冲突。会好看,但不那么真实;二是啰啰嗦嗦,事无巨细,平铺直叙,尽量真实。
很抱歉,我选择了后者。
发帖只为有缘人。想找爱徒步爱摄影的人一起去错给,谢谢!不管君在何处,只希望你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这儿是纯文字版,图片见:http://www.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travel/1/281476.shtml
虫草之旅
《错给》
有一个地方叫错给
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我没有去过
是朋友刘某说的
据说他是唯一去过那里的汉人
错给这个汉语名字便是他所取
今天我又看到他的签名:
错给错给,世上最美
——by诗人 乌青
时间:2010年6月5日——6月20日
路线:上海——昆明——香格里拉——德钦——梅里雪山——西藏——德钦——香格里拉——昆明——上海
徒步路线:佛山(2150)——瑞瓦(2350)——那龙牧场(4400)——杜隆牧场(4250)——说拉山口(4815)——多热牧场(4200)——克乐勃牧场(4000)——错给(3400)
人物:刘某、建中、高云(汉族)、斯那扎西、斯那平措、吉吉(藏族)、江帆(回族)……
事件:发财致富的探险游记。我们兄弟三人,跟随藏族兄弟,翻山越岭挖虫草,收虫草,直至贩卖到昆明、广州。可以说,它是关于虫草的全记录。美丽的虫草姑娘,生长在天堂,漂泊于江湖;价比金贵,命比纸薄——这是她的命运。对于我,不只是一次旅行。
虫草:冬虫夏草。冬天是虫,夏天是草。详见百度。
备注:对虫草不敏感?对钱敏感吧。好,先说一下虫草的价格。去之前,哥们告诉我广州的卖价:3000条/公斤的9万;2000条/公斤12.8万;1000条/公斤16.8万。强调一下,这是卖价,卖给店面的价。最终消费者买到的更贵,举个例子,上海“三江源”,玉树特级卖500元/条;小的是168元/条;在香港,3000条/公斤的,售价是18万港元左右。比黄金贵,有的贵好几倍。
序:赶紧上路吧,趁还未变老之前
上篇:去错给
一、6月5日 三十男 三人行
二、6月6日 最牛司机
三、6月7日 藏家风情
四、6月8日 爱什么人,见什么景?
五、6月9日 雪山与猎手
六、6月10日 美女与虫草
七、6月11日 扎西的情人
八、6月12日 最美错给
下篇:虫草江湖
九、6月11日 炉边密谈
十、6月12日 被调戏的晚上
十一、6月13日 翻山越岭收虫草
十二、6月14日 德钦之夜
十三、6月15日 虫草江湖
十四、6月16日 耍坝子、回族老大和低等妓院
十五、6月17日 察瓦龙老大
十六、6月18日 最后的交易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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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08:34
序 赶紧上路吧,趁还未变老之前
走过那么多路,遇过那么多人,看过那么多云,却从未这般的新奇和激动。今晚八点半,我就要飞离红色高原,去往繁华上海。在昆明的一家网吧里,我点着烟,映红了这次旅程。
可以负责任地说,见到世间最美的景,遇见世上最纯的人。跟梦一样真实。佛说,因缘巧合。过去我不信,现在信了。所谓因缘,不单是男女情爱,万事万物都离不开因缘二字。因,是内在因素;缘,是客观条件。因缘相合,犹如云碰到风,光碰到影,男碰到女,造就了人生奇妙的境遇。
惊叹人间真有这么美的地方,更惊叹钱的伟大力量。或者说,生存不易。实话讲,不知道虫草这玩意到底有什么药用价值,号称软黄金,值得人们用命去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茫茫尘世,那个不是为财痴狂?走访虫草营地,发现藏族兄弟们跟野生的一样,为了寻找虫草,挖遍了山。近处挖完了,挖远处,更远处,直至天堂。在天堂里,还生长着那些金黄的小虫。虫草的一生昙花一现,人们必须抢在它们化为泥土之前,找到,挖出来,卖到昆明、广州、上海、香港、台湾、新加坡、美国,所有华人居住的地方。
算我们猎奇吧,太贪了,既要收虫草,还要收美景,打包帅哥美女。许多驴友去走路线,去转山,不就是希望看到美景,渴望挑战自我么?却没人像我们这样,真正和藏族朋友生活在一起。你再能吃苦,再能抗,有藏族兄弟牛么?磕头上路,长跪几千里,即便死在朝圣路上,也荣光无限。这是信仰的力量。在我们这里信仰金钱。许多人梦想成为比尔盖茨或李嘉诚什么的,整天开会,建立商业帝国,用钱买到尊重和荣耀。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么?钱,有那么重要么,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么?不都得死么?
不要有了点儿钱,就忘了自己是谁。人生也是一次旅行,你我皆过客。爱过,恨过,哭过,笑过,尽量丰富罢了。不爱不恨,打打酱油,飘过,也行吧。不过,放一句,你做得到吗?
路上,带着朋友的诗集。没事看一首,经看,耐看。闪亮的句子,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浮现在眼前。合上诗,回想许久。和玩先锋诗歌的朋友不同。他们更耐得住寂寞。我是什么人,就办什么事儿。不要脸地说,我天生是个浪漫的人,还随时准备去死。人生短暂,尽情花开。既然喜欢抒情,就应该一抒到底,抒多少算多少,有多少抒多少,免得烂在肚子里,全吐干净了,死而无憾。
当然,我不会像余含泪大师那样,用真诚的面具撒谎。太害人。咱丢不起那人。厌恶那些文人游记,非要显得自己有文化。什么历史背景,什么人文地理,全在扯淡。都能百度到的东西,干吗要你来喷粪。累了就累了,怕了就怕了,嫖了就嫖了,吐了就吐了,谁也不是英雄,谁也不是圣人,脏一点才像人。网络实名制也不可怕,来找我吧!迟早有一天,你和我,永不相见。
去之前,和诗人小曾谈佛。我火烧屁股,一刻也不愿停留在城市。小曾是在人世探险,小小年纪历经了沧桑。他说,人的一生概括起来,就是不断失去美好的过程(雨果)。还说,人生酬业,四个字,了括一切(佛语)。干吗较劲呢,怎么活不是活,搞什么不是搞。可我就是忍不住,总抑制不住对远方的渴望。一次又次出走,一次又一次背起行囊,孩子般好奇,初恋般激动,满怀了热情。别人咱管不了,我的内心渴望一种惊险的生活,催促我踏上放荡不羁的旅程。
老婆说,远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要死要活的?这谁能说的清呢。不做无聊事,怎能度此生?这么多年过去,一天天变老,我不相信生活可以在别处。远方,没有自由,没有幸福,只有野花一片。说到底,上海和西藏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人,生老病死,爱恨情仇,贪欲和感动,谁能躲得过。人与人,本质上并无区别。只不过,在表现形式上有会点差异吧。就像灰色底面上,那一点点鲜红,去摘采这点鲜红,就是旅行。
毫不夸张地说,短短两个星期,让我经历了前世今生。我开始相信,什么都是注定的,神秘的力量在左右一切。许多场景,分明梦里见过,恍如隔世。好几次,我愣在那里,为何会如此熟悉?真的,一样的情景,一样的感动,一样豁然洞开的一生,清晰可辨。很久之前,我做过一个梦。梦告诉我,去转山不要走路线啊,要切进去,切到神山脚下去!那时,我还没有遇到斯那扎西,没想到这次灵验了。信不信由你。
去年,转梅里雪山,非常偶然,遇到了斯那扎西。那时,我们看了日本人拍盐田的记录片,觉得很棒,打算去看看。百年修得同车坐。在德钦到盐井的破车上,就有斯那扎西这么个家伙。他说,雨崩不算什么,明永冰川不算什么,飞来寺不算什么,九寨沟不算什么,西藏不算什么,都不能和他说的那个地方相比。那里才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应该说,他的汉语并不流利,拼命比划,指着胸口,抖着手说,感动啊感动,真的噶,真的噶。一个陌生人,要带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说是去看美景,信还是不信?半路上把我们抢了?奸了?煮了吃了?抛骨荒野?人家不求别的,只希望我们拍好了,把相片寄给他。换做别人,可能不会去。同车的旅游者,有一对小夫妇和一个打算徒步墨脱的大侠,他们都不去。但,偏偏遇到我和建中。我们是什么人?两个爱探险的混蛋。真有这么美的地方?我们将信将疑,甚至有点难以置信,听着听着,还是心动了。
一合计,行,下车!
于是,半道下车,从梅里水跟着扎西翻山!我们连瓶水都没带,全靠扎西了。这家伙,连虫草都不挖了,要带我们去见世面。性情中人啊!这就叫,萍水相逢,慷慨相助。
酷热之下,人都烤焦了,背着大包,要从海拔2千米的澜沧江翻上4825米的说拉山口。对扎西来说,小事一桩,天天走。可是,他高估了我们的能力,死活爬不上去。最后,累吐了,还剩1/4的山路。扎西帮我们背包,给我们打气、唱山歌、说上去就有卓玛,可以钻姑娘帐篷。“扎西德勒,开心啊,坚持啊……”。再美的景,再好看的姑娘,没体力不行,搞不动。爬了爬,望望蓝天,摇摇头,我们下撤了,就此留下遗憾。
后来,我们去转了贡嘎,看到神山云海,那个大气,那个壮美,活活震撼了一把,病的不轻。渐渐的,把扎西给忘了,恐怕再也不会去扎西说的地方了。
世事难料。我有个兄弟在广州做药品生意。他需要虫草,知道我爱跑藏区,问我是否认识这方面的朋友。我打了个电话给扎西。谈来谈去,生意没做成,却把探险的瘾勾了出来。藏族兄弟一诺千金,电话那头还在劝,要来噶,要来噶!“错给,错给”神仙居住的地方。
好了,来说说奇人斯那扎西。迪庆藏族,家住德钦县佛山乡鲁瓦大队瑞瓦村,小学毕业,十三岁开始做羊皮生意,后来收购虫草、松茸、贝母、雪莲花等等。一做二十多年,跑遍了藏区,情人好几百。林芝、那曲、玉树、阿里、康定、甚至墨脱,都有他的情人。从牧羊女到女服务员,从家庭主妇到采虫草的卓玛,一个也不放过。情歌王子,经商持家,见多识广。见过大美人,看过大风景。但,他说,从没有一个地方像“错给”那样给他感动。
哎,错给,你到底长什么样?
错给,藏语的意思是,乳白色的神湖。藏族老人说,她是卡瓦格博的洗脸盆。每日清晨,静谧安详的时刻,湖上升腾起彩云,缓缓飘向雪山——这是神山在洗脸。他老人家捧起朵朵云彩,清洗面容。就是说,那边才是卡瓦格博的正脸。他面向圣城拉萨,而不是人间众生。所有在人间流传的,梅里雪山的玉照,不过是他的后脑勺。如果你没去过错给,就谈不上目睹过卡瓦格博的容颜;如果你没去过错给,就不知道卡瓦格博究竟有多壮美;如果你没去过错给,就不知道卡瓦格博为什么是众多神山之首!在藏民心里,卡瓦格博不是一座雪山那么简单,他本身就是神,不在人间的。如果我们的肉体注定要灭亡,灵魂就应该寄托在那里,在错给。
这一年,错给,成了我的心病。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登山的兄弟曾说,登山有瘾,像吸毒。那个美,无法形容,难以言状。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高潮。在你快窒息的一瞬间,看到了世上最美的景,绚丽如高潮,比高潮更持久,更壮阔,使你浑身战栗,生生世世难以忘怀。这么说来,他一次次走向雪山,是一次次迈向高潮。
我没他那么变态。我觉得,旅行就像一场恋爱。人太自恋难恋人。有时就应该忘了自己,艰难跋涉,心中怀有壮美,才能包容一切。见到最美时刻的景,就是爱上最好年龄的人。全心全意去爱吧,不顾一切地爱吧!
爱上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分手不需要理由,上路当然更不需要理由。日本人说,少女快恋爱吧,趁红唇还未褪色。我对自己说,赶紧上路吧,趁还未变老之前。否则,赶紧老去吧!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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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08:37
6月5日 晴天 上海——昆明——香格里拉
三十男 三人行
什么人最该死?知道太多,记性太好。我知道的不多,记性却非常好,尤其是一些生活细节,虫子般在脑子里钻来钻去,活得累。该死。
4号晚上,收拾好行礼,背起大包,冲镜子扭扭屁股。帅吧?我说。帅个屁啊,老婆说,又要去自虐游了!咱心中有愧,不敢争辩,睡觉。装作没事,看了会儿《西藏生死书》,合上眼,浅睡了。
凌晨2点,起身撒了泡尿,就再也睡不着了。激动啊!往事潮水般涌来,把我冲了起来。又要上路了,怎么就这么难呢?前些日子,一直在和老婆谈判。原本打算一个人上路。对,就一个人。从小就觉得,一个人默默地,死在无人的旷野,很牛逼。老婆说,宁愿把你剁了,冷藏在冰箱里,也不许你去牛逼。男人总是不顾女人的感受,爱我,还是爱自虐?唉,我说,爱你可不就是自虐么。她扭着身子,攥起拳头,不行不行,一万个不行!
你就是喜欢这样吗?
对,亲爱的,我就是喜欢这样。
我也不能免俗,特意K了首歌,来自己的心情。歌词如下:
如果我走 如果我真走
爱情是否还算数
如果我停留 永远的停留
生命是否还残酷
生活没有你 生活没有你
回家没目的
为了得到爱情 就是为了得到你
出去才是刺激 而不是逃避
我就要走 我就要走
要走
老婆说,走个屁,打断你的狗腿,少他妈拿老崔说事,你有他牛吗?我说,虽然没他牛,可我也不是个俗人啊。不行不行,她说,说破了天,一万个不行!
一连吵了好多天,把什么寒心的话都说尽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说,要给咱爸买虫草,要帮好兄弟做生意,要治疗受伤的心灵。她一句话把我拍在地上:还不就是想出去疯!
我一直想带她去的。她吃不了那苦,更要命的是,她压根就不喜欢云南西藏。没有能力不可怕,没有憧憬最可怕。她生在上海,长在上海,不出意外,也要从上海去天堂。她有个非常奇怪的想法,外地都是荒蛮之地,全是洪水猛兽。还有一点,所有女人都一样,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来回机票就好几千呢。
话说回来,什么都是借口,如果非要走,谁也拦不住。谈吧,一直谈,彻夜长谈。那夜谈到两点多,她熬不住了,终于答应放行。
第二天,我把MSN签名改成“又要上路了!”像要去死一样兴奋。喜欢一句话:莫道无情物,最动有心人。我这边一换签名,有心人就来打招呼了。高云头像闪动,问我去哪儿,要多久?我简单说了一下。他说,兄弟,和你一道吧。我吓了一跳,问他,你有老婆有女儿,会有假期么?他说,大不了辞职!斩钉截铁。我还说,这次不走路线,就是和藏族兄弟生活一段时间,Do you感兴趣?他说,只要离开上海,去到哪儿都成!
高云兄,是我原来的同事,也是公司足球队的主力中后卫。我们一起踢了几年球,关系不错。他这个人话不多,外表沉默寡言,内心丰富敏感。说白了,具有艺术气质。为什么这么说呢?有一次,趁嫂子不在,他喊哥们去家里玩。我以为要把酒言欢,按摩泡脚,男人的放荡嘛。谁知他当众拧出一把吉他,弹了起来。一连弹了好多首。柔情似水,静静流淌。真不赖。我躺在沙发里差点掉泪,迷离之间,看到云兄低头弄琴,跟足球场的勇猛彪悍形成强烈反差。后来,他在公司年会上玩起了独奏,听到的无不动容,没听到的还在哪儿高谈阔论。有道是,高山与流水,此曲只为君。
另外,他喜欢摄影,有单反相机,架起三脚架能拍星光。按惯例,我问,有高反么,能爬山么?他说,去过青海,四五千没问题,爬过黄山不觉得累。我说,黄山不算山,兄弟要有心理准备啊。没问题吧,他说,我体力还行。我想也对,踢足球的,都跑不死。我是个摄影白痴,只会按快门,没电了还在哪儿猛按,用牙咬。有高云为伴,可以打包天下美景,何乐而不为?
好吧,一言为定,一起上路!
往往是这样,男人之间可以夸海口,回家难交代。高云不容易,写了封长信给嫂子,饱含真情。下班了,坐在台灯下等答复。嫂子看了,忍着泪,三个字:不许去!担心啊,又不是去旅游区,万一身体扛不住呢。于是,展开了夫妻论战。云兄也是个固执的人,最终嫂子妥协了。
听说我们两个人上路,建中不干了,说我不厚道,再怎么也要通知他。去不去是他的事儿,说不说是我的事儿。他说,别忘了,扎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一起在路上捡到的,都有份。我说,你又不是一个人,快结婚了,女友会讲道理?没事,他说,等我消息吧。一样,比四国会谈还漫长艰难。最终,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洗衣做饭擦地板,陪看电视陪逛街陪游玩……签吧,忍辱负重。建中找我抽烟,大喊:终于批准啦,一起去!
这样,从“一个人上路”变成了“三个人远行”。也好,建中担任财务总管,高云是摄影师,而我,是随行记者。取名:三个混蛋去西藏。
还是高云心细,说我们平均年龄正好三十岁。高云80年,我81年,建中82年,一平均,正好三十。刘氏三字经云:三十男,三人行;妻子在,不远游。哎,不就是去徒步么,为什么怎么难。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我们把它搞复杂了。动不动就说不负责任,谁来告诉我,什么才叫负责?吃喝嫖赌负责么,整天应酬负责么,行尸走肉负责么?怎么活不是活,搞什么不是搞,何必千遍一律?没有一点色彩,叫我如何坚持活下去?活着就是折腾。
临行前,球队的兄弟段博请客饯行。酒多话多,我坐上了桌子,和菜排在一起。我没有背诗,也没有唱歌,就想坐高一点。忽然,听到高云说,男人三十岁也是叛逆期,说老不老,说小不小,他会想,我这辈子该干些什么。是啊,孔哥曾说,三十而立。就是说,男人到了三十,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该干什么。
我劝高云,兄弟,这个话题太大了,千万别指望一次旅行解决生活的问题。生活的问题,只能在生活中解决,除非你想成为徐霞客,走他一辈子。还是建中想得开,说,上路就行。上路吧,一切都会在你眼前展开。后来,在路上,高云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干了十年IT转行做红糖的故事,一个是山东爷们开着破车走川藏的故事。真人真事,有帖为证。创业啊,探险啊,搞艺术啊,多少人希望做一回自己。
无论做什么事,别指望所有人理解你。这次旅行,就有人不理解。安安分分,按部就班,四平八稳,千万别出什么乱子,一潭死水才是生活本色。行了,我觉得,不需要解释,咱本质上就不是一类人。犯不着跟你说什么。连宽怀大度的佛都说,只度有缘人。你我无缘,何必多言?
高云这么想。往大里说,是男人的大悲凉;往小里说,是爷们的小孤独。谁也不想一辈子碌碌无为,总要给我个位置吧,都他妈的三十了,急啊。平凡如我,还想搞本小说出来呢。强悍的人生不要解释,平凡的人生也一样。走吧兄弟,上路!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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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08:40
一早出门。老婆恨得咬牙切齿,临走了,还是给我挂上玉佩,保平安。这块玉佩大有来头,是她外婆送的,从出生带到现在。每次出远门,她总是取下来,给我带上。千叮咛万嘱咐,这个注意,那个小心,别吃脏东西,别乱花钱,别丢东西,常发短信,关机要说的,等等。她哪儿知道,上了山,土都要吃。
她说,翻车了,记得跳车啊!
