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藏(完)

对不起,让大家误会了,不是号召帖。是半回忆半小说的东西,四不像吧。我自己定义为“纯情公路小说”,我的青春在路上。当然,这个纯,不是害人的甲醇,而是酒的甘醇。醉不了别人,醉了我自己。

本想写八万字,谁知刹不住车,写了这么多,还没搞完。提到名字的兄弟和女孩,请别当真,如有冒犯,敬请通知,随时可以删除。请原谅,这是我的纯情。怎么说来着,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

那些还在路上的,一个电话,很快相见;那些不在路上的,很快,用不了多久,永不相见!

尽力写完吧。

谨遵老师教导,啥也没说之前,先说个故事大纲。

一则不浪费大伙时间,扒光了,三秒一览无余,觉得没意思顺手扔了;二则免得大伙受累,别猜了,明明白白我的心,答案全在这儿,可用于完形填空。

故事大纲

时间:2002年第一场雪之前

地点:从北京骑驴到珠峰

起因:解决处男之身

发展:去西藏

高潮:真的是高潮

结局:鸟兽散

人物:像我这样不帅的人

历史背景:男不男女不女、爹不爹娘不娘、人不人鬼不鬼,钱还是钱的伟大时代!
中心思想:本文通过刘某的悲惨遭遇,描写了一群不帅的人,揭示了当今社会帅的重要性,深刻揭露了人与人之间,赤裸裸的肉体关系,控诉了万恶的审美制度,发出了“我要发帅!”的深切呼唤!

风格特点:引人发笑、令人发指!

真 好

年轻真好

有钱真好

上路真好

如果你听得足够认真 你会听到风中的自由

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 你会看到尘世的浪漫

如果你笑得足够卖力 你会笑出青春的泪水

都在我的西藏

——酒仙&鲁迅《去西藏》

目 录

北京站:谈帅
1. 啥叫豪放?
2. 帅有个屁用!
马鞍山:嫖妓
3. 身价六千去西藏
4. 处男的马鞍山
5. 兄弟,去找个姑娘吧?
6. 啤酒、音乐和上帝
7. 兄弟,非找个姑娘不可!
8. 无处不风尘
9. 第一次找小姐
10. 找女人和去西藏
11. 小姐啊小姐
合肥站:砍人
12. 初恋的火车
13. 天才和他的锁
14. 砍人中科大
15. 天赐良机
16. 第一次砍人
17. 砍杀天才
18. 两朵校花
19. 法国中尉的女人
20. 火车火车
南昌站:救人
21. 故乡的苍蝇
22. 足球、徒步、装备
23. What can I do for you?
24. 飞机的姑娘们
25. 驿路梨花处处开
26. 别忘了正事
27. 红尘中国
28. 纯真皮条客
29. 再见,南昌!
武汉站:美人
30. 摄影爱好者
31. 陌生城市 陌生姑娘
32. 旻子旻子,你还好吗?
33. 美人黄鹤楼
34. 洋酒鸭脖子
35. 火车大哥
36. 到底干了没有
37. 一件小事
西安站:拐人
38. 在火车上喝酒
39. 车过三门峡
40. 西安事变
41. 请跳脱衣舞
42. 超级大美女
43. 老年人的性生活
44. 谁都不是野生的
45. 小迪,快跑!

青海:柔情之水
1. 一望无际的感觉
2. 第一次离家出走
3. 最美不过女人
4. 公路之光
5. 青海湖情歌
6. 爱如朝露
格尔木:兄弟之城
7. 兄弟和女人
8. 天水兄台(1)
9. 天水兄台(2)
10. 小旅馆
11. 丝路丝路,记忆如树
12. 生而孤独
藏北大草原:朝圣之旅
13. 坦克带我去营地
14. 高原川菜馆
15. 温州发廊
16. 处男处女
17. 晚霞
18. 朝圣者
19. 乱走
20. 闪电
21. 草原少年
22. 那串腰佩
23. 做爱与做鬼
24. 跑满牦牛的城
处处挑花:之子于归
25. 西藏是个地方
26. 当我破处时
27. 青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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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的文艺范儿(腾格尔沙漠)

徒步丝绸之路

走长城

那一年的北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02:22

引 子

1

我要写《像我这样不帅的人》。去西藏,是其中一部分。

对,像我这样不帅的人!

一听这名字,老婆笑了,以为你又要搞什么东西,折腾老半天,小姑娘似的,帅啊不帅啊,花痴啊你。顶多算个青春偶像文学,俗不俗?

好个青春偶像!

怎么说呢,如今的我,已快三十岁了。青春不再,青春痘还在。过去人家说我火气重,满脸红豆,发油光;现在他们叫我麻脸刘,炸过了,已成焦土。都是青春惹的祸,她冲过来,喷了我一脸硫酸,头一歪,扬长而去。很不负责任。她留给我的,不过是这一脸青春的痘痕——这是她发骚的证据。

阿春啊,你这个荡妇!夺走了我的纯真,夺走了我的处男之身。叫我还怎么好意思发春?不春了!

坦白讲,我很想青春,也很想偶像。但事实上,我既不青春,也不偶像。毛主席说了,要实事求是。我只不过想把这种无法帅、无法春的感觉写出来罢了。

自恋一回吧。一边抚慰自己,一边默默写下去。我常对自己说,也不是一直这么不帅的,曾经帅过。那时正年轻,帅得无法收拾。

老婆又说,为什么不直接点呢,像我这样一个很丑的人,显得干脆,不藏着。

不行不行,我慌忙争辩,我还没觉得自己有多丑。“我很丑,但我很温柔”,很丑的人才会很温柔。你想想,他没法不温柔,本来就先天缺陷了,再不温柔就没法混了。

我觉得自己不帅,不帅而已,还没达到丑的程度吧?老婆又笑,你急啥,心虚了吧?帅不帅的,也不至于逼着自己写啊写的,犯病一样的,干点什么不好?这下我真急了,我是为了我吗,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不信你去看,所有笔下人物,我都问了一遍:你觉得自己帅么?他们的反应各不相同,表情捉摸不透,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都比较谦虚。大都含糊地说,还行吧。说实话,这回答不能令我满意。干都干了,咱都婊子了,干吗非要立牌坊呢?

这里,不是要说我一个人,而是想说很多很多像我一样,将要意识到、开始意识到、意识之中、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帅的人。我相信,这不帅的大多数,才是我的真朋友。

兄弟,只要你承认自己不帅,不管你有没有钱,我都拿你当最亲的人,与你同悲同喜共度余生。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会明白不帅的苦与乐,才会懂得不帅的悲与喜,才会形成不帅的人生观和方法论。

2

看到有个兄弟的MSN签名:帅有个屁用,还不是被卒给吃了!

这个签名令我寝食难安,长痘痘,好几天呼吸不顺。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帅就是帅,不是就是不帅,又何必不承认。帅,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干吗那么虚伪,嘴硬,死不认帐。不帅怎么了,又没人灭你九族,顶多祸害自己的子孙罢了。我们必须承认他,认识他,分析他,千万不能太阿Q了!

我想说,兄弟啊,你要相信我,帅的用处,已经超出了你的想象!

拿我来解剖一下,快三十了,还是两手空空。我坚信,刘某之所以不成功,就是因为不够帅!帅,还是不帅?这个问题很重要。相当重要。推而广之,我之所以没有鲁哥牛,就是因为没有鲁哥那么帅的八字胡;之所以没有韩少爷火,就是因为没有韩老弟那么帅的手——可以经常竖起来碰鼻子,撩头发。才华本身无高下之分,关键落在这个要命的“帅”字上。

帅与不帅,决定成败。生死事小,不帅事大!

很可惜,帅不帅不是我说了算。他有他的客观规律。帅的人,注定是帅的,哪怕他现在不帅,将来也一定会帅;不帅的人注定不帅,即使他现在表面很帅,将来肯定帅不起来。帅是命中注定的,是与生俱来的,抢不来,赶不走,它会以不同的生命特质出现在你身上。

君不见?潇洒,是动态的帅;酷,是静态的帅;时而出现在对方眼中,时而涌现在你心底;时而近在眼前,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触手可及,时而大象无形。当帅来临,你才知道他真的来了。到底,还是,来了。帅过之后,你才知道,生命中有过帅。

放下话去,帅是人类的奥秘,是宇宙的奥秘!

可以说,你看清楚了帅,也就看清楚了你的肉体和精神,看清了现实和内心,看清了性格和命运,以及那种“花飘飘”般的,貌似随意实则紧张的关系——这是我的一份内心感受,也是我三十年的人生总结,虽然还很不全面,但我愿意全部献给你。

如厕专用。

3

我写这个是很严肃的。

别的孩子生下来哇哇大哭,一点都不稳重。我生下来就一脸严肃。把我妈吓一跳,使劲捏了一把,我实在忍不住,才张嘴大哭。即便如此,我的哭声还是很内敛、很严肃、很知轻重。那一刻,所有在场的亲属都对我肃然起敬。都说,这小子哭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从一颗精子开始,我一直就很努力,一直赶路,一直专注,一直考试。担心别人说我傻,担心别人说我笨,更要命的是,担心别人说我不帅——尤其是女人。

所以,无论干什么,我都很当真,输不起。认识我人都说,小刘没什么特点,就是老实,是个老实人。

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决定了刘某的故事绝无虚构,全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情人就是情人,砍人就是砍人,抢劫就是抢劫,嫖妓就是嫖妓,全都认账。我保证不跟你玩虚的。当然了,故事里别人认不认,那是别人的事儿,别来问我。

老婆取笑不要紧,天底下所有人取笑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刘某这次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写一本给人看的书。写活人,给人看,是原则。我之前写的都是鬼话,鬼话连篇。说实话,我自己不是鬼,也看不太懂。

写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写。那天,在地铁南京东路站,不经意间,答案从一位美女的眼中射来,一下将我击倒,刘某顿时崩溃,碎了一地。感觉被当众强暴了,下身血污,还没来得急穿上衣服,就有东西追赶过来。我夺路而逃。它不肯放过我,追着我,追过走烂了的大街,追过说烂了的爱情,追过茫茫人生路,它穷追不舍,由远及近,冲了过来!

我以为是从外面杀进,却没想到是发自心底。此刻,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声。

心声就是,我是个不帅的人。答案就是,我是个不帅的人。真理就是,我是个不帅的人!这已经不是新闻了,但我却第一次听到,骇人听闻,震惊了我内心的江湖。

这个世上,大凡不帅的人,下场总是那么可怜和卑微。亲爱的朋友,事到如今,写的好不好已无关紧要。关键是,态度要端正,严肃地看待,为什么是个不帅的人。你可以想象,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表情是多么严肃,憋了屎,憋了好久,脸色铁青,真心实意地寻找着厕所。

我建议,你可以把这书放在洗手间。每次看上那么一小段,权当一颗大便通畅丸,希望它能帮你畅快一些。朋友啊,这是我能够送给你的最好礼物,请君笑纳。

好了没,不说鬼话了,让我们从“豪放”的“帅有个屁用”开始!

在沙漠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02:25

1.啥叫豪放?

说到喝酒,想起了北京。

每次去喝酒,都必须穿过一座天桥。桥下是奔流不息的三环。去的时候还好,大家都规规矩矩走过去。中国的大学生嘛,都人模人样,阳光灿烂,看起来跟没病似的。

回来就不同了。

摇摇晃晃踏上桥来,脚下车灯刷刷的,使人头晕目眩。喝的是燕京啤酒掺和二锅头,满满的,涨涨的,舍不得放掉。走到这里尿意大发。每次都是Zero哥带头,变戏法似的掏了出来。有了榜样,大伙纷纷效仿,一字排开,喊口号,准备好了么,一二三,开撒!

十几根皮管子,同时开闸,飞流直下,颇为壮观!

宽阔、流畅、带劲。

下面的车里,要是小孩写作文,肯定这样形容: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咸的。老师肯定会画上红色波浪线,并标注:引用名句,形容贴切。

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震精了。有愤怒,有微笑,也有赞赏,就是没人管。见女生路过,Zero还回头去喊,快来看啊,快来看啊,大哥洗车呢!

啥叫豪放,这才叫豪放!豪豪地放。我的大学,就是在豪放中度过的。可惜啊,也只豪放了尿,一点都不粘稠。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02:26

2.帅有个屁用!

我有个兄弟,很帅。

他其实也是我大学同学。帅到什么程度,还真不好说。我只知道他有个口头禅,帅有个屁用!说这话时,头一扬,嘴唇微微颤动,喉结一上一下。真的,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人夸他长得帅,他就说,帅有个屁用啊!
他就是传说中的帅哥Zero。豪放之源。

我粗算了一下,在整整四年里,他说了不下一万次,平均每天接近十次。如果我们以时间为横轴,以说“帅有个屁用”的次数为纵轴,画一条优美的曲线。你会惊讶地发现,高潮是86次,低谷也有5次,前者是非洲雄狮的次数,后者是澳洲袋鼠的次数。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打算和他好好讨论这个问题。

那天在野山坡,北京郊区很野的一个坡,全班人烤着四只无辜的羊。我们专程跑到那儿去烧这四只羊,据说是为了搞毕业旅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向美国人日本人学习,有了这么个旅行。

从中午烤到深夜。四只羊都焦了,气味很不友好,像在烧巫婆的头发。为了抵御这种气味,一瓶又一瓶地喝酒,鼻子变得迟钝,感觉不到自己在抽烟。就是这个时候,我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抓着羊腿,追着Zero,讨论帅到底有没有用。

一开始很不顺利。

他一会儿找这个女生,一会儿找那个女生,说的全都是真心话。我跟得很紧,他的真心话不好放开来说。
他问,你有事儿么?我说,帅到底有没有用。帅有个屁用啊!他又像往常一样,满不在乎。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他,从一个女生追到另一个女生。我想好了,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你他妈也跟我讲清楚!

他转了两圈,在第三圈找班花的途中,停了下来,狠狠地说:妈的,你有完没完,老跟着我干吗。我又问,帅到底有没有用?他气得一把推开我,差点撞掉我的羊腿。这可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大腿啊!

我怒吼:帅哥Zero!今天非要把话讲清楚不可!老子帮你写过情书,开过房,守过夜!没错,钱是你出的,但腿是我跑的,老实说,你小子缺过女人么?

帅哥Zero愣了一下,说不缺,确实不缺。好,我说,既然不缺,你就不能歇一歇,百忙之中抽点时间和我讨论个问题?等你去了大洋彼岸伟大的America,老子上那儿找你去!

Zero笑了,说看不出啊小刘,你小子还挺有性格。我动情地说,这个问题,也许对你已经不那么重要,但是对我这仍身处祖国大陆的处男来说,是多么至关重要!我再也看不到像你这么帅的人了!

好吧,帅哥Zero说,今晚便宜你了。他恋恋不舍,最后望了一眼班花,转过身来,咬了一口我的羊腿。
那儿不是还有么,我说。他说,那些都焦了,我吃你的吧。

于是,放了一大扎啤酒,咬着同一只美丽大腿,我们展开了讨论。朱哥、辉哥、王陈等等的人物,也大模大样地参与其中。

砰地一声,有人在河边放烟花。夜空中,绽放巨大彩花,瞬间照亮了河水与群山。我看到,每个人都仰起色彩斑斓的脸。

最后,我们一致认为,一个人帅不帅很重要,相当重要。

当一个人,如帅哥Zero一般,说帅有个屁用的时候,他已经从本质上承认了自己的帅,每天都被自己活活帅醒,已经帅到骨子里去了!可以说,里里外外帅了个通透!帅死了,帅麻木了,不在乎了!

帅,对于Zero,如同钱对于比尔盖茨。盖茨兄当然可以说,钱有个屁用!我们却不敢这么说。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亲吻山尖,我们达成了共识,刹那间,万里山河一片红,大地如性初夜般鲜艳和血腥。
如此美景,我们还能干什么呢?大家站成一排,一起掏出家伙,从身体里牵出一根根晶莹的黄线。完事后,提提裤子,走下那个野坡,走进苍茫的社会。

用Zero的话来说,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各自逃命去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02:33

3. 身价六千去西藏

下山后,家境好的逃到美国欧洲日本,说是去留学,也不知道泡到洋妞没有;差点的躲在学校不敢出来,说是读研读博;最不济的编程混口饭吃。

只有我摇身一变,成了老总,刘总。

在成为刘总之前,也就是和Zero哥说帅之前,我和阿南通了个电话。阿南说,喝够了没有,赶紧回来,你小子躲不了。躲什么,我说,有什么好躲的。阿南哼了一声,别装蒜,解决了没有?我说,北工大妞多着呢,不信搞不到一个,可怜也会可怜一个吧。阿南不屑地说,就凭你?赶紧解决了,你小子欠我的!

阿南的意思是,叫我解决处男之身。

为什么开公司要先解决处男之身?不怕大家笑话,这纯粹是个人恩怨。

02年九月,在北京,我握着一本《在路上》,跟条疯狗一样热血沸腾,连抽好几根中南海,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多带劲啊,我还年轻,我渴望上路。在变老前死去。谁也不能消灭我。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我决定去马鞍山,找阿南,再次上路,去西藏,去徒步!

话说回来,我们发神经跑去西藏,也不能全怪人家凯鲁亚克,他不过是导火索而已。咱当了强奸犯,不能怪美女太性感,而是本身欲望太强太强。神经病是从小养成的。

我们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小学离家出走,上庐山找神仙;初中借辆破车骑几百公里,去洞山算命;高中打架躲在楼顶……对了,00年还花二个多月徒步丝绸之路,必须承认没走完,实在熬不住了还搭了火车,一直混到巴基斯坦。背靠西天,双腿直哆嗦,JJ都累紫了。用阿南的话来说,登昆仑而返!

披着大学生的外衣,一路骗吃骗喝,惹人家同情,要不然死了好几回。那年头除了偶尔碰到几个老外,还没什么驴友。许多人活了几十年也没碰到我们这样的家伙,拍着大腿说,娘的,有意思有意思,没钱还他妈到处瞎跑,饭都没得吃了,还旅啥游。

大伯,我们在体验生活啊!

我们是陌生人,与他们没什么利害关系,顶多讨点吃的,借个地方住,还能陪着瞎聊。说的好听点,几个云游四方的年轻和尚;不好听,就是几个胡思乱想的乞丐。我想,如果我们是他儿子,非被打断腿不可!问题是,我们并不是他的儿子。

阿南说的好,每个陌生人都深不见底,自然会产生一种猜测和幻想,距离产生美,就像爱情。所以嘛,萍水相逢更容易表露善意,朝夕相处反而会恶脸相向。

不过,我更希望有艳遇——某个牧羊姑娘抱着我们死活不让走,在空旷的星河下,晚风吹起了她的发梢。于是,你看到,地平线上留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我们强忍泪水,踏向远方。

好了,不发酸了,本人不提供无缘无故的浪漫。没有,没有艳遇。什么都遇到了,就是没艳遇。

是不是我不够帅啊?我问阿南。他抓住我的脸,看了看,说兄弟你还可以,真的还可以,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
总之,遇到的人和事,够刘某回忆一辈子,就不拿出来卖了。如果谁有兴趣,可以请我喝酒,我会不分男女,不分真假,不分梦幻与现实,对你掏心扒肝,好好恶心你一回。

想想那次徒步,还真有点武侠。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最后总能逢凶化吉。与武侠不同的是,装逼总要付出代价,都落下了病。有一顿没一顿,嚼压缩饼干喝凉水,不得胃病有鬼;那儿昼夜温差就像正弦图,玩着命的暴走,累了就睡倒在地上,不知不觉中得了关节炎。阿南更惨些,除了大家都有份的,他还独创了咽喉炎,老是吐痰,痰里带血。(相比之下,我们今天再去驴行,幸福得跟花儿似的。)

咱穷啊,什么装备也没有,矿泉水都买不起,把身体搞坏了。什么是徒步?说白了,是跟自己叫劲,搞自己。牛逼吧。在这个人人想搞别人的时代,我们坚持搞自己。

我唱着,再也不能这么傻,再也不能这么傻……这次去西藏把学费生活费全带上了,一共六千多。我下定决心,宁愿开父母的玩笑,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身价六千的我,坐着绿皮火车,逃票去了马鞍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12:43

4. 处男的马鞍山

我要说,马鞍山是一座非常性感的小城。

说她性感,是指她给人一种单纯而美好的冲动,像是勃起。鲜血涌动。每次走进这个小城,我就会忽然激动起来,少女一般脸红心跳,浮想联翩。

这个地方。听说,李白喝高了去江中捞月,一个不小心,滑落水中,漂浮江上;听说,清代最牛逼的天才诗人黄仲则,专程来这里祭拜偶像李大哥;还听说,有个听潮诗社出了几个校园诗人,一个个哭得湿淋淋的。

不过,相比她过去的假清纯,我更爱今天的真风尘!

扑面而来的江风,撩起姑娘们的长裙——她们在摩托车上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疾驰而过。当然,还有那些炼钢炉,如阳具般直指苍天;还有随处可见、各种档次且物美价廉的浴室,还有霓虹灯把湖水和夜空照得通红,滚滚红尘,千万丈!

不知怎么搞的,一下火车,就感觉被打了一针,胸脯挺起,两眼放光,对周围的一切格外敏感。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觉,走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感觉早就来过了,什么都似曾相识。

你看,那个吃雪糕的小屁孩,那个下棋的瘦老头,还有这个走路摸着肚皮的死胖子。吃着豆浆油条,你忽然想了起来,前世在这儿待过,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这次回来,你要走访的隔世情人,就是这城里的某个姑娘。你们说好了,这辈子要来这里相认的。

她还在那里么?还笑盈盈的么?人面桃花?难怪你这么激动,难怪你这么敏感!

从火车站出来,转个弯,望到一大片湖水。

一位美女交警站在湖边十字路口,束腰挺胸。她那双白手套,像两只飞舞着的白鸽子,优美极了,优雅极了。
我从公交车里探出头来,望啊望!小姐性感不叫性感,连交警都性感那才叫性感。乖乖,我叫嚷着,小马啊小马,你真是个性感的小城儿!

说到这儿,肯定有人忍不住说,妈的,这样的小城在中国到处都是,为什么你对马鞍山情有独钟?

哦,好吧,请原谅我的文艺腔!我承认,说到这个城市,我是被自己感动了,忍不住春心荡漾起来。

请允许我,老老实实,羞羞答答地说,这儿可是小弟我的第一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12:45

6. 啤酒、音乐和上帝

三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坐在了路边大排档上。我不停地吐痰,老感觉口里有血,腥味。阿南说,别吐了,没血了!我摸了摸嘴巴,好像是不流了。

我一拍桌子,老板,来八扎啤酒!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从苏联出来,去了李飞的琴行,找乐队的哥们喝酒。想叫他们帮忙找姑娘,文艺女青年什么的,搞乐队的人姑娘多嘛!李飞,是琴行老板,也是个鼓手,眼睛贼亮,一口雪白的牙齿,像一匹山尖上月光下的苍狼。得知我们要去西藏,李飞也挺高兴,搬了张小桌子放在门口,叫了几个冷菜,喝起来。没喝几杯,他有急事先走了,留下我们和孙莹。

孙莹是个贝斯手,和李飞他们组了个乐队,胎记乐队。他们出过小样,很牛,快三十了还唱幼儿园的事儿。孙莹能说也能喝,曾经是个北漂,故事成堆。过了会儿,二宝来找李飞,也加入了喝酒行列。二宝不搞艺术,搞社团,下手特别黑,在安工大小有名气(说过了,混混全进了大学)。

总之,四大天王喝酒:我、阿南、孙莹、二宝。

我和阿南喝酒一般,孙莹和二宝却不一般,用这儿的话来说,牛的一逼!光喝啤酒不过瘾,又买来白酒,玩起了深水炸弹。很快,喝得耳鸣。

后来呢?后来,孙莹和二宝打起来了。

现在想起来,整个过程很荒谬。我们坐在街边,眼前来来往往好多人。喝High了,二宝扔起一个啤酒瓶,往空中一抛,砰地一声,碎在街上。正好一家三口路过,都是胖子。小胖子吓哭了,大胖子骂了一声,想上来讲理,被女胖子拉住。二宝说,嘿,肥猪你给我过来!大胖子没过来,走了。一边走一边望着我们,骂骂咧咧。

这事被旁边正在传教的大妈看到了,她好像认识二宝,过来和我们谈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人找你说知心话,还没完没了。知心大妈劝我们别喝酒。不是她劝,是上帝劝。上帝说这个,上帝说那个,好像我们和上帝很熟似的。几千年都没管我们,现在看不下去了。

二宝说,上帝让不让撒尿啊?跑进厕所半天不回来。上帝又来找我们。我们全傻了,都想去找二宝。上帝自讨没趣,放下几页传单,叫我们有空去教堂听经。

“迷途的羔羊,快回到主身边吧!”她说。

上帝走后,越聊越多,越喝越高。孙莹说着说着,忽然哭了,要给大家弹琴。我去琴行拿了一把给他。他一把抢了过去,像母亲从坏人手里夺回自己的孩子,跌跌撞撞。他怀抱吉他,拨动琴弦,喃喃自语。弹了一段什么曲子,抬不动手,仰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一遍遍地在那儿说,我要弹琴我要弹琴!跪下来,哀求我们让他弹琴,不要把他的琴拿走。那眼神真让人难忘,是谁伤了这孩子的心,委屈成了这样?哽咽着,几乎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只顾泪流。

这时的孙莹已不是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回到了许多年前,听到“中国摇滚新势力”,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跟老师打了一架,背了把吉他,爬上北上的火车,冲向北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过了许久,父母终于在香山脚下的废仓库里找到他,人瘦了好几圈,吃方便面吃出了幻觉,还是要弹琴。爸爸气得拿不住烟,妈妈一把抱住他,弹吧孩子,让你弹!

弹了这么多年,本来想搞音乐,结果让音乐给搞了。不光是他,李飞田亮刘杰等等,他们都是这样,好多次想过放弃,这么大岁数了,干点什么不好呢?唱卡拉OK不也能过一辈子?但是,音乐让人伤心,放得下十年光阴,放不下音乐。看到吉他放在墙角,忍不住要去摸一下,忍不住弹了起来,心酸了,于是又一次走出家门。不是要当明星,当明星都是俗物,是喜欢干这个,爱这个,拿起吉他就特有感觉、特带劲。当音乐响起,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也不在乎了,谁也拦不住你!潮水从天边涌来,把你席卷而去,“万重山送你一路前往,滚滚的波涛流向远方”,到了从没去过的地方,你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可以死,无论干什么都绚丽无比,你希望永远这么下去,如果非要有个了断,那就死在这音乐里!

我们和这帮家伙在一起,除了想找姑娘,还喜欢这股子不顾一切的劲头。你想想,人海茫茫,有几人敢干自己喜欢干的事?你敢吗?别找借口!

(接下来,孙莹干了一件令所有人震惊的事情。七八点钟,昏黄的路灯,来往的行人,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就这么发生了,谁也没料到,我们当场崩溃。请原谅,我不打算写出来。告诉你有这么件事,免得唐突)

阿南扶着孙莹回来,吐过了,还洗了一下,他变得正常,又回到了现在。

孙莹点了根烟,愣愣地坐了会儿,然后指着我说,你眼睛是不是有病啊,这只,就这只!他说的是我的左眼。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左眼皮会跳,尤其是在吃东西的时候,一下下地翻动,露出白眼,挺吓人。这是天生的,我没办法控制,但很少有人会当面指出来。孙莹肯定注意很久了,今天才问出来。他说,又动了又动了!我想老实回答,二宝把话接了过去。

操,二宝说,有你这样的吗,装逼给谁看,人家眼睛关你屁事啊!孙莹摇了摇脑袋,瞪着二宝说,你懂什么,妈的小混混!二宝说,混混怎么了,就你这熊样还搞艺术?二个人对骂起来,也不管我的眼睛了,我想解释都没机会。

二宝站起来,转身要走。孙莹哼了一声,看不起丫这德行,就丫牛逼,牛逼个屁!假牛逼!这串北京话刺激了二宝,抄起酒瓶砸了过去,正中孙莹额头,立刻红了半边脸。孙莹跳起来,一拳打在二宝脸上。两人扭打起来,小桌子也踩翻了,酒也喝不成了。阿南上去劝架,三人抱成团,一会儿摔到这边,一会儿摔到那边,动作夸张,像午夜场的无声电影。剧情变化太快,我没回过神来,还在想,这怎么回事?直到阿南喊,还不快抱住一个!

阿南抱着孙莹,我抱着二宝,就像两对跳交谊舞的情侣,拼命搂住各自的舞伴。跳着跳着,二宝忽然清醒,从身上拽出一把刀子,冲过去就要捅人。我从侧面拖住他,喊了一声,我操,至于吗!声音很大,嗓子都喊疼了。与此同时,我还扇了二宝一个耳光。真没想到他的脸那么柔软,感觉拍在了小孩屁股上。打完我就后怕了,他手上还拿着刀子呢。

二宝很吃惊,眼睛瞪得溜圆,还皱了皱眉头。但他并没有捅我,而是哇地一声,吐了。吐完,收起了刀子。他捡起一个酒瓶,冲着我们说,看着啊!朝自己脑袋狠狠一砸,玻璃飞溅,然后啐了口痰,一脸不屑,转身离去。
这边孙莹血流不止,T恤红了一大块。我们叫来出租车,把他送往医院。在急救室,他一边缝着伤口,一边用沾满血的手抽烟。大夫被熏得睁不开眼睛,连声说,禁止吸烟,禁止吸烟!

我们都笑了。

完事之后,在出租车里,孙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对不起啊兄弟,没那意思。我说,没关系,知道你没那意思。

实在找不到原图,找后来哥们的,犀利哥小旭:

排练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0 13:25

7. 兄弟,非找个姑娘不可!

送走孙莹,没了姑娘,我才发现嘴角在流血,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不管这个了,叫了啤酒,坐在学校门口的大排档上。

还喝啊?当然要喝了,人家太尽兴了,都打起来了,我们还没打呢。好笑不好笑,一点逻辑性都没有,怎么着就打起来了?莫名其妙!

我爱大排档。

往哪儿一坐,看着炉火忽高忽低,飘来油烟味,顿时有了荒野之上起篝火的浪漫感觉。是的,浪漫很便宜,不需要海边餐厅的烛光晚餐。只要你年轻,年轻就是一切,折腾吧,喝酒吃肉,恋恋风尘。
可阿南是个认真的人,认真容易悲伤。

他说,兄弟记得把今天发生的事写下来。我觉得很好笑,为什么要写下来,好素材?我又不是司马迁。这么说吧,艺术是装逼特效丸。本来挺正常的人、有趣的人,一旦沾上它就装了,像少年的发型,总想借它玩出个性,自我标榜一番。比技术比乐器,就是不比脑子。要酷,要炫,心却是空的。这帮人不提钱(当然还是在乎钱),一提钱就俗,看不起你,非要“有质量”才和你聊。

阿南一般这样介绍我:刘某,玩先锋小说的哥们。我说,哪儿啊,坐着闷,还是阿南他们搞摄影爽,可以到处跑,豪侠。

现在回想起来,无害的装逼挺好玩,别的词会被淘汰,但“装逼”将永存。我当时自以为清醒。我说,咱们之间就别装了,聊点别的吧,带好相机了么,明天出发,去当盗马贼。说到西藏,阿南来劲了,就像提到梦中情人,不厌其烦,又开始说他的计划。阿南还说,要拍到可可西里的星空和藏羚羊。

兄弟,他说,我们去把西藏带回家。

我说,兄弟,提个建议,丝绸之路,咱没拍一张俗人照,清一色风景,好不容易有人的,还都是裸体。不是在沙漠上裸奔,就是在雪山上“耶稣基督受难”,都不好意思给一般人看。这次去西藏就俗点吧,弄几张“傻逼站在天安门前”那种的,行么?

阿南呵呵一笑,说,你也是个俗人啊!

他接着聊西藏迷人的喇嘛们。我非常同情他,看了一肚子书,没处去说,只能抓着我说。

当时,也就八九点钟,这儿是校门口。好多姑娘从身边走过,长发摇摆在腰间,夜色中看不真切。正因为不真切,才美丽动人。每次看到那些姑娘们,我的心就狂跳不止,视线总被她们牵扯,根本听不清阿南在说什么。

夜色多么美。刘某活了二十多年,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尤其在今夜,像孙莹爱着的音乐,又委屈又可怜。喝了一杯又一杯,胃发疼了,又想起可怕的徒步丝绸之路,如果这次真的回不来,我连女人都没碰过。别说是去西藏,就是到了西方极乐,都会被佛祖耻笑。佛祖肯定慈悲地说,小刘啊,真替你难过,白活了!老是不抓紧。可不是么,佛祖说的没错,什么是色,什么是爱,我都没资格去谈。

我说,兄弟,你和汪玲怎样了?

冷不丁一句话,把阿南问住了。他喝了一杯说,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

汪玲是他的初恋。阿南太容易悲伤了,又独自喝了一杯,都不跟我碰杯了。我说,为什么你有那么多姑娘,我却一个都没有,没一个姑娘正眼看我,是不是我不够帅啊?说了今天要去找个姑娘的,干吗找李飞孙莹喝酒?躲什么,怕什么,这旁边不都是姑娘吗!

阿南被我问得无言以对,头发掉到酒杯里也不管,只顾喝。

兄弟,你记得吗,但我记得。我们一起走了那么多路,都是自找的。本质上都是浪漫的人,可我没有最浪漫的爱情,你呢?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是那三个老大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很简单,需要个姑娘,没有姑娘都要炸了,就觉得去西藏也不能解脱,特别绝望。如果你非要喝酒,那今天就喝死算了!

阿南说,姑娘姑娘,没姑娘会死啊?

我说,那是因为你从不缺姑娘,不知道我的痛苦,饱汉不知饿汉饥。

阿南欲言又止,向我要了根烟。他有咽喉炎,好久没抽了,才抽几口,就眼泪汪汪。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想找写作素材啊?我们现在有钱,可以去找。我说,别扯这个,什么他妈素材,别找借口,活着不是为了写作,活得意淫才去写。去找姑娘,现在就去,非去不可!下身着火了。

我站了起来,一边叫老板过来买单,一边拽着阿南就要走。掏钱的时候,忽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一拉,把桌子拉翻了。我和酒菜一同倒在地上。狂吐,发抖,好冷。老板把我扶起来,我还要吐,他来拍我的后背。

老板说,听你们好久了,看这小伙子憋的,没啥,找个小姐吧!南湖边上就有,真是的,又不贵。

现在想起来,那个老板真实在。实在人可以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如果这话是我说的,没准阿南又要争论。他是个固执的人。

那天,阿南叹了口气,说,好吧,多谢老板提醒,我们去找小姐。

年代久远,选了张比较矜持的。(墓士塔格)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1 02:16

8. 无处不风尘

这个口号怎么样?我决定,下次给乐队写歌,就取这个名字,能火么?请放心,我不能写孙莹震惊之事,但可以写自己,谁也拦不住我。

兄弟,人生是残酷的,青春更残酷。太监也就算了,安工大门口,那么多嫩的出水的姑娘,都不属于我们,都舍不得多看我们一眼,还不够残酷吗?

吐过之后,清醒多了。阿南说,走吧,找小姐。我说,不行,先去换衣服,打扮一下。你不知道,我刚刚撒娇赌气,满地打滚,搞得满身油污,怎么能让姑娘们看到我这副模样?那还不如杀了我。

简单洗了洗,换上最帅的衣服,往嘴里塞一块口香糖,我们又站在了街道上。

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打在路面上。还好,还能站稳。招了辆出租,钻了进去。

司机问去那儿。阿南说,往前开,南湖。司机拉下牌子,开了会儿,又说南湖大着呢,到底去哪里?实在受不了这种遮遮掩掩的感觉,我冲阿南说,直接告诉他去哪儿,怕什么,又不是做贼。阿南说,我没去过啊,刚刚没问清楚。看来是我错怪他了,随处可见“紧急开锁”的小广告,真要开锁了又忘了是在那儿看见的。我索性问司机,师傅,那儿有小姐啊?我们去找小姐!对对对,小姐,漂亮姑娘,可以睡觉。

不提小姐师傅挺冷淡,一提小姐师傅热情似火。不用多解释,任何解释都多余,“高山流水遇知音”,说的就是这个。

师傅拍了拍方向盘,摇头晃脑,小姐还不好找么,他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问我们要什么档次,泡个澡慢慢来,叫出去开房,卡拉OK了再搞,还是直接去店里放一炮。我说,您比我们有经验,那种好啊?

师傅大展口才,说火车站那边50也有,生过孩子的乡下妇女,奶子大,掉粉,口臭;市里有好多100的,还不错,就是催得急,拔枪走人,提着裤子出门;最好是南湖边上,要150一次,年轻,正点,人家月收入过万;那些领导叫到宾馆去的,就是在南湖边上的,拉过好多……

我递了根烟给他,问有没有马鞍山本地的。我喜欢小马,她是钢铁的城,却有风尘的美,给我单纯而美好的冲动,像是勃起……

师傅说,去南湖,多的是!

人生最怕什么?最怕没目标,有了目标心里就会踏实。

我摇下车窗玻璃,迎风吐着烟。一面又一面招牌,荡漾在柏油色的路边,灯光雨点般打进眼睛,整个世界变得非常敏感,非常动情,忍不住心里发酸。如果这是电影画面,我希望配上迷幻摇滚乐,柔和且悲伤的力量,静静流淌,但有速度感。谁说只有小资有情调,我这个嫖客也有嘛!你看,跑来跑去,随风飘摆的长发,一眨眼一撇嘴,姑娘落下透明的泪珠,那晶莹的质感,犹如雪山下摇曳的花朵。

敢问姑娘谁?就是我们要去找的小姐。

师傅把我们拉到湖边一条街上,车慢慢地开过去。他指着好多“休闲”店面,一一点评。乖乖,玻璃门里好多条粉红美腿,优雅而随意地生长在高跟鞋上。高脚蘑菇?好吧,我们今天就是采蘑菇的小伙子。头一次可以这么放肆地欣赏,有趣极了,我请师傅来回开了几遍。

师傅笑着说,海底世界啊,这么好看?我说,可不是么,看美人鱼,难得的。

瞧瞧人家,多主动啊,已经有姑娘向我招手了。

好吧,用一个比喻:我们就像一阵清风吹过花街,惹得花枝招展,芳香阵阵。多么美好,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帅多酷,仅仅因为我们是男人,带着钱的男人。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广告词:做男人真好!

