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

经 过

黄昏，隐约的风。
我倚在门框边喝茶，河水缓慢地流过。
他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过来坐坐？
我举了举杯子，你喝酒，我喝茶，不同道。
他看着我，几秒钟的沉默后，他说，殊途同归。

他有着非常淡定的眼神和声音。他经过我的身边，他说了一些话，然后他离开了。

他的桌上是著名的荷包红鲤鱼和土鸡，这是他在婺源的第一顿晚餐，他和我在一起。
我看着对面这个陌生男人，平头，胡子刚刚刮过，笑起来时额头上有浅浅的皱纹。他应该走了很长的路，却并不显得疲惫。他叫林，北京人，二十八岁。
我知道他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相信他已经不需要倾诉。

第二天搭当地人的摩托去一个偏僻的村子。路况很差，车颠簸得厉害。天色阴沉，湖泊、树木和梯田都淹没在皑皑的雾气中。无数的上下坡和急转弯，头发乱了，在扑面而来激烈的风中畅快地舞动。眼睛很痛，有流泪的冲动，还好带着墨镜，还好忍住了。
在山中，极目远处有点点人家。不知道他们的先辈为什么要把家建在这么艰苦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这样一代一代继续住着，继续终老。林说，这是他们的选择或是无从选择，原因并不重要。
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几乎看不见人，但有炊烟，空气中有饭菜香。村子是依水而建的，狭长而幽深，像一部电影，不急于结束。一只大狗懒洋洋地趴在路上，我站在一边，看林逗弄它。进了一间没有上锁的老房子，是村委会。屋子里没有开灯，感觉湿嗒嗒的，两张拼起来的大大的桌子，几张长板凳，其余便是空洞无物。后院里有一棵美丽的树，细长的枝条，舒展地伸在半空中。我坐在门槛上看着它发呆，林进来了，他给我买了只蛋筒，粉色的、浓烈的甜，有一些化了，滴在手指上，粘粘的，隐晦的。他是在照顾我，我知道。

在片刻的软弱里，我回复为一个寂寞的女子。

是在老乡家里吃的饭。新鲜的鱼肉和蔬菜，用盆样的碗装着，香味混合着热气，一阵一阵地溢出来。我吃得很多。躺在躺椅上，看那家小妹给我的她的思想品德课课本。鸡在脚边转来转去，心里很满足。
林在里屋和老乡讨论他的那些收藏。一件一件古老的宝贝，被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掏出，在日光灯笼罩的灰尘里，散发着旧日的芳香。
林买了一只小碗，略有点粗糙，半旧不新的模样。后来他对我说，“我知道它是假的，但是我喜欢。可以放在一个地方，想起来的时候看一眼。”

回程。
我坐的车坏了，要拖到前面的乡里修。林陪我一起走路。开始有一些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凉凉的，拍打着裸露的手臂，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我们走在水边，水流有些急，哗哗作响。我伸手探了探，冰凉的，从指间滑过。
我感觉到他的凝视。我站起身，听到他说，“你知道吗？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对自己说，这个女孩不快乐。”
我仰起脸，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风中我绽放的笑容还残留着几分天真。我问：“现在呢？”
他没有说话，他蹲下去，将整个手臂都放入水中。“也许我可以游回去。”
“我不相信。”
他重新看住我。然后他笑了，他说，“我也不相信。”

雨慢慢有些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冰雹似的，生生的疼。我们跑的飞快，找到一个屋檐时，浑身都已湿透了。五月的雨倾盆而下，像在眼前拉开的一道巨大的幕，不留恋过往，不过问前程，就这样下着，下着，没有尽头。
我记得那个下午。我和林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在急促的雨声里，我们寂静了彼此的内心。

回到客栈已经是傍晚。淡淡的霞光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村子，这里居然不曾下雨。
像是一场梦，一个无中生有的情节，却并不突兀。
洗了个热水澡，轻松了很多。走出门口晾头发，林穿着干净的T恤在河边抽烟。他的背影消瘦而孤单，脆弱的，让人有些微的心疼。
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无法逾越。所能做的，只能是放它在原地，然后迅速地离开。