好啊,我说,会记得跳。
我背包出去,她倚着门,探头看我。回头一看,眼睛可真大,我心里不由一颤,不好意思说我的感受,还是走了。背后有家门,有目光,前路才漫长而诗意。
建中打车接我去机场。两人一碰头,兴奋得不行,越狱成功,飞鸟出笼。坐在出租车里,建中身体前倾,像要俯冲。他不住地拍打我的肩膀,大声说话,哈哈大笑,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好像前方的阳光都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到机场,碰到高云,三个人笑成了花。高云跟我们讲,买装备的时候碰到个老板,那家伙是头老驴,听说我们要去西藏,眼睛都直了,拖住不让走,拼命说啊说。烦不烦啊,直到老板娘一脚踢过去,才肯放手。呵呵,我说,看来上海有病的人真不少。
我就有神经病,高兴了,见谁都搭,拼命凑近乎,伤心捧出自己,恨得不得掏出心肝,往人脖子上挂;不高兴了,装逼呆坐,假装很忧郁,谁也不搭理。建中比较正常,病情稳定,笑哈哈的,待人热情。高云呢,喜怒不形于色,老灰着,很少主动开玩笑。
我在机场跑了一圈,很不满意,一个漂亮姑娘都没捞着。建中也跟着沮丧,说老天不给面子,没个上海姑娘来送行。一旁沉默许久的高云,慢悠悠地说,倒是见到一个,腿不错。哪儿呢哪儿呢,我问。顺着高云的手指望去,但见一个超短裤的背影,双腿修长,皮肤细腻而有质感。兄弟好眼力!我拍着高云说,这就对了嘛,高兴点,咱是纯爷们的旅行!
齐笑。
飞机冲入空中,我们被放了风筝。每次起飞,建中总会说,妈的,终于要离开上海了!建中兄,我说,上海哪儿得罪你了,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嘛!建中笑着说,主要是待烦了,那么多人,那么多车,那么多楼,整天围着你转。我跟兄弟们讲,别看我老是骂骂咧咧,讽刺过上海和上海人,但我喜欢上海,喜欢这座城市,客观地讲,它比我家乡都好。我这么说,好像伤害了乡土之情,可这是事实。多少人渴望田园生活,多人少把城市看成钢筋混凝土的囚牢,其实你能这么矫情,都要感激这座城市。城市无情,人就有情么?当然,见仁见智,各有所爱吧。高云就喜欢小城,想过迁到无锡去,过一种闲适的生活。我们谈生活,谈电影,说山东爷们的事儿……窗外云海茫茫,一望无际,让人想跳机。
到了昆明,去年是打车去南窑客运站,今年改了,要到西部客运站坐车。还挺远的,出租车开上昆明的二环,往西而去。不怕得罪云南人民,昆明真是破,和我家乡一样破,小县城似的。我一出门就处于半疯状态,觉得破就嚷嚷出来了。司机师傅听了很不高兴,你说他家乡破,相当于说他的孩子丑。师傅说,昆明气候好,是旅游城市,咱去的是郊区,到市中心你就知道了,干净着呢。我连声说,对对对。
昆明一日,处理家事,无话。
买了夜班卧铺车票,赶往香格里拉。同车一位外国老太太,看起来不习惯中国人的车。建中英文好,我鼓动他上去搭讪。建中看了看,说算了,老奶奶要休息。
长途车冲向高速,远处一排排黄灯,全漂浮在夜色里。太兴奋了,我一直坐着,这边看,那边看,回到了幼儿园时代。高云在我旁边,用手枕着头,翘起脚,一副有心事的样子。我问,兄弟有心事啊?高云愣了一下,说,没事啊。然后,用抒情的语调说,我本来想开车回老家的,正好你要来这里,就跟过来了,其实我不在乎去哪里,去哪里都行。想想,咱来的地方可真远啊,你看那些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陌生,好像比日本还远。我笑着说,你的话太有诗意了,我接不上啊。我挺起身,冲后面的建中大喊,感觉怎么样?建中高声回答:哈哈,太好了,比上次的臭车强多了!
和高云再聊了会儿,我躺下去,往枕头上一靠,忽然看到车外有星光。满天星斗啊,和远处的路灯连成了一片。身体在公路上空飘移,感觉在灯光的河流里,溯流而上。还看到一些巨大的高炉,星星亮起的地方,升起白色的烟。我就是喜欢这样。你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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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09:10
6月6日 阴—雾—晴 香格里拉——大小雪山——乡城——中咱
最牛司机
亲爱的,一年未见,你变了,变漂亮了。去年你就非常美,今年更美了,浑身长满了鲜花。我打飞机过来,就是要跟你说,你好美。今年雨水充足,中甸成了花甸,黄的,粉的,紫的,开满了草原。点点牦牛,成片成片,吃着草。
天还没亮透,没顾得上拍照,就冲进了车站。扎西打来电话,说前面的路很难走,注意安全嘎!我们不作停留,直接买票去德钦。
要去雪山野营,食物可以在德钦采购,像气罐这种户外用品,必须在香格里拉买。叫司机等等,叫高云守着行礼,我和建中打车去买气罐。在高原,香格里拉是大城市,其实是座干净的小城。太早了,好多店面还没开门,女司机带我们去了好几家。
真他妈的贵,小气罐28块一个,网上15块,康定也只卖20。没办法,还得买。
女司机问我们去哪儿。我们说,德钦,梅里雪山。女司机吓了一跳,问我们坐什么车,千万别坐黑车啊。女人嘛,善良而热心,怕我们出危险。那边在修路,要绕道,翻越大小雪山,不是人走的,鸟都飞不过去,黑车没有保险。她劝我们准备两样东西,一是充足的食物和水,二是买好保险。不是咒你们啊,她说,路太险啦,买好保险,万一出了意外,对家里有个交待,前几天还出事了呢。本来我们觉得没什么,听她这么一说,跑到超市买了几大袋食物。
回车站的路上,女司机还嘱咐,小伙子记得买保险啊!
上了车,又碰个四川的哥们,生意人,老跑这条路。他说,这车不是人坐的,两天两夜,胆都吐出来了。问他是不是真的很险。太险了,他说,泥石流塌方,下大雪,路又破,搞不好就要困在上面好几天。还劝我们,别去那边旅游了,香格里拉不是挺好吗?
我和建中商量了一下,好不容易来了,怎能不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万一出事,都是命,咱认了。不过,得叫他女友帮忙在网上买保险,咱出事不要紧,家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好了,我来说一下路线。我对藏区,比对家乡都熟。本来香格里拉到德钦只有180公里,走214国道,翻过白马雪山就到了,也就六七个小时。现在修路,必须绕个大圈,去四川,然后进西藏,再撤回云南,远了800多公里。其间,翻越小雪山和大雪山,到四川的乡城,到中咱,从竹巴龙大桥上318国道,去西藏芒康,再走214国道,南下盐井、佛山,最后抵达德钦。列表如下:
路线 距离 时间
老路 香格里拉—奔子栏—德钦 180公里 7小时
绕道 香格里拉—小雪山—大雪山—乡城—中咱—竹巴龙—芒康—盐井—佛山—德钦 980公里 37小时(顺的话)
客运站对这条路线格外重视,安排了两个老司机。一个司机负责开车,一个司机负责护送。送到乡城就安全了。
下面,隆重推出我们的司机师傅。咱的小命都捏在他手里,一个不留神,就开往阴曹地府。司机叫什么?忘了。总之他是大人物,不怎么搭理人,后来在德钦客运站,他坐哪儿,一边喝茶,一边扣脚。我跑过去说,师傅,还记得我吗,来的时候坐过您的车。他仰起脸,一脸的茫然,哦哦了几声,不认得了,继续低头扣脚、喝茶。
师傅长得凶,有图为证。用四个字来概括:满脸横肉。黑的。他这人话少尿多。真的,话很少,近乎冷淡,办事不容商量。你请他放歌来听,他装作没听见,不理;等你酣睡了,他砰地一声,藏歌震天响。还有就是尿多,非常多,一天二三十次,动不动就停车,推开车门,掏着就下去了。也难怪,一直喝着红牛。车上只有一个女的,每次车一停,大伙围着车施肥,撒了一圈。那女人坐在孤岛上,显得很无助。等我们上来,她一个人跑到远处的灌木里蹲下。她站起的时候,长发枯黄而凌乱,令人心碎。
就是这个可怜的女人,坏了大家的事儿。
是这么回事,车开了几十公里,前面传来消息,大雪山路不通,昨天发的车,今天还困在山上。司机征求乘客的意见,原路返回,继续前进,还是绕道?车上有个藏族帅小伙,是货车司机,急跳脚。他劝师傅走老路,有条小路可以插过去,大约二十公里难走,过去就好了,今晚就可以到德钦。万一过不去,有施工队可以求救。千万不要去翻大雪山,到了上面没吃没喝,又下大雪,冻死饿死没人管。
参见上表,车上有五个人是去芒康的。如果像帅小伙所说的,插回老路,就不到芒康了。这五个人必须先到德钦,然后自己买票去芒康。师傅负责开车,不负责退票退钱,也不会到了德钦再拉他们去芒康。其他三个人没问题,保命要紧,女人和她丈夫不答应。当然,主要是女人不答应,觉得吃了大亏,必须退钱或送到芒康。
司机无语。帅小伙不干了,说被困山上,那滋味不是人受的,千万别为了点钱玩命啊!他是货车司机,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堵路,尤其在这寂寞高原。帅小伙是藏族人,却信仰天主教,家住碧罗雪山脚下,十七岁学开车,已经开了十五年。他的话很有号召力,搞的大家一起劝那对可怜夫妇。高云和建中对路线不熟,听个新鲜,我最熟,和帅小伙站在了一起。我心想,不就是几百块钱么,我补给你们还不行吗。可这么说太伤人,没说出口。在全车的劝说下,丈夫逼急了,赌气说,随你们咋个办!(四川话)女人眼圈都红了,要哭的样子。司机看不下去,喊了一声,别吵了,走吧,碰碰运气!帅小伙一摸额头,哎,我的天,上帝保佑,走吧!
翻小雪山容易,去年刚修的路,非常好走。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店吃中饭,听说大雪山堵了,车下不来。旅客们开始卖食物,做好准备。我和司机闲聊,问前面有多少公里难走。八十多公里吧,师傅说。我说,那三四个小时可以过去了。三四个小时?师傅说,上回走了八个多小时,还算运气好!我愣在哪里,师傅一扔烟头,用脚一跺,一挥手,走吧,冲过去!
一小段好路,接着就是泥路。路面上落满了泥石,车不停打滑,往前拱着。遇到几部高级丰田越野车,上面坐着老外,见我们开中巴车往上冲,冲司机竖起了大拇指。司机忽然停下车,命令所有乘客坐后面去,给我压住后胎!压死了,压实了,防止打滑。前面放空,只坐两个司机。大伙如临大敌,身边的山谷里,流水奔腾。司机半站着,双手扭着方向盘,像在驯服野马。
大雪山没多少雪,布满了紫色的花。雾气非常重。是那种白雾,白茫茫的,发亮。开大灯也射不透。最惊险的一段是垭口,停满了好多大货车,过不去了,在等部队救援。前面一辆越野车,云A 568VR,看样子是一对母女,穿着军服,开到这儿,不敢往前开了。我们师傅下去,帮她们度过鬼门关。等了许久,师傅走了回来,轮到我们了。
师傅说,全部打开窗户,万一打滑你们往外跳!
师傅太牛了!是我们见过的,最牛的司机。一边擦着货车,另一边擦着悬崖,钻来钻去。空间实在太小,把后照镜都收了,车身被蹭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硬是在我们的不断的惊呼声中,冲了过去!
我对建中说,这就叫,惊魂大雪山!师傅回头说,你们一路我操我操,啥意思嘎?我们不好意思了,说是感叹词,相当于哎呀,哇呀。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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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09:12
过了险境,天公也来作美,风雨之后见彩虹吧,阳光穿透云层,投在大山之上。早说过了,这里的大山,横亘在天地之间,不给你玩虚的,撑破视线为止,明着告诉你什么是气魄。荡气回肠。那些白云,姿态万千;那些岩石,高耸入云;那些阳光,千变万化。一路美景伴随,不是景区,胜似景区。难怪高云说,一天时间,什么气候都见着了,感觉过了好多天。
傍晚到乡城,一座美丽的山城,街上的姑娘挺漂亮。看到许多大山被打穿了。一开始以为是修路,挖隧道,后来发现不对,哪儿那么多路,到处打洞?车上那对夫妇说,这是发电站。由于落差大,打穿山体,引水进洞,冲下去,就可以发电了。那个四川丈夫就是干这个的,去年在金沙江发电,今年要去芒康打山。
一同历过险,大伙心情大好,聊得开心。车上几个人去德钦挖矿,几个生意人,那对夫妇从广州来,男人接女人来西藏生活,已经坐了七天七夜的车。一车人蓬头垢面。除了我们三个,其他人都是为了生存奔波,不容易。不知为何,聊起了生活和信仰。高云说,我们也不容易啊,我再也不会回家乡了,回不了,到家干什么呢,那种乡间生活也过不来,来路被堵死了。又说到西藏的活佛,生与死,生生死死,如何认识自我,如何探寻生命的意义。诗人咄给我推荐了《佛教的见地和修行》,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伟大的哲学著作。我觉得,即使不信佛,人们也应该坐禅,参悟自己,面对自己。夜越来越深,话越谈越深,除了必要的自我炫耀,还有渴望真诚。我们知道,大山之外,还是那个苍茫而脆弱的人间。
夜色笼罩,一条不知深浅的路。建中躺到最后一排,睡得并不安稳,不时滚下去,爬起来。这里都是这样,好几个小时不见一辆车,车灯微弱,只能照出一箭之地。我紧盯前方,根本分不清那些是正路,那些是岔口,只有师傅知道该怎么走。无论如何,我这个人不能开车,老是出神,没准就开过了奈何桥。
到了中咱,已是凌晨1点半。师傅牛逼到什么程度?他说,吃饭,休息,明天四点半上路!建中说,师傅,我们不休息没啥,你也不用休息么,这个路。师傅说,不用!
吃罢晚饭2点多,每人找了张床铺。是那种通铺,一间房睡七八个人。那个臭,差点吐了。感觉被单从未换过,凡是路过的,都有机会留下汗臭和灰尘。我们不敢脱衣服,不敢盖脸,把双手露出来,捏着鼻子,下身盖着千年尿布。
我操,真他妈臭啊!
临床一四川哥们,说,就是不相信,他明天四点半会来嚷我们!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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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09:36
6月7日 雨转晴 中咱——竹巴龙——芒康——佛山——瑞瓦
藏家风情
没错,四川哥们说对了。师傅不是四点半叫床,而是四点。
我连续三天没怎么睡,听到师傅在踢门,大喊,起来嘎起来嘎!我好不容易才把眼皮撕开,充满了血丝,好涩。从床上爬起来,身子直打晃。一看表,才四点。牛逼!
刷牙洗脸这点俗事全免了,拿好东西,四点一刻就上了路。全车人睡死过去,不管不顾了,小命全交给师傅打理,只有我还活着,半死不活。我上路就兴奋,看不够。不许疲劳驾驶。师傅不疲劳,所以不算违规。他放着藏歌,一会儿烧烟,一会儿喝红牛,挣扎着,猛踩油门往前冲。路难走啊,巨石落在路中央,必须绕过去。我们身边就是滚滚金沙江,浑浊有力,一路咆哮。我不知道那些藏歌唱了些什么,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大山,只觉得歌声高亢、带劲,直刺云霄,情歌都是喊出来的,扯出血来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方面佩服师傅够狠,敢玩命;另一方面心里清楚,横断山区的人都这样,打猎、开车、贩毒贩枪、做生意、挖虫草,哪一样不危险?哪一样不是用命去换?大山的儿女轻生死,自古如此。
每次来到藏区,都感到无所不在的刺激,有种“去他妈的,豁出去了”的快感!
别看师傅天不怕地不怕,碰到解放军叔叔还是心里发毛。快到竹巴龙大桥,师傅忽然紧张起来,叫醒所有人,收取身份证,自己认真核对,并嘱咐大家千万不要话多,不要拍照!否则,全车人都会受牵连。竹巴龙大桥是川藏交界线,过了大桥就是西藏。师傅说,这里查得非常严,有游客不懂事拍了照,被没收了相机,还挨了打。我说,这没道理啊,又没犯法。师傅说,这里没道理可讲!有权扣押你。
一大早赶到检查站,那帮家伙还没起床,查得松。我怀疑师傅催大家早起,就是为了顺利过关。细雨蒙蒙,师傅拿烟拿身份证下车了。很有意思,师傅一向直着腰,说一不二,这回腰都弯了。点头哈腰,嬉皮笑脸,人没到,烟先到,递了过去。从侧面看过去,他站在窗口外,头发上沾满雨水,看起来白发苍苍。
过关之后,师傅又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地开着车。
藏家人的房子非常漂亮,很有民族特色,像一座座豪华城堡。藏族帅小伙跟我讲,那些房子造价二三十万,人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全花在房子上了。我说,我们也一样啊,舍不得吃穿,非要贷款买蜗居。来藏区很多次了,一直想不明白,房子弄得那么漂亮,干吗把孩子搞得像乞丐?这次又遇到一帮乞讨的孩子,伸出小手,可怜巴巴地望着,要点吃的。扔饼干下去,他们抢起来。一个抱起大袋子跑了,另外几个在后头追。喊啊,叫啊,童音响亮。他们的小鞋湿透了,踩在泥路上滴答作响。
往前开。细雨,斜斜的,散在前方玻璃上,很远处一片淡蓝的天。一会儿豁然开朗,一会儿又烟雾弥漫。路遇牦牛群,慢悠悠地走着,司机很识相,不按喇叭,一步步朝前挪。这里是车让牛,牛从不让车。那些牛大爷们,走着走着,停住,冲我们抬起牛头,嘴里嚼着草,含着笑,很悠闲的样子。
扎西在垭口给我打电话,跟我讲,先去佛山找他朋友,会带我们去瑞瓦。在瑞瓦休整一天再上山,山上前几天刚下雪,路难走。
到芒康,又要加油。算了下,从香格里拉出来,加了三次,花了一千多。车上16个人,每人算200车费,一共3200左右。师傅说,这车是两家人的,除掉损耗和客户运站缴费,辛苦两天两夜,挣不了几个钱。
在加油站,遇到从北京开过来的越野车。一对情侣坐里面,那妞长得白净,正拿着镜子化妆。口红抹好了么?我看了半天,哦,终于抹好了。姐,你真不容易。我忽然想起走青藏线的时候,遇到自驾游的,一女的在那曲的宾馆大吵大闹,嫌人家条件不好。恶心坏了。你都来西藏了,还他妈穷讲究,这又不是迪拜,你不在家吃薯片看韩剧,跑出来干吗?我们聊到这些,又聊到祖国大好河山,一致认为,驴友运动很有必要。命令城里的孩子上山下乡,那是狠了点;但的确应该去新疆西藏大峡谷逛逛。那么多老外背包上路,我们自己的山河,更应该好好看看。看了,你会自信,我们拥有世界上最美的雪山,最深的峡谷,最壮丽的景色!
从芒康到盐井,雾太厚,看不到美拥达雪山。我向高云保证,会有机会的,雪山太多了,看吐为止。
走214国道,又见澜沧江。高云说它很小,感觉抬腿就能迈过去。我说,大江大河的上游都是这样,在这儿撒泡尿,到湄公河成了滚滚江水。喜欢这个名字:澜沧。让我无缘无故想到,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就像一位大侠,头顶雪山,坐拥峡谷,一路走去,侠骨(峡谷)豪情。
路况非常好,像极品飞车。道路之间的黄线波浪起伏,引你盘绕在大山之间。飞龙穿云海。那红褐色的山体,那峡谷里绿色的村庄,还有山顶的积雪,以及迎面吹来干涸的风,都让人想飞。我们都觉得,要是以后能开车来这里,不干别的,只为兜兜风,该多爽啊!
路过盐井,遥望盐田。红色的盐田层层叠叠,白色的盐洁白如雪。现在正是产“桃花盐”的季节。在日本人拍的记录片里,纳西的女人们,背起清水,倒在盐田上,冲开了盐花。又一次路过,还是没能停下来。建中说,下次一定要去!
越靠近佛山,我心跳越急。矫情地说,有回家之感,说不出的激动。去年在佛山住了一晚,还记得,大山夹江水,空中升起一轮皓月。当时我想,再也不会回这个小镇了。真没想到,才隔一年,我又来了。看得出,建中和我一样兴奋,不住地说,哈哈,又回来啦!