不好意思鲨鱼般游弋了,下车吧。不用找了!我甩给师傅50元。师傅对得起这50元,他没有扔下我们不管,而是把车停好,带我们进去。幸好有师傅在,在车上不觉得,一下车就感觉扒光了衣服,还被扔在了舞台上,干什么都不自在,都显得做作。现在好了,师傅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

师傅是个瘦高个,走路摇摇晃晃,弹烟灰的时候手会夸张地抖动,像要把烟甩掉。他就这么一边甩烟,一边前头带路。

我们跟他进了好几家,进去转个圈又出来,都没看清楚里面的情况。师傅说,别着急啊,耐心点。我忙说,不急不急,淘宝嘛,来都来了。师傅聊得兴起,也要给自己找。看得出他是个有要求的人。

又进了一家,师傅“啊”地一声,从沙发上拉起一位长发美女,问我们咋样,要不要?说实话,进出了好几回,我一直没敢把视线放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这时才真正看了几眼。她身材修长,脸颊削瘦,眼睛明亮。哦,对了,像李嘉欣。谁会拒绝李嘉欣呢,只轻轻对视一下,我的心就砰砰直跳。但我说,大哥您先来吧,我们再找找。师傅也不客气,一把搂住嘉欣的细腰。嘉欣莞尔一笑,轻推了一下师傅的肩头,两人相拥着往里间走。享乐之前,师傅仍不忘回过头来,对老板说,照顾好我这两个北京来的兄弟啊!

刚才在车里,师傅问我是哪里的,听着不像本地人。我随口回了句,北京来的。没想到北京很有影响力,他干脆叫我“北京来的兄弟”。我不好过多解释,只好硬着头皮装下去,说话故意带儿话音,把自己想象成朱哥(我的北京同学)。

我想好了,如果有人问我姓什么,我就说姓朱;如果问我家庭住址,就报朱哥家的;如果再问父母祖籍,也全照朱哥来。总之,今夜不是我在这里,而是朱哥,万一有幸走漏了消息,好让警察大哥不白忙活。

老板散了根烟给我,打算怎么玩啊,去上面做,还是去宾馆开房,外面有车候着。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来了,就痛快到底吧,别他妈在乎钱了。正准备答复老板,忽然听到阿南说,就在这儿干!声音洪亮,语气坚决,吓我一愣。好家伙,我一口气没接上来,被烟呛得直咳嗽。

这时我才发现阿南很长时间没说话了,一直杵在我身边,快成电线杆子了。

阿南接着说,快点吧,我等你。这话让我听了很不是滋味,我刘某是那种只图自个儿痛快,而冷落兄弟的人吗?我说,不行,今天无论如何要听我的,要做一起做,否则不去西藏!见阿南还犹豫,我把他扯到一边,压着声音,激动地说,兄弟这可是我的第一次,就不能陪我?他用余光扫了一下那些姑娘,终于点了点头。多好的兄弟啊,我握了一下他的手,理解万岁!

我操着儿话音问,这儿有本地姑娘吗?老板叫了一声什么,从我身后站起一个姑娘,向这边挪过来。还没看清她的样子,我已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了。按色情小说的描写:我的心砰砰直跳,胸口热血汹涌,脸上火辣辣的,喉咙发涩了,下身……

可是,朋友,我不能骗你。我感到眩晕,几乎站不稳,但没有硬起来,甚至发硬的感觉都没有。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当美丽的姑娘向我靠近,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惊慌、发慌。她冲我点点头头,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短头发,瓜子脸,水灵灵的,上身豹纹衬衣,下身纯白色紧身裤。我喜欢她的紧身裤,看起来轻薄柔滑,几乎透明,勒得紧紧的,使双腿更显修长,使臀部更加高翘而弹性,那曲线犹如划过我心中的一道美妙音符!

可叹,我刘某何曾帅过,竟得如此厚待,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板问,可以么?我使劲地点头。

轮到阿南了,我以为他会接受老板的指派,没想到阿南关键时刻很有主见,他走向那排长沙发,领导般视察了一会儿,然后选了一个车模般的标准美女——瘦长、大眼、披肩长发那种的。

跟随阿南的视线,我也扫了一番这些姑娘。这儿的光线很柔和,暖融融的,像秋天的夕阳,打过去,所有姑娘的皮肤上都涂了一层特“柔”的东西——她们就像坐在电影胶片里。不知道是姑娘们散发这种光线,还是这种光线照亮了她们(荣光的身体?)。和所有女孩一样,她们喜欢打扮自己,乐于展示自己,漂漂亮亮的,等待某个男人看上她,来牵她的手。一切都很美,柔柔地性感着,那饱满的胸部,那透明的吊带,那闪亮的指甲,那黑蝴蝶丝袜,以及红唇吐白烟。无处不风尘,无处不性感。

正美着呢,忽然,我在沙发后的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酱红酱红的,毛孔粗大,散发着油腻的红光,活像一个愣神的傻子。姑娘们身后,竟然冒出这么一张脸,真是大煞风景。我感到羞愧,这种羞愧让我又一次厌恶自己。我对自己说,刘某,你就知足吧!
幸好阿南选完了,我赶紧说,好了么,进去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1 03:51

9. 第一次找小姐

别磨蹭了,跟着七分白色紧身裤,往里间去吧。

我对裤子和裙子没啥研究,但可以肯定,一个姑娘敢于穿这种白色紧身裤,证明她对自己的长腿和蛮腰很有自信。加上穿着粉红色高跟凉鞋,一下下地敲击地板,清脆的伴奏声,使她扭起来更有节奏感。

她在勾引我吗?也许不是,也许仅仅因为她觉得这样穿很好看吧。可我希望她是在勾引,有个姑娘愿意勾引你,这本身就是上天赐予的福分。

你看她的臀部,真翘啊!鼓鼓的,往外弹着。花边内裤隐约可见,夹了进去,紧紧的。真想上去摸一下!可我就是没摸。不是怕什么,而是无端地觉得不好意思。老想着,人家愿意么,你就摸?

光线变暗,内裤化掉了,只剩下腰部朦胧的线条。在外面不觉得,忽然变暗,酒又涌上了头,我忍着没吐出来。
一格又一格小房间,仅用帘子掩着,听到师傅还在调情。他不急,老手都不急。

在我们中国,兄弟关系再好,干这事还是分开比较自在。何况这是我的第一次,如果让兄弟看到自己的雏样,那就太丢人了!望着阿南准备进去,我忽然恋恋不舍,像一起犯事了,二人要被关进各自的牢房。英勇就义之前,相视一笑泯恩仇,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壮,风萧萧兮了。我叫了声兄弟,然后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也不知他看清了没有。

姑娘说,还打暗号啊!我说,开玩笑呢。

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眼睛在闪亮,还是微笑。她带我走到最里面一间,掀开帘子,里面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一盏小壁灯。很昏暗,感觉壁灯里发亮的不是灯丝,而是一小截蜡烛。烛光朦胧,满满的。小桔灯,记得吧?冰心。

我坐在床沿,看着她。她也坐下,豹纹衬衣顿时醒目,色彩斑斓。说实话,她不太适合这件衣服,不是不漂亮,而是不符合她的性格。豹纹嘛,色情电影里很常见,学母豹发情,双手撑地臀部翘起,扭动身子,“嗷”地一声,情欲爆发,既野性又性感,火辣撩人,欲罢不能。看得出来,她却是个文静的姑娘,你见过发情了,还文文静静的母豹子吗?

别看我在兄弟面前胡吹猛侃,面对美女却手足无措,既没有理论基础,又没有实践经验。我只好摸着额头,装作头晕,装作喝多了。

果然,她问,喝了好多酒?我说,是啊,陪朋友多喝了点儿,酒气儿很重么?她说,还好,好多客人都是喝醉了过来。沉默了会儿。她又说,不过,喝醉了不容易做出来。就在这个时候,我问一句特傻逼的话,演砸了,露馅了,错了台词。

我说,什么做出来?她说,做不出来啊!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做爱是要射精的,从没有在清醒的状态下射过,二十多岁了还不会手淫,看黄色录像只感觉那家伙在挤什么东西,以为那只是附带产品,而不是最终目的。最终目的是:插入,摩擦,抱在一起。是做爱嘛,不是射爱。一言蔽之,我纯洁得如白痴一般。

我还追问,到底做什么出来啊?她孩子般好奇,看外星人一般,上下打量我,然后说,你不会没做过吧?我已经适应了光线,能看清她的表情,看不出有多少嘲笑的成分。我说,这有啥关系?她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和神情,一字一顿地问,真的,从没,做过?我说,干吗,恕不接待第一次?她伸出手,来摸我下面,我下意识地躲开,并说了句,你先脱!

她扑哧一笑,心情大好,忽然之间确立了某种优越感,话也多了。更好笑的是,她像七八岁的孩子,没完没了地提问。有女朋友吗,干吗来这儿呢,看过碟吗,多大了,大学生吗,喝了多少啊……其实她和我差不多大,装得跟个老姐姐似的,这么交谈下去,我的欲望消失殆尽。为了抓住欲望的尾巴,我说,咱到底做不做啊?她又笑,你还挺急的嘛!等下帮你检查一下,如果真是处男,我还要给你红包呢。红包?我问,什么红包?她说,这是行规啊,第一次都要给红包的,图吉利,我们信这个。

这倒新鲜,刘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有人把我当吉祥物看待。但我并不想当姑娘的吉祥物,你去看吧,所有吉祥物跟白痴没什么两样。我说,不用了,我不要红包,省得你检查。要的要的,她调皮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处男呢,等着啊,我去拿套套和精油。

她走了,顿时安静下来。隔间很小,隔板很薄,跟厕所一样,旁边的人在干什么听得一清二楚。师傅忙开了,喘粗气,很卖力。有女孩在低声叫唤,哼哼着,很疼似的。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此起彼伏。床也随之响动,看这架势老板根本没打算隔音,或者他故意制造听觉盛宴吧。我闭上眼睛,听得很仔细,想从中分辨出阿南的声音,但是没分出来,他是个在沉默中工作的人,是个埋头苦干的人。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叫我抬起脚,躺到床去。我很听话,像接受内脏检查,平躺了上去。她探下身子,要来扒我裤子。我挡住她,说自己来。脱到一半,大约脱到大腿处,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因为她突然一把抓住了我。那感觉就像钝刀子猛地捅进了内脏。怎么能这样呢,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我慌忙推开她的手,迅速拉上裤子,抱紧双膝盯着她。

她一惊,笑了,手背贴红唇,笑弯了腰。她说,好吧好吧,我先脱!大大方方地脱下豹纹衬衣,顺手一放,我忽然发现,原来这件衬衣很小巧,铺在床上,就像一面花手帕。好了,不说衬衣了,好像我是恋物癖。

来说她吧,乳罩是黑色的,乳房不大,但很挺,很均匀。这和我看过的A片出入很大,那里都奶牛般的硕大,沉甸甸的,像要把人拉翻。她的却惹人怜爱,脱下乳罩之后,就像树上的仙桃。

她笑盈盈的,开始脱紧身裤,正脱到腰部,门帘忽然被撩开,探进来一张脸。是个姑娘,她说,哦,有人啊,转头走了,估计后面还跟着个兄弟。

我说,别脱了!她说,怎么啦,别怕。我说,不是,头晕了。我翻个身,呃呃,装作马上就要吐。她来扶我,光着上身,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不知什么牌子。我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好说头疼。

是这样的,我并不在乎处男之身,也不是怕警察叔叔来查房,而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本来就不是正式比赛,守门员都走了,只剩空门,干吗非要射进去呢?当然了,最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时太柏拉图,从没感受过那种肉体的快感,还不知道果子的滋味。我哭着喊着要去找姑娘,咋咋呼呼,都是仪式性的,真要动真格的,我就退缩了。

所以我说,算啦,不玩了。

你可以骂我胆小鬼、阳痿、傻逼,没关系,我都欣然接受,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咱要尊重历史。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姑娘更失望。她说,喝这么多啊,哎,真是的。她不愿放弃这个吉祥物。我安慰她,算了,别等下吐到你身上,不值当的,明儿再找你,丢不了。怕她担心钱,我又说,聊会儿吧,钱照付,成么?她叹了口气说,好吧。

我要说,她穿乳罩的样子非常好看。挂上肩,套上去,双手伸到后背去扣紧,垂着头,轻咬红唇,锁骨显了出来,像玉做的。还有抽烟的样子,细长的手夹起烟,吸一口,映红脸,轻轻吐出,散开。不紧不慢,干净,优雅。真是吸烟,不像我是在吃烟,恨不得嚼进去。不发骚了,总之许许多多细节,对我来说都是全新,难以忘怀。女人的美,不需要装,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这个道理我后来才明白。

我们闲聊。

聊得很平常,叫什么,多大了,什么地方人。你在公园遇到个可爱的小孩,也可以这么聊。泛泛而谈,不可能像做爱那样深入和投入。

她叫小兰,不是马鞍山人,家在芜湖。我要的是本地姑娘,老板把芜湖也算作本地。她中专毕业后就干这个了。我问,为什么啊?她说,自由啊,上班下班多烦,爸妈又不知道。我心想,羡慕你啊小兰,要是我也能胜任你的工作该多好。但我没说这个,而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长得真漂亮!

没有姑娘不喜欢这句话,她说,呵呵,那你干吗呢,小北京?可真要命,她见我个子小,自称北京的,就叫我小北京了,一下把我扔了三千多里。我只好装下去,告诉她我是出来散心的。她说,什么烦心事啊,散了这么远!我说,我这辈子就没干过别的,一直在散心,还准备到西藏去散。她说,小北京你太油了!

就这么瞎聊,我都忘了自己来干吗,直到她又提到处男之身。她说,你真没女朋友?向你发誓,我说,真没有啊。她说,别激动别激动,就问问。我还补充,连手都没摸过呢。说着去看她拿烟的手,冷艳的手,女鬼般动人。她注意到了,随着我的目光看自己的手,旋转一下,弹了弹烟灰。她俯身过来,把烟压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说,给你摸摸吧。我接过她的手,好凉啊,像包了层馄饨皮(请原谅这么不美的比喻)。我傻傻地说,你好瘦啊!她靠了过来,肩膀贴近我的胸口,头发随着我的鼻息轻轻飘动,清香。我搂住她,冰凉而柔软,使劲一闻,什么香气都没了,只觉心里发酸。

她说,你把烟扔了吧。

抱了会儿,她说,想要了?我说,可以亲一下吗?她侧过脸,微笑着说,要我说不行么?我猛地亲了过去,直奔嘴唇,亲到了。她哎呀一声,双手撑住我的脸,不是这么亲的!

接着给我上了一课。

首先,这里不能亲嘴,给多少钱都不行,客人也会自觉,口交都行,就是不亲嘴。其次,你太笨啦,不能咬过去,吓死人了。最后,脸要错开,有个角度才行,直直的可不行。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快哭了,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老师说,求求你,教教我吧!

谢谢你小兰,言传身教,容忍我在世上第一次亲了个姑娘。

应当承认,我没怎么激动,仪式性的成分更多些。仪式在回想的时候才赋予意义,才庄严或浪漫。

小兰的嘴唇很薄很软,舌尖灵活,比较短,我吸过来,甜甜的,又滑走了。用个人化的比喻,很像小时候爬山,渴得不行,去吸岩壁上藓苔里的山泉(不是农夫山泉)。很想知道小兰是怎么检查处男之身的,我手上也有了动作。但小兰的肺活量没我大,封得太严,她不得不歇息。小兰说,跟你去北京吧,还没看过天安门呢。

伟大的天安门把我镇住了。怎么说呢小兰,很想带你去看天安门,可我要去西藏了,阿南还在外头等我呢。我要说不去西藏了,带个姑娘回北京读书,那家伙非杀了我不可。叫我如何说得出口。小兰你可知道,小北京有个梦想,像刘雨田一样行万里读万卷书,然后死在路上。

装逼吧?我特想装逼。

这些我都没有说,我像个傻子一样沉默。

见我不说话,小兰摇摇头说,开玩笑呢小北京,怎么不说话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连句对不起都没有。小兰笑了,她想活跃一下气氛,别这么严肃嘛,一句玩笑而已。可惜,适得其反。我感觉她的意思是,又不需要你负责,别当真啊!她轻轻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借口粉碎了。去哪门子西藏,十个西藏也抵不过一个姑娘的微笑。气氛全破了,就像你常看到的,真正懦弱的往往是男人。

没法继续了,已过了一个钟点。

我憋了一泡尿,跑到后面的洗手间匆匆放掉。洗脸的时候,又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还是那个愣神的傻子,口气很难闻,口香糖也没压不住。我洗了好几次,还漱了漱口。真要感谢小兰,这一切对刘某来说是全新的。没人女生看得上我,我是个不帅的人,腼腆的人,懦弱的人。谁能忍受刚刚吐过,满嘴烟酒臭味的处男呢?小兰啊,我想把所有的情诗献给你。不不,情诗太俗了。我要把六千多块附带处男之身全部给你!

想到这儿,我准备回前台付钱,谁知阿南已经付过了,走了。师傅呢,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这么多姑娘前面,多难为情。

我推开那扇玻璃门,听到身后小兰说,再见啊小北京。那么多姑娘,我没看清她在那儿。

我说,谢谢,再见!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1 05:14

10. 找女人和去西藏

阿南,你怎么能这样呢,说好了一起做,你倒先跑了。太不够意思了,简直是叛徒!让大家来评评理,这已经不是做不做的问题,而是做人的原则问题。

我追了出去,想抽他。

阿南没跑,就站在不远处的人行道上,手里拿着烟。又抽上了?

我说,算了,不去西藏了,我带小兰去北京。阿南不理我,扔掉烟,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像去救火。
到了南湖边,黑压压一片,谁他妈把灯关了?

阿南停下来,望着湖水问,小兰是谁?我告诉他,就是刚刚接待我的姑娘。我点了根烟,酝酿了一下,准备摆开架势,好好教训这个负心人,有这么出卖兄弟的吗?

谁知阿南先说话了。说得还挺多,挺猛。

他说,弄不明白,找女人和去西藏有啥关系。你要找就找,干吗要拉上我?想去就去,想做就做,又没人拦你,非要找一大堆理由,有意思吗?拿父母的血汗钱去找女人,这没什么,和去西藏本身没区别,只要你想,就完全可以。干吗委屈,干吗苦大仇深,下面着火了?知道最讨厌你什么吗。就是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活着还找理由……

阿南一向温文儒雅,现在一反常态,滔滔不绝,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沙哑了。

我心想,没搞错吧,你倒发火了,还有没有天理。转而又想,一个平时寡言少语的兄弟,突然冲我端起了机关枪,肯定有他的理由。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好说,兄弟,没想到你有这么强的道德感。

阿南还是不理我,纵情地说下去,玩起了内心独白。

不错,我们一起踢球,徒步,看书看电影,玩艺术,还打过架。我们都曾被逼着喊别的女人妈妈。记得吗,你腿断了,我说过,就是背,也要背你去泰山看日出!哪怕你差点被开除,我还是和你在一起,送钱给你离家出走。我们冲到大雨里唱老崔的歌,差点冻死天山,喝得胃出血,雪山上裸奔,很多很多,多得说不完。但是,你不理解我。真的,兄弟,你不理解我。你整天说个不停,还写诗,写小说,可是你不理解我,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你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这家伙,说得我一愣一愣的,很有话剧效果。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这世上谁又能真正理解谁,相互观望和猜疑罢了。可是,也犯不着说这些啊,今天是怎么了。

忽然,阿南扔了个问题过来:“是你吵着要做的。老实说,你做了么!”

这哪儿跟哪儿啊。他不说这个我还忘了,一说这个,我还火着呢。我说,是你不讲信用,先跑了。你太——
阿南怒不可遏,粗暴地打断我,还抵赖!那个姑娘都说了,你尽问些好笑的问题,就是不肯做!装什么蒜啊。弄不明白,干吗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处男?光荣么,处男?

可能我撒尿洗脸的时候,小兰把这事当新闻播出去了吧。想想也不怪小兰,碰到有趣的事说给同事听,也属正常。咱不怕丢人。但是,小兰可以笑我,你一个逃兵凭什么笑我。我说,喊什么啊,你不也逃了么?

阿南并不反驳我,又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说,兄弟你知道吗,她看不起我,她从来就看不起我,没话可说,不在一个世界……

人类说话总是缺乏逻辑性。阿南说的又是那个汪玲了。认识这么久,阿南很少这么抒情,太琼瑶了,还语无伦次。他喜欢在信里抒情,曾写道:我喜欢带着相机无所事事的闲逛,在大街上闲逛,在荒野上闲逛,在海面上闲逛,在人世间闲逛。像过往白云,闲啊闲;像孤魂野鬼,逛啊逛。

可我不想听他抒情,我需要更直接的答案。我问,你到底做了没有?

阿南带着哭腔,哽咽着说,很快就做了,一直在哪儿等你,可你把我给耍了!又叹了口气,说,兄弟,我感觉被阉割了,下面空荡荡的,好凉,好空虚。

我差点笑出声来,至于吗,怎么跟被强暴了一样。但这个时候我不能笑,我明白,再笑就可能永远失去这个兄弟。我说,好吧,算我出卖了你。走吧,我们回去,我做给你看!

阿南说,不用了,没必要,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难受。

我想他也许感到了绝望。Sorry,不是绝望,绝望应该去跳楼。是失望,不光是对我失望,对姑娘失望,对整个世界都失了望。偌大一个世界,竟承载不了一个人的失望。我说,兄弟,别失望,我们去西藏找女人!

那个夜晚,我们走啊走。走过湖边,走到后山,走到学校围墙下。一路无语,就这么瞎走。爬上围墙,踩钢丝般走啊走,不能停下,停下就伤心,扑簌簌,掉心头肉。直到天边有了鱼肚白,新鲜的一天又要到来。

朝霞映在我们脸上,温情脉脉,痒痒的,真舒服啊!我们两个坐在墙头,眼前金灿灿,昏昏欲睡,像一部法国片。

忽然,耳畔传来阿南的声音,“兄弟,这是我的第一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1 05:22

11.小姐啊小姐

对不起,请允许我插播一篇议论文。

我的初吻献给了小姐,我们的处男之身都献给了小姐。

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小姐教会了我接吻,教会了我做爱,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女人。
你去大街上看看。洗头、按摩、休闲、洗浴中心、夜总会,遍地开花,遍地风流,它们比饭店还多,还丰富。

“老板,您要什么口味?”

“老板,舒不舒服?”

“老板,再来啊!”

听听,不管你混多差,进去就是老板了。

她们像烟草,不需要打广告,照样无孔不入,利用美丽的诱惑改变了世界。不管你是否承认,一个性启蒙的时代已经到来!

你看,暴风雨已经很猛烈了!

我相信,随着时代进步,越来越多人的第一次会给小姐。小姐,不光满足了男人的“性消费”,还肩负着“性种痘”的伟大使命。

这么说吧,小姐和母亲一起,展示了女人胸怀的博大。当我受伤的时候,钻进母亲的怀抱;当我们伤感的时候,钻进了小姐的怀抱。这世上,什么人都在拒绝你,只有她们从不拒绝你。

难怪有人说,小姐啊,是你照亮了都市的夜空;是你收留了孤独的心灵;是你容忍了我一次次的冲动。别人的奉献都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真的奉献了青春、奉献了身体。你是霓虹灯下最动人的彩虹,你是人世间最销魂的医生,你是记忆深处最美的花朵……

好了,不在这儿做广告了,再说下去,要把小姐说成了上帝。

没这必要,也捞不到好处。

无论什么事儿,一到我嘴里就变了味。有人会说,你当我傻啊!小姐是收钱的好不好?这是性交易,逢场作戏罢了。嘴都不能亲的。

这个我不爱听。

首先,你告诉我这世上什么不要钱?有免费的午餐和感情么?没有吧。其次,给钱又怎么了,你就那么在乎那点钱?打个比方,你付钱给了医生,人家救了你的命,还是要心怀感激吧。或者说,有个厨师炒菜很好吃,你天天往哪儿跑,吃完了还是要付钱的。但并不影响美味,是吧?最后,什么叫逢场作戏!茫茫尘世,谁他妈不是在演?你以为麦当劳真冲你微笑啊,你又不是米老鼠,干吗老冲你傻笑?

记得么,从小老师就教:只有心中充满美,才能看到美。咱还写过作文《美就在我身边》,你不会都忘了吧?小学同桌可以忘,这个不能忘。

来,请大家跟我朗读:小姐,真美!

是的,小姐很美,但我们并不满足。

说白了,之所以觉得假,觉得逢场作戏,是因为我们想要的太多。老子花了钱,不单要性,还想要爱。
很显然嘛,性是直接的、赤裸的,可测量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射完了交钱走人。这才识相。可我们还想要爱,像女人一样,需要爱抚。爱是朦胧的、含蓄的,充满了细节感,怦然心动,含情脉脉,如痴如狂,激发无穷想象,几句平常的话从爱人嘴里蹦出来,却成了诗,穷山恶水都带笑颜了。

我们很固执、很天真,总以为钱可以买到性,却很难买到爱。这其实也是一种一厢情愿和自作多情。事实是,钱完全可以买到爱,你看那些美女看大款的眼神,你看小女生看成功人士的目光,你能说那不是爱?咱上了多少当啊,该醒醒了,眼光应该放宽一点了!

美女爱帅哥是爱,爱大款也爱,爱从来都是无情的,势利的,盲目的。

我一直想知道,一个不帅且不是大款的人,能否得到爱?也许人世间本不存在爱,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这是后话了。

总之,我们总想在小姐身上,性爱双丰收。

兄弟,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是否想过,这对小姐太不公平?你在同学、女友和老婆身上都没得到的东西,又凭什么强加在小姐身上?

别逼我说,没人有义务爱你!

既然把握不了现实,那就把握自己吧。单从性的角度出发,小姐还非常称职的。每当夜幕降临,大街小巷霓虹闪烁,小姐们上班了,香阵冲天,纸醉金迷,我顿时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伟大的时代!

兄弟,谁也没有理由沮丧!

尤其是和小姐的第一次,性之初体验,简直令人痴迷,不亚于白痴般的初恋。不是因为它多么纯洁和美好,只是因为那是第一次。它不是诗情画意,而是尘土飞扬,粗暴地告诉你生命的真相、生活的真相。

体内的激情爆发,对于一个处男来说,是多么令人留恋。犹如一声尖利的鸡鸣,刺破长空,内心就此破晓了。当乳白色的液体从身体里射出来的时候,我们一下子瘫掉了!原来我们是多么的悲伤和虚空啊!当我们看到身下朦胧灯光里粉红色的女人酮体,我们的心突然有一种被刺穿了的疼痛和抽搐,接着袭来一阵惆怅,拉下了悲凉的大幕。是谁在深夜歌唱,是哪里飘来了荒草香味,是谁的鲜血洒在了雪地上?火车汽笛长鸣,夜黑如墨,是要开到那里去,能否带我去流浪?当她的手指再次碰到你,你不禁一颤,冥冥之中似乎感到了什么。但什么也没发生,该付钱了。

你本拥有一颗敏感的心,可这颗心被踩坏了,别人踩,你自己也踩。你开始觉得这是一种矫情,是可笑的,因为它是生活中发了炎的阑尾,毫无用处,应该割掉。

从这时起,你试图去封闭敏感的心,试图去迎合各种表情,没病似的活着。人们常说处女会咬紧红唇,疼痛和流血,初夜如难产,但谁会理睬处男的失落呢?就像少女的青春期的幻想,猛撞,羞涩,虚幻,那种感觉和触动,那种揪心的绝望和刺心的美丽,都一去不复返了,都他妈红楼梦了!

好家伙,我又忍不住抒情了,打住!我想说,这所有的一切,不是那个姑娘给我的,都是小姐赐予我的。

所以,对小姐,我总是心怀感激。

可惜,我们赞美姑娘,却从心底看不起小姐。

正经姑娘当然有资格看不起小姐,有贞洁的力量给她撑腰——虽然有时候,贞洁这玩意非常无情和可悲。可我们呢,我们比小姐挣得少,却看不起人家。有人说,兄弟你的观念落后了,早就笑贫不笑娼了。

真的吗?

很少有人说自己看不起小姐,但都口是心非,就像对农民的蔑视。看不起有两种表现形式:一种是可怜论,说人家不容易,被生活所迫,是卖笑的歌女。另一种是平等论,说她们是性工作者,劳动分工不同而已,应该平等看待,云云。

皆扯淡也!

如果真是被人压迫,那当然可怜。实际情况是,大多数是主动去做的。当然了,你也可以说迫于生计。这是理由么,谁不是迫于生计?那些平等论者就更好笑。我且问你,如果你是小姐,当亲朋好友问你职业,你会说我毕业后就干起了性工作么?或者更直接点,当别人说你妈妈、姐姐或妹妹是小姐的时候,你难道不会气恼?你肯定说,靠,你妈才小姐呢!

不攻自破了吧?

希望有一天,当亲朋好友问我,在上海干什么啊?

我会用极平常的口气,就像开了个饭店那样的口气,说:“我在好男人休闲中心工作,做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有空来玩玩啊!”

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0-31 12:12

12. 初恋的火车

故事继续。

现在大家知道了吧,小弟为何欠了阿南处男之身。跟你讲啊,欠什么都行,千万别欠这个,让人记一辈子,像少女的初夜。

写到这儿,我发给阿南看一下,叫他提提意见。他现在是营销经理,成功人士,忙啊,那个忙,是真忙,瞎忙,忙晕了,忙死了,忙得没功夫看小说了!

按原计划,我打算接上第一节,写我们的创业经历:恭喜发财2004。写了几段,接到阿南电话。他终于不怎么忙,抽空看了一下。不看不要紧,一看急了,打电话来说,兄弟疯啦,这都写,老婆看到怎办?

我说,怕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写的东西有鬼看啊!他想想也对,这年头谁还看小说啊,又问我接下来写什么。我说,恭喜发财2004,南昌创业经历。他劝我把去西藏写完。这么多年了,再不写就晚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死了没啥,可惜了一肚子的精彩。

好吧,我答应了,谁叫我欠他的呢。

但是,说实话,刘某心里不是滋味。阿南啊,你是我叫写西藏吗。不是吧?你还是忘不了汪玲,忘不了那个容易受伤,也容易伤人的女人!

说过了,汪玲,他的初恋。

大家都得过这个病吧?初恋。症状是,头昏眼花,手足疲软,脸发红,心乱跳,容易产生幻觉。与之相似的病还有:沉醉、吸毒、精神病、巫术,等等。千万要好好治疗,处理不好,迷你一辈子,迷死人不偿命。许多人出院了,康复了,还有后遗症,触景生情,那个迷幻啊,钻心窝子的酸酸甜甜,不足为外人道也!

“汪玲,曾经沧海,无论如何变迁,你总在故乡的雨季,还是那道风中的剪影,湿润了天空。你还会在那里等我么,还是一笑就弯了眉么?”(引自阿南书信)

推荐一个病例:星爷。你去看他的电影吧,总有几段说这个,鸽子乱飞,天地变色,初恋痛经。别的不说,单从这点上,阿南和星爷同病相怜,都是典型初恋患者。

去西藏之前,阿南很想见到汪玲,说不定就是生离死别呢。汪玲在中科大,合肥,不远。这么说吧,她是个女巫,变出一道晚霞。我们傻傻地追逐,最终沉入黑夜。

话说回来,去中科大,也不是只为了汪巫婆。还有一个人物至关重要:天才罗海涛。这家伙也在中科大,是个十足的天才——不单是数学,还有泡妞。他听说我们要去西藏,叫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他说,兄弟,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求求你,快过来吧。

说得我心头一热,都握不住话筒了。不为别的,只为这句话。我挂掉电话,一拔IC卡,走,中科大!

坐上火车,才感觉旅行真的开始了!

逃票去合肥!不错,我们已经是万元户了,不在乎这点车票钱。事实上,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做人的原则问题。我们都是坚持原则的人。不能因为有了点钱,就丢掉了自己的学生身份。学生不逃票,那他妈还是学生么?
路过芜湖,让我想起小兰。阿南说,这儿是闻名遐迩的旅游胜地,有“中部淫都”之称的芜湖。

火车穿过芜湖的身体,摩擦出各种景象,一栋栋楼房,一条条街道,抛到了身后。虽然看起来和别的城市没什么不同,但因为这个雅号,因为小兰,因为初吻,我觉得每一盏路灯下都有一段爱情或色情故事。你看,小兰叼着香烟,踩着高跟鞋,越走越单薄,给我一个寂寞而美丽的剪影——我想把她做成版画。(看来,我也病得不轻,不就是个初吻嘛!)

火车毫不留情,冲进田野。车外烧着荒草,一堆堆火焰,照红了一面面湖水,连同天边红霞一起,烧红了整个天空,特别好看,特别好闻。仿佛进入魔界,进入童年。多少次了,我们总是在想:火车啊火车,你要开向何方,能否再载我一片痴心妄想!

我在车厢连接处抽着烟,阿南在想心事。想什么呢,可能是初恋吧。那我就想初吻吧。兄弟两人默默无语,在夜色的掩护下,杀入合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1 01:49

13. 天才和他的锁

见到罗海涛,吓我一跳。

这小子在人群里太扎眼了,不是因为又高又帅,当然他确实很高很帅,关键是绑着绷带,手断了,脸肿了,还一脸阴沉。我说,你小子是搞数学,还是搞散打啊,光荣负伤了都?他说,不提了,等会儿说。

坐上出租车,感觉气氛不对劲。海涛不怎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老愣神,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老是抬起手来看。手指肿得发紫,像绑着几个山东洋葱。他还不太习惯一只手,老把自己弄疼,呲牙咧嘴的,看着都挺难受。更不对劲的是,我们没去中科大,而是进了一片低矮的楼房。

左拐右拐,进了个小房间。坐下抽烟。

海涛忽然问,兄弟,咱交情如何?这还用说吗,小罗同学曾经冒着被开除的危险帮我作弊。我盯着他受伤的手,说,啥事,说吧。他说,本来不打算叫你,正好你们要去西藏,帮个忙,砍个人。说着哗啦一下,撩开床垫,几把砍刀吐露寒光。

久违了,砍刀兄!

在我所读的高中,很多人带刀上课,只要窗外摩托车一响,就要准备开刀放血。戏称:灰埠镇刀客。不过,我是好孩子,用不惯砍刀,太粗鲁。我常备一把军用砍斧。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披荆斩棘,带劲。

但,今天是在合肥,我不计较那么多了,不挑三拣四了。拿起砍刀,比划了几下,还不错,挺顺手。我问,砍谁?
海涛长叹一声,讲了一段往事。姑且命名为:天才和他的锁。

是这么回事,连海涛在内,宿舍一共住了四个天才(四大天王?)头年下来,相安无事,待到次年,有了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充其量算人民内部矛盾。三个人看不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最大的天才王刚。

王刚,安徽黄山人,家穷。不是看不惯他穷,而是看不惯他的穷人作风。本来进了一个宿舍,相互熟悉之后,就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共产共妻共幻想。牙膏牙刷脸盆避孕套皆为公用。王天才没有共产主义理想,属于民主党派。为了划清界限,他把牙膏牙刷脸盆鞋袜等等全放进箱子,嘎嘣一声,扣上锁。其实,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家用不用无所谓,关键是这锁让人压抑。你想想,抬头见锁,造成了心理阴影,罗海涛说。

不过没关系,久了也就习惯了。第二年,其他天才买了电脑,玩起了CS,也没空搭理王天才和他的锁。平时不理睬没问题,关键时刻还是要理,比如期末考试。王天才把课堂笔记也锁了进去。这下,大家又觉得非常压抑,非常阴影。

第三年,王天才砸锅卖铁,买了台电脑。他从不联网打游戏,一个搞数学的人,却爱看韩剧。还不是一般的爱看,课也不上了,把显示器放在床上,抱着看。生更半夜,看着看着,哭了。荧光之下,泪光闪闪,异常动情。不是放声大哭,只是低声哽咽,哭到情深之处,去洗把脸,回来接着看,接着哭。

本来,你看你的韩剧,我打我的游戏,戴上耳机,互不干扰。但是,打游戏难免抽烟,抽烟又难免喝酒。一到晚上,屋内香火旺盛、酒香四溢。王天才不抽烟不喝酒,也反感别人抽烟喝酒。

怎么反感呢?他不吵也不闹,趁人不注意,往空酒瓶里撒尿,然后盖紧。你想想,真难为他了,口径很小,要对准真不容易,何况还要盖好,犹如新酿。别人也没多喝,只喝了一口,就喷了出来!为这口酒,天才们彻底翻了脸,把新酿的啤酒泼到王天才身上和床上。王天才挺有幽默感,洗了洗床单,什么也没说。

后来,王天才用当家教的钱,买了一部手机。爱如珍宝,不怎么用,接个电话小心翼翼,轻声慢语,生怕手机受惊似的。怎奈苍天瞎了狗眼,手机不翼而飞。按王天才的说法,看碟睡着了,醒来就不见了!他不去查别人的东西,打开锁,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铺了一地,来来回回翻了二天。一边翻,一边说,在哪儿呢,会在哪儿呢?也不知道在问谁。

夜深了,还在翻,忽然喊了一嗓子:知道是谁拿的了,等着瞧!