男人们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吃饭，隔着老远相互闲聊。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我看着他们的生活，我进入他们的生活，我在傍晚淡淡的霞光里闻到了自己头发的清香。在这一刻心里是宁静的，我不知道是否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十点多了。夜色已经非常的深入。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村子里黑得很彻底。我和林坐在客栈前面的石桥上喝酒。45度的清华婺，入口绵甜，回味悠长。
星星很亮，繁复地挂在空中。我躺下来，用小电筒去照。窄窄的、笔直的光束，罩住最亮的那一颗，尽头处浅浅地晕开，模糊了视线。
“林，你的心中还有梦想吗？”
“有。而且我相信一定会实现。”林的声音很镇定，他抬起头来看天空，“要付出代价，但是值得。”

我终于是醉了。在一个清凉的夜晚，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边，我不再思考。
幸福存在于一瞬间。

醒来的时候头很痛。我挣扎着看了一下表，是下午三点多。很好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晃我的眼睛。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昨晚的事了。
走出客栈，一眼就看见林。他光着脚，蹲在河边刷鞋。剪了头发，越发显得轮廓分明。
我走过去，他给了我一个清爽的笑容。
“干嘛又剪头发？”他没有说话，继续专心刷鞋。他的手腕上贴着创可贴。我问，“怎么啦？”他看着我，眼神有一些异样。“去那头逛逛去，晚上带你去县城吃饭。”

去县城的路上有一片美丽的湖泊，叫做月亮湾。水很清，树的倒影在其间摇曳生姿。我坐在湖边发呆，看一群鸟从湖上经过。林往湖心里扔小石子，手法娴熟，溅起一串串的水花。他给我说起了他的童年，那些痛苦的成长。“我常常疑惑这些鸟飞向了哪里，它们去的是否就是我要的远方。”林看起来有些忧伤，他说，“文文，跟着鸟去飞，不要去想结果。有一天你会得到解答。”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小县城里一贯的热闹。林打桌球，我四处晃荡。衣着光鲜的少年骑车带着他们的小女朋友飞驰而过，也有一家一家的父母带着小孩在散步。这是真实的、热气腾腾的日子，不必了解背后可能的艰辛和争执。我给自己买了串炸年糕，站在路口边吃边看车来车往。林从背后拍拍我，他说，“带你去吃有营养的东西。”
找了间大排挡。生意很好，老板乐呵呵地边炒菜边招呼我们。坐了张靠里面的桌子，头上就是个大灯泡。各种各样眼花缭乱的材料堆在一起，三五分钟就变出一道菜端到各张桌上。
吃了很久，很满足。虽然忘了到底吃了什么，但是记住了那晚明晃晃的灯光。

在某一个清晨，我走进村子里的小学校。教室的门都敞开着，孩子们在里面摇头晃脑、参差不齐地读着书。我情不自禁地微笑了。
还是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简单的幸福，还是会有一些画面，一些人，片刻间就走进了你的内心。

我们又站在客栈前的小河边了。
依然是墨样的黑。
林说，“昨晚你差点从这里掉下去，你还记得吗？”
不，我不记得了。我看得见躺在石桥上的自己喝着酒看着天空，我感觉得到刚醒来的自己针扎似的头痛，但是中间的情节，为什么，它们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林说，“走吧，带你去看月亮。”
我认识他两天。我们一起淋过雨，喝过酒，看过星星。
他说走吧，我就跟着他走了。

太黑了。一条一条似是而非的小巷，我们终于还是迷了路。
寂静的夜，还有自己的脚步声。有时会突然冒出一两只狗来，汪汪叫着，在对面虎视眈眈。林捏着只小电筒，在微弱的光里，他伸出手让我握着，他说，这样你不会害怕。
他的手宽大而有力，温暖的，恍惚间，我以为可以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

我们爬上了山顶。
月亮挂在树梢间。它就在那里，皎皎的，坦率的，美丽的。在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它看得清世上的一切，然而它只是恬静地看着。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一样的风，和不一样的时光，它们汩汩地流淌着。
林转过头来看我，月光里，他清澈的眼神。
他伸出手腕，“认识它吗，在石桥上，你用烟头烫的，你说要让我永远记住你。”
永远？
还有谁，能够守住这脆弱的诺言。
“文文，有些事已经过去，有些事正在过去，走下去，你会得到你梦想的东西。”

有一个夜晚，他在我的身边，他说，“我会记得你，因为，我会一直带着你给的伤口。”
第二天早晨，他离开了婺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