一下车,立马被震住了。乖乖,迎接我们的竟然是人民警察。这儿的民警跟上海不同,上海都是挺着肚子的胖警,肉都是松的,踹一脚,陷进去了拔不出来。这儿的小伙子瘦而结实,脸膛黝黑,身穿迷彩服,手持冲锋枪,十几个在一起,没有列队,而是随意站着。正因为随意,才更潇洒,像阿富汗的美国大兵。
靠,建中说,太酷了!
是啊,我说,场面有点大。
警察叔叔问我们干吗的。我说,转山,转梅里雪山。哦哦,他说,有村民带你们去吧,是谁?我说,瑞瓦的斯那扎西,是我朋友。他查了我们的身份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找当地的谁,都记录在册。临走了,还提醒我们,旅游可以,不要挖虫草啊,怕有事。
在派出所门口,等待扎西的朋友来接我们。我要说,他们查车更酷。一伙迷彩服,左手举着枪,右手一招,谁敢不停车?几个围住车,保持警觉,一个挎枪上车,见谁不对劲就瞪一眼,拧出来盘问。看这架势,我们不敢拍照。
很快,扎西的朋友来了。高大、黝黑、穿白色T恤。他在当地是个人物,开了辆豪华越野车,名叫斯那江初,是鲁瓦大队的村支书。可见地方政府对我们多么重视,还惊动了村支书。江初同志很年轻,和我们差不多大,瞧瞧人家多有出息,已经是国家最低领导人了。
我问他,为什么派出所跟部队似的,那么多人,还拿冲锋枪。他说,是在拉练吧,最近比较紧张。紧张?我们问。他犹豫了一下,说,一是与西藏交界查得严,二是怕挖虫草发生冲突,有时还要上山巡查。这让我想起陆川的《可可西里》。
在小镇佛山,江初带我们采购了大量食物,吃一两个星期没问题。真没想到,这里的东西很便宜,同样的东西,比城里超市价格还低。老板娘说,从没来过游客,主动给我们打了点折。
买好食物,奔赴小村瑞瓦。越野车就是好,底盘高,马力大,坐着舒服。沿着214国道开了一段,过了一座澜沧江上的大桥,插进一条上山的小路。这路只有越野车敢走。路面非常窄,只能通行一辆小车,路基都是松的,车压过去,噼里啪啦的,看着碎石滚落万丈深渊。越往上开越险,随时可能跌下去。好几次,侧过去,感觉要翻车了,却总是起死回生。非常有趣,一边开车,还要一边探雷。怎么探呢?到悬崖之前,他按着探测器,发出“嗡嗡”的颤音,抬头观察是否有土石松动。感觉没问题,才能开过去。上有落石,下有深渊,我们在车里惊呼不断,江初笑着说,别怕别怕,没啥事没啥事!高云说,刚开始还感觉自己也能开过来,后来不敢说了,太险。
小村瑞瓦,扎西的家。扎西夫妇都在山上挖虫草,女儿在镇上读小学,小儿子放在外婆家,家里只有扎西的爸妈。他家第一感觉就是超大。好家伙,非常气派和讲究。一个大院子,三层大楼。院子里有猪圈、鸡圈、骡子和菜地。我说它三层大楼,因为楼层非常高,墙壁厚重,寺庙一般。里头全是木质的,木质地板,木质楼梯,粗大的木柱子。进门就是转经筒,跟着是小花园,后面和左右两边全是大房间,一个厨房足有一百平米。雕梁画栋,都是藏式的,墙上挂着活佛像。阳光从天井打进来,转经筒上一抹光辉,擦亮了娇艳的花朵。
村支书有事先走了,叫我们有事打他电话,下山后找他玩。藏族人热情得过分,纯朴得吓人,好客得令我们羞愧和脸红。又不认识,冒冒失失闯到别人家里。扎西爸妈围着我们转,忙前忙后,一会儿功夫,酥油茶的清香飘满了屋子。藏巴、大饼、炒鸡蛋、野菜、奶酪,都是现做的,弄来给我们吃。一个劲地劝,吃嘎吃嘎,莫客气!我们说,大叔大妈,吃过中饭了。吃吧,大叔说,我们这里一天吃四顿。
小小瑞瓦,只有十七户人家,年轻人都上山挖虫草了,村里只剩下老年人。虽然美丽如画,却从未来过游客,我们三个自然成了怪物,村里老人赶过来看个新鲜。他们看我们,我们看他们,相互不好意思,傻笑。闲聊得知,扎西的爸妈都是虔诚的佛教徒,曾去拉萨朝圣。他妈是西藏察瓦龙人,不会讲汉语。他爸了不起,老头六十六了,见多识广,会讲点汉语,年轻的时候是马锅头,带马队从德钦运货到盐井,走茶马古道的主儿。
和老扎西交谈,非常像田壮壮拍的《茶马古道》。语言、语气、眼神、微笑,甚至透进来的阳光,都让人产生错觉,像在播放纪录片。我向他打听错给。他说,上面大雪嘎,骡子爬不上去,你们过不去。我听了心里一凉,又问,那边风景怎样啊?好,他说,风景相当好!激动地做手势。说有冰川,雪羊,两个湖,一个蓝色,一个白色,升起云,好的很!我问,与明永和雨崩比呢?他反问我,明永雨崩有风景嘎?我说,有啊有啊,雨崩就很美,还有大峡谷。他不住地摇头,说那不叫风景,平常的很。
我们在他家参观,见什么都新鲜,问东问西,非常老外。这比什么旅游景点都带劲。它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藏家生活。也难怪,我们兴奋得哇哇大叫。没关系,建中说,即使不上山,这趟来了扎西家也值啊!
按扎西的安排,先在他家住两晚,休整休整,后天再随骡子上山。可我不想等,恨不得飞到山上去,最好明天就上山。建中也觉得可以先去,叫老人家伺候我们,也太不像话了。为了适应高原攀登,我建议今天先去爬几个小时,热身嘛!于是,背了点水,往上爬。
建中状态不错,教高云怎样喝水,怎么呼吸,怎么找到自己登山的节奏。听着像开玩笑,喝水呼吸还要人教?这不都是天生的么。到了高海拔你就会知道,都很有讲究。说来惭愧,我爬过那么多山,都是瞎爬,一直不善于总结经验。这些方法还是去年转贡嘎的时候,陈萌教给建中的,很有效。高云爬得慢,流汗多,但总能跟上。我问,兄弟怎么样?他说,还行,应该没问题。望着远处发亮的雪线,我说,今天爬了五六百米吧,明天等待我们的是二千多米!
当夜,睡得很晚。喝了点啤酒,三个人躺在木板上,仰面聊天。从儿时梦想说到今后的生活,从初恋说到女人,从创业计划说到艺术构思,从故乡聊到上海和美国,聊啊聊!脸膛发红。其间,我出去撒尿。夜真黑,风真大,星河倒流在天际,贼亮贼亮!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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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10:10
6月8日 多云 瑞瓦——那龙
爱过什么人,见过什么景?
昨晚瞎聊,我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这话太狠,伤人。如果让老婆看到,非杀了我不可。别看我喜欢起哄,总在人群里招摇过市,人缘还不错,可内心总是不安,感到紧张。这些狠话,与其说是赌气说人,不如说是可怜自己。没爱过什么人,跟没活过一样,多可怜啊!
唉,怎么说呢。我悲,是因为曾经想得太美好,一次次失去自由,一次次打破美梦。多么希望,我们从来都是自由的,灿烂的,清白如风的。可惜事与愿违,我们从未自由过,难怪苏轼说,长恨此身非我有。什么东西都不白给,必须付出代价。好不容易活一趟,最好的礼物,莫过于美人和美景。我爱美人,可美人不爱我;也爱美景,必须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必须攀登插入云霄的险峰。或许有一天,咱可以说,虽没爱过什么人,却见过许多景。
吃罢早饭,收拾东西。大包装上睡袋、气垫和帐篷,小包装上食物和水,向那龙牧场进发!那龙牧场,是我们要去的,第一个虫草营地。
我问大叔,那儿有多高?大叔说,晓不得,半天路程吧。后来,我回来查了一下,那龙的海拔应该在4400到4500之间。就是说,我们必须从2300米翻到4400多米,一天背着大包爬2000多米是什么滋味?只有试过才知道。
大叔本是热心,怕我们走错了,特意送我们一程。可惜啊,他汉语不好,想说“路的趋势是朝右翻过大山”,我们听成了“有条岔路朝右翻过大山”。这下完了。我们放着山路不走,专走岔道。林子越来越密,走到后来没路了。我在前头探路,建中紧跟着,高云断后。不停地被树枝挂住,抓着灌木往上攀。莽莽大山,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只有呼呼的山风,和偶尔跑过的野兔、野鸡、松鼠。
高云说,和爬黄山真不同啊!爬黄山根本不叫爬山,那叫走楼梯。车已经开到一千多米,人们再走几百米楼梯而已。这里走路都喘不过气来,更何况背着大包攀登?感觉肺都要炸了,肋骨生疼,想把心吐出来。比怀孕还难受。双脚直发颤,腿肚子一直抖啊抖的。迷路之后,我对大家说,别怕,咱有食物和帐篷,万一不行找条山涧,扎营算了。放心,人饿两三天死不了,有这时间一定能闯出去!
喝酒的时候,建中曾说,兄弟你对景色太痴迷了,好像喜欢忍受那种登山的痛苦,玩命往上爬(大意)。其实,不是我染上了登山病,而是这里爬山太有趣了。你想啊,每爬一段,就有完全不同的景色。一日不同天,一日过四季。从黄土坡,到阔叶林,到原始森林,到灌木花丛,到高山草甸,到巨大岩石,最后是茫茫的雪,蓝蓝的天。我感觉不是爬山,而是爬地球,从赤道爬到南极去!一层层地,捅破了世界,进入新天地。大千世界,莫过于此。
背包上外挂了帐篷,在松林里攀登,被挂倒无数次。一边做着引体向上,一边钻狗洞。建中看不下去了,帮我固定,干脆死死绑在包上。巨大的枯树横在前面,看着挺结实,一脚踩上去就空了。松针铺在山上,足足有几寸厚,散发出很浓的气息。高云还说呢,没想到这么高的海拔,会有这么茂盛的森林。
大体方向没错,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切到正路。建中的脚已经磨破,裹上了绷带。接下来,真正考验我们的是高山反应。2千到3千,3千到4千,4千到5千,感觉完全不一样,难度以几何倍数增加。高反这玩意,跟失恋一样,因人而异。有的没啥感觉,有的痛不欲生。如果自己没有亲身经历,怎么说你也不知道。非常怪,不一定弱女子就反应重,也不一定壮汉就反应轻,说不准。
建中想吐,高云头晕,我眼球肿胀。应当承认,我这人确实有些自虐心理。越是喘不过气来,越有一种快感,觉得痛快。哥们说的对,爬山和做爱,还真有那么点像。都在追求极致。后来,我试着背两个包,猛爬了一段,顾不上任何风景,只有弯腰攀爬,看着汗水一滴滴往下落,打湿了石头。心里数数,一步二步三步……数到五十步歇一下,再挑战五十五步,就这么跟自己较劲。一口气没提上来,我趴倒在地,感觉脖子上的青筋涨疼,怎么也爬不起来。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挂了,要死在这儿,不得不放弃背两个包。
建中太累了,靠在石头上休息,睡了过去。如果这是爬雪山,非常危险,很多人就是因为走不动了,不知不觉睡了,就再也醒不来。还好,我们还没有超过雪线,气温很高。趁他们休息,我打算先去探路,看看到底还有多远,为何没有尽头?
爬啊爬,忽然听到铃铛声。刚开始还以为是耳鸣,越来越清脆,心想上面肯定有骡子商队吧。大声呼救,没人搭理。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原来是牦牛脖子上系着铃铛。这证明离牧场已不远了。咬牙往上翻,过了栏杆,似乎看到一个屋顶。走几步,又不见了,以为是幻觉。跌跌撞撞朝前走,又有木屋,走近一摸,是真的。终于到了!
营地是空的,人们上山挖虫草了。我灌了几瓶水,下去接他们。无论干什么,最怕没希望,有希望就有动力。建中和高云听说没多远了,不顾死活往上爬,最终兄弟三人相会那龙。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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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10:11
什么叫雪峰环抱?那龙便是。我们惊呆了,美得一塌糊涂,草地周围是杜鹃花,杜鹃花之外全是白云和雪峰,跟童话世界一样。在那龙,你环顾四周,无论哪个方向都是雪山,之多,之壮观,令人心潮澎湃。这哪里是小木屋,简直是超级景观房!万千雪山一网打尽。梅里雪山,白马雪山,美拥达雪山,左贡雪山,以及无数不知名的雪峰。雪山总动员,每一座都千年积雪,熠熠生辉。这儿和山下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比飞来寺美太多。我们连疲劳都忘了,怎么也看不够。
来到这里,三个混小子忽然变得纯情,心里软了一大块,不自觉地凝望,发呆。像小女生那样,朝着某个方向发痴,在问,我的爱人你在哪里?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只差泪水涟涟了。你看我们拍的相片,都不像爷们坐一起。情侣才会这样,去远方旅行,在哪里停留?建中首先发觉不对劲,不成,没个姑娘啊!他起身拍视频,边拍边解说,冲着镜头喊,亲爱的,看到了吗,花啊,云海啊,雪山啊,太美了!我和高云都笑,年轻人嘛,真是情调足。我还在那儿起哄,建中啊,太浪漫了,下次带她过来吧!哈哈。
又一次感受到藏族人的热情。扎西不在那龙,他的邻居斯那平措接待了我们。这个头发枯黄的中年人,问我们来干什么?我说,来旅游,是瑞瓦村斯那扎西的朋友。他笑了,二话不说,把我们迎进木屋,给我们生火,还煮了一锅香喷喷的蘑菇面。没筷子?他就用藏刀削木头,一会儿功夫,做了三套香木筷。纯野生蘑菇,哪个鲜嫩,汤水极粘稠。从未吃过这么鲜的蘑菇,舔了又舔,吮吸着筷子,像小时候吃冰棍,筷子都咬碎了。
平措笑着说,蘑菇多的很,带你们去采!
于是,我们仿佛回到童年,成了采蘑菇的小男孩,跟着平措大哥走下森林。天堂之下宝物多,到处都是奇珍异草:大毒草、黄连、大花、紫莲、贝母、格桑花……当然还有虫草。他今天挖到六对虫草,挖回来之后,用刷子剥掉土,露出金黄的虫体。他告诉我们,有的40一对,有的45一对,大的50一对,有人会来收的。
夕阳西下,挖虫草的人们回来了。把我们围在中央,问长问短。有个小伙子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笑笑的,表示欢迎。大家在草地上,趴着,坐着,躺着,拍合影,拍虫草,拍笑脸。我取出地图,问他们这里是什么位置。他们争论一番,然后告诉我,朝左的悬崖上有一条平路,可以去杜隆(外转必经之路);朝右走是切塘,有三个大海子,非常漂亮。
他们说,切塘的大海子非常有趣。你根本想不到哪里会有海子,走着山路,突然之间,豁然开朗,一大片的深蓝。你轻轻走过去,探头一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草甸和雪山;你大喊一声,或高声说话,风浪四起,波涛滚滚,水里的雪山荡漾开来,直至完全揉碎。
夜晚,炉火映红了木屋,外面是雪山与星空。聊打猎,聊卓玛,聊锅庄舞,聊神奇的错给,卡瓦格博的海子。梦境一般。火舌一闪又一闪,照红每个人的脸膛。我想掏出日记本,记下当时的感受。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语言无法记录诗意,不如顺其自然。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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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12:02
6月9日 阴天 那龙
雪山与猎手
我们没有睡在平措那儿,他的木屋太小,不够睡四个人。我们睡在大木屋,和斯那赤利一起。赤利,晚上看着挺年轻,身体强壮,站起来背影盖了半个屋子,早上发觉他岁数不小了,双鬓斑白。一问,四十多了。这家伙挖虫草厉害,是那龙冠军,一天能挖二十多对,最差记录是16对。就是说,他每天都有上千的收入,属于金领了。
赤利非常勤奋,天还没亮就上山。他推开门,说,又下雪了嘎!我支起身体,霍地一下,雪光照进眼睛。门口的山顶白了许多,草地依然碧绿。这里就是这样,一朵云盖过去,山尖下了雪,其他地方依旧阳光灿烂。赤利说,别走了嘎,休息一天,晚上再给你讲错给。
原计划今天等骡子上来,再背包去找扎西。可是我们高估了自己,昨天累狠了,几乎无法动弹。我以为自己没事,起身穿鞋,单脚无法站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高云整夜没睡,脸是灰的,嘴唇发紫,觉得冷,漏风,发抖。他反复讲,木屋太冷了,跟冰窖似的。我觉得奇怪,咱都钻进了睡袋,有点风也不至于这么冷。我和建中甚至觉得太热,睡袋开了半边。上去一摸高云的额头,吓了一跳,好烫啊!他发烧了。我对高云说,兄弟,这是高反,适应一段时间就会好。
无论如何,必须休息一天。
平措大哥蒸了馒头。白馒头,沾上卤水,往口里一塞,别提多带劲。可是建中和高云都不想起床,吃不下去。
对面木屋有两个卓玛,昨夜就传来她们的声音,听得我魂不守舍。姐妹花想照相,自己不好意思说,叫她叔叔来问。我是摄影白痴,只能求助高云。高云一听有姑娘,精神多了,挂起相机走了过去。藏家姑娘生得标致,身材一流,身体曲线令人喷血。黑了点。黑才自然,才健康,浑然天成。我不在乎她们是否黑,她们自己却非常在意,在山上全是蒙脸女侠。取下脸罩的瞬间,总是非常美好,就像掀起红盖头,该写成一首山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人。看着高云带领姑娘们走向杜鹃花,我真有些嫉妒,你看看,会摄影多好!
有件事儿,叫我难过了好些天。是这么回事,想老婆了,伸手去摸项链,心里一惊,没了。起身找啊,衣服扒了,包全翻了,就是没找到。从上海到现在,就没洗过澡,套在脖子上的东西怎么会丢?丢别的还行,大不了赔点钱。这块玉佩是她外婆送的,从出生带到现在,比我都亲。这叫我怎敢回家?丢了,反正就是丢了,自杀也找不回来。我抽烟发呆,恨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整天迷迷糊糊。煮方便面的时候取下眼镜,被自己踩了一脚,彻底废了。所有景色都模糊了。平措指白锦鸡给我看,就在远处山脊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非常罕见。我只能看到白点在动,虽然只有100度,带和不带区别挺大。
刚开始,我觉得建中的高反更厉害。高云虽发烧,至少会出来逛,一会儿躺木屋里,一会儿躺到阳光下。建中呢,根本不起来,黑着脸,眯着眼,看不清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无法进食。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煮点开水,放一些红糖或沸腾片。
在那龙还有信号,我又接到扎西的电话。他爬上一个垭口,冲我喊话,问今天能过去么?我告诉他,高反太厉害了,肯定过不去。他要来接我们,被我婉拒了。人家一天上千的收入,耽误不起。
还打了电话给兄弟,大概说了下虫草的价格和规格,叫他认真考虑。
我骨头酸疼,躺在地上睡死过去。到下午,一个老头赶着骡子,帮我们把东西运了上来。大家仍不见好转。我说,实在太难受的话,随着骡子下山吧,歇歇再说。建中说,没事,就在这里休息,好不容易上来,怎么能下去呢?