喊完倒头便睡。

没过多久,除了海涛,其他两个天才都被学校开除。不是因为手机,而是因为考试。天才嘛,在一方面是天才,另一方面是白痴。他们对英语就很白痴,找人代考。大家肯定猜到了,被人告发了。但不是一般的告发。双管齐下,一边打电话投诉,把证据交上去;另一方面写了一篇文采飞扬的告发信,贴了出去!沸沸扬扬是必然。

校方很重视,肃清考风,决定拿两个天才开刀。校务处前,好多人来围观。老师求情不行,父母跪下来哭也不行。其中一个天才有骨气,站了起来,去拉父母,算了,不求了,不读就不读!老头一下蹦起来,狠抽儿子一个耳光,畜生!巨响无比!

不卖关子了,告发者就是我们的王天才。而我们要砍的人,就是他。

听罢如歌往事,不免长吁短叹。我说,这家伙倒挺有性格嘛!罗海涛不笑,抽着烟,板着脸说,都策划好了,你们砍完走人,万无一失!

看着这么帅的海涛肿的像个大萝卜,感觉很好笑,忽然觉得漏讲了什么。我问,那你的伤?

说到伤,海涛笑了。他说,这不喝酒送行嘛,喝高了,去水房狂吐,稀里糊涂的,从窗户栽倒下去。手一撑地就断了。还好,三楼。

我说,哦,原来这伤和他没有直接关系啊,是那两个人请你砍的?

海涛说,不是,和他们没关系。

我和阿南都觉得奇怪,没有充分理由砍人啊。阿南说,算了吧,忍忍,等毕业了,以后谁还认识谁啊!

海涛有力地摆手:不,一定要砍!不砍不行!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1 05:56

14. 砍人中科大

海涛说,砍他,是因为爱他。

他把整个事,当成一道高难度数学题,分析给我们听。

谁跟王天才的仇最深?不是那两个被开除的家伙,而是罗海涛。每次都是海涛出头,泼啤酒也是海涛干的。现在那两个家伙被干掉了,他会放过海涛吗?以我们对王天才的了解,绝无可能!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整天和准备报复你的人住一个宿舍,睡得着么?

现在,王天才众叛亲离,大家对他指指点点,猛戳脊梁骨。这个时候最需要什么?当然是朋友。海涛不计前嫌,站了出来,和他沟通谈心。可是他并不领情,爱理不理的。这证明积怨已深,无法挽回。

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海涛决定砍翻他!

本来可以用激将法,激那两个陨落的天才去报复。他们确实想报复,但不敢。校方早就警告过了,谁也不能打击报复!你不报复,还可以回家复读;要是报复,就真的断了后路。那些家伙只是气愤、骂娘,不敢报复。现在他们不敢动,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砍了人,警察肯定去查他们,什么也查不到。

我说,警察叔叔没那么傻吧,万一查到你呢?

海涛说,凭什么,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们怀疑不到我这儿,找不到证据。再说了,砍个人,又不是什么大案,你当警察全是福尔摩斯啊?如果真查到了,算我失算。我愿意对自己的失算负责!

我说,我们跑了就跑了,兄弟你怎么办,不读了?中科大啊,可惜了。

海涛说,你什么意思,劝我?别人不了解我也就算了,兄弟你还不了解我?凡事总要付出代价,高风险高利润,怕这怕那还活着干吗。这事非干不可!

听听,海涛不亏是“灰埠镇刀客”出身,没给江西汉子丢人,咱是土匪的后代(记得吧井冈山)。大学教育根本无法磨灭这一身的血性。不管不顾的,我还真有点佩服他。阿南还劝,再怎么说同学一场,真的非砍不可?

非砍不可!海涛不顾疼痛,用受伤的手砸桌子,那语气就像拍板砖。接着说,这么做,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他好,要给他一个血的教训,一定要让他明白,人生不是韩剧。等他住进了医院,我会去照顾他,感化他。我要亲口告诉他,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残酷,就是这么不完美!做人不能太意淫了。当生活强奸你的时候,逃避不是办法,你要迎上去,哪怕血肉模糊,也要痛并快乐。你们说,这是砍他吗。不,恰恰相反,这是爱他!如果那时他还是不理我,只能说他像天地一样无情。那我真要佩服他了。绝种无情成了佛。

一番慷慨陈词,把我们听傻了。砍人还有那么多道理,海涛真是才华横溢。我不由感叹,兄弟,你好阴险,不亏是高材生!

海涛说,早说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我们一起笑。决定了,砍肯定要砍,剩下的就是怎么砍。前面说了,天才爱看韩剧,每次去租一部,看完了要去还,再租下一部。我们准备在租碟路上,砍倒他。砍完跑路,去西藏。

海涛带我们参观了那家碟店,沿路走了一遍,选好动手地点。天助我也。也许是很多年以前,老板事先预感到我们的行动,故意把店开在了一个比较偏的地方。要过一条长长的小巷,那儿贴满性病和考研小广告,乃砍人胜地。
一切就绪,就等韩剧放完。韩剧一完,天才也就该挨刀了。

为了避免暴露,我们买了盒饭和啤酒去房间吃,吃完他还要回宿舍睡觉。喝着酒,我忽然想到汪女巫,刀光剑影的,怎么把她给忘了。我跟阿南说,去约汪玲见个面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叙叙旧情也好。

那个法国中尉的女人?海涛说。我噗哧一下,喷了一口酒。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校花汪大小姐呢,怎么扯到法国去了。海涛说,有意思吧,你记得再写篇小说,这是同学送给她的外号。她爱上了一个法国人,淑女变潮人,很法国那种,又浪又漫。后来那家伙跑了,把她给甩了。就有人看到汪小姐拿着烧酒,深夜还在操场上哼唱法文歌,裙子很短,腿很长,鬼魂一般飘来飘去,玩起了颓废。有好事者,就叫她法国中尉的女人。

哦,原来这么回事。他这么一说,搞得我都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法国中尉的女人。阿南也跟着我们笑,但笑容明显比较僵硬。

海涛对阿南说,兄弟,你想找初恋情人放一炮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别忘了咱家乡的规矩,动刀之前别沾女人,否则遭天谴啊。说这话,证明海涛不太了解阿南,面对一个知识分子类型的初恋患者,你怎么能说“放一炮”呢?太不雅了,要放他早放了,也不会等到昨夜还是处男。果然,阿南说,谁说要见她了,都是你们在说!我和海涛相视一笑,不再说话。

海涛走后,我和阿南看了看砍刀,又相互看了老半天,有点懵,那意思“怎么来干这个了?”不是说初恋吗,稀里糊涂成了刀手。太搞笑了也。

岁月又一次开了个玩笑。在合肥的小房间里,我们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

阿南只打过架,没砍过人,怕下不了手。他认为,这样满身血污跑去西藏,会玷污雪山和庙宇。我不赞成这种观点。人们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别忘了,它有个前提,要先拿起屠刀,才能放下。咱都没拿过刀呢,有什么资格说放下?大家都知道,佛祖之前是王子,人世间顶级的VIP。玩腻了荣华富贵,看到苦海无边,才去菩提树下求开悟。在他老人家眼里,美女不是美女,是孽障。这咱可比不了,别说美女了,连丑女都嫌我是孽障。

阿南苦笑说,你是不是受了海涛的启发啊,死的说成活的,要不去叫二宝或飞机,他们更适合干这个。我不同意,海涛说的对,逃避不是办法。咱要这么想,去砍人是命运的安排,是命中注定的。自己不敢干,去喊人会让海涛看不起。我宁愿去死,也不愿让兄弟看不起!

那晚围绕着砍人这个主题,我们讨论了老长时间。阿南还建议,那就铁棒打晕他吧,血淋淋的多不好看。最后我说,要不这样,你去见汪玲,我去砍人。

阿南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2 01:26

15. 天赐良机

你要承认,为了砍人,海涛兄还是很舍得花本钱,他给我们配了一部二手三星手机。他自己呢,守着宿舍电话看韩剧,干起了卧底。

这部韩剧有点长,等了两天还没动静。那我们干吗呢,砍人之前充充电吧,找了家看书店看书。看的不过瘾,还跑去了新华书店。我还买了本尼采诗集,阿南买了周国平和西藏宗教史,带到房间接着猛看。看到后来都忘了是来干吗的,咱这是上自习课么?不对啊,是要砍人的。

他娘的,韩剧不会一放就好几年吧,还真天荒地老了?亲爱的天才,知道我在等你吗?真受不了这种漫长的等待,我打电话催海涛,建议直接去宿舍砍完拉倒,花儿都谢了,花儿都入土了!沉住气沉住气,海涛说,快了快了!好像我在催他撒尿。

到第四天,事情有了变化。

当然,人还是要砍的,地点变了,由“魅影”碟片店改到“学友”餐馆。也不知道天才发了什么神经,要请海涛吃饭。海涛叫我们做好准备,不能白吃人家的饭,吃完了送他一个惊喜!

据海涛分析,如果是他约天才出来,那决不能动手;现在是天才约海涛,自动上门的美女,你不干就是性无能。等砍完了,海涛会送他去医院,再报警;与此同时,我们尽快逃离合肥。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我说,都请你吃饭了,还砍啊?海涛说,天赐良机,照砍不误!

傍晚街边,我们把麻袋往身边一扔,朝“学友”餐馆看。隔着玻璃,看到他们对面坐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像在相亲。

出乎我的意料,天才竟然是个胖子(谁告我天才必须瘦来着?),带副眼镜,嘴巴总是微微张着——含一张麻将牌的宽度。我觉得眼熟,阿南也说眼熟,看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我一拍脑袋,对了,像新闻联播的老江嘛!老坐着开会,在大会堂。像,阿南说,确实很像,江苏人吧!

看着老江般的王天才,我们不由笑了,感觉非常好玩。到处找你呢,怎么坐这儿了。瞧这一身肥肉,真让我们放心,挨个十几刀没问题。

我们每人穿了一身劳保服,省得洗嘛,弄脏了就好扔掉。所谓劳保服,就是那种过时的绿军装。本来想装民工,穿在身上却像红卫兵,演戏似的。如果你那天路过那儿,肯定会纳闷,这两个傻逼穿成这样干吗,还带着崭新的白手套。

请你原谅,我们没时间化妆,急着剁人呢。

可能是我们的打扮得太土了。海涛中途跑了出来,把我们叫到一边说,兄弟们,能不能别老站在窗口啊?你们这一身,往窗外一站,还愣愣地朝里看,全店的人都没心思吃饭了。我说,是你太敏感了吧,有这么难看么?海涛连声说,好看好看,主席在延安。说着又要回去,被我拽住。我说,等等,你怎么不说这家伙像老江啊?他转过头来,想了想说,是呃,平时没太注意,还真有点像,老江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吧,比这帅。

好吧,离开了窗口,我们靠在贴满性病广告的墙下,等啊等。

我要说,等待砍人,就像初次约会,等待她的出现。记得么,你递了张纸条过去,她羞红了脸,默不做声。于是,你在学校后山等着,大地微微颤动,树木疯狂生长。此刻,天地间只有一个问题,她真的会来么?那种美妙的刺激恐怕只有少年才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2 01:27

16. 第一次砍人

94年,我还是个少年。

一个雨夜,少年刘某跟着飞机、萝卜去砍两个南昌人。虽然看不惯南昌人,但我们和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动刀。只不过,那天这两个南昌人来高安赌博,要带走大量现金。这就太不厚道了,高安人民怎能答应?用飞机的话来说,我谨代表高安人民,洗他们一下。

说实话,整个过程不像港台片,那感觉倒像刨妇产的纪录片。在小巷子里,飞机和萝卜每人追一个,由于没有特写镜头,也没有镜头切换,看起来像小夫妻相互追打,情绪激动,瞎跑,瞎撞,最终两个南昌鬼子被砍翻。一个跌进了水沟,一个在石板路上爬。

砍完了,飞机和萝卜相互点烟,我负责去捡钱。南方小城电力不足,小窗透出来的光总是那么昏暗,搞得我看不太清。他们倒不急,灯下聊着点什么,身影投了过来,晃动着。我不得不提醒他们挪一挪,配合捡钱工作。

忽然,萝卜说,小刘你过来一下!

从我这儿仰望过去,他们两人非常高大,头顶在冒烟。我说,马上就好了,好几千。

萝卜说,妈的,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注意到萝卜的内心也许并不平静。他脸上的肉还在颤抖。他说,你去补几刀吧!

我愣了,回头望了望,南昌鬼子已经不能动弹,根本没有补刀的必要。

飞机说,扯淡,别去!他又没砍过人!萝卜说,凡事总有个第一次,否则带他来干吗,总要锻炼一下,开个荤。飞机反驳,又不是干女人,有什么好锻炼的!

他们争执起来。

实在受不了他们争执,我捡起砍刀,低头走了过去,闭上眼,往下一划,手微微一颤,砍了一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嘛,手一颤而已。我睁开眼睛,盯着下面的布,索性又颤了几下,再几下。好激动,心砰砰直跳。直到飞机冲过来,夺走我的刀,并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南昌人还在缓缓地爬,呼唤着什么。很轻,听不清。求救,还是求饶呢?我俯下身去,听到他发颤地说,妈妈,妈妈……这大个人,竟然像发高烧的孩子。

具体细节就不多讲了,以后再写“少年血”吧。

这么多年过去,总算可以把这事说出来。与往事干杯,痛快!阿南的初恋是汪玲,我的初恋就是那两个南昌人。萝卜说的没错,砍人和偷情一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三次。现在,我的情人就是这位酷似老江的王天才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2 10:08

17. 砍杀天才

靠在那面患有性病的墙下,我们龟头昂立,血脉扩张,等待火山喷射的那一刻——像不像一首散文诗?来吧,让我们一起歌唱,把他头砍掉,就是火山口!

激动之余,我在观察阿南的脸部表情。我经常这么干,也喜欢这么干。你也可以试试,特殊时刻,去看别人的表情。喝酒、吵架、哭诉,你别听他废话,只看脸部表情。脸,每个人都有,千变万化的一张皮,多么生动啊!不偏你,比好莱坞大片还精彩,一生都在脸上放映。

阿南涨红了脸,耳朵竖着,眼睛眯着,聚光。这几天都没睡好,一直翻来覆去,终于要动手了。请仔细听,他的汗毛在呼吸。这可是他的第一次啊!

难为你了,兄弟。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和他在一起。他总是那么忧伤,半死不活,要不是长得帅,都恨不得掐死他。他总是幽灵一般在你身边,只有踢足球和爬雪山的时候,你才能感到他体内燃烧的激情。但再激情,也不会叫床那样大喊大叫,而是不说一句话,拼命往前奔、往上登。

左等不出来,右等不出来,去窗口看了好几次,他们还是那样对面坐着。正不耐烦呢,海涛出来了。我们蹲下去,抽出刀。事先说好了,等他们出来,我们就尾随其后。海涛一招手,我们一拥而上。砍那儿,砍几刀,我全盘算好了。先横劈一刀在腿上,防止逃跑,接着腰部以下二刀,肩膀后背各一刀。不过瘾,就再随意补几刀。阿南砍不砍都无所谓,帮忙营造气氛也行。

天才还没出来呢,海涛就招手了,而且样子挺怪。不是那种“大手一挥,一刀拿下”,而是高频率招手,像小女生喊你去看热闹。怎么了,我们拧着麻袋跑过去。赶到海涛身边,他叫我们先把麻袋扔一边,进去抗人。

进去一看,天才趴着,侧脸埋在一盘酸辣土豆丝里。海涛说,一瓶白的,也不让酒,倒了!海涛只有一只手能用,天才又胖,弄不动,只好叫我们来帮忙。海涛埋好单,我和阿南架着天才走出酒馆。

海涛提着麻袋,我们两个刀手架着天才,亲亲热热的,走在街上,也没人管。这家伙挺沉的,死猪一般,腿软掉了,重量全压在我们肩上,一点也不知道客气。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一直在哼哼,梦游般的呓语,呼出的酒气全扑到我脸上。这下,我真想砍他了!到了僻静处,我们把他放倒在地。

我说,剁几刀吧,再打119。海涛想想也对,放下麻袋,单手提刀,抡了起来,劈开空气,试探了几下,下不了手。好不容易一咬牙,往下一挥,天才翻了个身,吓我们一跳。海涛扔掉刀,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抽起烟来。念叨着,怎么下不了手呢,下不手呢。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我们。

打个比方,你一直想追一个女同学,都快想疯了,可她就是不搭理你。有一天去郊游,终于把她灌醉,抬到了床上,你会趁机强奸她吗?会有这么变态么,因人而异吧。问题是,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你说,我们应该趁机轮奸天才吗?

我和海涛围着天才,就像围着裸体的梦中情人,转了半天,没下手。正商量怎么办呢,阿南提起刀,二话不说,挥刀就砍。幸好我眼疾手快,冲上去拖他,但没完全拖住,一刀剁在了天才脚上,还好脚上包了层旅游鞋。天才一点反应都没有,跟死人一样,这家伙是真喝多了。

我说,怎么回事,你疯了?阿南喊道,砍啊,砍死他,你们不是要砍吗!眼睛都红了,直喘粗气。我稳住他,转头对海涛说,算了,砍头死猪太没意思了,架回去吧!

费了好大劲,才把天才扔上床。帮他脱了鞋,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天才的脚,好像没流血。直到把那双臭鞋扔了,我才放下心来,感觉好饿。胃疼,还没吃晚饭呢。

我说,走吧,搓一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2 13:01

18. 两朵校花

任何时候,吃都是令人高兴的事儿。

我和海涛就非常高兴。但是,有一个人不高兴。阿南说,你们去吃吧,我去找汪玲。终于说出了真心话。阿南很生气,本来是个文雅的人,没想过要砍人,被我们强拉硬拽,拖下了水,现在又不砍了,肯定有被愚弄的感觉。我们能说什么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你去吧!反正钥匙在你身上,快去找法国中尉的女人吧!

海涛这家伙很有趣。他自创了一套歪理,用来对付整个世界。

这不,喝着酒,他又搬出了歪理。说“非砍不可”的是他,说“可怜天下可恶之人”的也是他。他说,王刚内心惊涛骇浪,表面风平浪静,原以为他无情无义,没想到却是性情中人,看来是我看高他了。他让我想到自己的父亲。一个从不抽烟喝酒的人,突然喝了一瓶白的。喝的还是酒吗?是农药啊……

如果不是我切换频道,他会一直说下去,直到天明。我对王天才不感冒,能让我发高烧的是另一个问题。正好天才海涛就在眼前,我把这个问题从心底扣了出来。我说,兄弟,别他妈说老江了,咱来讨论一个严肃的问题,你觉得汪玲好看么?真的,好看么?

海涛说,藏得够深啊,你也暗恋她?不不,我慌忙说,兄弟你误会了,我只是弄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她,她有啥啊,不就白点么,比付玉琼差远了!

对不起,为了便于理解,简单交代一下历史背景:汪玲是校花,也是考试奇才,按理应该进清华,发挥失常才进的科大。去想吧,你肯定认识这样上进的小尼姑。想到了么,留着马尾辫,整天学好的那个。对,就是她。而付玉琼,在俗人眼里,是那种坏女孩。所谓的坏,就是成绩不太好,满脑子浪漫幻想,最要命的是,她敢于追求幻想,成为舆论焦点——被小混混睡了,有人为她动刀,和老师暧昧不清,外号公共汽车,等等。对了,也可以叫作另类校花。

都是花,一朵是老师培育的百合,另一朵是野生的玫瑰。

前者养在温室,阳光打上去,毛茸茸的,那个鲜嫩,那个洁白,仿佛不在人间。你不禁要问,难道她也上厕所,也干那事?

后者扔在街上,任凭风吹雨打,娇艳滴血,伤花怒放。你甚至会怀疑,这一地的落红,莫非都是她的月经?

放在今天,一个适合上央视舞台,演白领丽人,笑得特善良和标准;另一个适合出演色情电影,演马路天使,或者在夜总会嗑药。不幸的是,无论是百合,还是玫瑰,都离我们越来越遥远。如果还能回到过去,我一定要给她们各写一封情书,不为别的,只是想告诉她,亲爱的,你太美了!谢谢!

一直有一个心愿,给两位校花立传,发到网上去,请大家来投票。朋友,你会喜欢那种校花呢?如果你发了高烧,最希望谁来亲吻你的额头?她把你搂在怀里,说一声“宝贝别怕,有我在呢”我知道,你肯定会挣扎起来,喊一声,两个都要!

那你真的烧坏了。

可以说,汪玲和付玉琼,不仅仅是两个美丽的少女,而是整个故乡的精华。故乡不再是那个是故乡,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少女,我们也不再是我们,但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们已经注射进了我们的身体,成了体内最柔软的部分。每次他乡遇故知,我们总是打听校花的消息。此时,她们已经不是花花草草那么简单,而是我们对美丽的最初定义。孔子云:温故知新。

这不,我和海涛又在温故知新。鲁迅先生曾说,聊天如做爱,只要找对了兴奋点,就能翻云覆雨、天外有天。我们以故乡为中心,以两朵校花为兴奋点,展开了关于女人和美的深入探讨。

海涛一边吞云吐雾,侃侃而谈,一边用那只好手玩着打火机。火机上有个裸体洋妞。但见,洋妞在他五指间钻来钻去,穿梭自如,出神入化。那意思,纵使美女如蛇,也休想逃出老夫的五指关。他不是故意这么干,只是聊得高兴了,随性而为。但正因为随性,才更潇洒。

我看得发呆,暗自叫好,有心拜他为师。我说,兄弟,真是玩妞高手啊!

为了说得更透彻,海涛拿了个茶杯代表汪玲,一个玻璃杯代表付玉琼。倒茶给汪玲,倒酒给付玉琼。我们控制不住自己,喝了很多汪玲,也喝了很多付玉琼。有道是,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说了好多好多。这里我可不想“啪啪啪”敲几十页对话。总之,我们是拥护玉琼妹妹的,这从动作上就能看出来,抱着付玉琼猛喝。

二手三星手机响了,阿南问我在那儿。我说,在老江醉倒的地方,你们忙吧,我今晚去海涛宿舍睡。挂掉电话,海涛说,这手机送你,看你也没有还我的意思。我哈哈一笑,敬了他三杯,说等从西藏回来再还他。海涛说,完了完了,看来三星要长眠雪山。

聊到后来,我忘了自己在哪里,视线不停摇晃。

我问,咱这在那儿啊?海涛说,合肥合肥,包黑子家。我又问,离西藏有多远?海涛说,操,谁去算这个。他望了望窗外夜空,坏笑着说,猜猜,阿南是不是已经进入法国了?我说,何止啊,估计进出好几次了。

两人碰了一杯,会心一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3 00:37

19. 法国中尉的女人

忽然,汪玲出现在眼前。

我以为是幻觉,怎么可能是汪玲呢。活脱一个美国丽人嘛!短裙+T恤+公主发型,挎着精致小包——里面肯定放着香香的卫生纸。你知道,在我们那所狗屁高中,所有人都土得掉渣。去看合照吧,一个个刚从地里拔出来。我们已经习惯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的汪小妹,突然掉下来一个时髦女郎,实在难以接受。

有人拍了我一下,我才注意到是阿南——我们是多么容易重色轻友啊!我说,不对啊,钥匙在你那儿吧?阿南说,说什么呢,没喝多吧你。他拉了把椅子,靠着我坐下。汪玲坐到了海涛身边。海涛觉得不对劲,站起来要和阿南换位子。汪玲和阿南都说,没事没事,就这么坐吧。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汪玲给自己倒了杯酒,说,大才子,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听着挺别扭,什么大才子,骂谁呢。我说,哪敢惊动你啊,都不敢相认了。汪玲端起酒杯说,这不认了吗,来,大家干一杯!

她一只手举起杯,另一只手托在下巴边(防止撒酒),闭上眼睛,喝得很慢,很忘我,一滴不漏地干了一杯。她的手指甲上飘着朵朵小梅花,亮晶晶的,好晃眼。我们光顾了欣赏,都没动杯子。她抿抿嘴,拿着空玻璃杯,优雅地画了个圈说,你们喝啊!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喝吧。

不管是踢球,还是喝酒,有女人和没女人就是不一样。有女人,下脚也狠了;有女人,喝酒也不要命了。何况旁边坐着我们的校花,我们的小百合。此景只应在梦中。兄弟,这样的机会不多啊!

另外,聊天的主题也深刻多了。之前聊的是汪玲和付玉琼,现换成了新疆和西藏,比任何时候都要夸大沙漠和雪山之美。吐沫横飞,左一个新疆,右一个西藏,发誓一定要死在那边,埋葬在美景之中!

我和海涛的对话,说白了就是讲相声,讨好卖乖。汪玲和阿南在聊什么,都没太注意。聊到后来,汪玲冲我要了根烟,气呼呼地点上。她抽烟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我也是喝高了,随口说了句,怎么学付玉琼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汪玲鼻子都气歪了。一通质问我。干吗拿我和付玉琼比,你了解我吗,你凭什么指责别人,又想胡编乱造?

她质问的是我的小说《出走》。里面讲了她和付玉琼不得不说的内幕故事,以及她和阿南的倾城之恋,结拜成梁祝之类,想象的成分居多。都是年轻人的那点事儿,处女总要破膜的,能露骨到哪里去。我承认,是有点夹枪带棒,语带讥讽。但是,我吃不到葡萄的心理,总该理解吧。多年未见,异地相逢,干吗不依不饶。

我说,大家都笑笑算了,你还当真了?汪玲说,你用了真名,全用了真名,这是诽谤,懂吗?

海涛探身过来,咬着我的耳朵说,你小子也太闷骚了,喜欢人家有多种方式,干吗非要写进小说啊,呵呵。说得我脸膛发热,还好喝了酒,看不出来。我轻声说,没办法,爱一个人好难!

她看到我们在哪儿交头接耳,更加气愤,说有话直说啊,偷偷摸摸!还是阿南够兄弟,把话接了过去,引火烧身。他说,我觉得挺好嘛,没点幽默感还写啥小说,没点幽默感还看啥小说。汪玲冷笑一声,幽默?不是幽默,是挖苦!你们这些人恨刘老师什么,人家不就严点么,都被说成同性恋了!恩将仇报。

看来汪玲没变,还是护着老师,就像老师曾经护着她。阿南说,老师怎么了,一副什么都懂的嘴脸,人要装成什么样才叫老师啊!要我看,他脸上就两个字:虚伪!

这话虽然偏激,但很精彩,我和海涛相视一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两个人唇枪舌战,吵架都吵得那么激情。恋人的争吵,令人羡慕,好像全世界就剩他们两个人。作为旁观者,我个人感觉汪玲更激动一些。她连“操”都用上了,几年不见,都学会这个了?阿南比较理性,用词比较书面化。用心听,会发现他们表面上吵些小事,小说老师什么的,本质上是人生观和价值观有冲突。

简单地说,汪玲向往正常生活,阿南向往非正常生活。

所谓正常生活,就是随大流,循规蹈矩。成功了,便是为财富追逐一生;不成功,便是为衣食奔走一生。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读研读博,出国留学,结婚生子,工作到老,退休去死。正常吧,非常正常。

所谓非正常生活,就是不落俗套,活出色彩。别人怎么活,你也跟着怎么活,多没劲啊!干自己爱干的,追求丰富,追求感悟,敢爱敢恨,痛快自由,像杰克伦敦那样,度过强悍的一生,度过诗意的一生。没有具体的活法,不走寻常路,不怕没钱,怕没激情。当然,这样“非正常”需要付出代价,包括非正常死亡。

忽然,一句话从阿南嘴里漏了出来。看得出,他想吞回去,但晚了,已经飘在了空气里。大家都不聋,都听见了。这句话是,都法国中尉了,还装清纯。汪玲肯定非常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她站了起来,睁圆了眼睛,姓黄的你再说一遍!阿南只好再说了一遍,都法国中尉了,还他妈装清纯!

汪玲抄起一杯啤酒,泼了阿南一脸。

她哭了。

哭,拼命哭。搞不懂,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阿南向她道歉,反而哭得更伤心,瑟瑟发抖,打湿了脸上的头发。

后来的记忆成了碎片。她喝酒,喝得太猛,被谁抢走了?老板劝我们回去。我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又出血了。阿南喊了一声,怎么回事!灯光巨亮。乱七八糟。

是谁送她走的?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3 12:47

20. 火车火车

阿南说,兄弟,咱走吧,赶紧走,这地方叫人伤心。我没来得及换掉劳保服,就醉醺醺地背上行囊。

临别之时,我给了海涛飞机的号码,万一用得上呢,砍人还是专业点好。海涛说,要不是手断了,还真想跟你们去周游列国!我说,你不是还有两瓶红酒放在夜总会么,等喝完了再去找我们吧。海涛笑了,拍着我肩膀说,兄弟,活着回来!我说,放心吧,忘不了你的三星。

深夜2点多,我们爬火车离开合肥。

去那儿呢,也是临时决定的,看到有车去南昌,眼眶发热,就爬了上去。

是那种绿皮车,咔嚓咔嚓,响动挺大,像要碾碎黑夜。这种车的好处是,可以随意抽烟。如果你在外头看,窗户冒着浓烟,像快要烧着的列车,呼啸而过。里面的人可惨了,一车子人都被熏成了酱色,头发如烟草般耷拉着。你别以为大家会难受,一点也不难受,都麻木了,一副不把自己当活物的态度。在我们伟大祖国,只有这种态度才能生存下去。凌晨两点多,个个脸色惨白,全无人色,感觉这车正在开往地狱。

我们坐在铁板上,一起摇晃着。

每次都是我率先打破沉默。我想随便说点什么,电影啊,文学啊,宗教啊,摇滚乐啊,足球啊,西藏啊,人生啊,理想啊,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跳一段非洲舞蹈或迪斯科,扭扭屁股,活跃一下气氛。但是,我说出来的却是,兄弟,弄不明白,你到底爱不爱她?

酒还没醒,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一直说,不停地说。

合肥远去了。往后退,往后退,似乎不是我们离她而去,而是她推开了我们。

风一吹,阿南忽然落了泪。夺眶而出,刷地一下,一串晶莹。他用手一捂,也没捂住。流泪好像也有快感,越流越肆意,完全失禁了。用拳头擦着眼泪,哽咽着,身体随火车摆动,摇摇欲坠。他向我要了根烟,打火,手发抖,挡不住风,大声咳嗽起来。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脆弱。

沉默许久,阿南终于说话了,像是喃喃自语。

她是她,我是我,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和我在一起,她没有安全感,一直担惊受怕,好像跟了个逃犯。流浪、自由、激情、诗意,在她眼里都是不切实际、不负责任和不踏实。我们分手了。去西藏之前,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见到她,只是想说一声,我要走了。是想证明什么吧,我也不清楚,堵得慌。可在刚才,被你问起,心里特难受。

我说,我明白,你爱她,还很深。但是,你为什么守着处男之身呢,早该和她一起解决掉嘛!便宜了法国人。
阿南不回答,站了起来,两边是奔驰着的茫茫夜色。

兄弟,阿南说,还记得我们在洞山,大喊热爱自由吗?自由是什么?说的清吗?

关于自由,我想说的太多了,各种想法蜂拥而至,涨疼了脑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整个词就浑身战栗,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傻子般摇着头。

徒步路上,寂寞如死,没有方向,走啊走,走啊走。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消失了,苍茫天地间,只剩下脚步声和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叩击心灵。黑压压的人群,束缚无所不在,日子不紧不慢。很多时候,我们想算了,无所谓了,别人怎么活,咱也怎么活吧!但是,在某个时刻,犹如一根根芒刺,扎入心里,扎得生疼,怎么也过不去。这时,你才发现骨子里的叛逆从未消失。

相视无言。

我走进厕所,把窗户拉开,把头伸了出去,大风抛散了头发。火车穿行在深山,隐约可见山的轮廓和树影。仰头望去,夜色无限宽广,而我们那么小,小得像没了似的。

一轮残月,摇摇晃晃,像要掉下来。记得在西行路上,我们爬上火车顶。大漠戈壁,无限开阔,脚下的火车奔涌向前。我们站在车顶大喊大叫,“快让我哭啊,快让笑啊,快我在这野地上撒点野!”喊累了,就仰面躺倒,任凭火车带我远走他乡。

当时是辆拉煤的货车,今天我特想再试试。我坐上窗沿,上身钻出窗外,伸手去上面乱抓,想找到支撑点,以便引体向上,把自己拉上去。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大风狂吹,有点冷了。我在想,这顶上是平的,还是弧形呢?

等我缩回来,有人在砸门。我说,干吗,催死啊!传来阿南的声音,快快,查票了查票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赶紧出去。眼看就要查到这儿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厕所一点也不安全。我们一起往相反的方向走。天生矮小的我,追女孩子很吃亏,逃票却很占便宜。猴子般灵活,往座位底下一钻,一趴,等待检票员过去。

情况紧急,我没有挑三拣四,钻进去才发现,去错了地方。一进去就亲了一口香蕉皮,如果是美女吃过的,心里会好受些,但闻上去不像。说得贴切点,我钻进了一个垃圾堆。很想和垃圾们和平相处,可它们太友好了,在火车的怂恿下,直往我脸上扑来,亲得我都湿了。无奈之下,我翻了个身,一块烂布耷拉到脸上,已经发霉了。该拿出去晒晒了,我想。为了不浪费合肥的酒菜,我捏住了鼻子。

还有没有天理了!亏这帮家伙想得出来,小偷不去管,垃圾不去扫。不是推着辆小车压人,就是临晨三四点查票,存心折腾人嘛!我躺在车厢地板上,节奏感非常好,索性编了首Hip-Hop,想象着一个黑人大傻逼披着宽大的篮球服,在车厢里边跳边唱,冲着镜头,手势特酷,嘻嘻哈哈。歌词先是骂乘务员,然后骂铁道部,接着骂社会,最后痛骂全人类!

Hip-Hop的MTV播放到高潮,他们就查过去了。我在脑子里多放了会儿。黑人摸着女乘务员的大腿,骂了好多脏话,都带F。我觉得这样不好,太过了,就命令黑人跳车摔死。

爬出来透口气。感觉空气好新鲜!烟味和汗味都很好闻。找到阿南,我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秀发上还挂着方便面呢。两人就像得手了的小偷,心情大好。

我叫他帮个忙,去试试能否爬上车顶,我一个人办不到。我们走进厕所,又试了试,这次身子几乎完全伸了出去,还是抓不到支撑点。嗡地一声,火车冲进山洞,我差点掉下去,还好被阿南拽了回来。

两人倒在厕所,哈哈大笑。

兄弟,不必为了一个姑娘这么伤心。虽然过去一直嘴硬,但还是必须承认,最美不过女人。不错,我们做了很多事,就是希望她们能看到。有时甚至愿意为她去死。但是,你看,天地之大,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可以去,很多有意思人的值得认识。上路了,就应该甩开膀子,大步向前。

还记得梦想吗,每一天都是崭新的,睁开双眼就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天真的孩子,沧桑的老人,风骚的女郎,还有手持AK47的强盗,冻死路边的乞丐,以及跪拜几千里的朝圣者。

好吧。我说,兄弟,向你保证,从明天起,在每座城市为你找一个姑娘!

阿南说,说了这么多,最后一句我爱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3 13:58

21. 故乡的苍蝇

火车奔向故乡,犹如一颗子弹打向母亲。

如果故乡是个女人,她就是身为妓女的母亲。江西,我可爱可怜的母亲啊,你如妓女般被人看不起,又如母亲般任劳任怨。

故乡,我爱你,像儿子深爱着低贱的母亲。

很多人,一说到故乡就两眼泪汪汪,明明是穷山恶水,在他嘴里成了天堂。果真如此,你干吗出来逃荒?你不是因为浪漫才浪迹的吧?信天游说的好,白花花的大腿,水灵灵的逼,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你!

还是西北人有力度。就这样爱恨交织。

打个了瞌睡,体力就恢复了过来。洗了把脸,窗外又是稻田和红土,一片片低矮的房屋,以及那天地缝合处,立着的老樟树。是的,我们又一次被感动了,但心里明白,很快又会被伤感所取代。

南昌站最好逃票,你不要进地下通道,沿着铁路走一段,走到站台尽头,看到那面铁门了吗,翻过去,你就跳到了大街上。别不好意思,很多人这么干,没人管。

到了南昌,一定要去找飞机。

别以为飞机是小混混,恰恰相反,他在江中学医,治病救人。江中,也就是江西中医学院,卖草珊瑚含片——请阿凡提做广告的那个,有点印象么?

其实,不光卖含片,还卖春药壮阳药性爱用品什么的。飞机路子野,搞到了好多,叫我带到北京去卖。我忙着搞乐队、写小说,没心思做代理。飞机一气之下,扯了北京代理处。不怪他,怪我。我没怎么卖,全送人了。

不巧,飞机不在。手机关机,打宿舍电话,传来阳痿之音:飞飞去广州了呀。广州?我说,这家伙去广州干吗?对方用新闻发言人的口吻说:无可奉告。挂了。我想过去抽他,转念一想,算了,干吗这么暴力呢。专家门诊,怪我没预约。

阿南倒无所谓。我发现,自从昨夜哭过之后,他眼睛都亮多了,举着相机到处拍照,跟外地游客似的。他就那样,一边拍照,一边躲在相机后面微笑。一个失恋的人,在灰蒙蒙的大街上,满心欢喜,兴致勃勃。

还笑还笑,有什么好笑的嘛!

我说,别老举着你的阳具偷笑了,咱来南昌干吗?别问我,阿南说,是你先上车的,我计划里没南昌。我说,这样吧,来都来了,抓阄,让老天爷决定找谁蹭饭。行吧,阿南说,看谁倒霉。

放下大包,我们蹲在路边抓阄。一张纸,大卸八块,随便写了八个同学。往地上一撒,抓了一个上来。一看,是苍蝇,南大的。天意如此,不能怪我们了。

好吧,去找苍蝇。

飞机会飞,苍蝇也会飞,都不好找。连打好几个电话,同宿舍的兄弟老说刚刚出去。我哀求他,无论如何叫苍蝇别到处飞了,大老远从北京赶过来,只想见他一面。那兄弟笑了,满口答应。阿南说,算了,要不再抓一个?我说,不行,忽然间很想见到苍蝇。

实在是饿了,走到八一广场哪儿,去吃了碗南昌炒粉,喝了瓦罐汤,又买了二斤煌上煌,带到草坪上去啃。只有辣得气喘吁吁,辣得吐火和吐舌头,你才真的感觉回来了。凡是爱吃辣的都是自虐狂,都应该去徒步。

我每隔半小时打一次电话找苍蝇。

嗡嗡嗡,通了。快快,苍蝇说,快打车过来,没时间了。我说,靠,有人砍你啊?苍蝇说,你脚四十一码,阿南多少码?我说,他人高脚小,四十不到。苍蝇说,我帮你们找好鞋,快点到南大足球场,有比赛,三点开踢!