今天平措提前回营。他放心不下,看了高云,又去看建中,和藏民商量该怎么办。这里有过汉人高反致死的事故,怕出意外。他们喝着酒,盘腿而坐,面对雪山,边喝边想对策。一个察瓦龙的老人说,不能一直这么睡嘎,要出来走走。他建议煮黄连汤,灌下去试试。野生黄连根,金黄金黄的,用水煮沸,黄灿灿的一碗。非常苦,苦不堪言。建中灌了一大碗。喝下之后,大家坐在火堆边聊天。聊着聊着,哇地一声,建中吐了,翻江倒海。
建中大喊,太神奇了!吐完之后,忽然清醒,头不晕了,也能看清了,说饿,要吃蘑菇面!很可惜,高云没吐,高反并没减轻。
看到建中重新活蹦乱跳,平措非常开心,喝得痛快。喝高了,话就多,原来我们的平措大哥是一位出色的猎手。
这个夜晚令人难忘。平措大哥讲述打猎经历,一个个传奇故事。打什么,怎么打,都非常有讲究。他能根据脚印,猜出大小和公母。熊、獐子、豹子、野鹿、雪羊、狐狸……最神奇的是一种虫子,有几寸长,能钻进人的身体,钻到血管里去。你根本感觉不到,等它喝饱了血,才会奇痒无比。一抓,就掉了出来。真的啊,我说,有这种虫?平措挽起袖子,把伤口给我们看,血管现在还是青紫色。咦——,他认真地说,相当厉害呢!
这晚,斯那赤利又给我讲了错给。他说,猎人们去了错给,都不愿回来,在那边虫草不敢挖,也不敢打猎,就是住几天,待着。凡是在错给打过猎的人,都死掉了。说的我更加向往。不过,他也给我泼冷水,说来的太早了,翻不过垭口。
美丽的错给,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要见到你!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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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3 13:08
6月10日 阴天 那龙——杜隆
美女与虫草
别看藏民穿得破破烂烂,家里并不穷。相比内地农民富多了。帮他们总结了一下,一是民族政策好,二是山上宝物多。听着像标语吧?在这儿是事实。
对藏民不收任何税,还有补贴,扎西家的“牧民安置费”就领到了1.5万。听得出来,他们感激政府——在内地不可思议。他们的主要收入来自大山,只要肯干,小夫妻一年能挣到七八万块钱。以扎西家为例,五六月挖虫草挣二万多,核桃树二万左右,葡萄园一万多,其他藏药也能收两万(羊肚菌、松茸、贝母、芝母、雪莲),还没包括做生意、跑运输和打猎(违法)。
难怪家产丰厚。他的大房子,我们戏称“扎西城堡”。他有一个老婆,几百个情人,二头骡子、七头牦牛、猪圈、鸡圈、葡萄园、核桃林、农用车……我说,扎西,你是地主嘛!扎西笑着说,是农民嘎。
藏民说话直接,不给你绕圈子。睡觉前,赤利说,你是不是嫌我身上臭,不愿跟我睡嘎?他山上一个多月了,就没洗过澡,每天爬山流汗,气味是不太友好。没事,我说,我也好久没洗澡了。其实,我用睡袋把鼻子关了进去。
话说回来,藏家人真是纯朴。凡是变坏的,大都是跟汉人学的。我们高反严重,还要背大包和食物,去穿越原始森林找扎西。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赤利和平措真够哥们,不挖虫草了,帮我们背包,送往杜隆。
红日初升,照亮了美丽的那龙营地。特意拍了几张,出发了。从那龙到杜隆,是一段长距离的平路,悬在山崖上,你都能看见峭壁上有一根横线。风景没的说,视野非常开阔,杜鹃花整山整山地开,披上了大花毯。时而穿过冰川,时而走过积雪,时而走在红色峭壁下,时而走在碧绿草甸上。有时下雨,有时天晴,云气荡漾,变化万千。别怪我罗嗦,其实多少万字也写不出一处风景,它是无法言表的,必须自己去走。
吐过之后,建中状态极好,走在最前头。我越来越担心高云了。他一直不适应,几天没休息好,时间一长,体力透支得厉害。这是平路,属于休闲游,云兄却走得吃力。
路上又遇到那两个美丽的卓玛,姐妹花。“喂喂,你们好!”她们在高高的山坡上,冲我们挥手。好久不见女人了,我心跳急急的,翻上去拍她们挖虫草。
我一直对人类的审美有怀疑。比如,以“白”为美,所谓“一白遮百丑”。为什么皮肤白就好看?是不是羡慕富人的心理在作祟?你想啊,在古代只有富人才白。只吃不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光晒不着,皮就白了。往大街上一走,你白,表示你有钱有地位,养尊处优。刚开始,人们爱白,实质是不爱劳动。久而久之,它流行了,成了审美标准。黑是健康,健康才美嘛!你又瘦又白,走路打晃,风吹就倒,这不残疾吗?是不是审美都是病态的?带着社会等级观念的?我们中毒很深啊。像我,也会喜欢周迅那样的,跟吸毒的似的,抽烟抽得不会说人话,反倒有了一种颓废的凄美,时髦。
好了,不瞎扯了,我也不喜欢牙买加女选手。在我眼里,卓玛长得好看。她们也爱白,“爱白无罪,打扮有理!”个个蒙面女侠。我要说,她们挖虫草的姿势非常性感。这不是写小说,我就不描绘了,免得玷污了那份美好。总之,作为一名普通男性,看得我热血沸腾。我表面上说,来拍你们挖虫草啊!心里却想着多拍她们。她们也看出来了,心照不宣,脸蛋红红的,只是笑。要不是她们和爸爸叔叔在一起,真想一直跟下去。妹妹带着我,翻什么山都愿意。别的咱不指望,开开玩笑总可以吧?仰望美女与白云,真舍不得下去。
雪很深,冰很滑。看花,看云,走得很舒服。手机没信号,索性关机了,收不收虫草,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来到这里。走在美景里,人容易往好处想。我和建中聊起中国古诗和美国乡村音乐,还有藏歌和卓玛。
姐妹花在天边,和我们告别,喊着,再见,再见——!清脆悦耳。她们在巨大的坡度上,成了两个小点。一阵吹来,云雾带走了她们。
半路,扎西来迎接我们。他穿着一身绿军服,黑了很多,几乎认不出来。一年未见,分外亲热。建中跑过去,抱住他大喊大叫,“扎西扎西,哈哈,又见面了!”终于顺利会师。我向扎西介绍高云:这就是摄影师。扎西握住高云的手,说,你可来了!搀着高云朝前走,搞的高云有些不好意思。看到高云仍不适应,扎西埋怨我不该急着上山,应该在他家休息一天,再随骡子上来。累了可以骑骡子嘛,他说。
实话讲,我们跟扎西并不熟。去年有缘走过一段路,今年专程来投奔。真是性情中人,待我们如亲人。边走边聊。扎西说,朋友,我差点死了,要不是佛祖保佑,就见不到你们了。他遭遇了两次意外,一次是翻车,另一次是玻璃窗从天而降,砸伤了头。一共缝了34针,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拆线之后头发变成了黄的,还给我们看刀口。
接着,遇到了扎西的老婆。扎西32岁,嫂子27岁。她看起来非常年轻,一点也不像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山上野餐,扎西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说,既然来了,明天带你翻过说拉山口,去错给!我心里高兴坏了,嘴上却说,多不好,耽误你挖虫草。一旁的嫂子说,没关系的,这么远过来,去吧。
扎西太强悍了。用两根绳子绑紧所有大包,背着就走,健步如飞。我们作为男性,天天坐电脑前面,已经退化了。瞧人家扎西,跟钻山豹一样。
远远的,望见杜隆牧场,第二个虫草营地。
杜隆,是外传经的必经之路,海拔4250米,比那龙低几百米,在很深的山谷里。营地比较大,十几个木屋,住了几十人,连小卖部都有,像个小村。藏民都来自附近下山的村落,只有挖虫草的季节才上来。记住,不是谁都可以来挖虫草。云南这边大片雪山是他们的领地,翻过说拉垭口就是西藏的领地。
狗叫声中,我和扎西先到了牧场,烧茶弄饭,等他们过来。许久,建中才带高云过来。把我们吓坏了,高云的脸色更差了,好像睁不开眼睛。他说,明明看到前面有路,腿不知道怎么迈,完全不听使唤,感觉不到深浅。这怎么能走山路?翻说拉垭口简直不可能。赶紧扶他躺下,盖上厚厚的被子,煮开水,吃感冒药退烧。
傍晚,建中坐在门前空地上,和藏族兄弟们聊天。他聊得挺欢,招呼我过去。这边放心不下高云。一直做恶梦,哼哼着,发抖,蹬着腿。叫他吃点东西,他哼一声,看一眼,又睡。扎西说,不能睡太久,否则有危险。把他叫醒,坐不住,一会儿倒这边,一会儿倒那边,像个重度醉汉。扎西特意为他煮粥,却喝不下几口。
坐在小屋门口,感觉挺棒的。扎西刷着虫草,不刷会变坏;那边一哥们喝着小酒,哼着小曲。
晚上,嫂子回来煮饭烧菜。相当丰盛!扎西还买来啤酒,为我们接风洗尘。要知道,在那么一个荒山上,受到如此厚待,真是感激不尽。想哭的心都有。遮风挡雨的木屋,温暖人心的炉火,比金子都珍贵,比五星级宾馆还奢侈。下山后,建中曾对扎西说,没有你,我们就死在山上了!
扎西安排我们睡在大木屋。宽敞,炉火旺,许多藏民聚在这儿喝酒聊天打牌。藏刀与火焰,狗叫与风声,让我想起杰克伦敦的小说,广袤无垠的加拿大,雪原上的木屋。
他们当中大多数人没去过错给。凡是去过的,都冲我竖起大拇指。有个当过特种兵的,还知道洛克游记和《消失的地平线》。他说,洛克没去过错给,错给才是香格里拉,稻城亚丁算什么,我经常拉游客去亚丁,怎么能和卡瓦格博相比?卡瓦格博是神山之首!不过那边确实危险,很难开发,有藏民冬天翻山,没翻过去,死在了垭口上。
我取出地图,再次请他们确认路线。原来,外转路线是围着卡瓦格博转圈,而我们去的错给,正是卡瓦格博脚下。就是说,我们是切进去,切到神山脚下去。
听着屋外风声呼啸,松涛阵阵,久久无法入睡。我像孩子般兴奋,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雪,给我好天气吧,扎西带我去错给!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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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4 04:32
6月11日 大晴天 杜隆——说拉山口——多热牧场——克乐勃牧场
扎西的情人
太棒了!晴空如洗,大风把头顶吹了个干干净净。
不许掉眼泪,我就要去错给了!一大早,嫂子就撒娇,埋怨扎西不肯带她去。她和我一样,没去过错给,耳朵听出了老茧,猎人们把错给说成了天堂。可扎西就是不答应,冷冷地说,给我在家待着!他把几万元现金绑在腰上,厚厚一圈,拍拍说,错给要去,虫草也要收。后来在路上,我开玩笑说,你不带嫂子去,是要会情人吧?扎西笑而不答。
高云连夜做噩梦,还是没适应高海拔,不可能去翻垭口。建中要留下来照顾他。临行前,扎西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要照顾好高云,把建中搞得很紧张。没办法,兄弟三人,分兵两路。我心里过意不去,想说些宽慰的话,都是爷们,没能说出口,还是走了。好长时间,心里不是滋味。
我对扎西说,挺对不住兄弟的,我们汉族人说,要进一起进,要退一起退。不说同生死,至少共进退吧,一起来的,半路把人甩了,不厚道。说的好听,是任务不同;说的不好听,是背叛朋友。扎西说我想得太多了。上次就没去成,这次再不去,也太遗憾了。只差一个垭口了,怎么也要翻过去。还说,下次你们晚点来,雪小一些,风景又好,叫摄影师骑骡子过去!
朝阳升起,万道金光,直刺在雪山上,又反射出金光万道。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万里长空。天空不是锅盖,而是长的,嗖地一下,铺过头顶,瓦蓝的天幕,很深很深,在飘动。抬头仰望,总感觉天空会突然飞走,沉下去,离我而去。
在雪线下,遇到几个藏族兄弟。扎西和他们聊天,打听那边的情况。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扎西指着我说,旅游旅游。几个人十分惊讶,问道,错给?我点点头,他们摇摇头,不太相信能爬过去。
右前方,一座大雪山,白的发蓝,像个巨大的冰激凌。他是卡瓦格博的卫士。扎西说了名字,我现在给忘了。周围的岩峰,捅破了天,有时红褐色,有时铁青色,颜色会随阳光变化,伸长脖子的变色龙。这让我想起了贡嘎。不过,它们更加色彩分明,挺拔,高峻。对了,像《登山家》刊出的阿根廷岩峰。陈萌推荐给我看过。靠,真想告诉那小子,不用去阿根廷了,咱们这儿的更牛!
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快看快看,扎西大叫,雪崩!岩峰上掉下巨大冰块,摔下去,跌得粉碎,冰光飞溅。
在山下的时候,以为垭口没多少雪,一个箭步就能跨过去。爬上来才知道,雪真大,真厚。感觉是在东北雪原上,一望无际,全白,耀眼。我戴了大草帽和大墨镜,脸上还是火辣辣的。这儿的雪不是软绵绵的那种南方雪,而是很硬,全是冰粒。你抓起来,一攥,手掌生疼。雪漫过了登山鞋,直至膝盖。最深的地方,埋了半身,我没带雪套,冻得不行。
脚冻麻了,我问扎西该怎么办。他一边往上爬,一边抓雪吃,笑着说,麻了好,麻了好,不觉得痛嘎。快点翻,久了会变残疾(我的脚拇指现在还没好)。我好歹有登山鞋,人家扎西穿的是解放鞋,布的,早就湿透了。我还好意思说什么呢,爬吧!
接近五千了,喘得厉害,视野在摇晃,走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雪又深,抬脚困难。扎西怕我放弃,一遍遍地说,坚持嘎,坚持嘎!翻过去找卓玛!他要帮我背包,被我拒绝了。确实非常难受,但我清楚自己的体力,曾经在珠峰爬过六千多,翻这个垭口没问题。反倒是我宽慰他,没事,我能坚持,一定去错给!
中午,终于登上了垭口。像所有垭口一样,有个玛尼堆。扎西双膝跪倒,双手合十,念了会儿经文,求菩萨保佑。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怪事。如果不是亲身经历,简直难以置信。是这么回事,垭口有微弱信号,我收到好多条短信。兄弟发短信说,今年虫草大涨,兄弟多收些,发个账号过来,先打十万给你。他没说清楚,怎么收,收多少,有多少利润空间,还是两天前的短信。我想问个清楚,打了电话过去。信号太弱了,听不太清楚,我不自觉地在喊话。扎西在一边提醒我,小点声小点声!我挂了电话,让兄弟打过来试试。扎西很紧张,冲我做手势。
干吗,我问。他说,你这么大声会惊动神灵!
我笑了笑,又接了电话。万里无云的天啊,突然刮狂风,吹的骨头疼。你根本不知道风从哪里来。雪峰静悄悄,不动声色。狂风好像只针对我们。身边的小石头嗖嗖直响,我差点被掀翻。手冻僵了,握不住手机,掉进了雪里。冰寒彻骨的风,钻进骨关节,站都站不住,一刻没法停留。扎西念念有词,拉着我就跑。我捡起手机,赶紧逃命。下去后,我好久都没回过味来,太神奇了!终于明白,藏民为什么把山当作神,自然的力量太大了!
走下垭口,右边一条清晰的山路,就是著名的外转路线;我们向左,朝卡瓦格博走去!
已经是西藏地界了。全是雪山,连绵不绝,无穷无尽。远处,你分不清那儿是雪,那儿是云。阳光强烈,能见度极高,看着挺近,要走老半天。那些挖虫草的藏民,老远就看到我们。扎西挥舞帽子,怪叫几声(打招呼),他们就沿着山脊走过来。
别怕,扎西说,都是我亲戚。
真搞不明白,他哪儿来那么多亲戚。只要是人,都能跟他扯上点关系。小表弟小表妹,七大姑八大姨,总能挨上边。与其说是收虫草,不如说是走亲戚。后面更有趣,以后再说。
这事儿我后来才想通。几个兄弟娶一个老婆,生一大堆孩子,不分家。女孩子嫁了出去,这边全变成了娘家人,再多几代,以女人为桥梁,连成了片。扎西妈妈是察瓦龙人,所以山那边全是他亲戚。加上扎西做生意,行走藏区二十多年。在地广人稀的地方,他相当于邮递员,天下谁人不识君。
在他所有的亲戚中,我最喜欢的还是两个小表妹。一个大概十三四岁,蒙面少女。眼睛真漂亮!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你完全可以断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我说,帮你拍个照吧?她笑笑的,不肯取下脸罩。扎西走过去劝她,她才肯摘下。果然,好一朵雪莲花!我用高云的单反拍,怎奈不会调焦,一照就糊了。唉,只怪自己低能,手刃了鲜花。另一个表妹19岁,是我在返回途中遇到的。她是我在山上遇到的,最漂亮的姑娘。美若天仙,看得我魂不守舍。可惜我在错给失控了,玩命拍照,弄得两架相机都没了电。我来回换电池,耗干最后一点电,才勉强拍了三张。
好长时间,我脑子里只有她的美貌。一路不停地说,你表妹太好看了太好看了!扎西说,这样吧,我帮你去说,你娶了她?我说,好啊,求之不得。扎西真的往回走,要带我去表妹家,只要见过父母,就可以带她去上海,或者我留下来挖虫草。还说,我表妹喜欢文化人,肯定没问题,她刚刚还担心你晒破了皮(多会体贴人)。我说,扎西等一下,差点忘了,我有老婆啊。没关系嘎,扎西说,你回去再离婚,快走,就在下面。算了,我说,等我离了再来吧,这样不太习惯。劝我老半天,急得扎西蹲了下来,拍着大腿说,你胆子太小了,找卓玛要胆子大点嘎!我表妹配不上你?说得我面红耳赤。有贼心没贼胆,最可怜。
可能是人种问题吧。这儿男的帅,女的美。不光是姑娘水灵,小伙子个个犀利哥,帅呆酷毙,有型的一塌糊涂。行走在雪山之巅,累了,席地而坐,抓雪就吃。戴墨镜,挖虫草,吃雪抽烟,彪悍粗野,满身野马气息。知道的是挖虫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参加“加油,猛男儿”大赛。这边的男女情爱,和他们吃的食物一样,属于原生态。世间溜溜的女子,任你溜溜的求;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爱。
长时间见不到生人,见到我们就围住。都不会汉语,叽里呱啦,不知说些啥。我就听懂了“上海”“旅游”“世博”。扎西发糖发烟,哈哈大笑。我拿相机围着他们转,拍帅哥、雪山、虫草。他们冲我傻笑,我也傻笑过去,眨眨眼,点点头,感觉荒诞而有趣。完了,非拉我们去营地,烧酥油茶,搬出玉米、核桃、藏巴来招待。一遍又一遍地倒酥油茶,灌得我走不动路。总之,一点也不像谈生意,像串门。我们不用带水,不用带吃的,每隔几个小时去一个营地。扎西说,等回来再收他们的虫草吧。生意也谈了,天也聊了。
风景美得无法收拾,有钻天之感。不知是谁,忽然扔下一颗原子弹,山顶升起巨大的蘑菇云。我平生第一次拍到了UFO。贡嘎山的成名照是:走向云海。这边更牛:走向卡瓦格博!太酷了,可惜我不会拍。
从早上七八点,走到晚上九点多。绝大部分时间我和扎西在一起,走啊走,聊啊聊。我开始真正了解我的主角扎西。
扎西的人生轨迹和我们完全不同。十三岁,小学还没读完,就去做羊皮生意。二十岁之前一直亏本。后来做虫草、松茸、贝母等等各种藏药,二十几岁时挣了大钱。尤其是日本人炒松茸的时候,大堆大堆的钱,数不过来。有钱就变坏了,抽烟酗酒赌博,输了个精光。家里找了个老婆来管他,效果并不好,反而变本加厉。有一次喝醉了,跟人动刀子,被打得半死,差点送命。家人把送到寺庙,求活佛医治心魔。活佛摸他头顶,他跪下发誓:戒酒戒赌!五年了,扎西滴酒不沾。他说,活佛就坐那儿,我一直在流泪,心里感动嘎感动(他遇到无法说清的感觉,总用“感动”一词)
我说,那女人呢,活佛没叫你戒女人?没有啊,扎西笑着说,没有女人怎么活?
扎西说有两百多个情人。吓我一跳,不可思议嘛。他还反复跟我强调,不是小姐,是情人,相互喜欢才上床的那种。他不喜欢小姐,不到万不得已不去找,都是汉族老板带他去的。之前做小姐的全是汉族人,最近几年林芝、中甸才有藏族小姐,但也是极少数,躲在里屋不好意思见人,或改成了汉族名字。藏传佛教认为,做了小姐下辈子会更惨,不如牲畜。他说,和下面不湿的女人做爱会短命,要造报应。
我说,能不能讲讲你的情人?怎么就搞上了?扎西说,就这样啊,很简单嘎。
扎西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女人像一双手。你握上去,有的是冷的,有的是热的。冷的,拒人千里之外,像一件烂衣服,穿过之后能甩就甩;热的,好感动,握住不愿放,能不放就不放。我说,那你跟我讲一些热的吧,我也喜欢热的。
于是,扎西跟我讲了好多个热的。有一次,去玉树收虫草,走到高山牧区。天忽然变红了,血红血红,从没见过那么红的天,把草原都映得红灿灿的。接着,下起了漂泊大雨,还夹着冰雹。扎西钻进一顶大帐篷。男人去赶牛羊了,里面只有女人和孩子。
你挑逗了那个女人?我问。扎西说,没有嘎,想哪里去了,人家好心给我躲雨。
扎西一直看那个女人。脸上有点白斑,长得好看,身材又好,扎了好多条小辫子,垂到腰间。藏家人虽穷,却很好客。她请扎西烤火喝酥油茶。等她男人回来,看到家里来客人了,也很高兴。他请扎西喝酒,扎西没喝,向活佛发过誓。他就罚扎西唱歌。他一杯又一杯,扎西一首又一首,嗓子唱哑了,就用手机放。女人也喝了一些,扎西一滴都没碰。结果,男人醉得不轻,睡了。
女人给扎西打热水洗脸。哗哗地倒水,扎西趁机握住她的手。她不做声,轻轻把扎西的手拿开,身体已经在颤抖。帐篷很大,扎西就睡在地上。等孩子也睡了,女人走过来,躺到了扎西身边。不敢大声叫唤,做了好多次。扎西说,抱的紧紧的,想钻到她身子里去。后来好多天,他一直围着这顶帐篷转。不敢走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开。好几次,下定决心走开,又不自觉地回来。他爬到高处,一直望着那顶帐篷,心里好难过。
扎西啊,我说,你的生活你真美好!我也想过。扎西说,好啊,七八月收松茸,你再来吧,我带你去昌都那边。
所有情人中,扎西最爱三个:中甸一个,林芝一个(学生),还有个上海的(白领)。一听上海的,我来了精神,问了仔仔细细。扎西叫我到上海千万不要宣传,她今年准备结婚,怕受影响。
就不说名字了,简单说一下吧。是个河南姑娘,在上海读书和工作,研究生毕业。扎西问我,一个女人为什么读那么多书?我说,谁知道啊,读书给她们安全感吧。扎西说,那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么脏,洗过澡,皮肤没晒黑,穿得和你们汉族人一模一样。了解了解,我说,扎西你本来就很帅。
当时,他开车送这姑娘和她几个朋友去德钦。来旅游的嘛,都很开放,晚上一帮男女喝酒。已经很晚了,别人都去睡了,扎西也准备开车回家。姑娘不想睡,拉住扎西说,带我去飞来寺吧,我想看月亮下的梅里雪山!反正顺路,扎西就带她去了。看了雪山,姑娘又说要洗脚。然后呢,然后开了房。(我答应过扎西,不把细节讲出去,汉族人忌讳这个)
扎西说,真的嘎,我没有主动。我说,主要是你太帅了,我还没有过情人呢,老婆也是初恋,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一个吧。扎西教导我,胆子要大些嘎,情人不是介绍的,老婆才是介绍的。他用手一指前方山谷里的小牧场,说,那是克乐勃牧场,走吧,找个卓玛去!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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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4 06:55
6月12日 晴转雪 克乐勃牧场——错给 ——克乐勃牧场
最美错给
今天,就不平铺直叙了,索性好好抒一把情。希望我的抒情不廉价。罗嗦到现在,如果能走到克乐勃,不需任何向导,朝卡瓦格博走吧,几个小时,就到了错给。
这么多年东奔西跑找美景。跑什么呀?不就是向往自由吧么。自由谁不想啊,无拘无束,了无牵挂,可谁能真正做到?很多年前,就唱过:从风里走来,就不想停下脚步;向风里走去,也不能停下脚步。朝前走,不敢停,停下叫人伤心。不是伤心没自由,自由早没了,而是不愿破了自由的梦。
行走天涯,是我的一个梦。
路上遇到过大侠,随便聊几句,心里不免叹一声:哦,中招了,又是同道中人。
我知道,不是谁都像我一样,整天用文字叫喊。但我也清楚,大家都是追梦的人。可以说,凡是热爱徒步的人,都是内心丰富的人。自己的脚步声,其实也是对心灵清脆的击打。生命在于折腾。本来无诗意,折腾出诗歌;本来不浪漫,折腾出爱情;本来挺无聊,折腾出世界杯。你和我,真的相爱吗?未必。
日常生活,是把钝刀子。不怎么疼,却有一种钝钝的感觉,这么年轻就掉光了牙,留下牙床在磨。我们鼓起勇气做梦,一个比一个虚幻,像是在沉沦。空山里听自己的回音,总是会发颤的。我常说,来吧兄弟,一醉方休!休不了。哪怕一醉到天尽头,还是要回来。
青春是场梦,人生是场梦,来自无影,走向无踪。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青春也好,人生也罢,都是个过程。结果不重要,结果就是一个老,一个死,谁也躲不掉。不可能一直走,你要找个什么人,折腾不起了,厮守一生;你要找个什么地方,把灵魂寄托在哪里,像是找到一些歌,想感动了就拿来听。
错给,是让我停下脚步的地方。以后,只要有假期,我就去错给,哪儿也不去了。
回来后,我疯了,逢人就说,错给错给,世界最美!别管多亲的人,都说,相片呢?无图无真相!好像相片可以诉说一切。别说我是摄影白痴,就算是最牛的摄影师,也无法拍出错给的美。我敢说,就风景而言,它比任何摄影作品都美!你叫我把梦境拍出来,太难为我了。看着自己拍的那些玩意,我一万个不满意,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人看。
扎西一遍遍问我,有感动嘎,有感动嘎?他说这是藏区最美的地方。他有些紧张,怕我失望。不,我说,扎西你错了,世界最美!
一眼看了半个地球。从河流,到森林,到湖泊,到花海,到草甸,到冰川,到岩峰,到雪山,直至白云和蓝天……从海拔不到2千的怒江,到6740米的卡瓦格博头顶,一眼看了将近5000米。色彩之丰富,层次之分明,景象之壮观,吓死了人。
一会儿是白杜鹃衬托雪山,一会儿换成红杜鹃,一会儿换成紫色花海,再换茫茫森林,又换成清澈的圣湖……我没法拍出雪崩的轰鸣声,没法拍出瓦蓝的冰川,没法拍出野鹿的气息,更没法拍出从地到天的七层和七彩世界。
回来我就喊着找摄影师去错给。有个家伙说,你没去过藏区吧,去了就疯了?这叫我怎么解释,非要我翻出日记给你看?还有朋友说,干吗要告诉别人,自己觉得美就行了,中国人多祸害啊,好好的地方全给糟蹋了。可我觉得,这可以是条徒步路线,而不是旅游路线。不是谁都会去的。
去年在雨崩。有个口号是,不去天堂,就去雨崩。这么说来,错给就是西方极乐。雨崩无法与错给相比。你去看珠峰,到布绒寺已经五千多了,周围光秃秃的,珠峰只是个雪顶,感觉拿个馒头就能冲上去。在错给,却能看到垂直的美景,色彩万千,气象万千。算了,不比了,这又不是做广告。
我想抽烟,扎西劝我不别抽,卡瓦格博看着呢。藏族人认为,这儿不能挖虫草,不能打猎,不能丢垃圾,不能叫喊,充满了灵性。
只能这么想,我与错给有缘。这一世能遇到她,纯粹是个偶然,一脚踏进了仙境。“仙境”这个词,我们用的太多了,都用烂了。内地那些人造和半人造景观就算了。西藏的天,贡嘎的云,康定的歌,仓央嘉措的诗,都可以说是仙境。真正的仙境,什么都忘了,本来要拉肚子,一整天都没反应。实话说,她让我感到不安、心慌、发低烧。这么美的地方,怎么就让我给见着了呢?就像被梦中女神,实实在在亲了一口。我不配啊!这么美的东西被我见到了,肯定会有什么惩罚。
回到克乐勃牧场,我发烧了,产生幻觉,脑子里只有卡瓦格博,一面巨大无比的雪山。皓月升起,月光照在他身上,再投射下去,茫茫大地真明净,映照出我的内心。我向神山祈祷,收了我吧,收了我吧!这样再也不会有浑人去错给,就像汉族的世外桃源,不足对外人道也。可是,卡瓦格博放我走了。既然如此,我想,他是允许我去说、去爱。
每个人对美景的感觉不同。有人爱高山,有人爱大海,有人爱星光,有人爱灯光。不管喜欢什么吧,茫茫世间,肯定会有你的最爱。家乡无法选择,美景却可以。像摇滚乐一样,错给,是我自己选的。我酷爱徒步,深爱雪山,见过珠峰,见过贡嘎,见过墓士塔格,见过昆仑群峰,见过四姑娘,等等。我敢说,就雪山而言,错给,世界最美!如果我骗了你,你可以杀了我。但有个条件,请把我的骨灰撒在哪里!
谢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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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4 07:21
6月11日 晴 杜隆牧场——说拉山口——多热牧场——克乐勃牧场
炉边密谈
错给归来不谈景。该好好讲讲虫草了。
下篇叫《虫草江湖》。到处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说到底,是情感和利益的冲突。有人说,江湖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金盆洗手,一走了之?除非去死,否则离不开江湖。职场是江湖,婚姻是江湖,人生亦是江湖。
我多请了一个星期假,想搞明白两个问题:一是,虫草为什么那么贵?二是,扎西哪儿来那么多情人?
Question1:最好的藏草,3000条/公斤(干条),收价顶多八九万,能卖到十八万?2000条/公斤,收价在十二万以内,卖到了四五十万。(今年欠收,数量和质量都不好,2000条必须千挑万选)1000条/公斤,更是天价,赶上钻石了。听上去比贩毒还挣。
别忘了,除了徒步,我还肩负着帮兄弟收虫草的重任。我跟着扎西收虫草,又跟着他卖虫草。跟拍婚礼一样,必须全程跟踪。虫草生意,少算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利很厚,水很深。接触虫草生意,令我大长见识,看到有趣的风俗,还幸会了不少的江湖老大。我想,爬雪山是探险,收虫草也是探险,好玩。
Question2:
前面说扎西的情人,我觉得不过瘾。非常想知道,除了长得帅之外,怎样才能得到情人的欢心。我想向扎西学习先进的泡妞技术。
后来在德钦县城的宾馆里。我在看世界杯,扎西在发愣。他忽然说,不喜欢县城,太吵了,好烦,还是喜欢山上的日子。我笑着说,宾馆的床不舒服吗,街上也有卓玛,你去追啊!他叹了口气,说,不是这个,说不清嘎。抽了几口烟,又掐掉了。
我试着去理解扎西。实话讲,山上的生活很艰苦。没电,没网络,没信号,什么都要自己弄,一切都是原始状态。因此,也没了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东西。不用勾心斗角,不用为钱睁眼,野花在绽放,牛羊在奔跑。人的欲望也跟着原始,抽枝发芽,自由生长。男欢女爱,是他们唯一的娱乐。男人和女人,除了相互追逐,还能干吗?去听去看,情歌总是撕心裂肺,舞蹈总是敞开胸怀,源自身体,源自本能。繁星满天,炉火正旺,一闪又一闪,照亮男人和女人。青稞酒、酥油茶,喝着喝着,身子发热了,亲吻、拥抱、做爱,自然而美好。
你想啊,如果是汉族人,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早就老油条了,人情世故滚瓜烂熟。可扎西还那么纯朴,甚至有几分天真、孩子气。多亏了他的那些情人,总是给他原始的力量。扎西大部分时间在荒野度过,是荒野之子。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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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4 11:12
从11号晚上讲起吧。
到了克乐勃,藏民迎接了我们。走进木屋,吓我一跳,小小空间,竟然住了十二个人。全家围着我又看又笑,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会讲点汉语(他在昌都上到高中,已辍学)。他们告诉我,十多年以来,这里只来过几个老外,来过两次汉族旅客(其中一次是科学考察),都没看到卡瓦格博的脸。如果你与神山有缘,他会揭开面纱,否则你守一个月也看不到。
还跟我讲了个事。一个澳大利亚女游客,死在了山谷里。她参加梅里外转,转到第二圈迷路了。前头骡子拉着食物和帐篷,她跟在后面。本来应该翻过说拉山口(4825),去梅里水那边;她走向了卡瓦格博。这边是无人区,如果不是挖虫草,一个人都没有。她慌了,走下山谷,饿死在了森林里。身边还有她心爱的小狗。组织警力搜山,因为小狗叫唤,才发现了她。藏族兄弟说,是卡瓦格博把她的灵魂收走了。
插几句闲话。为什么老外比我们更痴迷雪山?我们拥有世界上最壮丽的雪山,却没多少爱山的人。许多老外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只求见山一面。有的在藏民家一住就是几个月,不为偷鸡摸狗,就是想看雪山。有人说,因为老外生活条件好,闲的。我原来也这么想,后来发现不是。人家是真的热爱户外,再穷再苦也要旅行。不能因为穷,就剥夺了旅行的权利。好多老外并不富裕。见过以色列女孩住最差的通铺(15元/晚),见过英国哥们儿卖不起面包,见过付不起药费的骑行者。但他们来了,爱山如命。每当想起他们我就来劲。在美面前,人人平等。
一家人又是扎西的亲戚。我们已经没了礼物,烟、糖全发完了。我给小孩煮了几包方便面。小家伙们捧着碗,吃得很香,看得我流口水。他们蒸馒头和煮刀削面招待我们。扎西说,这一碗面在城里要卖好几百吧。我用筷子拨了拨,仔细看了看,像八宝粥,蘑菇什么的。扎西指给我看,野菜,松茸,羊肚菌,还有野羊蛋。全是好东西,大老板才吃得起嘎。我笑着说,怪不得这么骚,羊蛋都有。
吃完饭,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围着火炉聊天。我听不懂,就去外面闲逛。夕阳西下,雪山上一团团红雾,草甸一片金黄,小孩们在追赶牛羊。他们拖着长长的影子,偶尔回头,冲我微笑。我用相机去拍,全暗了。
他们一直在聊,大概是家长里短吧。我太累了,加上高反,一直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忽然,男主人从床上拿出两个大包。一打开,全是虫草。扎西打着手电,一条条仔细察看,然后对我说,这些都是好草,小的50一对,大的61一对,如果我们收了,他们就不必去德钦卖了。还告诉我怎么对比,梅里雪山的草和左贡山的草。他们去左贡挖虫草的时候,以60元/对的价格收了回来,卖给扎西是61,每对只挣一块钱。
我比较犹豫。首先是规格问题,兄弟告诉我要收“干条”,3000条/公斤,2000条/公斤,1000/公斤。可这里不是按公斤收,而是按“对数”来收。搞得我头大。不知道这些虫草晒干了,每公斤到底有多少条。如果小的是3000条/公斤,每条25元,那么每公斤收价是75000(25x3000);如果大的是2300条/公斤,每条30元,那么每公斤收价是69000(30x2300)。发现没有,按这么算,大的反而便宜了。但事实并非如此,大的少,小的多,牧民会要求你大小通吃,否则小的他们留着也没用。
还有,没有哪家银行会把分点开到雪山上去。钱在卡里取不出来。我应该把现金给扎西,再由扎西去收。曾经有汉族人去收虫草,被杀在山上,抛尸荒野。扎西说,这个倒没关系,全部由我垫付,等到了德钦发了货再说。可是,由于没信号,我还没得到兄弟确切的答复。万一我胡乱收了,他在那边卖不出去怎么办?
我对扎西说,这样吧,你自己决定,你愿意怎么收就怎么收,该收多少收多少。等我们到了山下,如果我兄弟需要虫草,再从你手里购买。不过,你要替我向牧民解释,我想把整个过程拍下来。好吧,扎西说,你帮我记账吧!
扎西考虑再三,没收亲戚的虫草,叫他们自己拿到德钦去卖。扎西说,让他们多挣点吧,今年就靠这个买农用车。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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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4 11:13
6月12日 晴 克乐勃牧场——错给——克乐勃牧场
被调戏的晚上
虫草,有没有假的呢?有,都在城里,汉族人弄的。山上没有假的,一条都没有!
应当承认,藏族商人确实会耍些小花样。比如用极小的木棍把断草连起来;比如本来晒干了,装进塑料瓶,再用水蒸气去充,小虫草就涨大了,看起来挺大挺黄,再一晒就空了(骗不了老手);再比如,把干的和湿的混合在一起,摸上去感觉很干,一称会超重,等等(一克100块)。但是,他们不卖假虫草,假的都是汉族商人搞的。用扎西的话来说,想假也没那技术,与其费劲搞原材料,不如上山去挖。
特别是那些牧民,太纯朴了,还没学会骗人。很少与生人打交道,也就没那么多歪歪肠子。他们生长在雪山脚下,像雪莲花,几乎与世隔绝,一尘不染。我发现,他们在山上笑得很开心,奔跑,唱歌,叫喊,像放生的雄鹰。只要到了县城,就畏手畏脚,缩在一起,紧紧地攥着衣角,不敢和人打招呼。车开过去溅了一身泥,也不敢说话,轻轻抹掉。
在牲口身后活蹦乱跳,就是他们的一生。实话讲,他们身上很脏,气味也不太好闻,但对人充满善意,让陌生人感到温暖。当我说要去爬冰川,她们认为会冒犯卡瓦格博,劝我别去。我还是去了,她们就为我祈祷。搞得我不知怎么感谢。扎西说,这里的女人都这样,哪怕陌生人路过,她们也会念经,祝他一路平安。
每年五六月份,大约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全家的主要任务就是挖虫草。每人挖多少,都要记账,再交给家长。最后,看谁挖的最多,对家贡献最大。那个才8岁的小家伙,一天能挖到五六对。
我在山上逛了那么久,一条也没找到(眼镜也碎了)。虫草,在地表上,就是一根褐色的小草。你把它必须从茫茫草甸上找出来。藏民趴着、跪着,一遍又一遍,仔仔细细地扫过去(让我想到朝圣)。运气好一天能挖十几对,运气不好只挖一二对。
从错给回来,我就发烧了,挣扎着,帮扎西记账。
第一家,兄弟三人娶了一个老婆,生了好多个小孩(至少五六个吧)。大的十七八岁,小的五六岁。小孩和女人不准插嘴,不准碰虫草。老大拿出来,倒在一块布上,给扎西看货色。很有意思,他们已经把大的挑了出来,叫“大哥大”,另装了一瓶。如果是陌生人来收,他们不卖大哥大,一定要留给熟人。大哥大并不是要卖高价(除非你只要大哥大),而是要和小的混在一起卖。
扎西先和老大谈价格,多少钱一对。一旦说好,就不能变。藏族人不喜欢讨价还价。接着,扎西一根根挑选,把断草、空草、烂草、小草统统拿掉。这时会有争执,老大觉得不该拿掉那么多。他会用几根差草抵一根好草。
一番讨论之后,老大开始清点对数,这时两个兄弟可以帮忙。每十对放一堆,这样一来,就把一大堆分成了好多个小堆。
最后,扎西清点每个小堆。如果数量有误,大家一起重新数一遍;数量无误,就放进扎西的盒子。收了。我负责记录大哥大有多少对,小的有多少对,算个总数,再乘以单价。付钱之后,扎西会转过身去,念经祈祷,祈求生意顺利,卖个好价钱。
就这样,我们连收了三家,每家收了二百多对。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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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4 11:13
回到扎西亲戚家,已经很晚了。扎西还要去山上收。我实在支撑不住,没跟过去。扎西一走,我就被女人调戏了。平生第一次被女人调戏,很有趣。
木屋里有四个女人,我搞不清她们的关系。几个男主人去德钦卖虫草了,只剩下女人和孩子。有个十七岁的小伙,是唯一会点汉语的。四个女人当中,其中有一个是他的老婆(兄弟同妻,汉族的说法是嫂子)
我斜躺在那儿,她们给我倒酥油茶,摸我的额头。我吃了退烧药,感觉好了点。刚开始还好,她们一直看我,朝我笑,说着些什么。有个女的问我,多大了,结婚了吗?(小伙子当翻译)我说,29了,已经结婚了。她们叽里咕噜不知说些啥。小伙子说,她们觉得你不像29岁,看起来年轻。
女人又问,你老婆好看吗,你想老婆了吗?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还好还好。小伙翻译过去,她们哄笑起来,推推嚷嚷,怂恿一个女的来问我。她忍住笑,面对着我,问了个问题。我听不懂,问小伙子。小伙子不愿翻译,和她们讨论着什么。女人们冲他比划,叫他翻译。他终于说,她们问你,愿意和她们睡觉吗?谁都可以,选一个。这回我真不好意思了,不是不想,而是不习惯,这么多人呢。我说,别开玩笑嘛!