这可是正事。我们都是踢球不要命的人。扔掉烂骨头,抢起背包,冲到路上拦车。可能是我们动静太大,那个捡瓶子的老太太惊讶地盯着我们。她认定了我们是逃犯,想记住这两张脸,我想。

赶到球场,扔了包,脱掉裤子,套上球衣和球鞋,冲进场内,掐着对方的脖子,真刀真枪地干上了。吃得太油,影响正常发挥,像怀孕了,边跑还边吐。还好对手太弱,一趟就过。说到踢球,我觉得,只有踢球和爬山可以阻止我自杀。在阳光下奔跑,感觉生老病死都非常美好,爱恨情仇都去他妈的!

苍蝇没踢完,中途下场了。医生嘱咐过他,不能参加剧烈运动。他还是那样,带副眼镜,瘦瘦的,长长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站在场边举着拳头,握得紧紧的,不时痛心疾首地叫一声,活像参加游行的五四青年——队伍最前面带眼睛的那个。

西边喷出血色晚霞,我们以四比一大胜对手!我踢边前卫,进了一个,助攻一个,阿南坐镇中场,盘活了大局,还进了一个球。苍蝇比我们还兴奋,不住地对同学说,我兄弟不错吧,我兄弟不错吧!

踢球归来,生命从新开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4 00:44

22. 足球、徒步、装备

南昌好口福,二楼,喝酒。

苍蝇不能喝酒,也不会抽烟。他以茶代酒,各敬一杯,坐下谈话。先立足本地,汇报了一下江西足球的现状、困境以及对策;再评述全国,对中国足球提出了深刻而犀利的批评;然后放眼全球,对各大俱乐部和国家队如数家珍,强调必须学习海外先进的足球理念和管理经验;最后撤回来,说到今天这场球,幸好你们拍马赶到,否则小人得志了。

阿南和苍蝇聊出了火花,时而轻松幽默,时而心情沉重,还敲桌子,他们把足球当事业聊。我属于那种自己瞎踢,不太关心球星怎么踢的人,无形中受到了冷落。苍蝇很开心,一直笑,一笑身子微微发抖,提提眼镜,停顿一下,接着说笑。

我问苍蝇最近见到飞机没有。苍蝇告诉我,飞机发了,开了发廊,见过一次,带几个短命鬼来南大打架。很多人围观,还动刀了。办完事,走的时候他还冲我笑了一下,苍蝇说,你也知道,那种场合不好叙旧。我心里明白,苍蝇和飞机不是一条道上的,就没再往下问。

说完足球,说丝绸之路、茶马古道、尼泊尔以及西藏。

阿南终于逮住一个人听他的计划,一边说话,一边做手势,义愤填膺,慷慨赴死。
南昌起义武昌起义—>西安事变踏破贺兰山畅游青海湖—>翻越唐古拉—>穿越大草原—>跳进纳木错—>进拉萨—>日喀则—>登珠峰—>玛旁雍错—>古格王朝。有两条归路,一条走新藏,横穿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另一条是,撤回来走川藏或滇藏,踏遍香格里拉。或者干脆不回来了,去伊拉克找萨达姆!

谈得兴起,把酒菜推到一边,掏出地图,给苍蝇挨个讲解。他在脑子里已经走了好多遍,雪山草原、戈壁沙漠、神山圣湖、牧羊姑娘、红衣喇嘛,白云从身边升起,你望见那蔚蓝的自由,永远没有尽头。

苍蝇也搞笑,老是提问,等于火上浇油。阿南更起劲了,话语幽默,脸都红了,如恋人般沉醉。

钱够了么,苍蝇问,去这么多地方?阿南说,兄弟,我们是万元户了,花完了就乞讨呗。苍蝇又问,高原反应怎么办?没事,阿南说,爬过五千多,在帕米尔高原,墓士塔格。苍蝇还问,可可西里能看到藏羚羊么?阿南说,赛跑,和它们赛跑,追母羊去!看得出来,苍蝇是真感兴趣,眼睛里发出光彩。

想想,也挺可怜的,我们除了徒步丝绸之路和西藏,再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了。请你理解,理解一个人炫耀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每次聊到这些就来劲,说啊说啊,都变祥林嫂了。咱能年轻几次?一次而已。整天学那些注定忘掉的东西,还不如浪迹天涯一回,对吧?

聊到装备。苍蝇问怎么过夜,怎么防雷防雨防寒防狼防色?勾起了走丝路时痛苦的回忆,又忆起苦来。苍蝇听罢,长吁短叹,忽然想起什么,要带我们去个地方。

说去就去。苍蝇结了帐,带我们走上大街,拐进小巷,七拐八拐,进了个楼道,爬上二楼,敲门。

我问,暗娼?苍蝇笑着说,差不多吧,进去就知道了。

开门的是个胖子,穿着迷彩服,额头上一个大疤,鼓着。进去一看,傻了,全是户外用品,大杂烩,摆满了好多个房间。胖子说,选吧,选完算总价。苍蝇像个小姑娘,蹦蹦跳跳,推荐这个,推荐那个。

我说,苍蝇,你小子是不是拿提成啊?苍蝇笑笑的,叫我们快选,路上用得上。是啊,我们连双登山鞋都没有,也太不像话了。好比去找小姐,戴不戴避孕套?买不起是没办法,如果有条件,还是戴上好些,没有心理负担。

这个比喻不好。装备比避孕套管用,而且装备可以在人前显摆,但一般人不会戴避孕套上街,戴了也看不到,露出来又不雅,对吧?好吧,收回这个比喻。这么说吧,我们选购全身式避孕套,以便与大自然尽情摩擦!

胖子说,咱江西人太土了,玩不起户外,北京上海都从这儿进货。

他说的没错儿。这儿像个仓库,或中转站,狼爪,GORE-TEX,Columbia,Nikko,Ozark,North Face,应有尽有,清一色名牌假货,好多塞在纸箱里,还未打开。

阿南一点也不慌乱,在品牌的丛林中,找来纸和笔,构思了一会儿,理性地开出了一张购物单。我拿过来一看,不由笑起来。太正式了!是张表格,竖排是:吃穿住行用,风雨雷电火;横排是优先级,表里填上商品名,备注品牌和价格。

我说,你太理性了,太不女人了!阿南说,说了多少次了,钱要花在刀刃上,别见到牌子就不顾死活。

最有意思的是苍蝇,比我们还女人,对所有牌子都感兴趣,问这问那,甚至去试穿。我们好像是陪着美女苍蝇买衣服。不过,苍蝇再臭美,终究是伴娘,今天出嫁的是我们。我们要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登山鞋、户外裤子、长衫、冲锋衣、墨镜、帽子,背上那个鸟包,包里塞上睡袋帐篷和炉具。我往嘴叼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从未感觉自己这么有型过,睡觉都想这么穿,梦见仙女也不自卑了,死了都值啊!

我望着镜子说,不对啊兄弟,穿成这样,谁他妈还会可怜我们?是啊,阿南说,这次乞讨恐怕行不通,只能行骗了看来。苍蝇在一旁笑,说,刘兄,你怎么穿什么都像逃犯啊?

我踢了苍蝇一脚。

挑啊,选啊,耳朵发烫了,眼睛发红了,一算总价,近三千。胖子叼着烟,捏着计算器,摇一摇,这样吧,图个吉利,二千八!

学数学的时候,我对数字不敏感,老算错,但只要它和钱连在一起,我就敏感了。乖乖,老子半年的学费。我和阿南不约而同,开始往下扒衣服,跟脱皮一样难过。

苍蝇说,你们等等啊,都算我的,我去取钱!这话太感人太有穿透力了,以至于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我还问呢,你说什么?苍蝇说,旁边就有工行,马上回来。我拉住苍蝇,兄弟你干吗呢,你又没发财。阿南也劝,掏出钱包,要付钱。苍蝇忽然激动了,他激动的时候眉梢会往上翘。推开我,拉开门,跑进了楼道。等等我啊!“咚咚咚”跑下去了。

自我感觉很帅的我们,愣在那里。胖子说,你这兄弟够意思啊,抢着付钱。我瞪着胖子,心想老子抢了就跑,你追得上么。我说,都是水货,还这么贵。胖子说,水货怎么了,不比真货差,再说了,真货一个鸟包就四五千,你们挑的这些可以买辆车了。阿南不跟他废话,核对了一下购物单,把冲锋衣换成雨衣,扔掉几件裤子,一算,两千多点。付钱,走人。

楼梯口碰到苍蝇。他抓着钱冲上来,满头大汗。我说,买好了,回去吧。苍蝇不干,还要跑上去付钱。我们挡住他,反复说,已经付过了。拉扯了一会儿,苍蝇火了,喊道,帮你们买点东西怎么了!看不起我!

我说,兄弟别发火,只想找你蹭饭,没想蹭装备,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苍蝇的老爸是我们那儿税务副局,家里不缺钱,可我们不想被他包养,虽然他既可靠又老实,是个十足的好人。

苍蝇眉梢翘得老高,说,兄弟,你也知道,我很想跟你们一起去,可身体不行,就让我帮你们买点装备吧,回来把游记发给我,行么?

想起他动手术前的那些长信,心里有些发酸。年纪轻轻的,老是感觉马上就要死掉。好多想做的事儿都没做,别人能做事儿他也不能做。

我说,不就去西藏玩玩么,又不是去死,别这样啊!苍蝇说,这样吧,就算借给你们的,回来再还我,好吧?说着把钱往我手里塞。面对金钱,我还是头一次这么难以接受。苍蝇一松手,钱撒了一地,都是崭新的票子。那天没喝多少酒,但我有了流泪的冲动,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忍住了。苍蝇摇摇晃晃,靠到墙上,眼里竟是孩子般的惊慌,再说话就成了哭腔:兄弟,我又要动手术了!

我们收了钱,陪苍蝇走回南大宿舍,说了好多话。他走进宿舍,又笑笑的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4 00:47

23. What can I do for you?

我们一致认为,离开南昌之前,应该为苍蝇做点什么。

问题是,做什么呢?人家要住院了,要做手术了,假惺惺地送点水果,捎带几句问候,别担心啊苍蝇,一切都会好起来,明天会更好。一说这话我就心虚。我既不是上帝,也不是华佗,这么凶险的心脏手术,我他妈怎么知道会好?

别人可以这么说这么干,我却不能。作为好兄弟,不该玩虚的,应该送上货真价实的祝福。如果有一天,手术失败了,苍蝇去见上帝。上帝说,小苍,这一趟有何遗憾?苍蝇说,别提了,全是遗憾,给骗了。上帝说,何出此言?苍蝇说,没人知道我想要什么,尽往我嘴里塞水果,张嘴就是维生素。就想要点实际的,谁都不送。

那好,苍蝇想要什么?

想来想去,还是女人。还有比这更动人的礼物么?据我所知,苍蝇没有女朋友,从来没有。不出意外,和我一样,还是个处男。

论语说的好,推己及人。我去西藏之前,想找个姑娘,差点想炸了。苍蝇动手术之前,更加应该要个姑娘,对吧?一个正常的二十多岁小伙子,少算也憋了十年。身不由己。十年啊,十年寒窗可以忍受,十年监禁可以习惯,可十年禁欲是怎么熬过来的?

冷暖自知。都不容易。

一想到要帮苍蝇找个女人,我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崇高感,头一次发自内心的想去帮助别人。我把想法告诉阿南,一拍即合。没问题,阿南说,什么是人道主义,就是把人当人看。人首先是头动物,食色性也!

但这事儿不好办。我们不是皇帝,有三宫六院;也不是大地主,妻妾成群,可以挑一个送人。我是赤贫,到现在还荒着;阿南也不富裕,认识的还都是知性美,杨澜陈鲁豫那样的,不好送人。

去找个小姐?也就几百块钱的事。苍蝇会不会去呢,不一定会去。就算去了,他不会调情,如果只是放一炮走人,达不到预期效果。我就是前车之鉴。更可怕的是,万一苍蝇和阿南一样,患有精神洁癖,破处之后,感到了虚空,对整个世界失了望——那我们不能原谅自己,要愧疚一辈子。

帮他追女孩?记得苍蝇暗恋过王琪,连她的考试卷都看得爱不释手。王琪在武大,找起来方便。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行不通。同学们都知道苍蝇的这个病。王琪那么高傲,整天把自己当仙女看,走路都是飘过,眼里只有白云。她不可能如观音娘娘般慈悲,去爱一个得了病的腼腆男生。王琪啊王琪,你有什么呀!不就眼睛大点么。

另外,我们要去西藏,时间紧迫,一时半会儿,上那儿找纯情女孩。跑到大街上,碰到美女就问,帮个忙行么,有个兄弟要动手术了,请帮忙爱他一下,可以么。这和找抽有啥区别。哎,我们真恨不得化作女儿身,以白娘子为榜样,去报答苍蝇。还是动物有爱心。南昌城的姑娘们啊,你们都不如杭州姑娘白素贞!

自然而然,我想到了飞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4 13:20

24. 飞机的姑娘们

飞机,是个非常潇洒的人。同样是刀,到他手里极富表现力——你会觉得,那不仅仅是砍人,而是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表演;同样是烟,到他嘴里抽成了小马哥,笑容和烟雾一同散开;同样是车,到他手上开得威风凛凛,桑车开成了大奔;同样是女人,到他身边如痴如狂,欲死欲仙——最后一句有一点点夸张。

当然了,这些都是他的个人魅力,我只有羡慕和嫉妒。最有利的条件是,听苍蝇说,才半年时间,他就开了发廊,手里姑娘成堆,办这事儿应该不难。

之前没预约,见不见无所谓,现在非见不可,总会有办法。连打两天,通了。

飞机迷迷糊糊,还没睡醒似的,直到我喊起来,飞飞,你装什么糊涂啊!飞机说,靠,兄弟啊,正找你呢,快来我店里!

我们摸进“红梦发廊”,一帮家伙在打麻将,下午没什么生意。看到我们,那个光着膀子的矮子踢了一脚沙发,操着广普说,起来嘎,客人来了!

沙发里探出一个姑娘,睡眼惺忪。她打了个哈欠,忘了捂嘴。

我说,不按摩,找飞机。矮子上下打量我,弹掉烟灰,不说话。我说,是他叫我来的,高安的兄弟。矮子说,等等啊。他拿手机打了个电话,用广东话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给我听。手机里的飞机说,别理他,快进来,就在后面院里。

一个小院,好多个房间。我站在院里,喊了一声飞机。其中一间传来,兄弟,这边!

走进去,看到飞机还躺在床上,鞋都没脱。他扔了盒中华过来,拆了,抽。飞机说,欢迎参观小姐闺房!我看了看,墙上挂了女孩子的衣服,也没啥特别之处。飞机笑着说,兄弟,你差点见不到我了,追杀半个广州城。不是吧,我说,搞发廊也有人追杀?飞机说,跟发廊没关系。

他简单说了一下创业经历。刚开始卖一些性用品,生意不错,开了几家分店。开发廊的老吴经常来拿货,渐渐混熟了。老吴邀他入股,再开了几家新发廊。前段时间,老吴躲赌债,跑了。飞机去广州找他,在一个地下赌场找到了,两个赌棍一碰头,能干吗呢,接着赌吧。昏天黑地,输了个精光。最后搏一把,抽老千被抓了,眼看要剁手,玩命冲了出来。现在老吴不敢回来,托飞机处理所有店面。

听说我们要去西藏,飞机的眼睛亮了一下,说要不是一堆烂事,开车和你们一起去。还叫我记得给他打电话,无论在那儿,都会开车过去和我们汇合。看到阿南背着单反相机,他说,帮我们拍个照吧,这些姑娘们到处飘,以后很难见到了。

飞机毕竟是飞机,那股洒脱劲儿又上来了,说干就干。他跳下床,跑到院里,叫矮子去招呼所有人拍照。出来,都给我出来,飞机喊,临死也要留个遗照啊!

他这么一喊,人全出来了。我本来想说苍蝇的事儿,看这场面,还是忍了。

那天,下午三四点钟,阳光明亮,斜斜地照下来,把小院分成了两半。十几个姑娘,四五个短命鬼。一开始大家还没睡醒,三三两两的,垂着手,不知道要干吗。后来听说要拍照留念,姑娘们都不答应了,都要回屋换衣服和化妆。矮子喊,妈的,女人事儿多,猪婆尿多,赶快赶快!

男人等女人化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能不等吗?那几个短命鬼都有外号,飞机说,这个叫鬼头,那个叫小胖,那个黄毛叫什么来着?(Sorry,忘了,就叫黄毛吧)。

抽烟,瞎聊。

阿南办事很认真,像个大导演,指挥大家把院子清理一下,还晾着那么多衣服呢。不是把这些花花绿绿的衣服都收了,而是摆出成背景,配上暗色南方小院,看起来非常妩媚。搞得我产生错觉,怎么跟个剧团似的?

姑娘们登场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飞机的姑娘们。

她们再次出来,都没上浓妆,干净整洁,一个个水灵灵的。我要说,有几个特别好看,就是书上说的明眸皓齿。秀发和双肩披着一层光芒,莞尔一笑,如沐春风。看得我心潮澎湃,想上去挨个抱一下,亲一口。同样是人,怎么就有人这么好看?我注意到,连阿南也忍不住去抓拍。

都是年轻人,她们比我们还年轻,相互之间很熟悉,气氛十分欢快,不时爆发清脆的笑声。那个矮子是个非常喜剧的人,逗得姑娘们捂住肚子。他说了一句什么,一个圆脸姑娘气得追打他。他边跑边喊,女追男,睡一床;男追女,睡一起!跑了几圈,被姑娘堵住了,于是抱头蹲下,挨打。他嘴里还不停,老婆老婆,饶命啊饶命!

一阵阵明亮的欢笑声冲向空中,冲散了懒洋洋的午后阳光,变得活力四射。

这么说吧,大家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同学秋游合照。只不过,咱这个班级比较牛,比舞蹈系表演系还牛:南昌娱乐大学02届小姐系飞机班。

拍完照,大家心情非常愉快。飞机还把我们介绍给大家,说是名牌大学生,要去西藏考察,要写书和拍摄片子。还真有姑娘问,你们都拍什么呀?问得阿南面红耳赤,支支唔唔。我说,这是重大科研项目,目前不便透露,请各位姑娘谅解!飞机打趣说,没事,你今晚灌醉他,什么都说了。

在飞机车里,剩下我们三个,终于找机会谈到苍蝇的事儿。飞机说,这还不简单,给他找个妞,全套的,销魂一夜,销死他,不枉来人世一趟!我说,兄弟,不开玩笑,正事,不要放炮走人那种。

我和阿南你一言我一语,把“拯救苍蝇计划”系统而全面地阐述了一遍。我们是在拯救苍蝇吗?不是,我们是在诉说自己的爱情理想啊!

我操,飞机拍着方向盘说,仗义,真他妈的仗义,知道我喜欢你们什么吗,就喜欢这股子仗义!这事儿包我身上,给苍蝇找个学生妹。什么,我朝前挪了挪,问,你还有学生妹啊?飞机瞟了我一眼,笑着说,怎么,兄弟也想要一个?阿南说,给他找一个吧,快想疯了都,要炸了。我发觉自己失态,红着脸说,还好还好,就问问,问问怎么了?

飞机说,学生妹很贵,台湾老板常来要,还查学生证,搞笑吧。我说,那你手上全是假证吧。飞机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新闻联播啊,我这儿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又不单陪睡,还陪游陪玩,假货根本拿不出手。师大门口停那么多好车,都是我客户。你就吹吧!我说。

朝前开了会儿。飞机想了想,说,我还真认识一个不错的姑娘,边做小姐,边自考大学,可以叫苍蝇帮她补习补习。我说,苍蝇太实在了,可别真补习啊。放心吧,飞机说,我会跟姑娘交待清楚,女追男,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我说,要多少钱,我们先垫上。飞机猛地一踩刹车,我差点撞了出去,冲我说,骂我呢,不把我当兄弟,这可是功德无量的事儿,不带我玩?

你现在不是紧张嘛!我说。飞机说,紧张什么,不缺这几个钱。我点了根烟,换了个话题,哎,说真的,你手下那么多姑娘,你都验过货吧?老吴老吴,飞机笑着说,老吴都验过。

只顾说笑,车冲上八一大桥,猛地一下,冲断了河岸线,身下江水茫茫。回头望去,那灰色楼群中闪出滕王阁的金顶。

我说,兄弟,去那儿啊?飞机说,带你们去个地方,见见世面!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5 00:53

25. 驿路梨花处处开

故乡,是个巨大的工地。

路边,全在开工,一路的红砖、水泥和工人,无穷无尽,都在忙活,说是为了建设幸福生活。阿南端着机关枪,身体探出车外,长发随风飘扬,像在拍婚纱照。

不知你发现没有,路人的表情都非常诡异,跟演鬼片一样。真的,无论白天黑夜,没一个活人,全变鬼了。

中国路人,大体上分两种情形。几个人在一起,客客气气,笑容可掬;一旦落单,就埋头赶路或木然站立,表情一律麻木,失魂落魄。国人活得不容易啊,每人一张鬼脸!阴冷。不信去拍个纪录片,放在家里慢慢看,吓死你。

一路上都是这样,混乱、嘈杂,暧昧不清。为了驱赶心中惆怅,我不停地和飞机交谈。好像只有谈笑,我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生命才是有意义的。

我说,到底去那儿啊,把我们卖了?卖你,飞机说,兄弟千万别高看自己,卖你谁要啊!也就两个腰子值点钱,带你去看货。啊,货?我惊叹,你还沾白的了,50克就毙了。飞机说,你想那儿去了,目前只涉黄,还没发展到白。
他潇洒地一抹方向盘,拐个弯,冲上了高速,视线被抬高,青山变苍苍。

飞机说,18岁的姑娘,玩一次30块,还附送一盘炒粉,你信不信?我说,太夸张了吧,比洗头还便宜。飞机又说,两个头一起洗50,信不信?我说,不可能,洗发水都不值这个价。就知道你不信,飞机喷了口烟说,要不怎么说见世面呢,兄弟今天带你开开眼,等着。

飞机加大油门,车飞了起来,但还算平稳,窗外景物都在发抖。哪地儿离南昌不远,也就四五十公里的样子,转个弯下了高速,再切入国道。我说,你说找我有事,不会只想带我见世面吧?操,飞机说,别急啊,等下再跟你细说。
日已偏西,所有景物都抹上一层金光。路人一张嘴,满口金牙。

车放慢了速度,靠着国道边行驶。飞机指着路边的小饭店说,瞧见了么,这些都是。我和阿南伸长了脖子去看,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长长一排小饭店,都是二三层的小楼,招牌都挺大。太大了,不协调,遮了一半楼,像个小孩头上扣一顶特大号的帽子——还是那种很土的帽子。帽子的名字也大,都是省级的,江西饭店,湖南饭店,四川饭店,贵州饭店,湖北饭店……

同是路边小店,祖国的店和美国西部大不相同,没有加州旅馆,也没有电锯杀人狂,只有这些大字招牌和各大菜系。怎么说呢,这儿连小镇都不算,没有政府银行邮局,叫它国道服务部更贴切一些吧。

饭店与公路之间有大片空地,飞机没有把车开过去,而是开到尽头,偷偷停在了一棵大樟树后面。我们悄悄下车,站上大树根,从这儿望过去,整排饭店一览无余。夕阳打在一整排玻璃门窗上,反着红光,汽车的影子一掠而过,搅动了红霞,还真有点超现实主义味道。

点上烟,坐在树根上偷窥。

我说,不会有人冲过来砸相机吧,这可是阿南的命根子,卖血换的,整个人都没它值钱。没事,飞机说,这帮人我全认识,先看看热闹,等下带你们进去耍。

没过多久,车队进驻了,都是那种重型卡车,粗声粗气,一辆又一辆,浩浩荡荡,遮挡了阳光。飘过来浓重的尾气味,我像张爱玲一样,反倒觉得这尾气很好闻。飞机说,好戏来了,快拍快拍!别怕。

顷刻之间,从各省的饭店里涌出许多姑娘,有红裙,有白裤,有牛仔裤,还有黑丝袜,全迎了上去,各人拉各的情郎。场面非常宏大和杂乱,嬉笑打骂,揉揉抱抱,空气中情欲腾腾,香气盖过了尾气,犹如无数佳人涌上月台迎接载誉归来的战士。

我目瞪口呆。飞机说,车队小了点,三峡的更大。一会儿功夫,又平静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进出,莫非刚才都是梦?阿南放下相机,说采光不太好,洗出来应该能看清。没事,飞机说,还有机会,选的这个角度不错吧,等我们发财了,拍部电影,国道国道,色情大道!

天色渐渐暗下。

扔了烟屁股,飞机带我们走进湖南饭店。人很多,忙活着。柜台里坐着瘦长的老板,四十多岁,一副平静祥和的样子。他拿笔记录着什么,看到飞机进来点了下头,说了声来了。飞机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扔给了老板。老板没数,往抽屉里一放,说老吴死了么?飞机说,以后我来搞,老吴休假去了。

老板抬起头说,是去澳门休假吧,还在读书吧你?飞机说,我来搞定,先关几个店,以后再开就是了。老板拿了一盒烟,推过来,滑过柜台,飞机接了。老板说,坐吧,红姐会招呼你。

所谓红姐,是个中年女人,眼袋鼓鼓的,散着蓬松的头发,很风尘的样子。我心想怎么跟个吸毒的似的。阿南后来说,红姐像约翰列侬的情人小野洋子。靠,还是阿南文艺。

红姐一看就是那种老江湖,对我们一见如故的亲切,说好多温暖人心的话。比如,姐给你们找学生妹过来玩吧?拍拍照也没关系,给小店做做宣传——阿南的大个儿相机太惹眼了,难怪人家这么说。

飞机说,不用了红姐,姑娘们都忙着呢,你忙去吧,我陪他们坐坐。红姐说,看看,嫌我老吧,你们这些男人啊,那行,你们聊,吃喝随便。

很可惜,我和红姐仅有一面之缘,后来听飞机讲了许多关于她的故事。这里一大半店面都属于红姐和老板,他们是公路上的国王和皇后,故事能写成天龙八部。

完全黑了天。透过玻璃窗,能见到卡车投下的巨大影子,店内显得更加明亮,烟很白。

男人们穿的都是那种藏青色粗布衣服,共同组成了店内的底色,姑娘们穿梭其间,色彩跳跃而轻灵。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很多人在喝酒。还不是小喝,而是那种一口一杯的大喝。

我问飞机,这帮家伙不是司机么,喝了去撞人啊?飞机说,这你就不懂了,瞧见没有,那些衣服干净的是司机,其他都是搬运工。再说了,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司机轮班,有一个不喝就行了。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不像电影里演的妓院,男欢女爱,歌舞升平。与刚才宏大的接客场面相比,现在很平常,就是一帮爷们聚众喝酒。不时有人站起来敬酒,喊一声干了。姑娘们年纪都很小,甚至有点婴儿肥,红扑扑的圆脸蛋。近距离观察,我不得不说,这些姑娘都很土。

土,这个词我不太喜欢用。我本身也是土人,做人不能忘本。我说的土,不是那种“红棉袄麻花辫大屁股”的土,也不是“黑皮肤红脸颊粗腰身”的土;它不是穿着或打扮,甚至不是气质,而是一种由心而生的神情。一个人完全接受了世俗的观念,过于庸俗,过于呆板,一味盲从,没了内心,就会很土。哪怕你拉小提琴,哪怕你穿晚礼服,哪怕你开口闭口法文歌,意大利歌剧,装得再高雅,也盖不住这土气。

好了,不再装逼!

无论如何,人是天地之一物。她们的肉体在生长,散发乳香。春天柳树抽枝,花朵含苞欲放,鲜血溢出指尖,铺天盖地稻花香。最美好的年纪,最鲜嫩的身体,最狂乱的心跳,这是客观事实,谁也无法否认。

看了半天,也不见动静。

飞机看出我有点不耐烦,说别着急嘛兄弟,看好戏要有耐心。飞机介绍,一楼饭店,二楼赌场,三楼炮房,没有这些标配,谁还把车停这儿啊!所谓不嫖不赌不男人。司机上路,眼里只有这些店,脚踩油门,一路干过去!

这儿只有很熟,才会去摸屁股,捏一把。大多数情况下,男女之间还存有一份克制。有几个姑娘线条非常好,范冰冰那样的充血型,性感妖娆,海浪般冲击着你的身体,荡漾啊荡漾。男人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摸过来又摸过去,看个不停。酒助兴,情升温,有人放肆起来,动作不大,抱住小蛮腰,喝个交杯酒什么的。姑娘们假装挣脱,迈出了大腿,怕扯坏了裙子,最终还是被搂了过去。

摸就摸吧,抱就抱吧,又不会掉块肉。令我们惊讶的不是这些动作,而是语言。语言能激发情欲,功能强大,尽管普通话半生不熟,但不影响幽默的调情。人和人还真不一样。面对调情,有的姑娘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有的姑娘嘴皮子厉害,针锋相对。

“来啊来啊,看谁顶谁!”

“想要我,想玩我,你玩得起吗!”

“你到底行不行。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话语飘过来,把我们都逗乐了。几个活跃分子,唱起了歌。老歌。重新填了词。十不该,爱拼才会赢,社会主义好,野合万事兴,等等。

“一不该呀二不该,你不该把我裙子撕下来……”

有个壮汉,实在说不过一个红裙姑娘。一怒之下,一把叉了过去,粗壮的胳膊叉进了细长的大腿之间,轻轻一提,扛上了肩。姑娘惊呼,破口大骂,“王八蛋,放下,放下!操你妈!”拼命捶打那宽阔的后背。花枝乱颤。酥胸露了大半,压在壮汉肩头,她也顾不上掩盖,只是捶打和扑腾。发型乱了。壮汉一声不吭,扛着媳妇,在哄笑声中离席而去,径直往楼上走。

泼辣的谩骂声钻进了楼梯。

可能是这事儿太平常,人们又把话题转移别的姑娘身上,并不在意。我们却难以忘怀,微张着嘴。

飞机一拍桌子,走,去看看!

我和阿南都说不去了。怕啥,飞机说,看看又没什么。我们还是不好意思去。飞机急了,说,再不去就看不到最精彩的了!他甩下我们,一个人上了楼。

一会儿,飞机冲下来拿相机,说干了干了,操,窗帘都没拉!我的心全乱了,快要昏倒,想跟他上去。起身的瞬间,看见阿南没动,我一犹豫,又坐下了——现在,真后悔没去看看啊!

后现代一下,原来的《驿路梨花处处开》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5 01:02

26. 别忘了正事

我的身体坐在一楼,我的脑子上了三楼。

这叫,物我两忘,魂不守舍。

阿南说,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很脏啊?一句话把我拉了回来。我说,没有啊,只是有点儿土。兄弟,阿南说,别忘了啊,先办苍蝇的事,办完了去西藏,已经出来一个多星期了!还说,每天都是这些,你烦不烦啊?我本想说,装什么呀你,看他很认真,像要流泪了。忧伤是可以传染的。我说,来,为苍蝇,干一杯!

等飞机回来,阿南又提到苍蝇的事儿。

飞机说,行了,这事都包我身上,我来安排。他还沉浸在三楼,说要不叫红姐过来,弄几个嫩的玩玩?我那边的没这边新鲜。我的目光不由自主,溜去了那边,又有几个拉到生意了,领着上楼。

飞机笑着说,别闷骚了,痛快点。他举起手,打算招红姐过来,我的心砰砰直跳,急急的。等一下,阿南说,算了飞机,我们不玩!

我一下子凉了半截。

飞机一愣,放下手,问为什么。阿南把马鞍山搬出来,说找小姐没意思。飞机很理解,说对对,调情才有意思,光放炮是没劲,叫红姐找几个爱说话的。算了,阿南说,先办苍蝇的事吧。飞机瞪眼了,怎么回事,说了包我身上,不信我?他觉得扫兴,有些不快,应该的。

阿南不妥协,他有他的道理,把事情分析了一遍。意思是,不能让苍蝇知道是飞机安排的,那样会怀疑姑娘的身份,应该把她约出来,由我们介绍给苍蝇,说是美女网友请人辅导。飞机觉得有道理,我也觉得有道理,但这和现在找姑娘有啥关系嘛!

飞机说,还是你想得周到,马上安排。当着我们的面,打了个电话,店内太吵,他就去外面说。一会儿,满面春风地走回来,说搞定!挺浪漫的一个姑娘,也觉得好玩。

一切OK,现在可以找个姑娘玩吧?

你们找吧,阿南说,我坐会儿。他就这么固执。我嘴上说,算了飞机,先去办苍蝇的事儿。心里却凉透了,还有点赌气,好委屈,想哭。见我们这么扫兴,飞机叹口气说,哎,算我没招待好兄弟,走吧。

就这样,告别红姐和老板,告别各省的饭店,我们返回南昌城。事不宜迟,去会见那个浪漫的姑娘!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5 08:50

27. 红尘中国

国道悠长,车灯流动,涌向全国。

路边,一排排小饭店,梨花朵朵处处开。亲爱的哥哥,别嫌脏,你也别嫌乱,妹妹本是良家女,貌美如花正二八,正值青春好年华,笑相迎,歇歇脚。有道是,情真真,意切切,明日君郎奔波到天涯!

你要相信,这个世界是美的。用台湾腔来说,几多感慨,竟是无语。

而我呢,几多疑问,不得不问个清楚。弄不明白,这些姑娘是哪儿来的;弄不明白,路边饭店和市内发廊的关系;弄不明白,飞机为什么要找我,写色情小说,宣传宣传?

当我问起这些,飞机少有的严肃,把业务流程、公司现状以及未来发展,和盘托出。

江湖上,红姐和老板很有本事,能耐大,可通天。他们收购各种姑娘,沿国道分点销售,自主经营。他们一般不插手市内店面,而飞机相当于市内营销商。飞机去那边挑姑娘进城,送往发廊、宾馆、洗浴城或夜总会,按比例分成。按行价,第一个月试用期,每个姑娘需支付给他们租金一千,转正后付二千,算是介绍费。当然,如果你要的姑娘多,具体细节和价格都还可再商量。

这个生意还可以,飞机说。

虽然不如卖白粉,但风险较小。只要能罩住店面,财源滚滚。可是现在,飞机正处于事业的低谷期。之前都是老吴罩着,飞机负责处理日常事务。现在老吴输了个底朝天,卷钱跑了,黑道白道都在追债,得罪了很多人,也连累了合伙人。飞机只能关掉店面,去补老吴的窟窿。但,飞机不退缩,认准这条道,要走到底。

干事业,要有这股韧劲,飞机说。

我问,那为什么找我,我学计算机,会写点小说,对这行不熟啊!

飞机说,干这行的人,素质都不高,急需各类人才啊!

他还构思了一个计划,取名“红尘中国”。正在寻找新的利润突破点。

是这么回事,在管理小姐期间,他做过很多市场调查。当然,不是玩完了,送上一张客户满意度问卷:服务如何,定价如何,那些地方需要改进,需要什么口味,您多大岁数,方便留手机号吗,以便我们回访或送货上门?

不,不是这样。目前,嫖客们还不适应这么直接的问卷。飞机反过来,让小姐们填写:客户分析报告。如果文化水平不高,或嫌烦,可以不写问答题,但一定要完成选择题。说着叫我去拿他的包,从中取出一份问卷。(注:以下问卷,版权归南昌“红梦娱乐”公司所有。任何个人、公司未经许可,不得使用!)

一、选择题:

1. 带套了么?
A:带了 B:没带

2. 客户通过什么渠道进店?
A:偶然走进
B:朋友介绍,跟随而来,或慕名而来
C:就住附近,常客
D:网上推荐
E:不知道。(没问,或不说)

3. 客户年龄?
A:20岁以下
B:20—30
C:30至50
D:起码50以上

4. 客户职业?
A:学生
B:业务员或老板
C:外企员工、国家公务员或官人
D:退休老人
E:拿不准,社会人士。

5. 服务时间?
A:十分钟以内
B:半小时以内
C:一个小时以内
D:超过一小时

6. 有无特殊需求?
A:没有,很快。
B:还好,换了几个姿势。
C:有。要求了叫声、方式、姿势、力度,以及动作幅度。
D:妈的,几乎全套了!
E:没有,但是非常慢。

7. 对价格有无异议?
A:没有任何异议,痛快。
B:讨价还价。
C:常客。要求折扣。
D:询问之下,给了小费
E:主动给小费

8. 次数?
A:0次
B:1次
C:2次
D:2次以上

9. 客户性格?(可多选)
A:沉默内向
B:话多,喜欢调情
C:很男人,很主动
D:总是被动接受
E:胆小怕事(比如多次提到安全问题)

10. 你认为客户关心什么?(可多选)
A:安全
B:价格
C:服务质量
D:年龄和姿色
E:室内装潢

11. 客户总体印象(可多选)
A:帅、可爱
B:豪爽
C:小气
D:粗鲁
E:胆小

12. 你对客户有什么意见?(可多选,请谨慎选择)
A:没意见,挺好!
B:太小气了!
C:满身酒气,难闻!
D:要求太多了。
E:太丑或岁数太大。

二、问答题
1. 请综述交易过程?
2. 你认为客人会回头吗,为什么?
3. 如何扩大利润空间?(提示:提高次数,催小费,还是出台?)
4. 请描述你心目中完美客户?

拿着问卷,我看得直乐,连阿南也忍不住笑了。

飞机就是飞机,无师自通的营销天才,把鸡头做得这么专业。如果马鞍山也有问卷,真想知道小兰对我的评价。我问,姑娘们愿意填吗,这些?

重在执行,飞机说,几分钟的事儿,打几个勾,不填不行,扣提成!事实上,姑娘们很乐意填写,评价别人也是有快感的。我说,那问答题呢,也有人填?别提了,飞机说,问答题4就是她们要求加上去的,闲着也是闲着,好几个还写起了小说,网上特火,真正的下半身,真实感人。要说讲故事讲遭遇,还是女孩子会来事啊!

我说,你这是在培训美女作家啊?真的,飞机说,不是打击你,比你写得好看多了,你的太深奥我看不懂,可是她们的我都会仔细审阅,细腻啊!哈哈,那是那是,我说,小说名儿都叫“我心中的完美客户”?飞机说,小心眼了吧你,不开玩笑,这道题挺好,可以鞭策我们成为人见人爱的嫖客。

那你找我干吗,我说,你要进军出版业,力推小姐文学,再也不让武侠言情嚣张了?飞机说,说真的,兄弟你想过没有,写一套介绍祖国各地的“小姐地理”,和美食地理齐名,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红尘中国》,沿着国道,去写沸腾的欲望和情感,去写中国底层真正悲和喜,别整天不痛不痒的。靠,我说,是你太深奥了吧!都学会升华主题了。

需要摄影么,阿南笑问。真没想到,他对这个计划也很有兴趣。

别闹了,我说,兄弟真的想叫我搞本书?我觉得开这种玩笑没意思,根本没有启动资金啊。飞机收起笑容,说出书是远景计划,目前要开分店,找到利润突破点。

说到利润,我们都冷静了下来。

靠近南昌,灯光越来越明亮和密集,像电影放完了,突然亮起了灯,让人有点恍惚。眼看就要开上八一大桥,忽然转了个弯,车开到了昌北江边。

停下车,熄了火,飞机点了根烟。白烟升了上去,路灯显得很高。我也点烟,忽然听到飞机轻轻地说,兄弟,其实我已经找到了突破点。语气很轻,但听得出来,他非常激动。

还要从那份调查报告说起。通过分析报告,飞机发现了一个金矿。可以说,只要去实施,金钱就会铺天盖地,把我们淹死。

我们的客户是谁?是男人。

废话,当然是男人。女人去嫖的毕竟是极少数。那来解剖一下男人吧。爱看毛片,天生好色,这个没得说。来消费的,大都是30到50岁的中年男人,他们是主体客户群,有了点儿钱,想吃嫩草。几乎所有的娱乐场所都针对这帮家伙,为他们提供各种服务,已经饱和了,竞争异常激烈。事实上,他们大都是床上老手。性癖多,要求多,时间长,不好伺候,有时还很难缠。你发疼了,还在那儿不依不饶,说什么老子花钱了。

飞机惊讶地发现,最好的客户,不是这帮熟了的中年男人,竟然是20—30岁的大学生!

优点太多了。无性癖,没要求,时间短,付钱快,还舍得花小费。姑娘们也是人,也喜欢年轻帅哥。问卷调查第12题,非常罕见地选了A。你想想,谁不喜欢这样有文化有素质纯洁无暇,还憋坏了的帅小伙?这么好客户上哪儿找去?

大学,只能是大学。

我们也是学生,飞机进一步说,想想看,那个同学不是见到女人就特别慷慨,不仅懂得怜香惜玉,急了连命都愿意给?不错,时代开放了,像我这样的人早就有了女友,早就开房租房。但这毕竟是少数。你不得不承认,还有很多很多兄弟没有女友,连女孩的手都没摸过(说我说我呢!)。尤其在理工大学,客观上僧多粥少不够分配,主观上性格内向不会泡妞,于是造成了无数性欲旺盛的性压抑者。你说,飞机质问道,谁来拯救他们?

一席话,全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差点哭出了声。我含泪说,你说你说,接着说!

我要把妓院开到学校去!找漂亮姑娘,清纯可爱型的,不要浓妆,要那种纯纯的性感。从我做起,从小事做起,让兄弟的夜晚不再寂寞!我算过了,成本不高,租一套教师公寓,几个房间几张床,还不需要店面费。先开个试点,再摸索前进。

太好了,我说,那我能帮你什么呢?

飞机说,你怎么还不明白。老吴在南昌得罪了太多人,我不能在南大开试点了。我想把试点开到北京去,开到你们学校去。北京消费水平高,富家子弟、太子党、衙内,还有风流才子,这都是我们的客户啊!200元一次,肯定有人来。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望着江对岸的灯海,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我在想,这么做是不是违背了道德底线(好奇怪,原来我也是有底线的)?飞机抽着烟,给我时间考虑。

我说,别这么严肃啊,你一严肃感觉又要砍人了。飞机说,打打杀杀的日子过去了,现在钱才是老大。

我拿眼去看阿南,盼望得到他的意见。沉默了会儿。阿南说,你喝多了,不是老叫嚣着追求丰富的一生么?别人读书顶多打架泡妞,你多牛啊,徒步西藏,还开妓院。弄不清这是讽刺,还是鼓励。

这也太丰富了吧,我说。飞机说,兄弟,我不想靠老爸,这机会是我用命换的,一定要抓住,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找别人。不,我说,我愿意,当然愿意,早他妈看透了,等从西藏回来,一定办成这事儿!

好,一言为定,给我活着回来!飞机说。

那时,昌北红谷滩还很暗,对岸灯火通明,强烈的反差,头一次感觉南昌也是个都市。发动车,上桥,我们冲向汪洋灯海。

我的好兄弟,彼时正年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5 13:41

28. 纯真皮条客

进了城,飞机又给那个浪漫姑娘打电话,约她出来见个面。说好了,在南大门口。

飞机眉飞色舞,隆重推荐这位姑娘。

张倩,女,21岁,河南三门峡人。身高:162cm,三围:81/54/86,体重:58公斤。矿工之女,生得白皙嫩滑,天生丽质,乳晕大小不超过1元硬币,红润粉嫩……

靠,我说,别扯了,怎么听着要卖人?飞机说,兄弟,专业点吧,往后这是你的工作之一。编写美女菜单,用最简捷的话概括美人卖点。你以为皮条客是好当的?比作家要求高多了,没语言功底可不行。

我记得,介绍张倩的时候,飞机反复提到一个词:浪漫。对,不是漂亮性感清纯之类,而是该死的浪漫。飞机说,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要不是为了积德,才舍不得给苍蝇。漂亮的女人见多了,浪漫的没几个。

这我就搞不懂了,女孩子都浪漫啊,看琼瑶眼睛都哭肿了,除了浪漫,不干别的。飞机说,兄弟你太肤浅了。爱浪漫和浪漫是两回事。爱浪漫,是被动接受别人灌输的东西,眼泪汪汪地守着电视发痴,没创造性;人浪漫,是指这个人本身具有想象力和创造力,会营造气氛,让你感动。并且啊,飞机拿出专家的口气,进一步说,人家有浪漫的资本,一流的美人胚子。

我说,你想起付玉琼了吧?不,飞机说,她和玉琼还真不一样。

阿南对考试更感兴趣。她为什么要参加自考,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哪些科目?感觉他要来当这个家庭教师。
我说,做小姐不是挺好的么,干吗还要去读大学。拿到那张纸,照样卖不出去,还把人给读傻了!飞机说,要不说你俗呢,读大学是人家的梦想。小倩苦孩子出身,老爸活埋井下,成了块煤,老妈被迫嫁人,她高二就出来做了,一直想圆大学梦。

对对对,阿南激动地说,梦想再卑微,也是值得尊敬的。我心想,你小子不是挺烦教育么,变得可真快!
飞机像做了亏本买卖,忽然回过味来,提醒我们:记住啊,给苍蝇的,可别动邪念!

车停在南大门口,盼着见到浪漫的张倩。

好吧,我承认,我的心跳变快了。等待美女嘛,总是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忽然,一个黑衣女孩出现在车窗边。她拍了下飞机,朝里面看了看,说,你不是带了两个么,还不够?

当时路灯不亮,隔着玻璃,我们俩又是长发,她错把我们当成了小姐。我摇下玻璃,探出头说,我是男的,我们都是男的。哦,她一惊,笑了,对不起对不起。

张倩,和想象中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还真说不上来。眼前的她,立刻取代了想象中的她。没错,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张倩。指认杀手一般,是她是她,就是她!除了她,谁还有这么明亮的双眼,这么摄人魂魄的身体?穿得非常普通,白运动鞋、黑运动服,像打网球归来,偶然路过的漂亮女生,还热呼呼的。

谁能想到她是班花呢?连飞机都觉得意外了。哎呀,飞机感叹,穿了衣服都不敢认了!去你的,她往后退一步,扯扯衣服,挺挺胸脯,说真的,怎么样呀?飞机说,来,给爷转一个!她撅起嘴,调皮地说,去去去!飞机说,求你了,你别去读书了,祸害啊,往台下一坐,教授全变禽兽,全是我的客户了。她又笑,说特意去买的,没准以后也用得上呢。飞机说,你呀,穿不穿衣服都是天使……

说实话,飞机和姑娘打情骂俏,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们早就习惯了。记得有一次,他和前前前女友吃着饭,相互吐起了口水。暴风骤雨之下,我陪着笑,坚持吃掉了所有的菜。但是,今天我心酸了,真的心酸了。一股酸流,突突往上冒,我摸出了烟,装作无所谓——还很酷似的。

她提醒飞机,最近小心点啊!小心什么,只有他们知道。

飞机说,坐进来吧校花!她坐了进来,看看我,又看看阿南,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别看了,飞机说,不是他们,他们太健康了,盼着生点病呢。她说,是呀,看你们也不像要动手术的。有这么夸人人么,我心想,错了小倩,我太想生病了现在!

飞机把我们介绍给她,这个是谁,那个是谁,都是好兄弟。完了。忘了说我们去西藏拍片,忘了提我们是艺术小青年。哎,不怪飞机,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么?

我本来想表现口才,大侃拯救苍蝇计划。万万没想到,张倩不光爱说话,还很有想象力。她把这事想得非常开阔,都能写小说了,口头描绘了“我心中的悲惨客户”。苍蝇不是苍蝇,变雄鹰了。我听得出了神,不得不提醒她,苍蝇没那么帅,也没那么可怜。

别打岔,她说,没关系,我正好缺一个辅导老师!

阿南用赞赏的眼光看她,真让我受不了!他想请张倩做模特吧。说到后来,张倩更起劲,把爱情都带出来了。
一个人对不熟悉的东西,容易产生幻想。张倩这样的姑娘,就像一架风琴,一阵风吹来,就让她飘出幻想的音符。但是,亲爱的张倩同志!你这样生活在如狼似虎的世上是非常凶险的。

张倩冰雪聪明,一点就透,就不废话了。飞机还要去吃散伙饭,要先走,好多姑娘还等着他呢。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说拿不准,只要还在南昌肯定去找他。

好,飞机说,别忘了,无论到了哪里,给我电话!

三人下车,和飞机挥手作别。他往前开了一小段,车屁股红了,停下。飞机探出头,招呼我过去。他轻声说,兄弟别给钱啊,我会和她算的。好的,我说,你放心吧。他拍了一下我肩头,说,哎,这就对了,别忘了红尘中国!
我说,没问题,红尘中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6 01:03

29. 再见,南昌!

好吧,我们正式上岗,带张倩去见苍蝇。

事儿很简单,就近找一家湘菜馆,打电话叫苍蝇过来。

对面坐着,可以把张倩当电影看了。飞机说的没错,她确实白嫩,皮肤似莲花瓣,泼一杯水上去,保证飞溅,反湿你一身。看不出她和煤炭有什么关系,更看不出她有着不幸的童年。她开开心心的,爱笑。笑着笑着,下意识地从额前勾一缕秀发,挂到耳朵上去。

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脸颊上还有点粉刺,轻轻撒上去的,轻描淡写,有点日本漫画大眼美人的意思。看到可爱的小粉刺,我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不能太无暇,否则太不真实!无暇的人,在这矿井般的世上,可怎么活啊!

飞机走后,阿南的帅气显现出来。他带着相机,就像带着那个什么,又一次举了起来。自以为漂亮的女人都喜欢拍照。可惜,那时还不是数码相机,否则他们又要凑在一起看了,那个亲热劲儿,羡煞旁人。

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面对美女的时候,哪怕她在装疯卖傻,我们也会装傻充愣,把目光毫不吝啬地泼过去。何况,我们的小倩不疯,也不傻。她只是不想太尴尬而已。说吧说吧,快乐的张倩。哥哥随时准备和你分别。很快,也许,我们永不相见!

张倩觉得这事儿有趣,说不单是为了钱。当然了,她也不是没有顾虑。最关心的是,苍蝇到底病成什么样了,还做得动吗?我们齐声说,做得动做得动,这点体力还是有的,请放心。

处男?她问。我说,处男处男,绝对处男,如假包换。她睁大了眼睛,问,不会是性冷淡吧?我们以性命担保,一点也不冷淡,人是老实了点儿,再老实也爱看毛片啊,这方面的需求还是挺旺盛的,脸都是红的。

阿南也说,这么说吧,看起来和没病一个样!她又问,什么病啊,不会传染吧?不是艾滋病,也不是性病,我说,先天心脏病,绝不传染,不信亲一个给你看,查病历也可以。

哎呀,她惊叫,最怕这个,万一万一,男人一激动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去死都拉不回来。他倒好,去了。我可苦了,好心送他一程,人是在我怀里走的,要吃官司的。这事我听过很多。不行不行,你们找别人吧。
我们都愣了,没想到这一层,不知道怎么劝。

别担心,阿南说,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从法律层面,你都是无辜的,都是人道的,都是高尚的。说的太书面了,我差点笑出声,急的。对对对,我说,我的兄弟要是死在极乐,死在高潮,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谁告你谁畜生,忘恩负义!

张倩说,你们现在这么说,真出了事,他父母也不会放过我。这样吧,我说,阿南,你起草一个协议,甲方乙方,一式两份,万一有事,我们负全责!我们去公证。

见到人再说吧,她笑着说,我是找老师的,没那么倒霉吧,看你们挺老实,不像坏人,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哎,我们还不够老实吗,唯有这颗慈悲之心。

她已经在师大报了复习班。商量好了,就说是阿南大学同学的妹妹,一边打工,一边自考大学,想找个辅导老师讲数学和英语。如果苍蝇拒绝如此令人喷血的女学生,那我就把头割下来当球踢。这事儿,板上钉钉,雷打不动。
上菜!

辣椒铺了一桌,红通通的,挺喜庆。我兴奋起来,想唱歌,想抽烟。我掏出烟,给自己点上,再送一根给张倩。她用手一挡,说,不抽了,别让老师撞见。她抬起美丽的下巴,优雅地凝视窗外,期待着苍蝇翩翩飞来。瞧瞧,多好的姑娘啊,入戏了!

我说,来,干一杯!今天太高兴了。

苍蝇,贼一般溜了进来。

他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不声张,好像做错了什么事,走路贴墙根,说话给自己听。遇狗回避,人畜不招。他走过来,像受惊的孩子,要躲进妈妈的怀里。走近了,忽然看到张倩,提提眼镜,愣在那儿。我指着椅子说,坐啊兄弟,别愣着。

苍蝇和张倩坐在了一起。

令我没想到的是,苍蝇不同意当这个家庭教师。态度还挺坚决。他说,高中的东西全忘了,教不来!他这么一说,我一口辣椒没咽下去,呛出了眼泪,咳咳。你小子还当真了!

小倩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一副受委屈的样子。连阿南都看不下去了。他说,同学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也是你苍蝇的妹妹,教妹妹读书,是当哥哥的责任,人家这是求上进,关键时刻要拉一把!苍蝇还是不同意,说忘了,全忘了。

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我假装去洗手间,把苍蝇拉上了。

两人撒着尿,我问他到底为什么。苍蝇急得发抖,说,你们这不是逼我吗,再过个把月就要动手术了,不能耽误人家学业啊!别转过来,我说,射我一身!他慌忙对准墙。他和我一样,包皮过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忽然非常感动,心里酸酸的,多好的一个人啊!

我问他是不是要休学,休多久。他说至少一个学期,也可能一年吧,说不定。我告诉他,照顾一下张家小妹吧,适当指点就行。苍蝇还犹豫,说怕耽误了人家。耽误什么呀,又不是要你娶她。逼急了,我真想把实情告诉他,憋尿一般涨疼,但还是忍了。我说,你要再不答应,人家姑娘就要哭鼻子了,辅导一下,你在医院也要有个伴,就算回忆高中时光吧。苍蝇不说话了,低着头。住院肯定很难熬,他的脸色变灰了,像要塌陷下去,很难看。

我从没去医院看过他,从来没有。

在洗手间门口,我一把拉住苍蝇。从这儿,可以望到张倩,随意坐着,身子微微前倾,特别柔美和柔软。背景是那昏黄的玻璃窗。你似乎能闻到她口中的气息,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就能感到她的身体在你怀中颤抖。

我问,张倩好看么?好看,苍蝇说。非常干脆。好,我说,这么好看的姑娘陪你住院,还不满意?苍蝇说,说哪儿去了,她是人家妹妹。靠,我说,又不是亲妹,你佛祖啊?苍蝇说,可以那么想?我搂住他的双肩说,兄弟,可以,完全可以!特别是你。

我带了个喜讯过去,向大家正式宣布,苍蝇老师同意了!

张倩胸部起伏,长舒了一口气。毕竟是江湖儿女,身上有豪爽之气。她说,苍老师,敬你一杯,先干为敬!我和阿南都笑。苍蝇姓邓,不姓苍。苍蝇也有些忘我,手在抖,拿杯子要倒酒,被我们拦住了。他不能喝酒,一口都不能喝。

张倩说,我来替老师喝吧!用苍蝇的杯子倒满了酒。到底是北方姑娘,一口下去了,奔流直下,不像汪玲喉咙细小,溪水潺潺。她干了,还要替老师敬我们——搞得我怀疑她有酒瘾。苍蝇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几乎充满了爱意,真让人嫉妒啊!

好吧,一醉方休!

红通通的剁椒鱼头,鱼头指着一对新人。看见人家成双成对,应该高兴才是。可我怎么心酸了呢?阿南的胸怀比我宽广,还儒雅地笑着,不知是不是装的。

还聊足球和西藏。但很明显,有小倩在场,味道变了。好多话都是说给她听的。那是个美妙的时刻,在张倩眼里,我们多么希望表现自己。

聊着呢。阿南忽然说,我们今夜北上,去西藏!我以为他发了神经,还喝着呢,怎么说走就走,我可舍不得离开小倩,舍不得飞机的姑娘们。你说到西藏比较兴奋,这我能理解,但也没必要这么装逼吧。

可阿南一装到底,站起来就要结账。没办法,拖都拖不住。我们跑进南大宿舍,打点行装,连夜上路。

说了不让送,非送。这对新人陪我们打车去火车站。苍蝇想得真周到,还送给我们手电筒,说野外用得上。

每次背起包,要离开一个地方,不管去哪里,我们都特别开心。要不是有些舍不得小倩,我们踏着步子,几乎要飞起来。阿南是对的,没有那个地方值得你留恋。去他妈的南昌,去他妈的故乡!

特别是今夜,在苍蝇的帮助下,我们穿新鞋走新路,重新做人了。走到那扇铁门下,跳过去就是站台。

我故意摆了个Pose,问张倩,你觉得哥哥们这一身,帅么?这个问题积压好久了,终于逮住个姑娘来问。她笑着说,真话,还是假话?当然是真话,我说。她说,阿南像矿工,你嘛,像个逃犯。妙语一出,我们都笑。

妹妹,我说,不管你怎么说,反正只要背起包,我就觉得特帅,走路都有精神。是错觉,阿南说,兄弟你太了,老把自己当上帝!

跟张倩握手告别的时候,她的小手冰凉,真舍不得撒手,比掉钱还心疼。苍蝇抱抱我,也抱抱阿南——这不是中国人的告别方式。我们害怕看到泪水,多难为情啊!走吧,兄弟。

就这样,我们翻过铁门,告别了那对鸳鸯。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6 05:48

30. 摄影爱好者

上了贼车,我才知道,火急火燎离开南昌,有两个原因。

一是,避免我喝多了犯错误。阿南说,你看张倩的眼神已经不对了,话太多了,再喝下去就要动手了。拉住人家的手,说哥一直有一个梦想。一直这样。你小子的梦想也太复杂了吧,见一个说一个,说着说着,还吐了。梦想吐了一地。兄弟,你有一颗情圣的心,却没有情圣的长相和手段,造成了无法遏制的闷骚,可悲啊可悲……

阿南反复强调,这是主要原因。

这没什么,我们经常相互讽刺。不否认,再喝下去,我可能控制不住内心的激情。但,我是个有分寸的人。当着苍蝇的面,能忍则忍。我想好了,等散了场,再打电话辅导张倩。我甚至想,让飞机叫几个学生妹,陪我们去梅岭。可是,阿南斩断了我所有幻想。

去武汉,该死的武汉。

你讽刺就讽刺吧,让我惊奇的是,还讽刺得这么幽默。可见,这小子的心情非常之好。接着,道出第二个原因。次要原因,他说。

二是,去武汉见一个爱好摄影的网友。女的。

听听,女的。我叼着一颗烟,笑出了眼泪。哦哦,我说,女的女的,还网友。阿南说,笑什么,这是计划之内的事。几年计划,我问,三年,五年,还是百年好合?阿南急了,说,你什么时候认真听过我的计划!你嫖妓、砍人、开妓院,把西藏忘干净了!

是这么回事。他办了个摄影网站,叫光影人生(俗吧?)。想拍人体,找不到模特,把我拉过去。叫我脱光了,鼓起臀部,猛推紧锁的校门。大冬天的,推那种冰冷的钢管铁门。目光必须仰视45度,充满了委屈与渴望。要在心里喊,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不用多说了。很多很多,没一张正常的,不是枯树,就是裸男,要不就是乡下的某条狗,孤独地走在某条幽深的巷子里。全贴网上,招惹女生。还贴字上去,怎么煽情怎么来,都湿透了。

好吧,不侵权的话,来两段: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 它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 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有一个传说,说的是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着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才歇息下来。然后,它把自己的身体扎进最长,最尖的荆棘上,便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了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时刻,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而那歌声竟然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因为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最深痛的巨创来换取……这就是荆棘鸟的传说。

都在说鸟。阿南说,这是艺术,是我的人生态度。

说实话,我不以为然,招不到姑娘,还不如把张国荣搬上去。万万没想到,还真有姑娘上钩了!

我问,她长得咋样?阿南说,想那儿去了,没见过。我问,你们就没有交流作品什么的,比如玩玩自拍?阿南说,都像你啊,暴露狂。靠,我说,我暴自己,还不是你逼的!我一再追问,阿南被逼无奈,说她喜欢微观,邮票、绿茶杯、红指甲、小花朵发什么的,要不就是全景,山啊水啊。大家都搞艺术,不好意思问。

真有你的,我说,相片都没见过,害得我错过了小倩,这一走没准就是永别,这女的叫什么来着?旻子,阿南说。啊,我惊叹,日本妞?阿南说,不是吧,网名,上头一个日,下头一个文,就像现在的窗外,秋天的天空。我看了一眼窗外,深夜,黑咕隆咚的。

我气得笑了,说,你怎么比我还闷骚啊!这样吧,如果是美女,咱就把她骗到青藏高原,找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野合了;如果是丑女,二话不说,扭头就跑!阿南说,要是人家不同意呢?靠,我扔掉烟头说,不同意就奸了她!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是美女?要是丑女,她同意,我还不干呢。

可能是我的豪言壮语太过分,遭了天谴。还没到武汉呢,拉起了肚子。城市,是这么个地方,只要你有钱,到处有饭吃。可是,不见得到处都可以拉肚子。夹着半截,走在人群里,到处寻觅WC,眼里只有WC,你才知道什么叫冷暖自知,什么叫压抑中的孤独。

尤其,在中国最底层的运动物体(即火车)上,逼得我想跳车了!这帮家伙临晨一二点还不睡觉,抢着上厕所。我脸色铁青地排着队,对计划生育有了深刻的感悟和理解。我酝酿着,酝酿着,随时准备冲进去,碰地一声,发出对大地的深情呼唤!

从车上下来,我的双腿有些发抖。按常识,走完站台,翻过围墙就是武汉了。

大站的站台很长,常有守着——这也是我们不喜欢大站的原因。祸不单行,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傻逼把我们堵住。本来可以冲过去,跑掉。可我不想跑了,内急,再跑势必飞溅三尺。我们像牲口一样,被赶进了大厅边上的小房子里。

往常,我们会硬着头皮说没钱,就是没钱,怎么着了,任那帮王八蛋搜身和恐吓。但是,今天说不过去了。自我感觉穿得太帅,一身城市“越野族”的装扮,还说没钱,好意思?装帅也要付出代价。加上我一直热切地望着“洗手间”的牌子,就不啰嗦了,补票吧。

冲向洗手间,热腾腾地亲吻了酣睡中的武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6 11:31

31. 陌生城市 陌生姑娘

你肯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夜色中,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你提着行李,走出车站,走进那片昏黄灯光,仰望那些高大的香烟广告牌,以及街道上漂浮的粉尘。是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只因它陌生,你会觉得不同,头顶的夜空都深邃了许多,广阔了许多。

当鸟语四起,新奇、古怪,还有些搞笑。你身边的家伙各走各路,你眼前的出租车流向四面八方,流向寂静的城市深处。热闹只是暂时的,立刻冷清了,偶尔几声车鸣,更显荒凉。你感觉这座城市真他妈大啊,漫无边际!
也许,你还会像我们一样,有了云游天下的情怀。

正小资着呢。几个中年妇女扑过来,扯住我们,住店么住店么,十五块!千万别搭理,一旦流露出外地人的言语或眼神,她们立马把你团团围住。真没办法,中国妇女太热情了!恨不得当街撕了你。

往常,我们低头走路,找个平坦点儿的空地,取出报纸,往地上一铺,倒头便睡。见此状况,妇女们吐口唾沫,知趣地走开。

可是,今天不同。

阿南问,能洗澡么?完了。此言一出,妇女们爱死我们了,左右簇拥,前后包抄,都喊,能洗能洗,热水啊热水!

我以为阿南想解解闷,逗她们玩。我也起哄说,别拉别拉,小姐,花姑娘的,有么?妇女爆笑。有啊帅哥,什么档次都有。追得更欢了。我想,都什么岁数了,还叫我帅哥,帅弟还差不多。我说,过夜多少?说什么的都有,二百、一百五、一百块……

她们随身带着图片,举着给我看,单人间,双人间,豪华套间,全奸了。我说,怎么都是房间啊,妞儿呢?一个发胖的妇女,把红嘟嘟的脸蛋靠到了我的肩上,像要我和接吻,喷着口气说,有啊有啊,姐带你去!到了再谈!
我嘴上扯着淡,脚下走得挺快,眼看就要突围,忽然发觉不对劲,阿南还落在后头,正讲价呢。

这还了得!我冲过去,抓住他就往外跑。两人一路小跑,冲出重围。妇女们追了一段,骂了几句,摇着手上的图片,不追了。

我抹了一把汗,说,发神经啊你,傻逼才住店。一身油,阿南说,总要洗个澡吧。他爱干净,这我是知道的,上个厕所都要一大卷纸,擦红了才出来。可你也要分时候啊,都出来流浪了,还怕油?没一点职业道德。

不对啊,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想打扮自己,好去见旻子。还骗我说只是普通网友,看来不那么简单,恐怕已经网恋了。哎,我们总是对陌生的姑娘充满了幻想,还死不承认。我的兄弟,你何时才能成熟?在阿南眼里,武汉不是武汉,是红尘知己。

可我实在不想住店。

我问,她住哪儿?阿南说,武大。这样吧,我说,打车去武大,约她出来见个面,让你彻底死心。阿南笑了,临晨三点半,叫人出来见面,太疯狂了吧。

是啊,这个点,连小姐都要下班了。我说,就地扎营,等待天明!阿南说,太能装了,大街上扎帐篷,拉疯了吧你。他一说“拉”字,我的肚子又在咕咕叫。我捂着肚子说,哎哟,上那儿找药店啊!有通宵营业的吧——我们还是离不开人类社会。

他不慌不忙,放下大背包,取出泻立停,打开水壶,一并送到我手上。

操,我喊道,车上不给我!阿南大笑,在寂静的街道上,儒雅的笑容也配有笑声。他说,知道做计划有多重要吧,拉拉也好,去火。我说,不会是你下的药吧,现在装好人?

我蹲进人行道边上的林子里,拉着屎,抽着烟,大声和他商量。有风,阿南捏着鼻子,走到上游。我不得不大喊,影响了使劲。都退一步吧,先去武大,就近找个网吧,天亮了再说!

达成共识后,招了辆出租。Zero曾说,武汉就是个特大型农贸市场。这话刻薄了些,武汉还有很多新楼,楼角吐着光,称得上新型农贸市场。司机的脸成了紫色,从上车到下车,没说一句话。死人不说话也属正常。

才十几块,到了武大。

钻进一个网吧。和所有网吧一样,烟雾缭绕之中,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像关了一窝兔子。这些年轻人啊,都不学好,都抽烟,墙壁都薰黄了,像寺庙的院墙,给人某种安全感。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难怪有人说,一走进网吧,我的内心就很安详。

听说有个标准,打游戏是坏学生,不打游戏是好学生。那么,我和阿南都是绝种好学生。我们顶多不上课到处逛,从不打游戏。不过,我也不能免俗,有个QQ号,是王陈帮我申请的:53888088。冲上去一看,还在线的,全是奋战在魔兽第一线的兄弟们。

我告诉王陈,老子也有手机啦!过了会儿,希特勒小头像闪动,回复:偷的?我说,靠,技术不到家,哥们儿送的。他回复:没偷就好。我说,点名了么,帮我交作业了么?他回复:Zero办妥,放心。我说,老师要是点名,就把手机给他,我用手机报个到,呵呵。半天不见回复,我又说,那个工商的妞搞定了么?他回复:一边呆着去,忙。

多努力的孩子啊,四点多还在忙,回复信息像发电报,周总理啊。我就不打扰他日理万机了,转而看电影。陆川的《寻枪》,那个卖羊肉粉的小镇,那一望无际的茶园,又想去贵州或云南了。我总是这样,电影拍什么无所谓,看到美食流口水,看到美景想去看看,看到美女想亲一口。

去云南,阳光照耀我发霉的身体,找个姑娘没完没了地跳舞。我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阿南。见他头戴耳机,神情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光影人生”。算了,我双腿夹住大包,趴在桌上,做了个梦。

春梦。

梦里有个姑娘向我走来,她俯下身子,头发垂到我耳朵上,好痒啊!总是这样,每次遇到她,她都会贴近我,柔情似水。我接受阳光一般,准备接受她暖和的亲吻。

“咋个是假枪呢!”姜文喊了一嗓子,把我吓醒了。姜文一脸茫然。我更茫然,“我的姑娘呢?”

一片阳光透了进来,烟尘沸腾了。

我伸伸懒腰,扭扭屁股,蹲下来,憋口气,自我感觉一下,好像不怎么拉了。朝旁边一看,阿南不见了!

瞧瞧,这就是兄弟,碰到姑娘就不带我玩了。陌生的武汉,叫我去那儿找他?这家伙竟然在QQ留言,兄弟,我出去一下,在网吧等我。

被人出卖,特别是被兄弟出卖,心里那个堵啊!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你把他当成了整个世界,空荡荡的世界里只有你和他。没想到啊没想到,连他也嫌弃你,关键时刻他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呼呼地抽烟,没心情看电影了,要不是天亮了,真要大哭一场。阳光之下,阿南正向陌生姑娘跑去。

忽然,闻到一股洗发水味。这家伙回来了。一大早,不知道他跑到那儿洗了个头。头发蓬松松,非常飘柔,配上那件新格子衫,像要参加摇滚演出。我含着泪,笑了,说,兄弟,你好帅!真他妈的帅!

约见旻子,非常简单。就在武大门口的公交站。也好相认,我们背着大包,像撅起屁股的大马猴,两面鲜红的旗帜。

路人的O型的目光中,我们打着赌。他赌美女,我赌丑女。他说,看过她的手,纤细的兰花手。女鬼之手?我说,肯定内分泌失调,不失调,哪有美女爱文艺的!他说,你这个人啊,又吃不到葡萄了吧?

见到旻子,我们愣了。世界真奇妙,老天总不按常理出牌。我们拿不准是凑上去,还是转身就跑。

她带着白口罩和黑帽子,只露两只眼睛。靠,没必要吧,难道全武汉就是个巨大网吧,呛着贵小姐了?画了弯眉和眼线,果冻般的黑眼睛,仔细观察,发现她眼角有了鱼尾纹。穿着更好玩,比我们还户外,一身绿色冲锋衣。Nike帽后面挺出一根辫子,白色发卡很显眼。

刚见面,不好意思伸手去摘她的口罩。只好上下打量了。她是个瘦小的姑娘,挺苗条。用曹大哥的话来说,“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谈不上性感——可能是衣服过于宽大了吧。

螳螂吧,她说,你好,我是旻子!普通话非常标准,声音不难听,也听不出那儿口音。能感觉到,她非常自信,一点也不胆怯。阿南说,别叫网名,听着很怪,叫我阿南吧。

往往就是这样,在女人眼里,凡是高人,大都是帅哥。男的只要有了一定海拔,脸没有铁锤砸过、不缺胳膊少腿,就称得上是超级大帅哥。目光相碰,别的不管,先看身高几许,再看身价几何。一个男人要是生的矮,就如同一个女人不会生孩子,一下就定了性,打入十八层冷宫,永无翻身之日。

细心的人会发现,女人走在大街上目光皆是仰视,只能见到1.75米以上的物体,此界线之下是盲区,视而不见。阿南冲上了分界线,我却身处盲区,只能向往光明。

好了,不发牢骚了!

旻子和阿南聊了会儿,终于看到了我,笑了。天啊,一笑鱼尾纹更明显了。旻子,求求你了,能不笑么?而且,她像吃了笑药,见到我就笑,口罩后面扑扑的。她的目光有意识地避开我,怕笑。

后来,在火车上,熟了些,我实在忍不住,说,旻子,我不是赵本山,不是周星驰,你笑啥?她还笑,笑得趴在卧铺床上。虽然她笑起来并不难看,但我依然非常恼火。终于,她忍住笑,说,你是那个模特吧?看过你的玉照,好多。再次爆发笑声,阿南也跟着大笑起来。自己做的孽,我能说啥呢。我说,你们悠着点吧,千万别笑疼了自己!

她背了个户外小包,先去青海,再去敦煌,往新疆喀纳斯。她不去西藏,已去过好多次了。一看就是旅游狂,那个兴奋哟,辫子都竖了起来了。

就你一个人?阿南问。她说,不是还有你们吗,一起去青海吧,在西宁分手。阿南说,别这样啊,刚见面就说分手,多不吉利。他们聊着聊着,并排走在了一起。我说,要不这样,咱不去西藏了,再去一次新疆吧,西藏算个屁啊!

阿南突然转身,朝我屁股,侧踢了一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7 01:49

32. 旻子旻子,你还好吗?

写到这儿,我觉得有必要弄个声明。

旻子,我知道你天天泡网,别以为换了马甲就不认得你。如果不幸看到这篇小说,请不要生气。你看,我对自己都不留情面,又何况是你?

如果我说,当年你满足了我们的性幻想,你肯定骂我王八蛋。如果我说,你是我们的梦中情人,你肯定不会有那么大脾气了。

其实,这是一会回事。

男女有别啊。如果那个姑娘对我说,刘某,你满足了我的性幻想。我肯定握紧她的手,大喊,谢谢,哥这辈子值了!

我猜,你那时就有三十多了吧。请放心,在我们心里你永远年轻,永远在花季。

如果真有什么伤害的话,我先向你道歉。因为我们还太年轻,内心的渴望太强太强。还因为,这世上有两颗心在为你跳动;还因为,我们是多么容易爱上一个人!更因为,天空湛蓝,微风轻吹着云朵,一起上路吧!我们什么也不想,脸上没有笑容,就像心里没有痛苦。

你还好吗,你的博士老公还好吗,你们有孩子了吧,孩子很聪明吧?

祝你幸福吉祥!扎西德勒!

旻子啊旻子,请你记住,不出意外,我们将爱你一生!

刘某代笔 2010-1-16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7 01:51

33. 美人黄鹤楼

旻子是什么时候取下口罩的?

打电话问阿南。还是他心细,说是吃的包子时候。你想吧,他说,哪有吃东西还带口罩的。并且,他翻出日记,念了一段:最美时刻!

每一刻别悄悄溜走
是你留在我身边
这一刻别悄悄溜走,好好珍惜
分享此刻 分享生活

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我说,求求你,饶了我吧,别给柯达做广告了!我记起来了。

武昌有直达西宁的车。我强烈建议,买两张站台票,一张卧铺票。其实,阿南很想买卧铺,好安心地和旻子聊天。我认死理,坚持原则,坚持逃票!反正旻子也不是文学女青年。阿南无奈同意——事实证明,我自作自受,为自取其辱埋下伏笔。

石头剪子布。

阿南买车票,我和旻子买食品和胶卷。

还没吃早餐,路过包子铺,先去买包子。大家都买过包子吧,非常简单的事儿。万万没想到,她买包子比蒸包子还复杂。只要是包子,不管是孙二娘的,还是张曼玉的,我通吃。可旻子不同,她很讲究,非要吃一种特殊的馅,叫什么果皮包子,说这种最好吃。我肚子咕咕叫,跟她跑了好几家。到后来,我心都凉了,恨透了这种包子馅。包子是用来吃的,又不会戴在胸前。倒不是说饿得难受,而是这么一位姑奶奶,这一路上,可怎么伺候啊!