被她们调笑,我睡意全无。
女人还问,是不是觉得我们脏啊?我说,没,没有——。我真不知说什么好,支支唔唔。女人们又哄笑,放肆地看我,谈论我。小伙子见我不自在,说,别理她们,这边都这样。我说,她不是你老婆吗?小伙子笑了。
一个女的又说了一句。这回我听懂了。她嚷着,打炮打炮!我装作没听懂,不看任何一个女人,故意只和小伙子聊天。小伙子却说,她们说的那个,你懂吧?我只好说,懂,四川话。女人朝我坐近了些,笑盈盈的。我感觉她喝醉了。我转移话题,说,扎西怎么去了这么久。小伙子叫我等等,别出去,那边有狗。可这里有女人。
我心里清楚,我又不帅,她们对我有兴趣,仅仅因为感觉新鲜。其实吧,把我扒了,没有啥本质区别。我不是不激动,也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不得已选择了自我保护。
一个女的爬上床,把孩子放在一边,空出另一边,掀开毯子朝我挥手,又说,打炮打炮!小伙子干脆直译:她想和你打炮!
唉,这么多人,我只好摇摇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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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5 04:25
6月13日 阴天 克乐勃牧场——多热牧场——梅求功补——说拉山口——杜隆牧场
翻山越岭收虫草
在错给的时候,女人和扎西都劝我别去冰川,说太危险。我还是去了。身不由己,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冰川。飞奔而下,寒气腾腾,浩瀚,洁白,发出幽蓝的光。
扎西在后头喊,别再走了,危险!我仍然向前,那一刻,我眼里只有冰川。下面的冻土是松的,一旦塌陷,会把我活埋。打猎的时候,他们曾经把羊群赶到冰川上,亲眼见过活埋。我在冰川上爬了三个多小时,看到冰塔林轰然倒塌,巨大的蓝冰从身边滑走。
因此,我也得了报应。累昏了,发了烧。
天还没亮,扎西叫醒我,说今天要走很远的路。从克乐勃出来,我两次产生幻觉。爬着爬着,喘不过气来,忽然看到脚下有好多条路,纵横交错,不知该走那一条。我赶紧停下,捂住左眼,右眼只看到一条路。可是,当我放开手,又是无数条。我冲扎西喊停,站在原地,调节心跳和呼吸。扎西过来,帮我念经,请佛祖保佑,破掉迷障。他还建议我下山后去见活佛,祈求加持。
别以为收虫草很简单。这可真是体力活。一天走五六个虫草营地,你可以来试试,那滋味不是人受的。
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我问,扎西啊,下一站去哪儿?扎西用手一指,看到了么,那边有个营地!我眯着眼睛,除了莽莽大山,什么也看不到。用相机镜头拉近了,才看到山谷阴影里,好像有个芝麻大小的营地。(扎西好眼力!)
好吧,我说,咱去!
一走就是几小时。收完了,还必须再翻上垭口,去下一家。一二次还行,上了三次我快崩溃了。他带我往下去。下得越深,我心里越发毛,腿在抖。这家伙,下去容易,等下还要上来啊!到第五次,我下身失去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朝前爬,都感觉不到自己有腿。真想劝扎西别收了,就算那边有金子我也不愿去捡。自信在汉族人里头,很少有我这么能爬的,可在这儿,我沦为了菜鸟。
真的,你看藏族兄弟,身上没一点赘肉,一步又一步,坚实有力,看起来不快,特别有节奏感。他“嘘!”一声,叫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花朵在摇曳,野鸡在咕咕叫。当你喘得不行,他们唱起了藏歌。歌声中,走了一程又一程,漫山烧着杜鹃,身边绕着白云,走过皑皑白雪。野性,粗犷,在野性和粗犷中又有一种原始的美。
算我八卦,挑两家说说吧!
在多热牧场,碰到三人:大姐、哥哥和弟弟。我们先遇到哥哥,看样子很憨厚的小伙子。只聊了一会儿,就定好了价格,带我们去营地。
他们的虫草不分大小,“大哥大”和“小个子”一个价,50元/对。有意思的是,他们三人分开存放,分开记账,年底要结账,看谁对家里贡献最大。清点下来,我非常佩服姐姐。上山一个多月,姐姐挖到了236对(合11800元),哥哥是110对(5500元),弟弟92对(4600元)。就是说,两个小伙子合起来都没有姐姐多。
我冲姐姐竖起大拇指。她害羞,不让拍正面。她叽里咕噜,对扎西说些话。意思是,叫扎西劝两个弟弟要吃苦耐劳,认真挖虫草,将来娶老婆,别老想着拖拉机!扎西煞有介事,训了训小哥俩。两人低下头,听着。
对牧民来说,扎西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值得信任。遇事向他征求意见,请他拿主意,甚至家里的矛盾,都请他来协调。有时我产生了错觉,扎西不是在收虫草,而是担任人民调解员。
比如,去西藏梅求功补的路上,碰到一个带红墨镜的小酷哥。小酷哥才十七岁,一看打扮就知道,属于酷毙型。正值青春期,凡事要有型,耍酷。他管扎西叫表哥。
小酷哥和他哥住,兄弟两人都是爬山健将,翻过“生死悬”,到深山挖到了超级大哥大。扎西以72元/对的价格收了。扎西对我说,这都是上等货,还有罕见的两头草呢。扎西没带那么多现金,打了张欠条。他们收好欠条,用野猪肉招待我们,还帮着背包,送我们上山。
一路狂聊。扎西还训斥小酷哥,老说“摩托摩托”什么的。原来小酷哥有两个哥哥,家里兄弟三人。大哥吃喝嫖赌,不务正业,连虫草都不愿上来挖。现在由二哥当家。扎西劝兄弟三个去娶一个老婆,慢慢经营,日子会好起来。大哥从不缺女人,就是不愿结婚。二哥忠厚老实,持家有道,扎西就叫二哥去娶一个。可是,小酷哥想用卖虫草的钱买辆摩托车。扎西质问他,摩托车重要,还是老婆重要?有了女人就有了家,没了女人你们都在瞎混!最终,两兄弟听从扎西的劝告,先弄个老婆再说。
还碰到很多,每家都有故事。扎西嘴巴很能说,劝小姑娘读书,劝聋子老人去寺庙,劝姑娘打工时不要轻信男人……我发现,每走完一家,扎西就有一种满足感,跟我讲述他们的故事。我觉得奇怪,他从哪儿学的这些道理。他说,活佛跟我说了,真心替别人着想,就会有道理。
快到说拉山口,我们遇到了扎西的表妹。真是美若天仙。可惜她不会讲汉语。她还邀请我们去她们营地。前面讲过了,扎西叫我娶了她。都怪我耐不住寂寞,早早结了婚。算了,不说了,一说心里好酸。
在说拉山口,收到兄弟短信:目前收价3000干条十二万;2000干条十七万。我高反,脑子缺氧,怕看错了,再确认了一遍。我想了想,没告诉扎西具体数字,只是说差价还挺大。我想等下了山和兄弟好好聊聊,别搞错了,这又不是贩毒。扎西一共收了近七万元,大约1300条。我很想知道,这些虫草全晒干了,到底有多重?
才几天功夫,垭口的雪小了很多。我们滑雪下山,俯冲下去。太刺激了!根本不用雪橇,屁股往雪上一放,脚一蹬,呼呼往下冲。我不会刹车,把扎西撞得人仰马翻。扎西惊呼:虫草虫草!火速打开包,虫草还挺经压,没坏。哈哈大笑。
快到杜隆,我快累趴下了,双腿成了面条。扎西提醒我,打起精神来,洗把脸,我们是旅游归来!
见到建中和高云,好像阔别了很久,问寒问暖的。建中的高反完全好了,觉得无聊透了,在这儿爬雪山玩。高云还没完全好,依旧做噩梦。他们问我错给到底怎样。我说,世界最美!他们看相片,怪我不会拍,没有非常震撼的。
没关系,我说,大美错给,无需解释。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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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5 07:46
6月14日 阴天 杜隆牧场——那龙牧场——瑞瓦——佛山——德钦
德钦之夜
美景看了,虫草收了,要下山了。
分兵两路。建中和高云去梅里水,在214国道等着。我和扎西去那龙拿东西,再下到瑞瓦,到佛山打车去德钦,路上和他们汇合。
建中说过,如果没有扎西,没准就死在了山上。真不知如何答谢人家,给钱太见外了。我们决定把帐篷、睡袋、炉头、气罐等等的行头,全部送给他们。这些玩意我们半年才用一次,人家天天用的上。高云的那套全是新的,来之前刚买的,一次都没用过。我说,兄弟,要不你的这套别送,自个留着。不行,高云说,一定要送,多亏人家照顾了这么多天!
从杜隆到那龙,走得很舒服。走在美景里,心情都不一样。扎西开玩笑说,你把上海房子卖了吧,到德钦买栋大房子,我们一起做生意,找卓玛。好啊,我说,太喜欢你们这儿了,可是房子可以卖,老婆不能卖。扎西叫我带老婆过来看看,没准就喜欢上了呢。我说,放心,打死她也要留上海。
身边云雾飘荡,我们一起拉了一泡仙屎。
到那龙,碰到平措和赤利。我把睡袋和帐篷分给他们。他们高兴坏了,要送我们下山。于是四人同行。平措不亏是老猎人,对大山了如指掌,指了好多动物脚印给我看,他能分出大小和公母,还摘了好多野果子给我吃。
到了瑞瓦扎西家,我洗了个头。洗了三遍都没出泡沫。已经十几天没洗澡了。扎西爸爸见到我,笑着说,你黑掉了。我跑去照镜子,想到扎西表妹原来看到了这副尊容,悔恨不已。难怪扎西说,你们晒黑了,比我们还难看,呵呵。
村支书真够意思。路上遇到建中和高云,开车送他们过来。大家一起去佛山吃饭。一路下山,建中状态越来越好,又蹦又跳,很开心的样子。下山的过程中,高云又流了很多汗,汗水从袖子里涌出来,把建中吓坏了。这趟玩下来,最对不住高云。他一直没有完全适应过来。我们去了错给,建中怕他出意外,守在他身旁,隔一会儿伸手到他鼻子下,探探有没有呼吸。不过高云说,没事,这也是一种体验!
连村支书都没去过错给,要看相片。据说,西藏左贡县旅游局,组织了一支十匹骡子的探险队,就是去错给。比我们晚一天出发,却没看到卡瓦格博全景。看来,神山真的与我有缘!
美女司机送我们去德钦。在车里摇着,扎西说着他的核桃树、葡萄园,以及未来。听着藏歌,看着山景,我有些恍惚。建中兴致很高,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有点发烧吧。就要离开大山了,忽然感到失落,无缘无故惆怅,像是乡愁。我想过成为一名探险家,可到直到现在,充其量也就是个旅行爱好者。
还记得第一次离家出走,被逮回来之后,老师问我,你不读书去干吗?我说,去探险。父母老师都吓坏了,说我外国的东西看得太多了吧。探险是外国的吗?我不知道。很早之前,我在一篇散文里曾说:我不知道未来将会怎样,但一个人能坚持童年的梦想是幸福的,我想做一个幸福的人。
说来轻巧,谈何容易?转眼间毕业六年,人已三十,还是两手空空,该干的事儿都没干。建中说,兄弟你可以了,去了那么多地方。我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去哪里也逃不出心里。探什么险,为什么要探险?要说探险,结婚生子也是探险。是不是因为惧怕日常生活的琐碎?拼命想搞出声响和色彩。别人指给你一条路,你总想问一句,为什么?总想抬头去看蓝天,总觉得活着应该有点意义,总是希望能够理解一种情怀。
毕业的时候就想过,原以为人会慢慢变老,像虫吃树叶,一点点蚕食,不知不觉老掉了。我错了。它是让你去接受好多看起来不容辩驳的东西。你觉得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家庭、职责、工作,命中注定和别无选择,等等)在社会中尽力扮演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尽力适应环境。突然有一天,麻木了,再也不年轻,一颗鲜活的心就此停摆。
写到这里,忽然听到一个消息:贾宏声跳楼自杀,在北京。宏声,你到底没有坚持住?在变老前死去。先写个短评吧。
人有心事,就不能喝酒。山上有高反,不敢放开来喝,到了德钦彻底痛快了。在车上,我拍着建中的肩头说,等下去喝一杯!建中说,不是刚吃过饭吗?我说,喝一杯!
喝酒,主要是为了聊天。还真是,没有酒有些话说不出口。我们三个喝酒,扎西喝饮料,一杯又一杯,到最后大家都脆弱的一塌糊涂。我觉得对不住兄弟,说到后来要流泪。建中安慰我,同时又说,你小子是真喜欢爬山啊,你都那样了,还要爬。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高云举起杯,不说了,干一杯!
我们约好,还要来德钦,还要去错给!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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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6 01:35
6月15日 晴转阴 德钦
虫草江湖
一早,送走建中和高云,我独自一人深陷虫草江湖。
实话讲,我感到很震惊,连发短信给兄弟。好奇,新鲜,抑制不住激动,好像回到了古代。在德钦,没有正规的虫草交易,满大街都是买卖虫草的人。宾馆门口,街道边上,小饭店,甚至厕所边,都有人在交易。这边的人不习惯银行转账,也不签合同,都是现金交易,抓着钱扔来扔去。感觉钱不是钱,是砖头。都背着个包,有的是虫草,有的是现金。找个空地一打开,金黄的虫草,粉红的现金,一边数虫草,一边点现金,大把大把往外扔。
更有趣的是这边的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操着各种口音,藏族,汉族,回族,纳西族……那些女人背着背篓,戴着墨镜,走起来裙衣飘飘。大家都很兴奋似的,红着脸,扯着嗓子,吐痰的声音都特别清脆。迎面走来一个家伙,和扎西打招呼。他取下墨镜,吐口痰上去,在胸口蹭来蹭去,再戴上,笑。我在想,这能干净吗?又不好问。
一大帮人只做一件事:逛街。一直逛。我跟着扎西,见人就打招呼,拉住手,东拉西扯,大笑一通,然后继续逛。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到街头,好像就是满大街地打招呼。我听不懂,逛到后来,都有点烦了,问扎西,干吗这是?扎西说,就是要告诉别人,我们回来了!
做了多年虫草生意,扎西对这些人非常熟。表面上乱糟糟,什么人都有,实际上有帮派之分。藏族人是供货方,各有山头,分为白马雪山,梅里雪山和西藏帮。收货方呢,主要有回族帮,单位和汉族商人。后来,扎西带我去见了林芝老大(西藏),察瓦龙老大和回族老大。
我说“虫草江湖”,一点不夸张,真是帮派林立。利润厚,水很深,各方面都想插一手。
快到中午,我们把收来的虫草,拿到宾馆楼顶去晒。在水泥地上,扫出一块空地,把虫草铺上去,暴晒。一根根草,像一条条黄金,必须守着,否则风一刮,满地的钱就会跑。
从楼顶,可以望见德钦县城全貌。扎西跟我讲了虫草的历史。(以他的角度)
虫草这玩意,本草纲目就有记载,少算也有几百年了。《红楼梦》《西藏求法记》都有虫草煮汤。据说是最好的藏药。藏族兄弟像神农尝百草,什么都去尝一点,吃到这“虫不虫草不草”的东西,觉得好,就传来了。解放前,主要是那些达官贵人在用,要的多,要的急,价格很高。解放后,铲除了国内资产阶级,加上阻断了交易,港台富商和海外华人想要也没门。虫草价格一落千丈,最低的时候,一双解放鞋可以换到七对虫草。改革开放之后,港台商人很要,广州暴发户跟风,也要,一时间洛阳纸贵,水涨船高。虫草价格连年翻番,到07年几近疯狂,竟然到了几十万/公斤。扎西说,那年他收了十七万的货,存在朋友那儿,自己上山去了,才几天功夫,涨到三十多万。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跟股市一样,许多人一夜暴富。08年金融危机,有钱人吃不起了,猛跳水,一落再落,许多人倾家荡产,自杀了一片。这两年价格相对稳定,但还是很高。
德钦,是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咽喉之地,自古就有虫草交易。藏族人有货,汉族人有钱,回族人做中间人。三十年来,浮浮沉沉,也出过大事。起初,收货的都是回族人(来自云南),他们垄断得太厉害,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于是,禁止贩毒贩枪,全面打击不法商贩,抓了一大批人。再后来,回族商人承诺割让利益,才得以卷土重来。但是从此之后,不敢囤货,利润率非常低。后来回族老大对我说,像今年这种行情,每公斤有一二千就可以做了。薄利多销,经他手的虫草达到350公斤。(郑重声明:道听途说,不可当真)
一席话,听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为什么还那么贵?主要是经过了太多环节。山上卖到德钦,德钦卖到中甸,中甸卖到昆明,昆明卖到广州,广州卖到店面,店面再卖给最终顾客。其实,虫草不需要加工,要那么多环节干吗。说到底,是信任的代价。你收了藏草,带回内地,自己吃没问题,卖给别人谁信啊?这玩意贼贵,人家宁愿高价购买“同仁堂”“三江源”的牌子,也不敢买野货,没保证啊!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信任。我要是不来扎西家,兄弟也不敢打钱过来买货。
下午,扎西带我去见西藏老大。在金墩子喝茶。扎西向他介绍,这是上海的朋友,来旅游。老大哦了一声,示意我坐下,叫来啤酒,干了一杯。
老大皮肤黝黑,一脸福相,挺着大肚子,脖子和手腕都挂着粗粗的黄金。他生意面很广,不光弄虫草,还从事娱乐业和餐饮业。在林芝、芒康有宾馆和舞厅,在德钦也有饭店。扎西说他现在没别的事,就只赌。坐那儿一会儿,好几个人来找他谈事儿。别的我听不懂(藏语),有个东北哥们的话我懂了。
东北哥们脚上好像有伤(没问是不是先天的,不好问),一瘸一拐地过来,说要谈个事儿。老大说,在这里说吧。原来他想开个赌局。很简单,就是一个大转盘,扔飞镖过去,压大压小的那种。他想把赌局放进舞厅,请老大帮个忙。老大沉默,没表态。东北哥们就说,要在军区有点关系才好。老大还是沉默。东北哥们自讨没趣,看看我们,说了句,各位慢聊,就走了。
晚上,我请老大吃饭。因为是新朋友,他赏脸了。又是一大堆人。一顿饭见了十几个人。来了,打声招呼,坐下,胡乱说些什么,不吃菜就走人。我给建中发短信,在请藏民吃饭呢,怎么到处是熟人,德钦没有陌生人。建中回我,兄弟小心,回来跟我讲讲。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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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6 11:37
6月16日 多云 德钦
耍坝子、回族老大和低等妓院
今天端午节,广州的兄弟说,等医药公司上班再说,最终确定以什么价格收多少。这样一来,我和扎西又要歇一天。如标题所说,今儿干了三件事:耍坝子、见回族老大和逛妓院。
先说耍坝子。藏族人叫耍坝子,直译为:在草原上玩耍,其实就是全家出去野炊。扎西带我去了“雾农顶”观景台。据说是看梅里雪山最好的去处。离德钦县城约15公里,有13座白塔,地势开阔。这儿没法和错给相比,可还是有连绵不绝的雪峰。
这家人是扎西的朋友,都在机关单位上班,家境殷实。他们全家常去旅游,上海、苏杭、北京……藏族人好客,一直劝:小伙子喝酒嘎,吃肉嘎!我架不住劝,喝得满脸通红。人跟小狗一样,总愿意亲近自然,到了野地就撒欢。我抱着他们自酿的红色果子酒,躺倒在树荫下。天上,风轻轻地吹着云朵,非常慢,非常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大人们打牌、喝酒、吃肉,小女孩在哪儿猜谜,欢声笑语不断传来。看看人家藏族人,多会享受生活!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伦之乐吧。人有时还是挺美好的。风真舒服,阳光真舒服,果子酒真好闻。我想到家,想到朋友,想到那天我们初次见面,想到来世我们擦肩而过。看到过去,过去如风;看到未来,未来是雨;此时此刻,就叫幸福。在这很远的地方,隔着千山万水,我想对所有人说,端午快乐!