谢天谢地,买到了包子。

我抓起来塞进肚子。怎么样,她问,这可是武汉最好的包子啊!我饿坏了,猪八戒吃仙桃,没吃出啥滋味。但我说,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别这么夸张,她笑着说,听着好假。

我盯住她,盼着她取下口罩。这么好吃的包子,她竟然不吃,说特意给我们买的。看样子,她把自己当地主了,有做导游的意思。闲聊中得知,她是江苏人,在武大读研,学的是冷门,中国边界研究。我觉得有趣,追问下去。她简单说了一下,与法律相关,别的不愿多说。

阿南买了下午四点多的票,还有大半天不知去那儿,三个人就在武大闲逛。

有蓝色琉璃瓦的老房子,和北大清华那些老家伙一样,非要显得自己有文化、资格老。旻子说,有条“樱木花道”,开樱花的时候很美。

那个秋天,树木葱郁,有纸屑随风飘着,樱花毛都没有。走着路,一门心思盯着旻子,管它什么樱花啊,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快摘下口罩吧,请你为我们开放!

挂了面牌子:“武汉大学”学生会。武汉大学这四个字,不知是哪个老家伙的笔迹。我和阿南指着牌子争论,我说汪精卫,他说毛主席。正比划着呢,旻子摘下了口罩。我们不争了,愣了一会儿,相互看一眼,笑了。

旻子说,看着我干吗,不争了?你们这些男的啊,这个也要争。阿南说,牌子有什么好看的,管它谁写的。我说,他的意思是,你比牌子好看多了,别老遮着啊。旻子说,你们不会是流氓吧?我查学生证!

三人齐笑。

口罩不是盖头,除了颜色不同,大小也不同,遮不住多少。犹抱琵琶半遮面,反而有了神秘感。谜一般的旻子,散发无穷魅力。没摘之前,早打量过无数次,心里已经有数了。是否苗条,是否丰满,不一定非要扒光了,对吧?
瓜子脸,很标致。剥落口罩,犹如小鸡出壳,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因为这样一来,你不会去注意鱼尾纹,只惊叹于清秀的面容,出水芙蓉。我们差点为她欢呼。武汉太好了,来武汉太值了!

我说,旻子,两个大帅哥背着大包,陪你漫步校园,确实很有美感,但是不是太装逼了些?找个地方放包,行么?她说,好好说话,别油腔滑调。

带我们走向教室公寓。

推开门,她说,哎,才一会儿,又回来了!听着就是女主人的口气。

二室一厅,布置得相当温馨,特别是那个书房,塞满了正经书,大部头的,给人一种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感觉。她男友是武大教授,去了山西,好像还是玩考古的,书桌上摆着陶罐,不知是哪个死人用过的,很有文化的样子。
我们手捧橙汁,整个屋子都黄灿灿的。

有个问题,来了武汉,又有时间,要不要去黄鹤楼?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开始厌恶旅游景点。挺好的一个地方,被围起来收钱,没钱不许看。中国人又多,发神经一样,一拥而上,景点成了火车上的厕所,脏乱差。还不如此厕所,厕所还有不收费的呢。都落下病了,景点是癌症的代名词,一听就皱眉头,还是肺癌,开腔一看,黑压压的。古诗中的黄鹤楼,早就飘出化学药水味。为表抗议,建议大家去旅游景点别买门票,最好翻墙而入。

我问,围墙多高,翻得过去吗?她说,没试过啊。我说,那就算了,没兴趣,别像故宫,不练十几年轻功没戏。旻子说,你们从不去景点?我说,景点不是我们的兴奋点,咱不是旅游,是游走,四处流浪。旻子说,你是哪里人,别这么贫,北京混了几年就把老家忘了?她有些不高兴,看样子真想当导游。

旻子模样娇小,年龄比我们大,老拿自己当大姐,只差叫我弟弟了。当然了,谁也不介意身边有一位神仙姐姐。
既然是姐姐,我就不把她当外人了。阿南洗得干干净净,像要入锅的菜,我还带着一身故土的尘埃。我说,旻子,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浴室么?洗个澡。行啊,她说,你是该洗洗了。

我走进卫生间,照例先撒尿。后头阿南摸了进来,狠狠地拍我,拍出一地尿。

干吗干吗,我说,这可是别人家里啊!阿南说,搞不懂,你哪儿来那么多原则,你改姓原了啊?不让买票,不让去黄鹤楼,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扯了一把卫生纸擦着地,苦口婆心地说,兄弟,你不懂我的心。一边是老掉牙的黄鹤楼,一边是新鲜的美女和床,你会选那个?阿南说,别瞎扯,人家都快结婚了。我霍地站起,阿南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我说,兄弟,看出来了,你们网聊了好长时间,忘了汪玲吧,用你的帅,横刀夺爱!阿南不好意思了,你啊,说话一套一套的,是贫了。哎,我说,你还不了解我,做过多少嫁衣,埋怨过吗?就这样,不轮奸,改诱奸。

水哗哗直响,我又一次被自己的真诚感动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8 01:09

34. 洋酒鸭脖子

洗完澡,感觉自己帅多了。用广告词来说,香喷喷,好帅可得见!对着镜子,故意抬起下巴,摆了个欠揍的样子。

当你感觉自己很帅,就会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不过又是错觉,又是好梦一瞬游。

书房里,她和他已经在翻看相册。

从客厅望去,一对漂亮的人儿,甜蜜蜜地凑在一起,翻着厚厚一本。每翻过一页,她兴奋地指向其中一张,笑容如花绽放,勾起了美好回忆吧。而他呢,总是轻轻点头,报以微微一笑。

简直就是在拍偶像剧嘛!真不忍心去打扰他们。门框变成了画框,整幅图画狠狠地钉在了我空白的脑墙上——这成了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永不消逝的美图。

我还悟出了一个道理,凡是爱摄影的人,长得都不难看。臭美,总是从自身开始。

来,我们念念这两个名字:旻子阿南,阿南旻子,像不像民间传说中的善男信女——还必须是日本的。越是他人的甜美时刻,我越容易放逐自己,耍起无赖,仿佛这样做会有某种快感。

我问,喂,两位,有酒吗?

他们太投入了,根本没听到,或者听到了,飘风过耳。

走进去,旻子抬头说,快来看,这是日喀则,西藏。我又说,有酒吗,想喝点酒,睡一觉。阿南坐直了,愣愣地看我,然后说,别又拉肚子啊!我哭笑不得,心想兄弟放心,坏不了你的好事。旻子笑着说,你是酒鬼啊?我说,姐,我偏头疼,不喝酒睡不着。旻子说,我这儿有伏特加,一直没人喝,你吃辣的吧,给你叫鸭脖子,省得我弄下酒菜。
这叫我如何是好。还以为她会叫我死外面喝去,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连阿南也颇感意外,不发声,用嘴做口型:牛逼!

好吧,等着喝酒。

很快,外卖来了。鸭脖鸭掌鸭肠和豆腐干。旻子说,吃不完带火车上去。伏特加竟是淡绿色,青苹果味。鸭脖子好啃,伏特加难喝。旻子告诉我们,武汉有三辣,阳光、鸭颈和女人。她说,武汉妹子的泼辣是出了名的。阿南问,你也辣?她笑着说,我是江苏人嘛,有一点辣。

我们江西人不怕辣,怕不辣。女人和鸭子都挺对胃口,倒是这个伏特加,太辣了,一线火。我喝了几口,有些烧胃,叫他们过来帮忙喝。

多年以来,最想和女人喝酒,又最怕和女人喝酒。想酒后乱性,怕喝不痛快。除了汪玲和张倩,还没见豪爽的女子。叫她们喝酒,跟灌毒药一样,比破处还难。也怪了,自从离开北京,一路上皆是豪放女,喝酒非常痛快。旻子也不例外,特别兴奋,还没喝酒呢,就带着红晕。

记得清清楚楚,她做了非常奇怪的举动。翻出很多大版的报纸,铺床一般,在客厅铺了一大片,还用透明胶粘好。她趴着,翘起臀部,火辣地铺着床。我和阿南站在哪儿,傻眼了。

我们一起坐在报纸中央,鸭脖和酒放在茶几上。她说这样脏了喝了吐了都没关系,完了一卷,带下去扔掉。
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窗帘,喝了起来。

主要是我在喝,他们在聊。聊什么呢,还是摄影。平心而论,他们在摄影风格上有冲突。阿南像黑泽明,喜欢强烈对比的东西,红黑白,刚劲暴露,要你的命那种;旻子是女生,喜欢柔和精致的东西,暖暖的,小花小狗小灯,小包里塞一张纸巾什么的。听得出来,阿南一直在迎合她。

酒不够,又开了一瓶。

本来,我喝我的酒,他们说他们的话,没什么冲突。怪就怪我想抽烟。我摸出了烟。旻子说,可以不抽烟么,烟味太难闻了。我想了想,准备放进去。阿南说,没事,抽吧。男主人的口气。我吃了一惊,旻子也好奇,问你也想抽烟?阿南说,我不抽,他抽没关系嘛!这下好了,他们没有争摄影,争起了香烟。

我心里清楚,阿南在乎摄影,真的在乎。那些搞笑的照片是他的孩子。可我亲爱的兄弟,你总是像个孩子,顾左右而言他,明明深爱却装作不在乎。冒酸水了吧,露馅了吧?正好,我趁机劝酒,火上浇油。

我这个人一向阴险。劝酒,别劝他喝,要劝他别喝。我说,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旻子哼了一声,谁吵了,没吵啊!她蹬一下腿,撕破了报纸,但脸上还挤出笑容,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好靓丽的鼻子,油光晶亮,很有质感。
阿南干了一杯。我抬起手,啧啧几声,装作要抢杯子,说慢点慢点,等下还要上车呢!我嘴里这么说,却奉陪了一杯。

应当承认,我是个会煽情的家伙。要煽情,首先要学会察言观色,懂得讨好他人。这点国人都是行家里手,在下不过是个小儿。他们可以冷战,但我不能冷场。我先夸奖阿南,再夸奖旻子,夸他们的摄影作品,让我看到了美。我说,真羡慕你们啊,这么敏锐的观察力。看来,好看的眼睛,能把世界往好里看。

他们还不感动。我又说,别笑话我啊,一直想问,怎么才能拍好呢?一副虚心求教的雏样,幼儿园的小明也喜欢这样,多招人疼啊。

阿南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又开始瞎扯。旻子是个热心肠,纯洁的女人,从书房拿来单反相机,跟我讲怎么调焦调光圈。我不住地点头,哦哦哦,这样啊,怪不得怪不得。我还适时地提几个小问题。她被挑逗起来,教我怎么换镜头、怎么取景,等等,好为人师,诲人不倦。

阿南又玩起了忧郁。闷酒容易喝醉人。一会儿,他轻轻喘气,有了些醉意。醉了,干什么都不见外。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没去洗手间,径直走进了书房。旻子不讲解了,眼珠随着阿南转动,有些不放心。

我和阿南喝了八年酒,他从未酒后发狂,从未捅过娄子。我起身跟了过去,这么做纯粹为了让旻子安心,毕竟是刚见面的网友。

刚到门口,小提琴忽然响起。太熟了,一听就知道是《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小子乐瘾犯了,竟然翻出了张楚。他坐在地板上,玩起了孤独,沉浸到音符当中。人喝了酒,不能听音乐,特别是这种有心灵的吟唱,它让你成了迷失的孩子,找不到家。

不得不佩服阿南,长满了艺术细胞,那一头长发,每一根都不是白长的。如此发帅,迷不住我,但足以迷倒旻子。她也坐下,低着头,双耳嫩红。等我出门,他们还那么坐着,犹如看海的情人。

我轻轻带上门,把他们和张楚关在了一起。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8 01:09

35. 火车大哥

从来没有谁,像我们这热爱火车,崇拜火车,信仰火车。

可以说,每次看到火车大哥,我们都有尖叫的冲动。如果不是牙太软,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这家伙在大地上疯跑,喘着粗气,呼哧呼哧,还呜呜地吹着口哨,跑来跑去,充满了雄性力量。我还想说,大哥穿越崇山峻岭、江河湖泊,与大地摩擦火花,进进出出,肌肤相亲,简直就是做爱嘛!且气度不凡。

有时甚至感觉,整个浮华世界,不过是他们做爱时产生的幻象。一旦火车停止奔跑,不再做爱,世界就忽然安静,荒芜了,寂寞如死——工程师们可能也发现了这一点。你看他们设计的动车,干脆把车头做成了龟头状,性感无比。完全可以断定,工程师们都是不折不扣的艺术家。

正因为他们不懈努力,我们才看到巨大的龟头,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遍地风流,好不快活!

从某种意义上说,火车大哥是所有男人的偶像。他杀向大江南北,游遍五湖四海,四处留情,到处播种,乐此不疲。人生自古伤离别。送别亲友的时候,我们怪他无情,头也不回就跑了。其实我们错怪他了,天下所有的人都错怪他了!不错,他一向铁面,包公一般,但在某个时刻,开到无人的旷野,呜地一声,仰天长啸——原来我们的大哥内心充满了悲凉!

火车大哥,红尘了中国。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8 04:05

36. 到底干了没有?

分开上车。

旻子和我们不属于同一个阶级。她是卧铺票,我们是站台票。同样的人生道路,她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躺下睡觉,也可以不躺不睡,保持优雅的姿势眺望流动的风景;我们呢,像食草动物一样,担惊受怕,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时刻保持高度警觉,生怕被人类发现。

最可气的是,苍蝇给我们搞的这套全身式避孕套,太拉风了,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上车,就被乘务员盯上了,目光带电,一见钟情,见面就喊,喂!那两个背包的,快补票!别跑!

为了躲避她,为了向旻子靠近,我们背着大包,挤过一节又一节车厢。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举动。以宏观的视角,火车是一大串饱满的绿肥肠,我们从里面捅过去,涨开了肠子,难免惹得一身臭骂。没关系,拿破仑说的好,没有屎味的肥肠,不是好肥肠!

在火车大哥的肥肠里,我追赶着阿南。小蝌蚪找妈妈,游啊游,妈妈呢?我挤啊挤,追着问,到底干了没有?其实早就想问了。从武大到火车站,有旻子在场,羞答答的我不好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从书房退出来,我没在客厅待着。我不是一块石头。多少次了,人家在里面相互取暖,天寒地冻的,我在外面守夜。再也不能这么窝囊了。我很自觉。出门,抽烟,单相思,看女人。

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武大的姑娘们被老师关进了教室,我灰溜溜地去踢球。不在状态。一是踢醉球,腾云驾雾,天旋地转,二是登山鞋太沉,鬼扯脚,没球感。射了几次,总是阳痿,我沮丧极了,双腿发软,索性不踢了。

百无聊赖的我,找了块空地,把自己击毙在地上,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喷着烟,像一根正在冒烟的木头。等我回去,他们已经收拾好了,连报纸都扔掉了。

走走,出发啦!旻子喊着,辫子又翘了起来。小麻雀吹响了冲锋号,脸红扑扑的——我理解为事后满足的红晕。

兄弟,干了没有?上车后我紧追不舍。阿南不理我,拼命往前挤。在这方面,他和别的兄弟不一样。别人偷情得手,多少会炫耀一下。他倒好,闷葫芦一个。我拨着人群,冲他大喊,喂,帅哥,你干了没有嘛!他不得已,甩头说,你有病啊!脸都气红了。多可爱,还会害臊,我更加觉得好玩,接着喊,干了就干了,没干就没干,你已经不是处男了!阿南不回头,高高举起右手,伸出了中指。

进了几个球啊!破网了么!我大喊大叫,继续追赶。

别以为我犯病了。事实上,我们经常这么玩。记得在敦煌,我装了一天瞎子,由阿南牵着沿街乞讨。这小子没少出卖我。走着走着,轻声对我说,啧啧,刚才那妹子当真好看。我下意识地回头,他笑得直跺脚,说色迷迷、迷迷色。我们操着江西客家方言,一般中国人听不懂。再说了,听得懂又怎么了,笑就笑吧,出门在外,谁认识谁啊!

追到卧铺车厢,又被乘务员挡住。她叫我们出示卧铺票。哦哦,这个嘛,阿南说,走错了。撤!

撤到车厢连接处,把大包一扔,甩着臭汗,大口喘气。我斜靠车厢,点了根烟。

我说,你跑什么啊,到底干了没有?阿南说,你想那里去了,我是那种人吗?我吐口烟,说,少来,你是那种人我还不清楚,太虚伪了你。他说,怎么不虚伪,见女人就干?不不,我摆摆手,说,阿南同志,放开手脚,想干你就干!

不想干,阿南说。

我大喊一声,可我想干!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8 12:44

37. 一件小事

窗外大片金黄。火车大哥扭动身子,犹如游龙身披金甲,撞向夕阳。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出现返祖现象,仿佛回到了非洲草原。我和祖先一起,红着脸,黑着屁股打猎归来,长枪上挂着沉甸甸的猎物。天黄黄,野茫茫,我们身披光芒,走着走着,唱起歌,跳起舞。

我把这感觉告诉阿南。他说,兄弟要小心啊,你到处蹦迪,在我们国家不是吸了毒,就是神经病。我说,你反对我唱歌?不不,他说,唱吧唱吧,再抖抖你的肉,反正我不认识你。我踢了他一脚。管不了那么多,随便唱了几首崔健,大便干燥嗓,把一个孩子唱哭了。

当然,这是阿南的说法。他一口咬定是我唱哭的。我可不这么认为。小家伙一直在哭,被他妈抱到这里,看样子要去上厕所。二三岁的样子,鼓着圆脸蛋,眼泪从两边滚落进嘴里,亮晶晶的泪痕,哭得很琼瑶。

我蹲下来。小孩停顿一下,瞟了我一眼,不认识,猛吸几口气,小嘴又张开了,连扁桃体都看得见,像红润的小溶洞。他太用力了,没发出声,过了一会儿,才爆发响亮的哭声。

爷今儿心情不错。我打算劝小孩看开一些,谈谈人生、理想和女人。还没等我开口,他妈妈非常警觉,一把拉了过去,把头塞进那妇人的大腿之间。还打了几下小屁股,说,哭什么哭,吵死人了!然后冲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是太客气了,还打孩子给我们看!这妇人像个乡村妇女主任,挎着一个黑亮皮包。皮肤粗糙,要脸没脸,要胸没胸,屁股也是平的。扫过一遍,我顿时失去兴趣,继续和阿南闲聊。

说实话,我们没觉得不对劲。后来旁边一个老江湖说,刚才那女的是人贩子。为了炫耀江湖阅历,这个装了一只狗眼的家伙,解释了许多细节。那孩子哭着找妈妈,是武汉口音,而那女的是河南口音;还有孩子带进厕所后肯定被打了针,进去时又哭又闹,出来睡得很死,翻白眼了……

我们问狗眼,为什么不报警?他说这种事情太多了,管不来。我心里一紧,就在刚才,一个孩子的命运被无情改写。我们多么容易漠视他人的痛苦!回想一下,忽然感觉小家伙的哭声特别揪心,小手抓啊抓的,原来是在反抗。我从小就知道,所谓大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孩的每一滴泪都货真价实,发自内心,在人群里哭喊,竟然没人理会。

阿南比我激动,要去找乘警,解救小孩。刚开始狗眼还配合,后来见我们动真格的,他就打退堂鼓,说不确定,没准看错了什么的。阿南是块顽固的石头,叫我看包,他先去找孩子,完了再报警。

抽着我的黄鹤楼,狗眼不停地对我说,开玩笑嘛,干吗当真呢,年轻人太冲动了!他还踮起脚,伸长鸭脖子望阿南,生怕出什么乱子。

狗眼掐灭烟,要溜。我扯住他,别走啊!他说,干吗,我又不是人贩子!

确实,我没有理由抓他,他走了也没关系,但我仍然舍不得松手。他盯着我,起码盯了一分钟,狗眼发白,死鱼眼般触目。盯得我有些恼怒,在无情的人生列车上,这家伙肯定受过不少屈辱,但你也没必要麻木。我握紧拳头,一腔血往上涌,只要他甩手,就干他妈的!

他没有甩手,而是领导一般,非常有风度地,拍拍我的手,还握了一下,说,老弟,算了吧,各人有各人的命,咱管不起这闲事!

两人继续抽烟。

老半天,阿南才回来。他没找到那对假冒母子,带来了一个胖乘警。

阿南一指狗眼,不信问他!

又是你?胖乘警说,一脸的不屑。狗眼摸出烟,点头哈腰,递了过去,说,可不是么,又赶这趟车。胖警问,没出事吧?狗眼满脸媚笑,没没,早不干了,聊天呢。

他们聊了起来,一点也不像警察盘问,倒像拉家常。搞得我想问一声,叔叔啊大哥,我可以发言么?阿南抢先了,他没这么礼貌,而是建设性地说,检查车厢,肯定能找到!

胖警根本不搭理,继续拉家常。阿南继续提议。胖警终于烦了,瞪着眼说,不用你教我办事!火车一直摇晃,他站不稳,一只手扶住车厢,另一只手指着狗眼说,他的话也信?开玩笑!狗眼很赞同似的,皮笑肉不笑,点着头。
我注意到,阿南拉了一下胖警,还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胖警走了,狗眼也跟着走了。时至今日,我仍忘不了那孩子求助的眼神。小兄弟,茫茫人海,你被拐到哪儿去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9 00:59

8. 在火车上喝酒

有个刘氏定律,不知你听过没有。好吧,再说一遍。三秒,足以爱上一个姑娘。

真的,爱,不比曹操慢。飞机常说,不带避孕套,只爱陌生人。我觉得很有哲理。我们多么容易爱上一个人,迅雷不及掩耳,见到漂亮姑娘,脸红心跳,想为她去死。虽然,要死要活,不是泡妞的快捷方式,往往适得其反。

我觉得,想和陌生姑娘做爱,像孩子的笑容一样单纯美好。

爱,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恋的。请记住,凡是谈恋爱的都没有好下场!所谓谈恋爱,就是把仙女从天上扯下来,残忍地打回原形。谈啊谈,尽快发现对方的缺点,积累理由,以便不和对方结婚——这是恋爱的唯一作用。还是古代好,想得开,管他呢,结了再说。跳崖式结婚,身后父母一推,一猛子扎下去,绝不给自己生还的机会!英勇。

不兜圈子了,毫无疑问,我们同时爱上了旻子。

手机响了,是旻子,说了我一通。

她给我发了好多条短信,全石沉大海。错怪我了,我不是不想回,是不会回。不怕你笑话,我那时还不会看短信,更不会发短信,否则早就拼命写酸诗,骚扰过去。就因为不会发短信,学得又慢,阿南终于找到借口,剥夺了我携带手机的权利——那时手机还有LV包的效果。

我对旻子说,怎么,想我们了?美死你,旻子笑着说,更想鸭脖子,你们不会偷吃光了吧,快来餐车,接着喝酒!我说,女酒鬼,你太腐败了吧,这车上一根面好几块钱。她说,快来,姐请客!

听听,“姐请客”。多甜美,这始终是我们最喜欢听的一句话。

见到旻子,如隔三秋。她答应了我们的哀求,不带口罩,带着俏丽的鼻子。我真想俯身下去,咬她一口。

还是姐姐体贴人,叫我们把大包搬进卧铺车厢。这回乘务员不挡了,开闸放人,还点头微笑。我觉得,以貌取人,几乎是人类的天性。旻子长得就像软卧,洁白柔软,那个舒服。难道我们是脏兮兮的站台?

如果不心疼钱,在餐车上喝酒,非常有感觉。

上路了,旻子不太心疼钱。多年以来,我们遇到过无数女驴友,但很少有旻子这样的旅游狂。你能感到她发自内心的兴奋,那种“在上路”的兴奋,那种只有探险家才有的兴奋。你感觉,她不是去旅游,她是带着自己去私奔!

那个夜晚,旻子的话特别多,语速又快,迫不及待,满心欢喜,好像明天就要嫁给白马王子。她说到兴奋之处,双手会不自觉地攥紧,攥成两个小拳头,摆在胸口颤动。

她说些什么呢?像所有旅游狂一样,说自己的经历。从这方面来说,她只是个旅游狂,而不是探险家。真正的探险家,大多患有社交恐惧症,坠入孤独,病入膏肓,只爱和自己相处,只在乎自己的内心,躲人还来不及呢,犯不着炫耀。这就像男的喜欢用打架装酷,整天叫嚣,牛逼哄哄,但远未达到嗜血杀人狂的境界。

她都干过些什么?这么说吧,带着她的宝贝儿(相机),扫荡了祖国大好河山。她把摄影画册当成了菜单,不考虑价格,喜欢就点,天下美景全吃进了宝贝的肚子。她还提到许多摄影家的名字,这个那个。我都没听过,阿南只听过一些。

她讲的旅行故事太多,我脑子消化不良,只记得一些片段。来吧,播一段印象最深的。

去大兴安岭打猎!

深山老林。夜深深、雪茫茫,开着越野车进林区土路,寒风凛冽,长驱直入。车顶安着大个儿探照灯,像日本鬼子大扫荡!突然,前方掠过一阵黑影。急摇探灯,霍地一下,打光过去,强光罩住几头野鹿。畜生们惊呆了,一动不动,两眼放光。

“砰砰”放枪。响彻了深山,震落了积雪。野鹿狂奔。

追!

一头野鹿栽倒在地。走近一看,呲着黄牙,翻着血眼,厚唇瑟瑟发抖,还呼呼冒着白气呢。身边雪地上,热血滴出一长串梅花。

这段,取名叫:雪夜逐鹿,如何?

非常动物世界。阳刚、血性、荒蛮。老实说,她讲的很有诗意,努力营造“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但在我宁愿改成“雪夜逐鹿”。多带劲啊!诗意即暴力,暴力才美丽。

这样的美丽片段非常多,构成了旻子的色彩世界。新疆喀纳斯野营,西藏看天葬,走茶马古道,大转梅里雪山,腾格里沙漠,珠峰,阿里,海南,川西,等等。我们看到,一个奇女子,从风里走来,向风里走去,从不曾停下脚步。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脚印是彩色的,皮肤还是白皙的,不近视,爱打扮。难怪我们暗恋她。都是人。我们还站着撒尿。人家每月总有几天不方便。旻子同志,不畏艰险,爱美如命,冒着被强奸的危险,去了那么多地方。说句好听的,她临死之前找墓地,都比别人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很想知道,她从那儿偷来时间和金钱。明摆着嘛。云游天下,纵横四海,把祖国当菜园,把白云当蛋糕,不用沿街乞讨,也不用睡卧天桥。而且,皮肤充满弹性,笑容十分优雅,还睡卧铺,没钱行么?

当我们试问家庭背景,她尽量回避,很少提到父母,几乎不提男友。问她啥时毕业,那儿来那么多时间。她非常警觉,怕我们猜出年龄。不说不说,打死也不说!我们说,旻子,你是我们的偶像。

车外漆黑,她在说,我们在喝。

铁道边总有各种朦胧的灯光,偶尔还有一种幽蓝的信号灯,一晃而过,牵出漂浮的蓝光。萤火点点,鬼火幽幽,你伸手去一摸,它们就会飞远。夜色如酒,时光如水,我们正在星际航行。坐在对面的旻子,美丽的容颜,掠过一处又一处灯光,穿越滚滚红尘,如风的女子。又仿佛跨上飞奔的野马,长发宛如战旗飘扬,去远方,远方,再远方!

不知不觉又醉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9 11:26

39. 车过三门峡

喝到后来,摇摇晃晃,转战到卧铺。

这儿比较暗。人们睡成了死猪。有几只还没死,哼哼着,打呼噜。

火车继续呼啸,穿过辉煌的城市和漆黑的乡村,飞行于半空当中。为了不惊动死猪的梦。我们只能低声交谈。
说话太轻,过了半夜,旻子说着说着,蜷起身子,抱着宝贝儿睡去。侧脸,绿冲锋衣,冲锋裤,白色袜子,睡成了可爱的绿宝宝。

有钱真好!很快入睡,踏实,安稳,呼吸均匀。从来不用担心被人轰下车。

我们可没有这么高的境界,我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处境。一向混迹于硬座车厢,忽然升级到卧铺,非常不适应。万一查票,往哪儿躲?这是首要问题。就像两只田鼠,忽然暴露在水泥地面上。水泥那么硬,叫我如何打洞?先给自己找条后路吧!

下铺底下?不行,太窄,钻不进去。行李架?不行,我们体积太大,塞不上去。厕所?更不妥,查票先查厕所,等于自投罗网!

我们轻手轻脚,寻找着后路。

我说,兄弟,咱们这样走来走去,打算偷什么?阿南笑着说,可不是么,好几个人注意我们了,坐起来摸钱包和行李,摸到了才踏实。再这么下去,人家肯定报警,不用等查票,我们就会被抓获。我说,是不是我们太多心了,晚上卧铺车厢不会查票吧?对对,阿南恍然大悟,说,应该不会查票,不会把这么多有钱人轰醒,天亮再说。

于是,我们放弃寻找洞穴,天亮再想办法。

回到旻子身边,我们又觉得很不自在。两个帅小伙守着一位睡美人。说话吧,生怕吵醒她;不说话吧,挺别扭的,两条黑影,强奸犯一般,形迹可疑。这不,上下好几铺的旅客发觉我们在那儿,都不太敢睡,不时探头看一下,像鸟巢上的鸟儿,他们心里肯定在想:怎么还不下手?

为了让他们安心,我跑去过道抽烟。

过了会儿,阿南跑过来,说发现了宝藏!我吓一跳,说,兄弟你真的下手了?阿南说,别扯淡,随我来!
我跟去一看,还真是宝藏。悬棺宝藏。

有一节车厢,黑洞洞的,本来锁着。我们去过几趟,开不了。在我抽烟伤感的时候,阿南又去了。这回,他轻手轻脚地光临了列车员的小房间,拿了把万能钥匙,捅开了那扇铁门。然后,又轻轻地把钥匙放了回去。一切非常顺利,非常轻,没惊动任何人,一点也不影响他的道德情操。

天啊!满满几车厢的空卧铺!一排排移动的悬棺。这么说吧。把我们剁了,卸了,每个小器官,每颗牙齿都能分到一张床。很可能是预留给西安旅客的。对不住了西安人民,小弟先睡一下!

我高兴坏了!每一张床都拍一下,摸一把,仿佛上面睡着我的妃子们。太棒了,我摸着妃子说,南哥,真有你的,失恋之后,你就变坏了!怪不得人家说女人改变了世界。阿南说,你别一激动就抽烟啊,把床单烧了,破坏森林,判刑坐牢。我不理睬他,冲着阴森恐怖的床位大喊:各位旅客注意,请出示车票!

走到最深处,找了张上铺,一跃而起,翻身上床!

好激动!我脸上出了一层油,精油。桔黄光扫进来,一片又一片,似水流光。我们的身体正逆流而上,仿佛回到童年,躺在乌篷船里,望那茫茫黑水之上渔火点点。

幸福如此突然,叫我们怎么睡得着。我们又谈起了女人。和以往不同,这次我们谈得非常动情。

我说小兰是我的女人。阿南听得直乐,把脚踢向天花板,咚咚咚,还好是车顶。

我说,笑什么笑,哪怕小兰现在正和别的男人交易,仍是我的女人,我忘不了小兰小手冰凉,柔软的嘴唇,藓苔里的泉水……打住,阿南说,情痴刘某,一口一个小兰,有种把她娶回家!哎,我叹口气说,人家那么好的工作,高收入高姿色,怎么看得上我!

点了根烟,我支起身体问,兄弟你发现没有,女人的皮肤总是冰凉的,因为阴气重?阿南说,谁跟你说都是冰凉的!我说,小兰就好凉,汪玲不凉么?她热情似火,几寸温暖?阿南想了想,美妙的回忆袭击了他的大脑。很快,他赞同我的观点,接着一起分析这个课题:女人的皮肤为什么冰凉。

这家伙竟然从物理学和生物学入手。人体的热量来自骨头和血液。女人不锻炼,血液流通不畅,肉嫩而松弛,水分多,比热大,热传导慢,所以你会感觉她们手脚冰凉,像杜莎夫人蜡像。

靠!我说,故意的吧你,我算服了你,这么美的感受让你完全物理化了。你是不是还打算从内分泌的角度谈做爱啊?阿南感叹,人啊,都不愿接受客观事实,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临晨三点多,车过三门峡。这是美女张倩的故乡。这个地名,因为张倩而印象深刻。窗外,能见到尖尖的煤山,上面吊着一盏盏大灯,摇曳着。我迎着窗户,敲一下烟头,烟灰如雪花般飘下,很好玩。

我念着,三门峡三门峡。阿南说,行了,想去见你丈母娘啊?他给我补了一课古代中国史。说这里是虢国,从周武王说起,直到考古大发现。我像劳苦大众一样,如果不能卖钱,就对虢国不感冒。张倩才是这块土地的公主。

谁能告诉我们,把张倩介绍给苍蝇,是对还是错?苍蝇临死了,心里还爱着一个姑娘,势必加深痛苦。本来,一个人去留无牵挂,现在有了张倩,死不甘心,死不瞑目。不过,心中有爱总比无爱强。苍蝇含泪对上帝说,我爱过一个姑娘,姑娘也爱我。上帝肯定会点头微笑,羡慕你啊,小苍!

如果这是死亡列车,我岂不被上帝耻笑?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09 12:24

40. 西安事变

我没被上帝耻笑,却总被人类侮辱。

天还没亮透,我被活活敲醒。一个男性列车员,大胡子,手拿一面铁牌子,站在床下。看这架势,哪怕我是死人,他也能把我敲活。

扫了一眼对铺,阿南已不知去向。我没睡够,头晕,虚弱,怀孕。我捂着头说,干吗?既然捉奸在床,就别不好意思了,如果他不反对,我还想继续躺下去。

他吃了一惊,没想到我会是死鱼态度。又敲了一下,提高嗓子喊,给我滚下来!怎么溜进来的,票呢?

我假装摸了摸衣服口袋,指了指别处,说票在那边。他气乐了,说,那边,去拿!

既然他这么固执己见,我只好扭着屁股下床。当然,我扭屁股,不是卖弄风骚,想卖人家也不稀罕。我只是有点磨蹭、心里发毛。

大胡子看出来了。在过道里,这家伙朝我后背拍了一掌,说,快点!黑煞掌太突然,我差点亲一口眼前排队上厕所的妇女。我猛回头,干吗,推什么推!他退了一步,憋了口气,晃晃手指说,走走!

一大早,有人排队刷牙,有人排队上厕所,还有人坐着发呆,打哈欠。都刚从集中营放出来。特别是那些女人,头发蓬松,脸色蜡黄。看着叫人心疼。越往前走,我就越紧张。嫖妓没付钱,能不紧张么?

非常不喜欢被人押着走。大胡子放下牌子,同事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抓着个逃票的。他说的没错,但我还是恼怒,还没招供呢,应该叫逃票嫌疑人。

快到旻子车厢,我放慢了脚步。实在不愿让心中美女看到我的丑态。之前我还吹嘘自己逃票技术一流,火车随便坐,装逼地说,有火车的地方就有我大哥。现在我宁愿跳车,也不愿见到旻子。

我一咬牙,站定,坦然地说,大哥,我没票。他说,再说一遍!我说,真没票。操,他大骂,一看就知道你妈没票,还他妈跟我装!他不是一般的激动,推我肩膀,说,妈的,去9号车厢,补票!罚款!

我觉得他骂我可以,不该骂我妈,我妈在乡下教书,又没教唆我逃票。并且,他这么嚎叫,刷地一下,无数目光刺向我。还有人从上铺探出脑袋,朝我指指点点,还以为抓了个贼。最可气的是,路过一个中年男人,他捂着茶杯,问大胡子,偷什么了?
我又一次站定,说,别骂人,没那么多钱,补不了。我没骗他,我没有带钱包的习惯,兜里就几十块,那六千块放在阿南的大包里。

这下完了。大胡子先鄙视我一番,然后抓住我肩膀,往前扭送。他可能想拿我晨练,完全没必要这么干嘛,我又不跑,也不打算跳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妨碍了我们向前推进。路过洗漱池,我看到阿南。看得出,他洗了把脸,白白的,湿湿的,头发往后别着,晨曦之中还挺帅。而镜子里的我,蓬头垢面,非常狼狈,看着就像逃票的。盗版冲锋衣在我身上一点也不帅。我们相互看了看。他颤动嘴唇,冲我儒雅一笑。

叛徒!我暗骂,幸灾乐祸,落井下石,不会是你丫出卖我的吧?走过去了,我还回头,恋恋不舍,多看了他几眼。这小子避嫌,把脸扭了过去。

我被关进小房间,有玻璃门,外面能看见。有几个好事者还跟过来看。不能怪他们,坐火车太无聊了,轰都轰不走。勒令之下,我从裤子口袋掏出几十块、站台票、一包黄鹤楼,从内衣口袋掏出学生证和身份证。还好手机给了阿南,否则我的身价就不低了。他翻了翻证件,念着,北京人,北工大,偷的吧?

身份证上写着北京,是进学校办的。我说,没偷没偷,真是学生。他说,谁信,大学生都你这样?又看了看站台票,问,武汉上的车?我赶紧点头。他突然伸手,搜我身,从上往下,还捏了一把我屁股。真的没了啊,我说喊着,感到委屈,有流泪的冲动。

他一无所获,吐口隔夜浓痰,骂骂咧咧。骂声中,我的钱进了他的裤袋,我的证件在他手里摇晃。他说,老实点,等下送你到站上派出所!我说,那个站?他说,西安。他出去,锁门,要走。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琼瑶式地哀求,大哥,我的证件,证件呢!他拍一下玻璃门,喊什么,交给派出所!

我一直想说,老子他妈有钱。但我没说出口,没法打自己嘴巴。我坚信阿南会来救我,如果他不来,怪我瞎了狗眼!

果然,大胡子刚走,阿南就来了。不光他来了,把旻子也带来了。他们都拿着相机。二话不说,阿南先强奸了我一张,隔着玻璃摇头,说,哎,光线不太好,逆光。旻子举起相机,试了试,点头说,嗯嗯,逆光。

我快哭了,妈的,不去西藏了!你们去吧,我去西安派出所,我蹲我蹲。

阿南笑着说,兄弟,全给你拍下了,逃票被抓,挺文艺的。发现没有,那个抓你的列车员,大胡子那个,像不像田壮壮导演?盗马贼啊你!

管他壮壮瘦瘦,我哪儿有心情注意这些。我赌气不说话。阿南还打趣,来张裸体吧,“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那种。旻子又想起那些网上照片,大笑,银铃般。这回我真挂不住了。我拍打玻璃门,喊道,滚,给我滚,把包给我,我西安下!

阿南收住笑,说,行了,别担心,不会扭送派出所,我们也在西安下,陪你。我大惑不解,不是去西宁吗,干吗下啊?旻子说,刘模特,下了你就知道。看着窗外的楼房越来越密,可能已经进了西安城。我真急了,说,证件还在田壮壮手里呢!

阿南说,放心,他肯定给你,不会送你进派出所,他不心疼你,心疼那几十块。我想想也对,屁大点事儿,犯不着交官。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关在这儿的是我。事不宜迟,他们跑去收拾东西了。

我心里喊,阿南啊,算你狠,拿兄弟去冒险!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0 00:51

41. 请跳脱衣舞

到西安,田壮壮不放我下车!

车外,人潮退去。旻子和阿南站在月台上,很般配地向我招手。好像在说,永别了,朋友!还慢镜头。

我望着他们,很渴望;他们望着我,很迷茫。中间隔层玻璃,探监一般。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车停了好长时间,太长了,像新闻联播。田壮壮上车、锁门,车动了一下,又停了,蓄势待发。我沉不住气了,猛拍铁门,大喊,放我下车,快放我下车!同时,阿南也不避嫌,跑到车边,跳起来拍打玻璃。

急个屁啊!田壮壮说着,打开了门。他把证件扔给我。当啷一声,推开另一侧车门。跳吧!他说。

车又动了,正在提速。我脚踏跳板,冷不丁一个转身,猛推他一下。这家伙一屁股摔在车里。他爬起之前,我纵身跳车。

这王八蛋怕我再次上车,故意在最后一刻放我。本想给他一记重拳,临时改成了太极拳:推。田壮壮探出车厢,指着我破口大骂。骂什么,听不太清。我也没心思听,低头四处找石头。怎奈站台太干净,没找到有分量的东西。等我抬头,他已远去。

算了算了,阿南说,兄弟你怎么这么强的报复心理!望着远去的火车屁股,我说,妈的,还摸了我一把!

旻子说,行了刘模特,谁叫你身材好呢?快来拿你的包,太沉了!确实难为旻子了,我的包快十公斤。我接过包,说,对了,咱来西安干吗,偷兵马俑?旻子笑着说,来偷美女,开心吧?

是这么回事。昨晚我们走后,旻子一直没睡好。从凌晨二点开始,一个西安网友拼命给她电话,哭着喊着要跟她上路。旻子当然不同意,劝她,下次吧,有的是机会。谁知这女孩是疯婆子。“不行不行,不带我就自杀!”以死相逼。旻子受不了,关机了。总归不太放心,一早开机,手机响得发烫,收到无数条短信,遗书都发过来了。旻子拿不定主意,带还是不带?她打电话给阿南。阿南见我睡成了死猪,就先过去了,没想我被抓获。

我说,你不会碰上个疯子吧?查查号,看看是那家疯人院。旻子说,瞎说,我们一起去过甘南,挺开朗的一个姑娘。这次失恋了吧,可能。我说,姐,她长得怎样?阿南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我问出了他的心声。

旻子说,你们这些男的啊!这重要么?我说,重要,相当重要。她说,好吧,很漂亮。我们松了口气,笑了,这还差不多。我还多了个心思,这下不用争了,一人一个,成双成对,多幸福。西安真是个好地方!好吧,去找漂亮的疯子姑娘!

我们还面临一个问题,怎么出站?

旻子劝我们补票,费这么大劲干什么,别逞能了。我坚决反对,要补早补了,屁股都让人摸了,岂能白摸!阿南刚才没和我患难,好像欠了我什么,也赞同逃票。让旻子先出站,在广场等着,我们翻墙过去汇合。

站台冷冷清清,空荡荡的,飘着车站特有的风尘味。阿南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太阳已从我们身后升起,远方的铁轨被照亮了,发着金光。装作潇洒,走到站台尽头,没人注意我们。跳下去,再走过一片碎石,就是低矮的围墙。

墙上刷着饲料广告。我看着墙,盘算从哪儿翻过去。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向我靠近。我感到走不动,被人扯住了背包,没等回头,就被按倒在地。我喊了声,兄弟,快跑!阿南不亏是匹快马,跑得贼快,秀发飘扬。我趴在地上,翻起眼,看到他跳过了围墙。

按住我的人说,跑了一个,跑了一个!陕西话。我说,你们要干——?没等我把话说完,立刻招来一顿拳脚。皮鞋踢到我脸上,全麻了。我嘴里进了土,感觉牙床也错了位。他们把我像鸡一样提起来,扭送到站台边上的砖瓦房里。

我没注意到这里还有砖房。进去才知道,有好几个房间。我被带到最里面一间。

灯巨亮,门一关,三个人看着我。就这么看着,足足五分钟。我说,包里有建行卡,我去取钱补票,行么?他们不搭理我,好像这事与我无关,相互说了几句西安话。一个人突然冲上来,扒我的背包。我赶紧松开身前的背带,否则会被仰面拉倒。他撕开所有拉链,像倒垃圾那样,把我的东西倒了一堆。单放机、磁带、炉头、小锅等等,都清脆落地。

我在一旁免费讲解,说是户外登山用的,这个有什么样,那个有什么用。他抓起小锅,狠狠一摔,我立刻安静了。他抖了抖包,扔到一边,还用脚踩了踩。与此同时,另一个人指着我,只说了一个字:脱!

我说,大哥,我是学生啊,大学生!我一边哀求,一边想取证件。他冲过来,抬脚就踢。我下意识一躲。他没真踢,收住了,鄙笑,喊道:脱!

我不敢装逼。脱吧,登山鞋、上衣、裤子,全放地上。他把这些踢到一边。很快,脱得只剩内裤,有点冷。我指了一下自己下身,征求意见,这个也要脱?他点点头。我完全赤裸了。他觉得还不够,命令我把袜子也脱掉。脚下冰冷,我有些发抖了,想起冬天的矿区澡堂。我没有挡中央,全是男的,没这个必要。

他勒令,跳!

我问,跳?没听不错吧,没音乐没灯光,一个人脱光了乱蹦乱跳,多没劲啊,怪冷的。他说,跳,会不?贼你妈!五十下!
三个人围住我,看我跳。我无法拒绝,暗自数数,连跳了五十下。那个大灯泡在我眼前忽高忽低。三个老色鬼转着圈观看,我跳得不好,怪不好意思。当我跳完停下,他没看够,蹲下来盯住我的肚子,抬抬手说,跳,接着跳,快点跳!我跳啊跳。广播体操倒数第二节,跳跃运动。再次停下,我累弯了腰,双手按着膝盖,气喘吁吁。

也许是我的姿势太过性感——臀部高翘。这个老男人转到我背后,蹲了下来。命令我把臀部抬高些,同时要求双腿叉开,像做肛门检查那样。这个难度有点高。一边往上抬,一边还要叉开腿。显然,我经验不足,没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开骂了,贼你妈,瓜皮!我正想呢,什么意思。他从身后冲过来,狂踢我的左右脚,把我双腿踢开。我感到我的肛门裂了。

接着,他拿根小棍子捅了捅。条件反射,他捅一下,我蹦一下。还好,他们没有掏出家伙鸡奸我,说了声,抖一抖!

这个比较容易,活动膝盖,让自己抖起来。我低着头,看到小弟弟软塌塌的,和我的身体很不合拍。

我继续抖着,他们抽起了烟。我真想来一根!这辈子从没有那么渴望一根烟,甚至愿用生命去换。

我的东西全被检查了一遍。从中挑出几本书、证件、银行卡,全摆在了一张桌子上。他们坐到桌后,说,别抖了!叫我仰起脸,把秀发聚拢,像对着镜子扎辫子那样。他们对照身份证,又对照学生证,说,你真是学生?

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刷地。我说,真是学生!说你,你们还不信。泪如泉涌,哭晕了,看不清眼前是什么。

瓜皮儿!他断喝一声。

我吓一跳,不敢哭,换成一顿一顿地抽泣。听到他说,学生还搞成流氓样!小痞儿,给我站好!他翻着我的书,尼采、海子诗集,还有本周作人散文。

他问,周作人是鲁迅?我说,不是,是他弟弟。哦哦,他笑起来,看了看手表,说,来,考考你。

于是,一问一答。

我讲了自己对这些诗和散文的理解,故意用文绉绉的词,故国家园,人文关怀,人性苍凉,还背了几首。他们听烦了,说,瓜皮,中心思想!我只好说,这首诗通过……描写了……揭露了……他们终于满意,叫我把衣服穿上。送我出门的时候,那家伙说,嗨,大学生,出去记得剃个头!

他们是缉毒警,没义务叫我补票。也就是说,我还是逃票成功。但我一点也不庆幸,一点也不。

生在中国,就由不得你,法律允许别人侮辱你。屈辱已成了常态。木然地走着,西安如西伯利亚荒原,淌水过河,冰寒彻骨。哭过之后,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钝钝的空,像在深山听自己嚎哭的回音。回一次,颤一次,泛酸一次。都是自找的,谁叫你装逼呢。我又一次漫出了泪水。我躲避着目光,害怕有人看到,老感觉还光着身子。有人高叫一声,我一愣。衣服呢,衣服呢?慌忙去扯,一扯就破,都碎了,不敢相信这身上是真的衣服。

我走到城墙下,躲到没人的角落,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屁眼。屁屁,你还在么?怎么凉飕飕的。是什么东西插了进去,又拔走了。

十年了,我没跟人提过。而且,谁也别跟我提“强奸”二字!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0 00:52

42. 超级大美女

西安,古都。

废话,西安不古谁古?往地下挖一挖,全是干尸。如果你去采访阿南,他可以讲成一千零二夜,比韩剧还细腻绵长。那么厚的城墙,黑粗粗的,我真想一头撞死在上面!

等他们找到我,已失散多年。对我婆婆妈妈,问寒问暖,去那儿了,怎么不打电话,为什么车站的人都没看到你?问题十万,箭箭穿心。我听烦了,说,去看脱衣舞了!旻子笑着说,你呀,怪不得,还不好意思说。阿南说,那儿啊,在那儿看的,城墙边上那家?

砖瓦房!我气呼呼地喊。

车站边上有个包子铺,贴出四个大红字:饿了饿了!看到提示,我才感觉是真饿了。他们已经吃过早饭。我要了四个包子,一碗粥。吃完,一算价,十块。我问,多少?老板说,包子和粥二块,四个小菜八块,一共十块,没错。那四碟咸菜我碰都没碰,一开始就搁在桌上。我说,妈的,老子吐出来给你,行不?

老板一把抓住我,又骂瓜皮、瓜皮。我去抓凳子,想干上一架。阿南见状,抓起桌上的醋瓶。还是旻子懂事,迅速抽出十块,给了老板。老板接过钱,推开我,说,滚滚!我没滚,反手去抓他衣领,喊道,你瓜皮,把钱交出来!

阿南放下醋瓶,不但没帮忙,还和旻子一起拖来我。别拉我,我喊着,明明就是敲诈!真他妈窝囊。阿南说,你以为我不想打啊,里面几个伙计已经操刀了。旻子也劝,行了,为了十块多不值,再说了,火车站嘛,不宰人还叫火车站?

旻子自作主张,买了四张从西安到西宁的卧铺票,晚上九点走。我没再坚持原则,没脸坚持。存完包,轻装上阵,我们朝美女疯子奔去!

有钱真好。打车去大慈恩寺。

旻子说,她肯定开心死了!笑盈盈的,在车里挥动手臂,仿佛这样做,可以加快车速。阿南问,那女疯子叫什么?旻子说,不许侮辱我朋友,你们才疯呢。她叫小迪,超级大美女小迪!

小迪肯定是个有趣的姑娘。旻子嘴上说烦她,心里却很喜欢。反正一提到小迪就特别开心,喜上眉梢,看什么都顺眼,不停地说话,像小时候去春游,青山绿带笑颜。阿南受她感染,兴奋起来,取出相机拍街景。两人聊得挺欢。乡下人进城,看什么都新鲜。这个楼,那个人,这个招牌,那个小贩,你一言我一语,度蜜月一般。只有我,闷闷不乐,丑化着自己,想去死。

旻子终于发现我不太对劲,推我一下,嗨,名模,怎么了,不打架就难受?我抱着小包,想着抱着毛绒玩具,温柔地把脸贴上去,哀叹一声,没事,好凉!仰望车外世界,楼房移形换位,招牌连成了片。我问,刚才那个秦始皇专卖店,卖些什么,卖嬴么?旻子说,去你的,会不会说人话!阿南也笑着说,他呀,还在想脱衣舞呢!还是师傅厚道,回头说,朋友,那是卖面的,连锁店。

这世道,西安卖嬴政,山东卖孔子,湖南卖主席,都在卖。

我们来到大慈恩寺。寺前有个广场,一个老头正在练字。身边一大桶水,他挥动扫帚般的大毛笔,在水泥地上写《满江红》。围了一圈人,写到精彩之处,有人高呼,好!好!老头写得起劲,浑身是汗,白衫都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很性感。

旻子给他拍照,正面、侧面、背面,连按好多次快门。我问阿南,你怎么不拍这老家伙?阿南说,就不拍,憋死他,得意什么啊,写得又不好,就是在扫地。我说,阿南同志,你要小心了,你已不再忧伤。

溜达到中午,也没见到小迪。其间,旻子接到几个电话,总说等等,再等等。这非常奇怪,这不是耍人吗?哦,哭着喊着求我们带你走,却迟迟不肯现身,硬把我们扔给性感小老头,太无理了!

阳光灰蒙蒙,广场上那么多人,乌压压,像从什么地方飞来的乌鸦。那些游客,跟着一面小旗子转来转去。我们也跟着转,转得头晕,筋疲力尽,还转。导游小姐大都不好看,皮肤粗糙。牙齿洁白,牙龈鲜红。那张厚嘴唇,在大喇叭后面一张一合,活像大跃进时期指挥修水库的妇女主任。人们在很酷的玄奘铜像下,不自觉地抬起手,自我感觉很伟大。

我转累了,找了块空地,倒头便睡。自从徒步丝绸之路,我养成了个习惯,不管到哪儿,心情不好,就地放倒。我把自己想象成一条河流,流淌在大地的怀抱,任凭一江春水向东流,排泄体内和内心的酸水、污水——相当于,到哪儿都赖床。

有人把我脸上的报纸揭开,嗡地一下,扒下一层皮,金灿灿的阳光,黄蜂般涌来。我间歇性失明,先听到笑声,像强悍的女生追打时发出的。旻子和阿南都是瘦长型,旁边还站着个椭圆形。阴影、暗红、清香。我坐起来,仰起头,眯起眼,看到一张肥嫩的笑脸,粉嘟嘟的。

她就是超级大美女小迪。

小迪一点都不小,小迪一点都不见外。她指着我的鼻子说,旻姐,这也是你朋友啊,哈哈,怎么躺这儿了,叫花子吧。她这么一喊,我耳鸣了,差点昏厥。费老大劲装流浪艺术家,怎么成了叫花子?旻子介绍我,刘某,先锋小说家,身材很好。真够损,我慌忙说,姐,能不骂人么?小迪看着我,笑呵呵地说,别谦虚,你身材还行,就是不高啊!她像大人物那样,朝我伸出了手。我握了一下,很软,法式面包型。

看着小迪,我暗自感叹,皮肤真好!又白又嫩,又香又酥,白里透红,与众不同。你怀疑皮肤里面不是骨肉,而是果冻。我有上去捏一捏的冲动。一看到她,心里立刻冒出个疑问:这家伙,100公斤总有吧?平板鞋,蓝裤子、大红衣、两根大辫子,还背着大画架。活像染了发的大熊猫。这美丽而阳光的形象不停地抽打我的眼球,像去公园写生的美院学生,一点也不像徒步旅行。
西安这地方真不怎样。我拿出了烟。小迪跑到我面前,说,给我来一根!出乎我的意外,笑着给她。接烟的时候,她像老烟鬼那样,还搓了搓手,憋坏了似的。这小动作让我有了好感。不学好的姑娘,都是好姑娘。

本来嘛,想着来西安见女疯子。现在,她们俩都成了疯婆子。那个亲热,死后喜重逢,手挽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走在她们身后,我注意到小迪像所有胖姑娘一样,必须别开腿走路。阿南在我身边,儒雅含笑,不说一句话。看到他的那副笑容,我才想起旻子之前反复地说,超级大美女,超级大美女!

确实很大。我气不过,推了一把阿南,你笑什么笑!他还笑。

小迪忽然回头说,哥哥们,想吃什么,我来请客!

我喊了一声,好啊,去吃秦始皇!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0 13:18

43. 老年人的性生活

我们没去吃秦始皇。小迪说徒有虚名,并不好吃,还不如垃圾麦当劳。她要带我们去一个好玩的去处。

她们一路狂聊,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这两个旅游狂,一起出去过好几次。每次都玩疯了,野花发情,竭尽全力绽放一回。这俩疯丫头,别看在家装淑女,放出去就是浪荡女。“玩遍天下帅哥!”反复提到甘南和泸沽湖。有个湖边篝火晚会,喝啊唱啊,跳啊闹啊,疯狂到淫乱的地步(我猜的),满天星斗都抖了下来。

小迪指证,旻子还抽了烟!我们那个恨,恨自己当时没在姑娘们身边。“远方的朋友,欢迎您到泸沽湖来!”

小迪说的好去处,原来是一家休闲茶坊。这不免让我有些失望。就在护城河畔,走下河堤,转弯,拐进去。有点地下场所的感觉。

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直接闯进了古代。里面黑咕隆咚,还挺宽敞,有个粉红色的小舞台,台下好多排座位。这么说吧,就是个地下小戏台。

观众全是老男人,除了我们,找不到六十以下的。可能是我们太年轻,细皮嫩肉,穿着鲜艳,一进去就引起了人家的警觉。有个老头碰了碰阿南,问道,来找你爷爷?阿南说,不是啊,进来看看演出。老头哦一声,点点头,来回看我们几个,也不多问。

阿南做了个动作,一下子让我们成了众矢之的。没杀人放火,就是像往常一样,端着相机,咔嚓一下,闪过一道白亮。

女演员愣了,盯着我们,含着泪,不唱了。老板娘走过来,把我们叫到一边,再三盘问。小迪用西安话向她解释,只是来听听戏,学习祖国戏曲艺术,千万别误会。为了证明清白,阿南掏出学生证,并再四保证不再拍照。为表诚意,我们还买了四碟花生,每份三块,不贵。

好了,来说台上。

你猜到了。上台演出的当然都是女人。大都三十岁上下,皮肤黑,牙齿白,身体结实,丰乳肥臀。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性感的劳动妇女,比女导游还要野一些、土一些。她们都没穿戏服,穿着便服,虽不暴露,但足够勾人,短袖,胸大,一抖手,胸跟着晃。我不太喜欢她们化的妆,太浓了,雪地一样,踩上去有印子。旻子也化妆,很淡,一点眼线一抹口红而已,嘴巴没被打肿。为此,我还拿旻子和她们对照了一下。女人啊,应该自信些。

在北京,常和搞乐队的家伙混,常去看摇滚现场。一帮假装愤怒的人,相互碰撞,发泄欲望。管你妈唱什么,群魔乱舞,只要喊,只要闹,只要音乐还在响,我们就摇啊摇,找个姑娘扭啊扭。你扭,我也扭;你动个部位,我也动个部位;想做爱又不真做,看着像舞蹈。

这里不同。演出气氛非常怪,说不清的暧昧。我们要了几瓶汉斯干啤,也是三块一瓶,边喝边看。

感觉这里都是玩票性质,演员和观众坐在一起,拉拉家常,没一点架子。一个唱罢,深深鞠一躬,下去了,下一个并不急着登场。大家各忙各的,在那儿聊天、扯淡。绝不会有人冲上舞台,发嗲道,大家还好吗!那些妇女先推辞,说唱不好,不好意思献丑。总有几个老头在那儿起哄,使劲劝,上去吧,上去吧,给大伙来一段!

几盏大灯打在舞台上,舞台高亮,台下漆黑。旁边那支老年乐队,既业余又敬业。需要伴奏,就全神贯注,吹拉弹唱;不需要伴奏,东倒西歪,杂七杂八,抽烟喝茶,吐痰,洗假牙。一位妇女架不住劝,终于走上台去。她拿起话筒,先哼几声,吊吊嗓子,然后朝乐队示意一下。老头们触电一般,各就各位,抱起各自的乐器,笛子、二胡、唢呐、大鼓,哗地一下,齐声响动。

说实话,她不唱不要紧,一唱吓我一跳。不单是我,旻子、阿南全傻在哪里。只有小迪在一旁得意地笑。

嗓子真好。常年待在南方的我,见识了什么叫嗓子,什么叫西北大地的荡气回肠。那个嘹亮,所有的伴奏的声音,都被她无情地踩了下去。一声声唱,格外的高亢、激昂、不管不顾和穿透云霄。我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感情,需要一个女人竭力嘶吼?天空裂开,流淌出晚霞,带血的。我的心,一下子冲出了胸膛,随她飞到九天之外。她站云端,高不可攀,太阳之下,熠熠生辉。那音质,那风采,彻底捕获了我们。多想和她融为一体,永远抚摸自己,永远沉浸在绚丽的高潮里。

我问阿南,这就是秦腔?不,阿南说,应该是河南梆子。

西北人就是这样,唱起来不要命。歌声里,翻越一座又一座雪山,走过一片又一片沙漠,生命转瞬即逝,如空中高音,如大漠孤烟,如东流之水,一旦开头,就永无回头之日。既然如此,更要尽情高歌,唱个天翻地覆。

她唱得那么卖力,太投入了,担心她嗓子出血。真受不了这样的情感宣泄,让你又爱又恨。想走吧,又舍不得;不走吧,坐立难安。人家完全入戏,唱着唱着,眼睛红了一圈。做着手势,身体随手走动,双脚交叉前进,一步又一步,一颗颗饱满的泪珠滚落下来。

那可是真哭。痛哭,嚎哭。

她往哪儿一跪,歪着身子,唱起了委屈,哭起了冤情。一声,二声,三声,声声哭诉,如大浪冲击河堤,越来越激烈,大风起,波浪兴,势不可挡,最终大坝崩溃,洪水滔天,淹没了观众。突然,所有伴奏戛然而止,只有那把二胡,琴声呜咽,很轻很轻,在空中飘荡、扯动。她安静了,气若游丝,好像哭过了头,哭不动了。我们屏息静气,生怕打扰她。猛地,又爆发一次,鼓乐齐鸣,脸都扭曲了,嘴唇发紫,不停颤抖、哆嗦。我们不能容忍,一个苦命的女人,被逼上绝路,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果然,有个老头再也忍不住,上去搀扶。两人纠结在一起,朝向同一个方向扭头,撒泪。

旻子眼圈都红了,看样子想上去捐钱,被阿南扯住。我和阿南大口喝酒,说不出的新奇和感动。小迪听多了,没心没肺地抽着我的烟,好像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女演员被老头牵下舞台。老头递给她纸巾。她擦掉泪,立刻破涕为笑,还很灿烂。她一点也不负责,把我们甩在一边,似乎刚才只是一场游戏,任我们还在哪里为她的命运担忧。这时,老头们又去劝下一个妇女。我们如梦初醒,生活是生活,艺术是艺术,是我们太当真,相互看了看,反倒不好意思,笑了。

人们继续嗑瓜子、吃花生、喝啤酒。
那些演员从女神还原成了女人,与老头谈笑风生,红颜知己。慢慢的,我发觉不对劲。我的注意力,从舞台撤回观众席。好多老头身边都有妇女,有的手搭肩头,有的搂着腰,头靠头,紧贴着,卿卿我我,像公园里的恋人。

我身边就有一对。两人手拉手,对望了好久,像要吃掉对方。如此纯情,真不是少年才有。人快死了,爱得更加深沉而热烈,老夫聊发少年狂,一树梨花压海棠。过了会儿,他们滚烫了,牵着手,起身离去,到了后面。我假装上厕所,跟了过去,发现后面还有很多粉红色的小单间。

你想带人进去吗?必须向老板娘买牌子。

我觉得搞笑,把这事告诉阿南。他也注意到了,怪不得不让拍照呢,原来别有洞天啊!我问小迪,这儿开房多少钱?小迪说,你想玩么,房间30块一个钟点,别的你去和演员谈呗。算了,我说,我可不想和窦娥玩,一想到她哭,我就——那个什么。小迪说,软了吧你!我的脸红了一下,心想,小迪你也太可爱了。

真要感谢小迪,她没带我们去酒吧,而来到这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在地表以下,竟有这么一个音乐世界。我们的头顶,还是那个繁华古都,所有的楼房、尘土、车水马龙和人潮涌动,都与这里无关,都变得无足轻重。这帮老家伙,浮华不再,青春已逝,聚在一起,以古老的方式,高唱他们的青春、爱情和欲望。

多好!我要是老了,也要去西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1 01:04

44. 谁都不是野生的

当旻子知道这其实是个色情场所,再也待不下去,说什么也要出去,好像在这儿会被憋死。没办法,女人好像天生喜欢廉耻。
去那儿呢?小迪说,去打牌吧,四人正好凑一桌!我说,抱歉美女,我不会打牌。阿南也不愿去。小迪很失望,说,你们是不是中国人,不玩票的人应该自杀,多没劲啊!阿南说,我们更喜欢用徒步的方式自杀。

说到徒步,我觉得奇怪。小迪还背着大画架,连个包都没有,太休闲了。难道就这样去青海和新疆?还真把祖国当菜园了。问到这个,小迪撅起嘴,说羡慕我们自由,没爹没妈没人管,还没有月经。最后干脆定性,你们都是野生的!

我和阿南极力反对,拼命解释,我们并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是人,有血有肉,怕疼。

去城墙上逛了逛,城市都一样,跑满了人。阿南专门拍了拍墙头上的枯草,非说那是故乡的草。

实在没地方去,只好去网吧。阿南非常好学,去查秦腔和河南梆子,想知道刚才听了那一段。旻子在干什么,我不知道。我用QQ加了小迪。好多话当面不好说,用QQ。说来好笑,我们抽着同一盒烟,却装作相隔遥远,用Q调侃。

刘某:你是女流氓?

小迪:嘻嘻……

刘某:有见识,有性格,是美女

小迪:一般一般

刘某:刚才那地方不错,既有精神文明,又有物质文明。

小迪:想找一个不?

刘某:你也熟?这方面。

小迪:等下带你去!

刘某:多谢多谢。心领了。

……

一对闷骚男女,就这么瞎聊,偶尔相视一笑,情趣横生。小迪抽烟也很好看,深吸一口,往外吐的同时,用鼻子接过去,再从嘴里一圈圈吐出来。她喜欢抬头看烟飘散的样子。与其说是吸烟,不如说是玩烟。我越来越喜欢这姑娘了。

忽然,阿南拍拍我,示意我出去,有话要说。走到外面,又遭遇一个黄昏。一个家伙在路边补胎。阳光打在师傅脸上,神情专注,撬开外胎,完全无视人来人往。

阿南告诉我一个消息。飞机被人砍了,重伤。才几天,这么大变故。我立刻打电话给张倩,问了问情况。倩倩到底是老江湖,非常镇定,说是一帮回民干的。

是这么回事。飞机带姑娘球去做生意,被堵在宾馆谈判。谈来谈去谈不拢。飞机拿出刀,一刀剁下自己的小指。拿着自己的小指说,这样吧,谁要像我一样,老子就不干这行。这是当众叫板,乃奇耻大辱,回民抡起了刀。飞机他们砍杀出来,冲到大街上,拦车去医院。其中一刀砍断了两根肋骨。还好现在都缝上了,已度过危险期。飞机不让跟家里讲,张倩和几个姑娘在轮流照看。

挂了电话,我不由感叹,这帮姑娘真是有情有义!阿南和我商量,要不要回南昌,好兄弟被人砍了,生死未卜,咱还去徒步?我蹲在那儿,足足抽了两根烟。直到眼前那家伙补好胎,打好气,汇入下班的金色洪流。

我扔掉烟屁股,说,我们回去能帮忙么?什么也帮不了。飞机真是好样的,别看平时吊儿郎当,发起狠来就是牛,能干大事。红尘中国要干,徒步西藏也要干!阿南叉着腰,不说话。他又陷入忧郁。

我说,兄弟,没错,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不由自主,看起来玩似的,但是,方向没变,目标没变,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回头?阿南说,是啊,我们和旻子不同,她们是去看风景,我们是自虐,跟自己较劲。我说,对,本来就是,走到底,不回头!

再回去Q,我没了调侃的心情。本来还想问,旻子在泸沽湖是如何发浪的。敲了几句,觉得没劲,又删了,没发。

小迪:听过没。有句广告:快戒烟吧,精液会变甘甜!

刘某:谁都不是野生的,谁都有太多牵挂。

小迪:????????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1 01:06

45. 小迪,快跑!

就在网吧叫了盒饭吃。旻子觉得脏,没吃几口,去买个面包啃。到了六点多,小迪忽然激动地站起来,嚼着口香糖,大喊,我要回去拿行李啦!

我们鼻子都气歪了,弄半天,你也有行李,早干吗去了,还以为你把画架当飞毯呢。

小迪不停地说,你们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啊!捏紧了拳头,眼巴巴地盯着我们,几乎是哀求。

我们劝她别着急,火车九点多才开,三个小时还不够拿行李?我还打趣,妹妹,别花太长时间打扮啊!路上色狼多,抹黑了才安全。

谁知小迪一去不复返。八点多,还不回来。旻子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八点半,终于发来短信,说遭到坏蛋阻拦,被关在房里了。我们觉得怪,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这等事,谁敢限制人身自由,可能是她男友不让走吧。

可能可能,旻子说,她最近不是闹失恋吗?

我们跟着激动起来,必须采取行动,英雄救美人。小迪还发短信问,有什么办法可以从四楼跳下来?别别,旻子回她,四楼太高,什么办法都不保险,快说地址,去救你!

还以为困在某个学生宿舍,发过来的竟然是公寓地址,1栋402室,可能小迪跟人家同居了。很近,打车很快就到,是个新小区,还挺高级,门卫不让进,非要填写个人资料。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填了,并问清楚怎么走。

我们商量好了,如果说不通,破门而入,抢人!

刚走到楼下,小迪打电话过来,叫我们朝上看。四楼,见她探出窗户,一边打手机,一边朝我们挥手。旻子叫她别急,我们马上冲上去。她说,别上来,别上来!说着从身边拿起一个大包,不由分说,往外一扔。

那是一个红色旅行包。小迪想做让它做平抛运动,可惜水平分力不够,几乎是自由落体运动。像一脚踩空的跳水运动员,还没来得及做动作,直接摔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到一楼的防盗栏上,再弹落到草坪上。我去拿包,铁栏还嗡嗡作响。这包还真不轻,足有十几公斤。

小迪真够狠,啪啪,又扔了两个包。靠,我仰头说,她不会入室行窃吧?

她叫我们快去小区门口,叫车等着。我们把包放进车里,不太放心,让旻子在车里等,我和阿南回去接人。那个门卫见我们像抢劫犯,虽没有上来阻拦,却拿起对讲机说着什么。我们管不了那么多,往里闯。

快到楼下,小迪冲了出来。她太胖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两腿往外别着,手臂夸张摆动,像要起飞的大鸵鸟。我们拦住她,叫她别怕,看看身后到底是那条狼狗。小迪不让等,拉着我就跑。没办法,我们只好一人牵一边,拖着她往外奔。要知道,在球场上,我们俩都以速度著称,跑起来丧失时空感。

小迪惨了,步伐跟不上,摔倒好几次,都被我们合力托住,继续跑。跑到小区门口,门卫想上来说话,小迪已经说不出话,脸色通红,摆摆手,示意不想说。我们就这么把她推进了车。门卫没阻拦,放我们走了。

在车里,我们都想问个明白,到底演的是那出。可是,小迪一直在大口喘气,咳嗽,还吐啊吐的。她斜压在我身上,使我不能动弹。很奇怪,剧烈运动之后,她的身体竟然还是凉凉的,像一大团海蜇。我还想呢,你是不是真疯了,没看到后面有人追啊,跑什么跑。

到了火车站,我和阿南跑去取包,女生在外头等。我们背包出来,看到好几辆车堵在门口。我想骂,王八蛋怎么停的车!还没骂出口,天地一晃,我又一次被几个人按倒在地。还好,这次没挨打。有人抓住我头发,把脸揪出来。我眼前几双大腿,掀起好些灰尘。听到他们说,是这个,就是这个。在我身后,阿南趴在地上骂人,说要告死他们。看来阿南比我天真,天真的代价是挨了几下。

我们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被群众簇拥着,来到广场边上。这里停了几辆警车,是那种防爆用的面包车。我懵了,脑子嗡嗡作响,怎么会出动这么多警力?走近了,看到小迪推开车窗,指着我们疯喊,放开他们,他们是我朋友!是西安话,喊得像秦腔,格外嘹亮。

这帮人还真听话,放开了我们,要求查看证件。阿南非常固执,站哪儿质问,凭什么查我证件,你们有搜查证吗!我说,操,车都快开了,别他妈磨蹭了。我帮他取出证件,交给了身边的便衣。

一个马脸、微胖的中年人从车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出来旻子。旻子说,叔叔,他们都是我朋友,都是学生。马脸从便衣手里接过证件,交还到我们手里。他看了看手表,说,你们快走吧,要赶不上车了。小迪还太小,不能和你们玩。欢迎你们下次来玩。

我猜,马脸应该是小迪爸爸。一切都太突然,好多事我还没弄明白,也没时间弄明白,火车不等人。

我们走到车窗边,像遗体告别那样,挨个向小迪告别。车里面还坐个女人,应该是小迪妈妈,黑乎乎坐里面,根本没搭理我们。

女孩子就是好,好意思当你面哭。小迪哭得很伤心,大滴大滴的泪珠子,一闪一闪的,让人感觉眼睛特别明亮,能照出头顶的霓虹灯。我本来想冲她笑笑,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多好玩的一个姑娘啊。可一碰到她的眼神,我就笑不出来,那是孩子般渴望的眼神。她多大了?怎么还能保持这份纯真。我鼻子一酸,不好意思再看她。

阿南什么也没说,酷酷地点头。还是旻子眼睛浅,哭着安慰她,下次吧,有的是机会,好好读书吧。走向火车站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小迪抓着玻璃扭着身子哭,被车拉走了。

从西安到西宁,一路穷山恶水。有时,我觉得非常奇怪,如此赤贫的地方怎么养人?吃土啊。但是,你总能见到有人在巨大的坡度上,爬啊爬,像在演动画片。我想,如果不是火车大哥动静大,也许还能听到他们的歌声。

我们一直在说小迪。如果不是下午逃学陪我们,她这次逃跑肯定又成功了。可惜啊,老师提前告状,引起了警觉。谁能想到小迪才16岁,读的是那种出国预备班。她爸抓过悍匪,却管不住自己的女儿。叫我跳脱衣舞的,肯定是他爸的手下!

一路上遇到很多人,包括遇到你。我们觉得与你有缘,可你舍不得看我一眼,多叫人心寒!唯有小迪主动接近我们,又被迫远离。

后来,在藏北草原,累劈了。电闪雷鸣的夜晚,我躺在帐篷里做梦。抱歉,我的梦总有性爱。我梦见小迪在一辆大车里。每次上车,我总会碰到她,她会走过来,贴近我,对我说了很多话。她口中的气息浮在我脸上,使得我昏昏沉沉,然后非常轻,非常轻地亲我一下。她笑了。我想抱住她,说我爱你,但是没说出口。我下车了,看到小迪推开车窗,拼命往外爬。我在梦里想,小迪啊小迪,这是徒劳的,你这么胖,怎么爬得出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2 10:48


经上海公证处公证,刘某故事,全部原创,全部属实,真实有效,如有雷同,对簿公堂!

1.一望无际的感觉

一个人待一个地方太久会发霉。当你眼前的一切都是死的,证明你自己也快断气了。每次看到荒野和沙漠,吹来强劲的风,钻到心里呜呜叫,犹如一声声狼嚎。杰伦伦敦怎么说的?野性的呼唤。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人要穿衣服?绑着自己就舒服吗?
K889次,从西安到西宁。

聊到后半夜,阿南和旻子都困了。反正随身带着卧铺,穿越荒野和夜色,想睡就睡吧。我有偏头疼,躺了会儿,一跳跳地疼,睡不着。我捂着脑袋,爬了起来,贼一样,轻手轻脚,走到车厢连接处摸出烟。

把鼻尖贴到玻璃上,双手挡住光,往外看。好荒凉,莽莽大地真干净!地平线不见了,深褐色的大地上,裸露着河床,现在没了水。西部就是西部,大气,荒凉,和家乡完全不同。一切都很远,亲人、朋友、同学、小兰,都在另一个星球,另一个粉红尘世。佛说,三千世界。上了路,将走过无数个世界。你看,那边升起了一盏灯,走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吧。

火车是一串空房子,缓缓移动,转个弯,渐行渐远,正在奔向死亡。想到远在天边的家,想到远在天边的爸爸妈妈,心里忽然发酸。喷口烟。烟飞烟散,犹如音符,代表了心情。没人的时候我也装酷,装给自己看吧。又在路上了,又在异地他乡。南方水乡的妈妈,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混蛋儿子,正在一列深夜的火车里,穿越茫茫戈壁。

盗马贼,往上往上,去西藏!