我清心寡欲,不会打牌,不像个人。有个兄弟也不打,来陪我聊天。他过去是个喇嘛。很小的时候就出家了,在庙里长大,后来还俗了,仍然保持出家人的习惯: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藏传佛教门派众多,我问他属于那个门派。他说宁玛派,红教。我向他讨教几个问题。他很惊讶,说汉族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我说,比较感兴趣,看过一些书。他从莲花大师讲起,讲到上师,经卷,坐禅,轮回,前世今生……很可惜,他汉语不好,满肚子话说不出来。做手势,干瞪眼,说,嘎嘎,就这样就这样,嘎?看他那么难受,我只好点头说,哦哦,懂了懂了。他很开心,继续吞吞吐吐地讲。
他确实有佛缘,长得就像佛祖。大耳朵,卷头发,厚嘴唇,清晰的鼻沟。他要是换一身出来,我看着就想下跪。他有个好听的汉族名字:马秋山。来自古诗。我听着像某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人。秋山兄也做虫草生意,已经买了一辆越野车,今年收了将近十公斤。不过,他志不在此,轻轻对我说,以后还要出家。我说,挺好,别忘了带上我。我们互留了号码,约好有空一起出家。
耍到傍晚,扎西给回族老大打了个电话。得到可靠消息,可以相见。
去之前,扎西一定要买水果。天快黑了,都收摊了,上哪儿去买?扎西很急,带着我来回转。像小伙子要去见丈人,还挠脑袋,怪自己玩过了头。我说,买点别的吧,罐头什么的。不行,他说,老大喜欢吃水果。
扎西忽然想到了什么,只买了几瓶饮料,就去了。老大住在清真寺边上。这里一大片回民区,都是二三层的老房子,看着挺破旧。扎西说,藏族人一般不大来这边,回族人做生意很团结。德钦街上那么多回民,头戴白帽子,托着大胡子,到处收虫草。他们的幕后老板,就是我们要去见的江帆哥。
满大街收虫草的人,看起来乱糟糟的,除了机关单位,幕后就三个大老板:西藏老大,江帆哥和兵哥(这个我没见到)。扎西叮嘱我,不要乱拍照,要经人家允许。我收起相机,跟着他走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木质楼梯,窄,仅容一个人通过。爬上去,见到好多回民。这回我算长见识了,虫草的气味扑面而来,全是干货,一大袋一大袋,往电子称上一放,嘀嘀嘀,计算器一通响,就往屋里搬。
东西一多,你就觉得它不值钱,差点忘了这玩意十几万/公斤。想起在牧民家收虫草的时候,一根根仔细清点,这就叫“涓涓小流以成江海”吧。
回民示意我们先坐下,等老大过来。老大来了,点头,坐下。我散烟,老大接了,其他人都不抽。老大抽着烟,不说话。扎西开始汇报工作,说自己最近干了些什么,卖了多少松茸,卖了多少核桃,家里的猪圈和鸡圈……细节到每一次挣了多少,亏了多少。连带我去错给都说了。像个犯错的孩子,摸着脸,挫啊挫的。我觉得很怪,干吗要说那么多。这种场合,我告诫自己,尽量少说话。
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毕恭毕敬,根本看不出他是个老大。西装、平头、口袋夹着一支笔。我起码观察了几十分钟,有趣极了。不管任何人和他说话,他都不看着对方,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一直眨着眼皮,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打断你,任你去说,隔段时间,恩恩几声,表示知道了。他话非常少,要考虑很久才说,言简意赅,帮你总结。相比之下,扎西太罗嗦了,几件事来回讲。我都怕老大觉得烦,可是没有,他脸上没有丝毫不快,好像还听得很仔细。感觉是个只在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
关于直接把货买到广州,扎西太紧张,讲的结结巴巴,干脆由我来讲了。老大只看了我一眼,就低头听着。我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说在等朋友的消息。如果有差价,就从这边进一点货,先试一二公斤,探探路。接着,我又问3000条/公斤和2000条/公斤是什么价?他说,3千的八万左右;2千条的很难凑,2200到2400/公斤的十二万以内吧。(我兄弟的报价是12万和17万)我说,应该会有差价,关键看那边是否能卖出去,他在联系药店,明天会有消息。老大说,差价肯定有,不会太大,有几千就可以做了,我们量大。我忍不住,把自己了解到的卖给最终消费者的价格说了,上海卖多少,广州卖多少……他听后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我们十二万的草到昆明店里卖到四五十万,可是没有办法,被下游吃掉了。我说,那为什么不到网上开店卖呢?老大和他的手下全笑了,微笑,搞得我不知所措。老大说,我们不上网,网上骗子多吧?我本想说说网上也有信任制度,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老大问我错给怎么样,上山收虫草好玩么。我说,我觉得错给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他笑着对扎西说,下次带我去看看,收了二十多年草,还没上过山呢。好嘎,扎西说,我有两匹骡子。从头到尾,他的手下没插一句话。
扎西把我们收的虫草给老大看,然后取出一小包东西,递给老大。扎西说,这是熊胆粉,猎人给的。像老鼠屎,一粒一粒的。老大伸手指进去,碾了碾,像电影里验货那样,放进嘴里吮吸。恩恩,他点点头,叫女人出来收走了。
接下来,交谈比较轻松。我取出相机,把相片给他看,顺便拍了几张。
从老大家出来,扎西如释重负,笑嘻嘻的,考试完了,还考得不错。吃晚饭的时候,扎西介绍新朋友给我认识:吉吉。吉吉和扎西是生意伙伴,一起收过松茸和核桃。一看就是憨厚老实的那种人,说话慢,有点愣,像阿甘。他从不打牌,因为学不会,算不来。他们俩不抽烟不喝酒,只喜欢女人。
一见面就聊情人,在芒康如何,在玉树如何,在塔公草原如何……搞得我非常羡慕。越聊越激动,扎西说,走,找小姐去!我说,扎西,你不是讨厌小姐么,说会折寿。折寿?扎西问,折寿是啥?我说,就是会短命,你说过和下面不湿的女人做,要遭报应。不不,扎西说,她是我的情人。
找小姐之前,去了趟吉吉的住处,他要去拿钱。就在我们住的宾馆旁边,从小巷子钻进去,转上阴冷潮湿的二楼。先声明一下,我也算个不爱干净的人,比较糙,睡牛棚和老鼠亲嘴。但是,走进吉吉的房间,还是吓着了。
数不清的小房间,每个房间一大堆人,男女混杂。藏族兄弟们跟乞丐一样,群居一处(仅是比喻,绝无讽刺之意!)随便推开一扇门,恶臭扑鼻,迎面一拳屎尿,我险些吐了出来。我下意识吐口痰,呸了一声,捂住鼻子退了出来。不单是臭,说不清,爬满蛆虫的厕所我也待过,也没这种感觉。吉吉说,脏嘎?没事,我说,高反,高反了。
扎西也不知道妓院在哪儿,吉吉前头带路。走到街尽头,转个弯,往山上去。路边停了好多长途车。路面坑坑洼洼,被大车压坏了,好多积水和烂泥。路旁有些二层小楼,没有任何标识,如果不是吉吉带进去,根本想不到是妓院。
小楼建在斜坡上,要先往下走,再上楼。一条长长的走廊,一长排房间面对大山和峡谷。掀开门帘,走进第一个大房间。一台电视,三四把椅子,一张大床,里面有四个女人。
扎西一眼看到床上正在织毛衣的女人,扑了上去。真的,直接上去抱。那女人“哇”一声,推开扎西,往床头躲,说着,咋个是你啊!(四川话)这个小个子的老女人,皮肉松弛,腹部凸起,脸上的粉啪啪往下掉着。她曾经是扎西的情人,如今是妓院老板。看不出是情人久别重逢,倒像是路遇色鬼。一边是扎西深情拥抱,一边是女人在抗拒,几乎是挣脱。
女人叫扎西找小姐,说他们年轻哩。扎西说,不要别人,只要你。当扎西去看那些小姐,她们都微微转身,不愿搭理,装作看湖南卫视的偶像剧。老女人说,你不带套子,谁敢和你做啊?扎西说,我们藏族人又不脏。
吉吉一直站着,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没有任何动作,也不说话。我坐在椅子上抽烟,连个倒水的都没有。来之前,我还有点兴奋,至少猎奇吧。当看到这些女人,我泄气了,一点兴致都没了。第一次对女人完全失去兴趣。扎西叫我选一个。不不,我慌忙说,不用了!
全是中年妇女,听口音是四川人。抱歉,说实话,又老又丑又土,还一脸的瞧不起人。你完全能感觉到她们对藏族人的厌恶。没错,藏族兄弟是脏了点,可你们不是出来做的吗?这么老了还挑客,又不是不给钱。
老女人去抢扎西的包,问装了啥子。扎西夺了过来,不给。她说,你个死鬼,有啥子钱嘛,不稀罕!扎西打开一个小口,把虫草露给她看,说值一栋房子嘎。知道有虫草,老女人忽然扯着嗓门喊。(喊什么我忘了,反正是个人的小名)
从隔壁房间里过来一个女人,头发凌乱,说要买虫草,问多少钱一根。扎西说,一根一次。女人说,有那么贵吗,你能搞多少次?相互调戏了几句。女人说,不开玩笑,好多钱一根?扎西说,大的五十,小的四十。女人说扎西骗人,没那么贵,还说是假草。扎西火了,说不卖不卖,出钱搞!火啥子,女人说,到底多少嘛,真的,我要。扎西说,大的三条一次,小的五条一次。然后用藏语问吉吉,大概是叫他去挑。吉吉扫了眼女人,没兴趣。我们一起往外走,只有那个要虫草的女人说,等一下子嘛,再谈谈。扎西的情人没一点挽留的意思,连再见都没说。
在漆黑的路上,扎西情绪低落,用沙哑的嗓音,告诉我一些往事。
十多年前吧,扎西就认识这个女人,是老相识,老相好。当年,他去林芝做生意,为了打通关系,把女人和她妹妹送给机关干部。她们当时在中甸做小姐,扎西开车接到林芝。不付工资,只负责介绍。吃住在一起,他做生意,她们去陪干部。日久生情,他们成了情人,经常开车去兜风。
因为一次意外,女人和扎西彻底掰了。她妹妹陪领导耍坝子,出了车祸,掉下悬崖。从此,女人怨恨扎西,说如果不是他妹妹就不会死,连尸骨都没找到。扎西说,这怎么能怪我呢?我感叹了一番,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都不容易。
跟着吉吉,又逛了几家。矮屋子,小房间,老女人。好不容易碰到漂亮点的,态度极为恶劣。伸手就要钱,给钱给钱!一次150,一晚300!靠,我说,什么态度嘛!扎西说,你晒得这么黑,她们把你也当藏族人了。呵呵,我说,咱本来就是兄弟,不分民族。
扎西自己也没有找小姐的意思。到了宾馆,我看世界杯,扎西打电话给情人。他们聊到很晚很晚。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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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19 02:05
6月17日 阴 德钦
察瓦龙老大
兄弟说今天给消息,到中午也没消息,还要等。扎西约了几个人打牌,我去街上换了副镜框,一下把世界看清了。
去上网,还必须用身份证注册,都是网络实名制惹得祸。我借机网吧的前台调笑了几句。她穿着红裙子,一头瀑布黑发,挺漂亮,说从丽江来,还不习惯高原。我说,你上班到几点?干吗,她说。我说,晚上去吃烧烤吧,我一个人挺没意思。她笑着说,你经常这样约姑娘吧?哪有啊,我说,我胆子小,觉得和你有缘才敢问。她说,明天再说吧,今晚要去姐姐家。我说,好吧,一言为定,明天来找你。
也不知哪儿来的好心情。我一般不敢约人,出来就犯病了,见谁都想胡乱说几句。想起同事小张,上班的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放出来就疯了,到处跟人搭讪,咬人。第二天我也没去约她,心动一下就行了,妇道还是要守。
携带好心情,我一头冲上MSN,对球队的兄弟一通猛侃,说错给世上最美,说虫草江湖,说兄弟我长了见识!这帮家伙在上班,没几个愿意搭理我,好像受到同性骚扰。算了,我想还是回去写游记吧。
兄弟给了消息。要收,但要搞到中成药发票,他在想办法。价格有变化,3000条的卖9.7万,2000条的卖14万。我说,有这么大差价么,连回族老大都说没有,小心啊。兄弟说,放心,包我身上,你再问问有没有麝香。
麝香比毒品都贵。便宜的要300/克,最贵的达到590/克。买卖野生麝香是犯法的,一般人不敢做。你去猎人家买买看,如果不是熟人,根本不会卖。可扎西有办法,带我去见察瓦龙老大。
相比西藏老大和回族老大,察瓦龙老大要和气多了(长得不和气,我说的是待人接物)。他的势力范围小而集中,也做一点虫草生意,主要和猎人打交道,经营野生动物的尸体。比如熊掌、熊胆、麝香、豹子皮、狐狸皮什么的。这么说吧,只要你出得起钱,可以把金丝猴的皮扒过来。扎西说,可惜我们这里没有藏羚羊,只有雪羊,要不然他的生意不会这么小!
我们在街口遇到老大。我后来才发现,老大上街和一般人上街真不一样。有点像内地的有钱人,说话办事会自然地会透出一种自信,有气场,鼻孔朝上,觉得别人不过如此。一说某个人很有钱,旁边的人奴态毕露,羡慕啊,想凑近乎啊。特别是俗妞。老大也自信,客气是客气,盯着你看,看到你不好意思为止。他穿着古装,踩着拖鞋,双手插在古装口袋里,脚拇指一张一合。对街上所有人地都满不在乎。
扎西问老大有没有麝香。老大直接用汉语问我,你是哪里的?我说,上海的,来旅游。嗯,他说,知道怎么带回去吧,包在虫草里面托运,不要放身上,你打算要多少?我问,多少钱一克?他笑着说,我这里不论重量,小的7千,大的9千,不晓得多少克。我想去看看货。他说,下午再讲,现在没空。
扎西跟我讲,不要以为老大势力小,在德钦不管多大的老板,都怕他三分。他的人死心塌地,都是猎户,手里有家伙。我说,对,汉族也一样,万能的是团结,而不是人多。
下午跟扎西去老大家。从桥头转下去,沿着臭河往下,走一段石板路,到了一家院子。一进去吓得魂飞魄散。一头藏獒嚎嚎乱叫。真是吼叫,低沉有力,瓮声瓮气的,感觉他肺活量很大,气功大师。血红血红的眼睛,像得了红眼病的黑狮子。扎西说这家伙值十几万。老大后来说,他曾以16万的价格卖了一头藏獒给内地商人,结果人家一转手卖到80万。
实话讲,我更喜欢回族老大:内敛、深沉、稳得住神。察瓦龙老大曾经是远近闻名的猎头。(当然不是猎头公司那种,而是猎户的头人,指挥大伙打猎的)他彪悍粗野,开怀大笑,对你热情也像要取你性命。他手下的猎人更好玩。脸上对你微笑,目光却是凶狠,好像满大街全是猎物。当然,他们并没有把我击倒在地,还是很客气。
老大家挺阔气,羊头做的装饰,客厅上挂着巨幅圣城拉萨(见过很多,但他家的更大)。说好了来买麝香,坐了半天不见动静,在哪儿东拉西扯。试探我的诚意,摸摸我的底细,还是?
忽然,扎西问我,2012你知道吗?哦哦,我说,知道,世界末日,都这么说。扎西问,是真的吗你说?真搞不懂这和买麝香有啥关系。我告诉他们这来自玛雅文化的预言,还拍成了电影,说是已经在西藏造船了。你信吗,老大问。我说,不太信,管他呢,没打算买票。老大说,我们佛教也有这个预言。他们都低下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有点懵,没想到藏传佛教也预言了。我安慰他们,没事的,预言也有不准的时候,再说你们信佛,会有福报的。(好像世界末日是他们的事儿,与我无关)
又聊到桌上的野果子。在山上平措给我吃过,问他们叫什么,都说不知道,看着黑黑的,就叫黑果子吧。他们把黑果子做成果脯,摆在桌上招待客人。老大说,什么水果也没这个好吃,吃嘎吃嘎!酸酸甜甜的,籽也可以吃。我吃得津津有味。扎西说,少吃点吧,嘴巴舌头全黑了,洗也洗不掉,卓玛不要和你亲嘴。没事,我说。吃得更凶了,反正找不到卓玛。赌气。
终于,老大从上楼抱了个大盒子下来。取出一个个纸包,揭开就是麝香了。闻了闻,像块腊肉。我不识货,用手机拍了几张发给兄弟。老大说,放心吧,这是我家,你随时来找我,假一赔十。他根本没有存货,来了就被单位上的人拿走,这几个是留着自家用的。
正在院子里看货呢,门外来了个人,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大声说着什么,情绪激昂。我听不懂,看着发愣。那人扫了我一眼,问了句什么。扎西说,……旅游旅游……(其他我听不懂)。那人冲我点头,然后继续大吵。老大一抬手,示意他等等,先进屋喝茶。忽然沉下脸,问我,买不买?我说,没带现金,明天再过来,行么?他对扎西说了什么,又转向我,说,你明天再来吧,我今天有事。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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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5 07:22
上接17号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走了。
回宾馆的路上,我问扎西,到底怎么回事啊?扎西说,违规打猎嘎,告状了。违规打猎?我说,老大还管这个,不是政府的事儿么。扎西解释了一大堆,他说的“违规”,是指违反了老大(头人)定的规定。打猎本来就是违法的,德钦街上还贴了布告和珍稀动物图片,国家还准备没收枪支。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法和家规是分开的。国法不让打,家规可以打。打是打,不能瞎打、乱打、胡打,也要有规矩。这片大山是我们的,那条峡谷是你们的;今年不准打熊,明年不准打豹;谁来收货,谁去卖货。诸如此类。国法可违,家规不可违。谁违反了家规,就要受到惩罚。刚刚那个猎人是来告状的,至于怎么处理,那是老大的事了。
傍晚,兄弟发来可靠消息,没问题了,明天打钱过来,准备好虫草吧。兄弟想一次试五六公斤。我怕有变故,劝他别着急,试一二公斤再说。如果好卖,路是通的,再慢慢进货。兄弟说,你不知道啊,现在店里正进新草,价格老有变化,动作要快,再说了,你要是不在,我不敢打钱过去。想想也对,我要赶回去上班,即使试一公斤没问题了,叫兄弟打几十万给扎西,也很不妥(虫草都是现金交易)。做生意,说白了是建立信任关系。有时候明明有钱挣,也不敢去拿。
我们决定一次试六公斤左右。3000条/公斤收价控制在8万以内,2000条/公斤在12万以内。
这时,我给了扎西明确答复:除了你身上的937克(2700条左右),还要再收几公斤。是嘎?扎西笑呵呵的,立刻把好消息转告吉吉。两人叽里咕噜说一通,眉飞色舞,相互拍着,像两个大男孩。不知怎么搞的,我老觉得藏族兄弟们像非洲黑人。尤其是高兴的时候,大笑、拍手、激动,手舞足蹈。我感觉,他们随时会喊“噢噢噢”,光着屁股往山里跑。不像我们,讲究喜怒不形于色,说是成熟稳重。我老觉得,汉族人都像性冷淡。天天灰着脸,半死不活,一点不热情。拿跳舞来说吧,人家听到音乐(有时只有击打节拍),自然而然,翩翩起舞。男和女,用身体来交流,看着就是一对儿。我们呢,忍不住了,也只会蹦迪,触电一般摇啊摇,在抽筋,没美感。真正懂得跳舞的,反倒是那些公园的老人,夕阳无限好,反正活不了多久,赶紧跳吧!亲爱的舞伴,已是核桃脸,还是拼命搂着,死死不肯放。年轻人啊,我们这一代算是完蛋了,希望你们松绑自己!
好了,又胡扯了这么多。扯回来吧。扎西跟我商量,剩下几公斤怎么收。可以直接向回族老大买,也可以向藏族人收。向藏族人收麻烦点,也便宜点。反正还有时间嘎,扎西建议我先问问藏族人。
于是,当晚我们在西餐厅,会见了不少藏族兄弟。实在搞不明白,西部边陲小县城,为啥要搞一家西餐厅,卖美国牛排。可能他们觉得我是上海来的,喜欢这种氛围。唉,多想告诉扎西,我喜欢小资女人,可我不小资啊。3000条的谈到7万7,2000多条的要一根根选,100一对。然后,他们打牌,我喝啤酒。
我拿起相机,去拍餐厅的人。两个美女在等人。不久,一个帅哥从身后抱住其中一个,两人头碰头,坐下。帅哥太帅,这么黑还带墨镜。我就想,另一个美女啊,你会不会很寂寞?要不咱们聊聊?我身后传来欢笑声,一群中学生在聚会。喝酒、抽烟、打牌,和女生说话。瘦,年轻人那种健康的瘦。我觉得他们可爱,举起相机,咔嚓一下,闪了道光。这下完了,所有学生全惊呆,伸长脖子找光源。有人喊,拍照拍照,谁拍照?拿烟的手放到桌子下面去,再伸出来没了烟。
我没有躲。又没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拍,又闪了一下。很快发现我,几个胆大的男生看着我,走过来问,为什么拍照?我说,没什么,随便拍拍。一个小子一指相机,说,拿过来,给我看!我往上衣口袋一放,说,不行,凭什么?
扎西他们把牌拍在桌上,全站了起来。扎西说,他是来旅游的,又没拍你们,看什么!几个男生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退了。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聊,喝多了吧,有点透不过气。扎西他们随身带刀,打架肯定不会输。可干吗要惹这个麻烦呢,都是美女惹的祸。
我说,扎西,你们玩吧,我回宾馆看球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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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5 12:20
6月18日 阴转晴 德钦
最后的交易
我请假到20号。如果绕道回去,肯定赶不到上海。还好从德钦到中甸,每十天通一次车。19号,正是通车的日子。就是说,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收到虫草,明天一早返程。
不知不觉,出来半个月了。美女领导对我很宽容。不是她,谁会批准这么长的假?只要不走漏消息,拘留了十五天都没事,放出来还可以上班。我身上带了一万多块钱,机票车费喝酒抽烟嫖妓,都足够了。可这点钱买不到多少根虫草。兄弟早就想打十万给我,被我拒绝了。我老觉得,金钱如姿色,太多了不安全。
现在要收草,就必须有大把的钱。红色现金。说好了,上午到账,然后取钱收草。怕农行没这么多现金,我还特意去问了问。工作人员说,早点来,几十万没问题。
到上午,还没有消息。兄弟发短信来,等等,再等等。好些藏族兄弟不参加交易了,围着我,等消息。我长相很大众,又晒黑了,掉在藏人堆里根本找不到。现在突然被关注,非常不习惯,抽烟都不自在,弹烟灰不潇洒。等到十一点,我只好打手机去问。兄弟说,不好意思,收方怕了,说要先去拉萨和那曲,看看那边的价,再来和我们谈,要再等四天吧。
四天?我急了,兄弟我不是专门干这个的啊,再过四天会被开了的。兄弟说,我也没办法啊,现在收了,到时他们不要,砸手里怎么办,虫草又不能当饭吃。我说,你再问问,要不先试一公斤,我怎么向藏人交待啊!
挂了电话。忽然感觉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我说了江西话,他们肯定没听懂。可谁也不傻,从我的语气和表情,应该猜出了个大概。我招手,把扎西叫到一边,憋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不停叹气。扎西催我,说嘎说嘎,不要了么?我说,他要我再等四五天,可我没时间了,要回去。扎西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我,脸拉下来了,又失望又愤怒。那边有人问了句什么,扎西激动地比划,摊开双手,说着。
不行嘎,扎西说,叫他把我的草收了,我们一起上山收的,价格你也看到嘎,出个价。我说,等一下,我再问问。又打了个电话。我对扎西说,他要就要很多公斤,不然就一点也不要啊,你非要他买,反而不好。扎西摇头,说,哎哎,说收又不收,不讲信用嘎!然后转身,去和藏族人商量。商量了好一会儿。不时指着我,说着听不懂的藏语。
我发短信给兄弟:麻烦了,恐怕走不了。兄弟回,不会有事吧,你一个人。我回,没事,我自己来处理,大不了把身上的钱给他们。兄弟马上打过来,叫我把手机交给扎西,他来谈。扎西问我是谁。我说,广州的兄弟,要和你谈谈。扎西抬起手,压了压,示意别人不要说话。他走到一边,和我兄弟聊了会儿。扎西把手机还给我,传来兄弟的声音,别慌,万一不行再说,随时联系啊。我说,好好,没事。
挨打就挨打吧,顾不了那么多,我对扎西说了一大堆。我问心无愧,从没骗过他。是,这事儿是我不靠谱,出尔反尔。我应该道歉,如果需要,可以把身上的钱全赔给你。但是,你不能逼我兄弟收。如果这次他被迫收了,以后再也不敢和你们做生意。扎西口气松下来,说,那你不该说要收嘎,叫我怎么对朋友说嘎?我起身想去解释,被扎西挡住了。他自己去解释,又说了很久。
回到宾馆。扎西给回族老大打电话,说明情况。挂掉电话,扎西很担忧,说,江哥等下亲自过来一趟,谁都可以得罪,不能得罪他嘎。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高兴了。真的。扎西已经站在我一边,他相信我。我觉得,这比什么都重要,实在不愿失去这份难得的友谊。我说,等下我自己来和老大谈,还是那句话,我没骗他。
其间,我自己向扎西买了五千块的虫草。
江哥带了三个人过来。他们走进房间,并没有急着说虫草,而是聊天。一个小个子的家伙,很爱说话(他好像不是江哥手下,而是结拜的兄弟)。小个子问扎西,认识斯那赤利么,佛山的,大长头发,很帅,在中甸艺术团跳过舞的?两人确认了老半天。扎西说,那是我舅舅嘎。小个子忽然拉住扎西,说,那我们见过啊,那时你还小,在芒康,你跟着你舅舅做生意,卖羊肚菌。接下来,我听到一系列传奇故事。
扎西的舅舅:斯那赤利,原来在德钦是头号黑帮老大。一提到赤利,小个子就竖起大拇指,说是最潇洒的人。有一次,小个子在中甸卖虫草,为了每公斤二千的差价,讨价还价,吵个不休。旁边一个人听烦了,霍地站起,一推对方,说,是不是藏族人,怎么和个女人一样,吵死了,就这个价,今天你买也要,不买也要买!对方说,你是谁,关你什么事?他把钱抢了过来,塞给了小个子,说,我叫斯那赤利,你去德钦打听打听,你今天不买试试看。这是他和小个子第一见面。
原来扎西还有个这么牛B的舅舅。他曾经是个喇嘛,后来贩枪贩毒坐牢。女人花钱把他救了出来,继续嫖赌逍遥。他挣了大把钱,全分给了别人。“只要你是德钦人,找到他就有饭吃,就有地方住。”整天花天酒地,唱歌跳舞,长得又高又帅,披肩长发。左拥右抱,美女对他用情很深,还写了不少歌,自己编舞……连江哥笑着说,赤利潇洒哦,花光了钱。奇怪的是,扎西并不提这个舅舅,倒是别人说的多。
我被故事吸引,差点忘了虫草的事儿。后来,江哥叫他们出去,要和我们谈几句。房间突然安静,气氛严肃。扎西说了几句,有些结巴。我接过话,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绝没骗人,还有希望,等等。我一直说,江哥也不打断,一直听着。听完,他笑了笑,说,小事,这次不行下次嘛!
扎西求江哥帮忙,把他的虫草收了。江哥叫手下拿来秤,开始估价。这下我佩服死了江哥。真不愧是老江湖,二十多年虫草生意没白做。我们是在山上一对一对收的,一共花了69235元,大约2700条,分成了四五个塑料袋(扎西按原价卖给我五千,实际剩下64235元)。江哥逐一称了称,除掉塑料袋(每袋5克),还除掉水分(每袋10克),然后按照不同的规格,一估价:66000左右。他一口咬定,你们的收价在65000左右,给你们一千差价吧,如果卖的好,再补一二千给你们!就这样。
说实话,我惊呆了,太准!原价正是64235,分了这么多袋,都是按对数收的。他捏了捏草根,就知道有多少水分。这东西差一克就是一百块。我还打算把这个直接寄给兄弟呢,其实没有全干,按江哥的说法要除分量。更吃惊的是,他竟然那么肯定,好像看到我们怎么收的。我说,江哥啊,花了七万去收的,怎么成了六万六呢?江哥笑着说,你们留了一些吧,就挣一千吧,现在生意不好做。
最后,以六万六千五成交!
我要说,那边的兄弟非常够意思。即便是我失信于人,扎西仍然请江哥帮忙,安排一辆车送我去中甸。江哥很爽快答应了。这一送,来回就要两天啊!我千恩万谢。江哥说,不用谢,反正我们要去卖虫草,带你顺便的。
临走了,扎西给我买了啤酒,他自己喝红牛。碰杯。送给我一包熊胆粉,他说,记得打电话嘎,做不做生意,我们都是朋友嘎!听得我差点掉泪。我说,扎西,谢谢你带我去了最美的地方,我肯定还会去错给。扎西笑着说,七八月来嘎,我们去收松茸,找卓玛嘎……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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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7-25 16:02
我要去旅行
有人说,你这还不算探险吧,一个都没死。当然,这是游记,不是小说。我还活着,才能继续写下去。咱这又不是搞武侠,非要有人死有人亡,至少内伤,才叫惊心动魄——你怎么就这么狠?抱歉,我没缺胳膊没少腿,安全回到了上海。
写到这里,游记快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早。不是说了吗,原以为会爱你一生一世,没想到转眼就分手。爱上的,恰恰是你分手时的眼神。世事难料。首先没料到的是自己。自己都不理解自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奢谈什么心心相印?写东西,是自己和自己说话,说完了给别人看。靠别人理解,靠得住吗?
算了。朋友,不管你是谁,能看到这字,咱就是有缘了。拍砖也好,加分也罢,都图个一时热闹。都不容易,回去还要面对各自的现实和孤独,对吧?每次从山上下来,总是很伤感,总是难舍难分,盼着还有下次,像是传说的爱情。
上路吧朋友!游记可以结束,旅程却无止境。你我本自由,打了个喷嚏,才掉到人间。
这些天,头顶全是白云,一团又一团。怕是台风来临。上海啊,难见到这么白的云。夜晚,灯光把云层照红,很魔幻,很漫画。昨晚就看到,楼顶上,红云飘了过去,忽然,显露深邃的夜空。好深好深,像是永恒。还有这风,多舒服啊!现在还在吹,软软地吹。舒服死了。
曾经拼命赶路,要去这里,要去哪里,好像不去会后悔一辈子。其实吧,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感受到“美”。这么说挺酸的。我一糙人,吵着感受“美”?是的,我就不要脸了,就喝多了,还要再说一遍,美,细节的美。今天的风,昨天的你,生活中点点滴滴,甚至人性的罪恶,全是美的——骗自己吧,否则,怎么在丑陋的世间活下去?
我觉得吧。旅行是就是去感受美。陌生的姑娘,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荒野和雪山,都让我充满幻想。好美!生活的节奏是如此的快,可我们多么渴望慢慢去感受。可你不能,你累得直喘。K歌的时候,我常担心迷失了自己,茫茫然,走进夜的深处。伤心啊,真是伤心。我找朋友喝酒,我找女孩唱歌,我在家跳舞,我上路飞奔,还是寂寞。日复一日的忙碌和奔波,不停追求刺激,还是藏不住内心的寂寞。昨天,少云跟我讲,所有人都是寂寞的,终究都是要寂寞的。谁能告诉我,什么人会不寂寞?那些地老天荒的爱情,肯定是拥有了对方,就不再寂寞了吧。于是,你停下,去感受日常生活的美。
难,太难了!
我想,上路追美,心里会好受些。寂寞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死”,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许多人死了,还在那儿演。多可怜啊,心都死了,身体还在挤地铁上班,挤啊挤的。亲爱的,不管多么现实,千万不要失去你的童心。听到音乐就扭屁股吧,笑话你的人才可悲呢。多么希望,还是那个孤独的孩子,猜着山的那边有什么;多么希望,有个地方没有痛苦,人们牵起手就可以走到永远。
对远方的渴望,本身就是一种美,不是吗?火车,火车,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带我走一程好吗?我要跟你走,管他去哪里!——我时常还这么想。
胡说吧,想到哪儿是哪儿。
大家都忘了吧。八十年代有两个牛B的探险家,一个叫刘雨田,一个叫余纯顺。前者和后者探险的动机不同。老刘给儿子写了封信,孩子,原谅你的父亲吧,活了几十年,想做一回自己。第一个徒步万里长城的人。老刘有两个梦,成为作家和探险家。四十岁了,还想着去实现梦想。老余呢,因为家庭不幸、婚姻不幸,出门散散心。这一散,走遍了天下。我更喜欢老刘,喜欢他有梦,喜欢他悲壮,喜欢他孤独的背影。一个人走向夕阳,拖着长长的影子,默默的,那便是苍凉。有些人天生对某些东西感动。许多年前,看到刘雨田说,要去沙漠里听心跳。我就非常感动,才九岁啊,乡下孩子,哭得跟白痴一样。我当然知道,老刘现在什么也不是,没人记得他。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会记得,一直记得,永远记得:中国有个探险家,他叫刘雨田。
写着这游记,我胡思乱想,忽然想到一句话:有家才有路。
拿我来说,为什么从小离家出走?好多次了。过去逃父母,现在逃老婆。是啊,我可以说父母吵架闹离婚家庭不和,也可以说老师太操蛋读书太无聊女生不理我,等等。可这些不过是借口。恰恰因为,我有个还算幸福的家。富裕的家,才有可能滋生幻想。听着挺矫情,可这是事实。我知道,有人因家庭不幸而离家出走。那是逃,不是游。佛祖说,悟空,你内心孤独,没有爱,是要逃到哪里去?
我觉得,有了温暖的家,脚步才更坚定。所以,希望天下驴友都有个温暖的家。没有也要建,加油!不得不承认,无论你在哪里,都渴望背后有一双守望的眼睛。独行侠?见过。我哥们就是。
来来来,兄弟我来问你,真的甘心寂寞一辈子?
别怪我罗嗦。还远远不够呢。我时常感觉文字跟不上思绪。看到一幅幅画面,却只敲出了几行字。兄弟,我知道你很忙,可再忙,也不能没了自己!多想告诉你,希望看到你原来的样子。格子衫,大背包,细腰,长发,照相机后头一张调皮微笑的脸。奔跑,翻跟头,一跃,就爬上了货车。
记得吗,多少次醉倒在路边,多少次爬上山崖看到另一片天,多少次走着走着唱起了歌。旅行真奇妙,一个个瞬间印在脑海。我看到山间木屋,透出一点温暖的灯光;我感觉清晨雪山晃进眼睛;我闻到麦田的气味,清风掀起金色的波涛;我系紧鞋带,听到远处某人的歌声。你把包扔了,累得痛哭流涕;你骂我疯了,傻B般疯走;你追一个姑娘,凉风习习,云深不知处。我们脱光了,在墓士塔格眼皮底下玩雪;我们紧紧相拥,希望戈壁能暖和一点;我们相隔遥远,一南一北,天各一方。
火车将你惊醒。
在丝路边的小旅馆,推开那扇木门,走到星空下,撒了一泡尿,提提裤子,抬头,看看天,好美!




错给,不容错过?
等下文~
各位:
我头次注册磨坊,问个弱智问题,为什么每月只有2M的图片可以上传?这也太小了。还是因为我资历太浅?
哎哟。。。还有虫草和美女。。还有被调戏的日子。。还有耍坝子和低等妓院。。说的我好想去调戏大伙儿啊。。。
话说你哥们给你的这个虫草价啊。。。果然很是"江湖"A~
请高人指点,我只能上传2M图片么,这意味着我只能发文字?
把图片属性另存为800*600再发,这样只有几十K
坐下来慢慢看!
http://www.doyouhike.net/forum/helpdesk/181058,0,0,1.html
请看发图指南。您的图压的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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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多谢多谢!这个限制也太小了点。我压到一二百K,没想到还是大了。
哇,这个有点意思。。。变态的罗嗦比套路小说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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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跟小说是不一样。我这罗嗦是真罗嗦,小说是假罗嗦,呵呵。
再次申明啊,有兴趣的请加我MSN:jjjowen@126.com。下次,我想找个爱徒步会摄影的家伙去错给。谢了!
刚从中甸回来,就看到哥们在放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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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这儿我就不传图了。玩纯文字版。咱认识的吧?你刚从中甸回来?
你说的是我吗? :grin:
明白了,即使我删除之前上传的,也不会给我机会了。唉,我想上传转山路线啊!
哥们,接着写,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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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多谢。我已经快写完了,好几万字了。慢慢发,希望有人愿意和我同行。
我很想和你同行,什么时候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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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和哥们喝多了,最快今年九月底,最慢明天五月。
因为语言无法记录诗意,不如顺其自然。
lz 去年在维西的时候听说两个地方,一个叫麻吉瓦,一个叫九湖一山,不知lz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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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愿闻其详。没准哪天我就去了。
九湖一山在维系靠近德钦这边,具体是罗达村罗通社,坐车到罗通桥在上山,问当地司机应该都知道。非常非常漂亮,山上高山湖很多。麻吉娃是山对面的一座雪山,也有一个大的高山湖。天。气好能看见。罗通我已经去过5次了,以后有 时间还会再去的
不过现在德维公路在修,不好走就是了
上一张在山上拍的照片
如此美景,让人向往。
可惜还没有看到美图
好评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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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讲,我不会拍照,是个摄影白痴。这次摄影师没能翻过垭口,我带他的单反过去,一照全黑了。错给的那些照片,我是一万个不满意,非常希望那个爱好摄影的朋友能与我同去。
某家爱好摄影,某家水平还很初级,可否同行?@@
先向往膜拜一下。。。。
写的真好,期待下文。
去天涯看到图片了,天涯的好象还是没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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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其实写完了。我不太适合边写边发,都是统一写完,然后再发。
真灵呀。
我不去天涯 我就在这里等着看
期待继续 神山 神往啊
可以的
加分鼓励
过瘾啊,在进西藏之前看到这样的帖子,更添向往,过两天就要出发了,楼主加快速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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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平安!美景要看,身体更要当心。
有趣,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