原谅我吧爸爸妈妈,从小让你们操碎了心。你们教我识字,教我背诗,教我人生道理,但是,你们不理睬我的幻想。在你们眼里,儿子还是长不大,永远长不大。知道吗,我很早就想知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法国那帮家伙说,根本就没有意义。很多时候,感到幻灭,干什么都没劲,也劝自己:千万别觉得感触多,死了怪可惜。天地不仁,蝇营狗苟,没一个体面,没一个无辜,谁他妈都死不足惜!

不明白,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做爱,为什么要吃饭,为什么我不爱任何人,为什么没任何人爱我?他们天天吵着情啊爱啊,电影电视广播报纸书籍网络,全都爱的天翻地覆,不可收拾。实话说,我不懂爱,也不懂情。总觉得,太假太虚伪。谁能告诉我,人间真有真情在?莫非再过几十年,要死了,还不明真相,无情无爱过此生?

爸爸妈妈,为什么别人走的路,我也必须走?为什么我要忍受枯燥乏味的生活?我想四处走走,我想一个人去游荡。我想去远方和内心,亲眼看看书里的世界。我是全新的生命,而不是你们生命的延续!我盼望,每天睁开眼睛,便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么说吧,我觉得客死他乡非常浪漫。远方啊远方,我对远方,始终有一种酷爱。穿越千山万水,只为找个地方,躺会儿,睡会儿,不再那么忧愁,不再那么伤感。不带任何功利的目的,干一件痛快的事儿,多带劲,多牛叉啊!

多少次出走,多少次回来,多少次迷失方向。明明无望,还要走。谁不是这样?奔波一生,又回到起点。我们常说,人生是旅程,何尝不是轮回?想想,什么他妈不轮回!前世今生,日出日落,春夏秋冬,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上路回家,全都在轮轮回回。可我坚信,前世和今生不同,这次与下次不同。上路吧,人生再操蛋,还是要饱含深情。

正如诗人朋友所说,坐上长途车,那片迷幻的阳光,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这是一望无际的感觉!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2 10:49

2.第一次离家出走

还记得第一次离家出走,完全是因为一只鸡。(真是鸡!)

小学四年级。有一天,下午,阳光很明亮。上语文课,教室里来了一只鸡。乡下小学嘛,老师都是养鸡专业户,顺便教书。上着课呢,忽然传来老母鸡“咯达咯达”的叫唤声。往窗外看吧,她们正扭着胖屁股,时装表演。叫烦了,老师放下课本,抓一把谷子,撒过去,撒给那群爱臭美的肥婆。

在这种田园背景下,一只大公鸡,大摇大摆走进了教室。鸡哥太骄傲了,昂首阔步,像个大将军。我盯着他,一直盯着他。显然嘛,鸡哥比老师帅多了,闲庭信步,一探一探地走,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好奇啊,大花衣,大冠子,大公鸡。鸡头还左摇右摆。

靠近了,靠近了,我轻轻脱下凉鞋,举了起来。

Perfect!

一击命中,正中胸部。但见,鸡哥一声惨叫,疼飞了。扑腾着,奔向窗口。我是谁?弹弓高手刘某,岂能让他轻易逃走?眼疾手快,飞鞋出手。精准。又击命中。堪比爱国者,拦鸡哥于半空当中。我玩得很开心,很忘我,完全没有料到:鸡毛会乱飞,同学会哄笑——原来你们上课并不专心听讲。

当我撤回人间,猛然发现,大帅哥付老师。坚挺,在肚脐之下。他一向这样,屡不萎。我抬头看他。他脸上掠过一丝微笑。很温和,酒窝一闪,弹一下,脸皮溅起涟漪。我从小这样,看到别人笑,自己会不自觉地陪着笑。可我还没完全笑出来,他的涟漪还未完全消失,风云突变,冰雹来了。劈头盖脸地砸,我晕头转向,只听得课桌一通乱响,碰脏了课本。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他用的是手掌,还是拳头?硬。只记得硬。硬的像他的普通话和肚脐之下。还有那咆哮声:滚滚,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有什么办法呢?妈妈说了,要听老师的话。我很淡定,收拾好书包,斜跨到肩上。然后,非常有礼貌地,把桌子和凳子扶正。这动作有点多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整洁。连付老师都看不下去,说,还不滚?你妈还不滚?

我真的走了。

付老师指着我喊,去哪里?有种别回来!回来是狗熊!

我说,别来找,来找是狗熊!

事实证明,谁也不是英雄,都是狗熊。我走出校门,又回去了。付老师也不够帅,陪着父母去找我。

怎么说呢,那是平生第一次离家出走,几十万字也写不出一个孩子的感受。千言万语化作几行少儿泪。我在家门上贴了张字条:爸爸妈妈,儿走了,养育之恩日后报答,别找我。妈妈一看就哭,这孩子,去哪儿了呢?井里看了,河里喊了,跌跌撞撞去镇上找我爸。半路还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流了不少血——这我后来才知道。哦,我可爱可怜的妈妈!

我向主席学习,面向青瓦房上的阵阵炊烟,跪下,狠磕几个响头。起立,转身,忍泪水,不回头。稻花香万里,碧波掀万顷,荡漾起来,好肥哦。男孩有泪不轻弹。走吧孩子,你才十岁,却要离开故乡,走向陌生世界。

全家总动员,全线大搜捕。终于,第二天,夕阳炒成煎蛋的时候,找到了我。妈妈拼命摇着我,怎么不死啊,你怎么不死啊!一把抱住我,哭得不成样子。

有谁知道,一个孩子从乡村到城市,从吃香喝辣到无家可归,从狐朋狗友到举目无亲,小小年纪到底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了什么?阳光、气味、陌生眼神,锦江的水。朋友,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个神奇的夜晚。

弱小无助的我,忽然明白,自己根本没能力去探险。很快就饿了,很快就冷了,怕了。人群多可怕,大人多可怕。天地之外,面目狰狞。所有人都包藏着一颗祸心。那些灯光,忽远忽近,忽明忽暗,一吹就灭,你随时可能永坠黑暗。可我还要走,告诉你,我还想走。

后来,付老师来家访,问我,小刘儿,你不回家,要去干什么啊?我不说,打死也不说,扒了好几口饭——泪饭,咸。他偷偷夹个煎蛋到我碗里,拨一下我的小脸蛋,说来听听嘛小刘,还生老师的气啊!看看煎蛋,我轻声说,去探险。探探探险,老师结结巴巴,为啥要探那个险?我说,像刘雨田,成为探险家!付老师转向妈妈,叹一声,现在的孩子啊,外国佬的东西看得太多了嘛!

好了,谁小时候没点委屈。我又不是超级大帅哥,谁愿听我啰嗦?朋友,刘某不帅,但是有梦,一直有的。说过很多遍,再说一遍:一个人能坚持自己的梦想是幸福的。我想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又到了一站,没几个人下车,没一个人上车,灯把站台照得白惨惨。当火车再次开动,我忽然来了兴致,举着烟,唱了几首歌,还跳了会儿舞。不好看,腿短。我阿Q自己,没关系小刘,乱扭屁股呗,你爽就行。自恋到一定程度吧?放心,我没疯。世间多少人疯了自己都不知道。要知道,随时起舞,是天赋人权!

整个西部都在黑夜里。青藏高原也在。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很神秘,站在夜色里,不动声色。对,神秘。因为他在呼吸,有风吹来。你能感到,风自远方来。吹过每一片土地,吹过嫩嫩的小草,吹过茫茫的戈壁,吹过皑皑的雪山,吹过奔腾不息的大江大河。再吹,继续吹,吹过雅鲁藏布江,吹过喜马拉雅山,吹过荒芜,吹过生机,吹过生和死,吹过情与爱,吹过每个孩子的头顶,吹昏了青藏线上每一盏路灯,吹拂着每一张孤独的脸,吹进每一双饱含泪水的眼睛。

阿南旻子还在睡。我躺下去,听着火车的咔嚓声,想象风正穿过头顶。吹吧,还在吹,翻过高山,掠过城市,吹向十几年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孩子,别怕。

你的一生,和我一样,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来吧,别哭,我们不停留,现在就离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3 04:01

3.最美不过女人

六七点钟,天还没亮透。火车奔涌向前,不知从哪儿飘来了晨雾,蒙蒙亮。我们都有些疲倦,但依然兴致勃勃。

过了兰州,过了黄河,车外依旧荒凉,车内却景色大变。怎么呢?很明显嘛,少数民族变多了。回族,藏族,蒙古族,维吾尔族,还有些不知道什么族。动物乐园。毛发肤色脸部轮廓全换了。大家刚从梦里拖出来,吃了败仗似的,女的愁容满面,男的哈欠连天。

阿南背起阳具,说是去捕捉“清晨的牧歌”。其实就是对着人家一通猛拍,抓些措不及防的表情。阿南这家伙,看着挺文雅一人,拍照却很猛,以至粗暴。往死里整。也不知那根筋搭错了,也不跟人打招呼,举起来就“咔嚓”一下。闪光,刺眼。风风火火,拍了就跑,也不解释。我紧跟着他,在卧铺车厢跑来跑去,好不痛快。

对了,说来好笑,还拍了个随地大小便的。众所周知,身处中国的火车,上厕所必排长队。有个小子可能晚上喝多了啤酒,实在憋不住,关上过道门,冲着玻璃就搞。没事,顺着缝隙流下铁轨,不影响公共卫生。他正端着,阿南冲过去,单膝跪倒,连拍两张。突然,确实太突然。这小子没反应过来,尿断成了两节,一节缩了回去,另一节打湿了裤子。身子连抽好几下,扶住墙。等我们跑过半截车厢,才听到他在后头破口大骂。

卧铺车厢里,都是体面人,受不了摇滚风格的牧歌。我们在那儿哈哈大笑,像两个大坏蛋,得了手的。旻子说,你们多大了,还搞恶作剧!阿南又一次举起那个什么,拍她。旻子慌忙捂住脸,麻雀般跳来跳去,“别弄别弄,我生气了,没洗脸呢!”躲啊,免遭枪击。还抓住我,推过去堵枪眼。

面对镜头,我很坦然,来吧,拍吧,拍死我,让世人知道我的帅。扑哧一声,我后脖子一阵凉,她笑喷了。

旻子不赞成阿南的强奸做法。她觉得应该拍美的东西,像女人化妆,把最美的一面展现出来。她的作品都是美的,温暖的,善意的,即使颓废,也要有诗意。拍深夜路灯,要有纵深,向远方。阿南呢,说要有力量。什么是力量,真实就是力量。下水道的避孕套、洋娃娃和耗子,都要拍。两人争论老半天。

我说,兄弟,这是你的不对,眼屎都拍了,能不跟你急么?旻子,别抠,我说刚才那位。她挥舞指甲,冲杀过来。

说实话,后来看阿南洗出来的相片,还是蛮有感觉。黑白的。这么说吧,一看到立刻坐上了那辆中国特色列车。那是一个早晨,在西部的列车上,饱受折磨的人们,慢慢醒来。抽烟的中年男子,正在刷牙的女人,黑乎乎的孩子,申请凝重的喇嘛,脸色紫红的列车员,翘着大腿露出内裤半睡半醒的姑娘,醉醺醺大小便的哥们。疲倦,中国的疲倦。旅途劳顿,像在梦里。

阿南太文艺。作为假冒伪劣的文学青年,我不关心这些。我关心的是,这个该死的早晨,到底有没有漂亮姑娘?我要说,还是人家少数民族姑娘好看。大大的眼睛会说话。往那儿一坐,就是大好河山。请记住,年轻姑娘,吸取天地之灵气,萃取人种之精华。她们,才是真正的地标——活的。什么天安门、长城、东方明珠、布达拉宫,全是硬邦邦的死尸,奶奶的。要以人为本。伟人说过,学会尊重人,民族才有希望!姑娘啊,大活人,是最靓丽的风景,还会移动。

“先生,请问您愿意抱天安门,还是姑娘?”

我一直觉得,去一个地方,如果不和本地姑娘搭讪,等于没去过,拍多少照都白扯。朋友,想了解一个地方吗?找个当地姑娘谈恋爱吧!想更深入吗?好,来做女婿吧!你与任何地方,都只有几寸的距离。什么叫深度游?能深到哪里去,几寸温暖而已。可我们精量和精力有限,不可能到处娶老婆。有资本打情骂俏就不错了。朋友,请珍惜所有和姑娘擦肩而过的机会。那抛来的不单是媚眼,更是大地母亲对你发出的邀请。新词叫,勾魂去旅行。如果这都做不到,就多看几眼吧,像我这样。

火车晚点了,闲着也是闲着,我走了好几趟,终于在硬座车厢,找到一张美丽的面孔。她应该是维族的,十七八岁的样子,好像刚洗完脸,唇边的头发是湿的。她托着下巴,茫然地望着窗外。许多灰色小村,唰唰地过去。电线杆从她身边滑过,她显得文静怡然。我假装站着,左转头,右转头,眼珠却一直朝向她。想过去搭讪的,忽然发现她身旁坐着好几个大胡子。维族爷们,可能是她的父亲或哥哥。算了,我想,找阿南过来拍照吧。

他们还在争摄影。我拉起阿南。快快,有个漂亮姑娘,维族的,别让她跑了!阿南还要争,舍不得走,还在说,黑白更能突显主题,你比如老人的皱纹……我说,旻姐,别聊了,你看他耳朵都红了,拍个姑娘,马上回来。没事,阿南说,跑不了,又不敢跳车!旻子也说,看把你急的,有这么漂亮?我说,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去看看?旻子说,没帅哥,不看不看!

旻子像个赌气的小姑娘。我说,放心姐,再好看也没你好看。

去去!她说。

我手搭卧铺,盯着她,说,说真的姐,你觉得阿南帅吗?旁边阿南儒雅一笑,不自觉地捏手,拇指捏食指。我又说,你看他,有没有点文艺范儿,看这喉结,看这细腰?阿南背起相机,说,走走,做什里卵东西啊,莫瞎扯(江西话)。这下我舍不得走,继续问,帅不帅嘛!把她问笑了。阿南把我拖走,我还喊,你看你看,脸都红了,证明确实很帅嘛!旻子说,快滚吧,色鬼!

在过道试了一张,已经不需要闪光灯了。我拖住阿南,求他别猛撞,旁边都是维族大哥,全是拉登哥的手下,那个悍,那个匪。拍了就跑,会被杀头示众。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冲着满格子的座位说,你们好,能帮你们拍照吗,我们是来旅游的,游客。还怕他们听不懂,拉来阿南胸前的相机比划。是我太多情,人家的普通话比我好,马上表示同意,都笑盈盈的。我一会儿抱这个,一会儿抱那个,玩合影。阿南不说话,连张笑脸都没有,冷酷地举着。我的眼角余光锁住了姑娘。她也是人,也好奇,美臀从座位抬起,往这边探视——往深井里看自己的影子。阿南终于把相机对准她。她羞涩,撅嘴微笑,不露齿。美是美,忽然没了刚才那种感觉,那种略带忧伤的文静怡然。

往卧铺车厢走。我说,你不会连男的也拍了吧?阿南说,一张没拍,杜绝浪费。啊,不是吧,我说,连阿米娜也没拍?阿南说,很一般嘛,干吗拍她。靠,我说,你丫真狠,献忠兄,可成大事。

旻子坐了出来,坐到窗边,和几个喇嘛聊天。我们冲红衣喇嘛点点头,听他们聊青海的寺庙。我就知道塔尔寺。他们说到一大堆寺庙,听着像外国球星。很快,阿南也加入谈话。不过,喇嘛们对阿南的博学不感冒,更喜欢和旻子聊。

我说,唉唉,姐,能不能别这样?她说,又怎么了。我说,你坐这儿,谁还有心思坐车,我都动了凡心。旻子假装生气,摆摆手,别打岔!我说,念佛二十年,毁于一瞬间。阿南也起哄,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喇嘛肯定觉得我们有病,还不轻。

娘的,晚点两个多小时。到达西宁,已是十点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4 10:26

4.公路之光

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层很低。

西宁像个大县城,满大街飘着兰州拉面的旗子。不知是那个王八蛋,开了这么多分店。回族兄弟们,操着奇怪的汉语,忙忙碌碌。

我们堕落了。什么是堕落?别人怎样,你也怎样,破罐破摔,逛旅游景点。总之,一切听从旻子安排,全无徒步天下的派头。

存好包,轻装上阵,在陌生的大县城瞎逛。追随旻子,去了东关大寺,再去塔尔寺。前者是回族开的,后者是藏族开的,白帽子与红袈裟,反差挺大。受党教育多年,我对宗教敬而远之,怕上当。用阿南的话来说,你早就没了心肝,掏出来全是碎的;早就没了灵魂,贱卖给了魔鬼。白塔、转经筒、僧侣、酥油灯、朝圣者,都没法让我感到内心的安宁。如果有,也只是感到忧伤,像是受了委屈,丢了最珍贵的东西,想找根烟抽。

旻子不同。不管是清真寺,还是喇嘛寺,她都很虔诚,懂规矩。她会收起笑容,取下帽子,静静走进去,跪在佛前,双手合十。

我和阿南宁死不跪,抬头看佛,低头看她。那天旻子没扎辫子,披着头发,有点卷,使她看起来更加消瘦,惹人怜爱。她竖起纤细的双手,对准自己的鼻尖,默默念着什么。不管念什么吧,美好的心愿,总让人心有苦涩。搞的我有些感动,想去满足她的愿望,抱抱,我的孩子。可惜我不是佛。阿南呢,仰着头,表情有点怪。我不知道阿南在想些什么,就像我们不知道旻子到底有什么心愿。

去取包的路上。我念叨,这样多不好,不好。旻子问,什么不好?是这样,我说,办同一件事不能求两个人,办成了算谁的?旻子说,说什么呀?我说,两个庙,你都许愿了,佛祖和默罕默德还不打架?这本来是开玩笑,阿南就笑了。没想到旻子哼了一声,很不高兴。

为了让旻子高兴点,我们不打算住西宁市区,直接去青海湖看日落(明知无日落)。从武汉出来,大都是旻子花的钱。虽然旻子不缺钱,可我们也不想当小白脸啊!带出来一万,还剩八千呢,再往上,就要徒步了。
在广场找到马师傅(回族),讲好价,直奔青海湖。

旻子还不开心,直到停车买了几罐酸奶——小西牛牌,吸着奶嘴,她才露出笑容。路过日月山,还有条河,都是旅游景点。我们催师傅往前赶,去青海湖!

看到青海湖,已是六点多。又到了个景区,151,据说因为离西宁151公里。我们坐在车里转了一圈,看到不少杀人的馆子。不停,继续开,往前开!把马师傅惹急了,说,你们干嘛的,贩毒啊,一个景点都不去!我递烟给师傅,师傅也不抽。阿南说,只想看青海湖。

我和阿南用江西话商量。我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哪怕冷得抽经,也要跳进去游个泳。就像高考完了,在金家岭水库游他娘的一下午。阿南有顾虑,那旻子怎么办,扔哪儿?我说,便宜她了,给他看裸男呗。

我扭头说,姐,一路上都听你的了,这回听听弟弟的,行不?干吗,旻子说,累了吧,要返回市区?不是,我坏笑着说,听我的安排,以我们的方式旅行,你不会怕弟弟害你吧?切,旻子说,怕你,早看出你们不是什么好人。好,我说,一言为定啊,可不许反悔!

沿着青海湖,全是荒漠,一个个金褐色的沙丘,像一浪浪的波涛。有些沙子很细。我们靠着,任凭窗外景色移动,一句话也没有。旻子老问,到那个景区吃饭,金沙滩,还是市区?

马师傅说,下一站是原子城,是原子弹爆炸的地方,还有博物馆。我们准备好了,让蘑菇云提前升起。
又开了一阵,碰到交通堵塞。牧民们正赶着羊群回家,尾巴上挂着霞光。

我喊了一嗓子,停车,快停车!马师傅吃了一惊,往前拱了拱,才哟一声,把车叫住。撒尿啊?他说。我跳下车,晃膀子,伸懒腰。阿南掏出钱包,付车钱。干啥,马师傅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们这是?我拍拍车,砰砰砰,到了,下车吧!

没有夕阳,淡淡的红云,盖住了公路尽头。站在路边,挺直腰,我啊一声,张开手臂,做了拥抱大海的动作。先制造点气氛,还看不到青海湖。阿南钻出来,扫一眼荒漠,冲我一笑。轻轻的,调皮的,略带羞涩的。希望多年之后,这份笑容还能纯真。

旻子迟迟不出来。放心,旻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马师傅。真没想到,我们花了大把时间说服老马哥。他是退伍老兵,脾气急,说话冲,可心地非常好。急得骂娘,狠砸喇叭,说我们在瞎搞,拿生命开玩笑。我告诉他,我们要去湖边扎营,帐篷都带好啦!他拉住旻子,说这边扎营不好,有各种危险。我们一起劝他,别担心,死不了。老马恋恋不舍,劝我们别离公路太远,别离湖太近,还留了个座机号(他没手机),万一要车给他电话。

车尾带着白光,缓缓地,无声地,消失在红云中。

偷偷观察,旻子的眼神里有三个字:舍不得,仿佛救命的小船飘走了。我说,姐,交友不慎吧?是啊,旻子说,算啦,跟你们年轻一回。她系紧了背包。

红光照亮公路,笔直。

旻子满头红发,转过来,脸也红了,像一个谜,行走在天边。你看,她的影子。细腰,轻飘,真漂亮。风卷起沙尘,从我们身边掠过。想起徒步丝绸之路,心胸突然打开,身体变轻了,感觉张开双臂就能飞。天幕深蓝,无边无际,无尽的自由。往往总是这样,刚开始特别美好。最初的美好开满了公路。犹如刚刚爱你,总令我激动万分。多少人,真正值得爱;多少路,真正值得走?

我们离开公路,朝青海湖走去。

走得不快,边聊边走。我一激动话就多,打猎归来,手舞足蹈。忽然,阿南唱起歌,老崔的《假行僧》,“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干燥,像是嘶吼。不应该啊,一向都是我先犯病的。美人与美景,连冷血动物都疯狂了。阿南唱到高潮部分,我忍不住顶了几句,发射火箭,助推:“我只想看到你长得美,我不想知道在受罪;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但不是你的泪!”

旻子跟我们讲,当年老崔来武汉开演唱会,她碰过老崔的手,大声尖叫。我说,被烫伤了吧,看不出来啊,你还追星。旻子说,我们那一代人,理想主义。阿南接话:谁又不是,大家都是,一直都是。

聊到摇滚乐,旻子不像我们那么极端,相互掐脖子,非要你死我活。她听民歌,港台歌,还听爵士、交响乐。阿南说,穷困才极端,咱没你那么高雅,对于我们,摇滚是把刀子,给我们力量。真实的力量,真相的力量,虚无的力量。哈哈,阿南像老崔,最喜欢说力量。“老头更有力量!”为了给他伴奏,我学雷锋,喊了一声:我爱摇滚乐!(为人民服务)

视野被切开,半边黄沙,半边蓝水。我们走在边缘,好小好小,小成了三个点。

我很开心。为了让大家感受到我的开心。我勒紧背包,倒着走,说,旻子,谢谢你!太感谢你了!真的。旻子说,干吗这么客气,听着真假。我说,真的啊,从来没有姑娘陪我们走过,她们不是把我们当贼,就是把我们当疯子,只有你不怕脏,你真美。旻子说,谁说我不怕脏,被你们给害了,你看这么脏,还怎么见人!还有啊,能不能不要当面夸人,感觉不怀好意。

我故作深情,拖长音,说,Come on,兄——弟,你——来!阿南清清嗓子,男中音,冲着旻子连说三遍:你真美你真美你真美!

^_^ ^_^ ^_^好花痴。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5 01:00

5.青海湖情歌

你那黑羔皮做的帽子,

我戴行不行?

你那玫瑰似的嘴唇,

我吻行不行?

——维吾尔族民歌

以上几句,是旻子最喜欢的。旻子啊,我的心上人儿,多想问问你,你那玫瑰似的嘴唇,我吻行不行?

写小说的人最装逼,看小说的人最无情,知道我有多心酸吗?旻子,我痛恨当初没有醉死在你怀里。离开了你,我的生活不值一提。你看看,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呀!乱七八糟的。真的,我觉得是你毁了我。你存心的吧,太害人了!在我生命中一闪而过。你是最锋利的流星,割破了夜空,伤口再难愈合。得不到的最美丽,死也不能在一起。要想忘掉你,只有杀了我自己。我忙忙碌碌,我东奔西跑,我苟延残喘,我写小说,我踢球,我喝醉,我K歌,都是在演戏。我演的不好,没入戏没心没肺。有谁知道,刘某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再次见到你。盼望有一天,像电影里那样,开车去探望你。你还是那么美,取下面罩,日出一般,投来温暖的笑容,朝我伸出你的手。你手心有汗,也是等待了多年。

云自远方飘来。我们手牵手,追着云结伴去旅行,从此远走他乡,找个地方生一大堆脏孩子——这成了我最美的梦,连配乐都选好了:青海湖情歌。

来吧,一起来,把真话当谎言!

青海湖不是湖,是海,大海。浩瀚无边,浪花朵朵。

旻子说,青海湖和太平洋大西洋是一家子,是他们的小女儿,后来地球翻脸,失散了,才留在了高原。知道吗,为什么长江黄河的源头都在青海?因为那是两行女儿泪,流遍了中华大地。

靠,我说,旻子你曹雪芹转世的吧,也太能编了。

扔掉包,脱掉鞋,往前冲。啊啊啊,太凉了!什么叫刺骨,就是把骨头放进雪水里。深深的蓝,淡淡的咸,滑滑的水,还真是眼泪。

我说,怎样兄弟,这么冷,还游不游?

废话,阿南说,还活不活?再苦,还要活。

我喊,姐,退后退后,少儿不宜!

旻子尖叫,好啦,别脱啦,我走啦!

我们瞬间脱光,猛一转身,旻子吓跑了,跑出老远。往下蹲,水漫到肚脐眼,把肚子给冻扁了,肋骨一根根。我嘴里不停地发出“丝丝丝”的声音,操,是真冰!

阿南根本不去适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浪里白条。

这不是激我吗?大不了半身不遂。我扑下去,感觉被冰刀刮了一遍,扒了皮,肉仁冲了出去。浪好大,猛冲一阵,又被推回来。我干脆钻进水里,僵掉了,头皮发麻,连欲望都熄灭了。在深水里,睁开眼,好清啊!金黄的石头,流动着光彩。仰面看去,水面飘着片片金光。看不见的天空,那么宽广。

和家乡不太一样,咸水比较滑,味道怪怪的。

远方,云朵发亮光,好像就要掉下来。水天一线,在那条线上,有个云洞。有光。我想到那光的深处,游过去就是天堂。
我说,兄弟,加油,游过去吧!

哈哈,阿南说,那是落日。

阿南从我身边游过,长发随水摆动,水草般。

我们忍住悲伤,冲上岸去。两个裸男去拦旻子。旻子大声尖叫,试图突破,怎么可能突破两个球队主力?她急得扑腾,鞋都蹬掉了。三个人摔倒在沙丘上。我磕破了膝盖都不知道。只顾笑,喊叫,旻子假装生气,就放她走了。

太冷了,上岸更冷,寒风刺骨。在抖,鸡巴都缩了,紫了。

都这样了,旻子不再脸红,帮我们拍照。她坚持用阿南的相机。

太好玩了,什么动作都做了。摔跤,交谊舞,抱吉他,撅屁股,探戈,黄飞鸿,AV女优,性变态。那一刻,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风,也可以是云。远方的朋友,欢迎你到青海湖来!来吧,Welcome,既然什么都留不住,何不赤裸一次,何不挥洒一次?

感情本来就是疯狂的。

等穿上衣服,天已快黑。丢了墨镜,怎么也找不到。天边没几颗星星,浪花拍打岩石,击碎了回声。

赤裸之后,亲近了许多,旻子真像姐姐。还记得,姐姐牵着我的手,走在河堤上,走成了一道风中剪影。阿南也有姐姐,他们很少谈心,心却很近,没有钱的时候总想到姐。国人啊,哪怕最亲的人,都没有过一个拥抱。

旻子问,你们为什么喜欢这样?是啊,我们就喜欢这样。在祁连山这样,在墓士塔格这样,用身体去表达,年轻的身体不算污染环境吧,野鹿都不穿衣服。只是当时没有你。你看,水都干了,满身盐花,头发成了粉,痒痒的。

是马师傅多虑了。返回公路,走了没多久,就看到灯光。进了一个村,还有小卖部呢。

妈的,不在乎钱了。哪有浪漫不花钱的。不讲价,要篝火,要烤羊肉。真是个天大的新闻,全村出动来看我们(也就七八户)。那个马脸老板,甚至把老妈妈扶来看热闹。

老板说,木柴不能背那么远,就在岩山边吧。这里看不到青海湖。

没事,我们说。

搭了两个帐篷。怎么可能睡觉,油腻腻地坐着,喝酒聊天。

放了两大箱啤酒。村人走后,我头一次听到阿南说那么多话。严重话唠,简直可以和我相比。他一口咬定,旻子有过挫折,这么大方的姑娘,怎么可能。疯了一样,去问人家有什么痛苦?说啊,旻子,你有痛苦吗?(我看是他自己苦)旻子死不承认,说一切都挺好的啊,相恋失恋,亲人过世,苦吗?大家都一样。

阿南又说了些什么(忘了,他们网聊过)。旻子一捂嘴,眼泪滴溜溜转,转过身去,双肩瑟缩着,等转过身来,还冲我们笑,泪花闪闪。

唱歌吧!我起飞,冲到半空,自己打节拍,唱了几首。跟我唱过的人都知道,刘某一旦放开,那是要死在台上。阿南跟李飞学过鼓,这时派上了用场,把木桩敲出了节奏。

我要说,旻子太牛叉,什么都会唱。唱的真好。她歌唱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迎着风,轻轻摇摆。不知道什么画面在她的脑海,只看到一个姑娘在陶醉和绽放。唱到动情之处,她会闭上双眼,皱起眉头,微痛,像是在迎接高潮。那该是什么样的高潮啊,荣辱皆忘,山花烂漫,一程又一程。

忧伤的歌,浮在夜色里,轻轻柔柔,向远方。

在那遥远的地方。

我想,旻子知道,没有人可以分担忧愁。生活总是无尽的羞辱。我们都是随风的种子,落到人海,生了根,发了芽,于是成长成熟烂掉。不要忘记,我们是飞到人间来的。亲爱的朋友,只要你想飞,你就可以飞。南方南方,北方北方,那风那雨那远山,那天那云那炊烟,像儿时的一个注目,像今夜的一阵荒草香,像明天你年华老去。当我看到你,请不要转身就走;当我爱上你,可不可以牵起你的手?多么不容易,天南地北,我们在一起。歌唱吧歌唱。真是没想到,原来这么容易被感动,原来一直渴望被爱,眼角永远挂着一滴泪,等着人来擦。

旻子脱掉鞋,光着脚,柔软,一下连通了大地。她跳了一段舞。西班牙的,非洲的,还是南美的?

不,她说,你姐自编的。

说实话,已经看不清了,火堆啪啪响,一切都在晃。她跳啊跳,没有音乐,依依呀呀,后来成了呜咽的调子。非常原始,非常本色,像土著舞蹈。转圈转圈,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跳,忘情地跳。女巫or女鬼?我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拿着酒,摇摇晃晃,走到阿南面前。这张脸,映着篝火,一亮又一亮。我喜欢火,太喜欢了!哈哈,哈哈!

我说,你爱她吗?

阿南说,什么?

我指着旻子,说,你爱这个人吗?爱吗?

扯淡,阿南说,关你屁事啊!

我抽他一个耳光,揪住领子喊,妈的,爱不爱!

阿南竭尽全力地叫,爱啊爱啊爱啊!爱的死去活来。

一脚将我踢倒。我们看不清旻子的表情,只听到她大声说,我也爱你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5 13:28

6.爱如朝露

To Dear旻子:

为什么这么都写,你肯定觉得很怪。没什么好说的。第二天,你招呼都不打,搭车离去。漂亮姑娘搭车最容易,司机都不是瞎子。玩什么消失呢?你呀,本来是个浪漫的人,干吗那么克制!越是克制的人,越是风情无限。你看,那顺水飘来的,就是你。

有些事,可以忘;有些事,不能忘;有时些事,忘不掉。你想把一切都抹掉吧?很不幸,遇到了我。我是谁,假冒的文学青年啊。别的很白痴,就是记性好,该死。怕什么,我们醉倒在你怀里,是作践了我们自己。我觉得,我可以爱你,也可以爱阿南。不分男女,只有爱。你可抽打我,但不能拒绝我的爱!

那晚,你摸着我的头,闭上眼睛,闻到你身上有股酸奶味。只要是你的味道,我都想吸干净。你跳了那么久,太累了吧,大腿还在微微发抖。后半夜,我拿着酒,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临时瞎编的。其实,我只想说,我也爱你。此时此刻,生生世世。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我要告诉你。爱,就是不管值与不值!

阿南总是沉默。你呢,在风中缩紧双肩。你说,湖水让我感到平静,希望所有的朋友都来这里。

来干什么呢,我问。

你说,什么也不干,就是大家在一起。在一起。小迪,别人,我们大家。

你还说,有过一只猫,妈妈怕你太孤单,化作猫来陪你,可猫死了,没什么可以长久。说实话,我不太相信。是不是幻觉?但我哭了,不知怎么就哭了。大概是风和烟,呛得我们直咳嗽,总忍不住要流泪。阿南敲着木桩,狂甩头发。兄弟啊,我们什么时候能真正长大?修炼成干尸,不为情所动?

我一把抱住你。莽撞,是莽撞了。跟酒没关系,确实想抱你,管他呢,就抱了。你并没有推开我,而是扶着我坐下。我躺下来,枕着你的腿。你摸了我的脸,说,好油啊,该洗洗了。恩,我点头说,油性皮肤,天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听到心在砰砰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希望有个姑娘能看到。不管我装成什么样,不就是希望你能喜欢我?

但是没有。一个也没有。即使没有,还是要走。这时,走与不走,与你无关。

阿南呢,他在哪里?他从后面抱住你,然后踏空,摔倒,仰面朝天,苦笑起来(冷笑?)。一个人跌倒在深山,痛苦地呻吟。

最美是风,今夜的风。又来惹我哭。不知道被什么感动,不知道怎样打动你,不知道怎样讨人欢心,不知道什么是性爱,不知道怎样去亲吻(感谢小兰)。我的青春,一无所知。记起所有,又忘记所有,发起高烧,眼里只有那火焰,烧啊烧,不顾一切地烧……

我们都是四处游荡的人,即便停下来,也不可能在一起。我和阿南的友谊,是完整的,或者说,从来就没有完整过。

旻子,你的芬芳,不止是那一刻,只要我们上路,就是去找你。在青海湖,你得到所要的一切,继而离去。

可我们呢,还要继续走,继续走。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5 13:30

7.兄弟和女人

醒来看不到腿,下半身晒在帐篷外。

我坐起来,掀开帘子,白花花一片阳光。怀孕,头昏,呕吐,感觉被谁拍了一板砖。不光拍脑袋,还拍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领悟到,是被尿憋醒的!

爬出去,碰到那个老板冲我笑。我傻笑一下,走到岩石后头解决。好涨,夹了个球,即将引爆。试了试,小腹抽筋,慢慢撒了出来。老板坐在石头上,也不嫌热,还笑。他问我要不要吃饭。我吐了口酸水,说等会儿。看看另一个帐篷,心想旻子和阿南还在里头吧。我鼻子发酸,感动委屈,又钻进帐篷,当缩头乌龟。哭。哭了睡,睡了哭。很陶醉。

直到阿南来踢我,才知道旻子已经走了。

走了?我问,去哪里了?

阿南根本不搭理,伸手就把帐篷拆了。老板说,那个姑娘去赶火车了。我怎么不知道,她跟火车还有约会。想必彻夜未眠,一早搭车逃去。回想昨夜的荒唐,我恨自己太冲动,同时感到沮丧,心里塌了一大块。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最好的兄弟啊,一句话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对劲。我本是话唠,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说吐。今天竟然找不到话题,搜肠刮肚,欲言又止,别提多难受了。好几次,我真想冲过去,大喊一声,我们分手吧!

阿南走在前面。格子衫,大背包,细腰,长发,举起相机。吐口痰,都有人文气息,都有文艺范儿。我舍不得分手。

可再帅也不能木乃伊啊,你的体温呢,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说真的,如果不是遇到天水兄台,我们肯定分手了。

逃票去格尔木。

一路上,全是音译地名,比国外还国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德令哈。多好听啊,海子哥的那首诗: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旻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我觉得吧,还是80年代那帮家伙有劲,穷光了屁股,还特有诗意。崔健,海子,张楚,周云蓬,左小,那个不是行吟诗人?现在的我,为什么总是包含泪水,因为工资老不见涨。

我们席地而坐,脏点好,脏点踏实,离大地近,反正旻子也不在。我拿着抽烟,朗诵海子的诗。合上诗,憋出几滴眼泪——荒漠代表我的心。阿南听着随身听,别着头,不看我一眼。我想好了,老子不躲了,你去躲吧,遇到查票我束手就擒。让老天决定我们是否分手。

一般情况下,逃票之前,我们会做些准备工作。先没话找话,跟乘客聊天,混熟点,然后主动承认,我们是大学生,打算逃票去西藏。人家坐火车无聊,肯定问,为什么呀小伙子?那好,由我发表演讲,讲儿时梦想,讲体验生活,讲挑战自我,讲人生的意义和各种名气很大的流浪艺术家(有姑娘在更好)。阿南帮腔,不时说一些谁听不明白的混账话。人生苦短啊,岁月无情啊,人生真是奇妙的旅行,当一个人回首一生的时候……人家听得一愣一愣,张着大嘴,说,娘的,牛啊大学生,逃个票,逃出这么多道理哩。

人们总愿意帮助年轻人。他是穷,但年轻,不可能总这么穷,还有富的希望。可今天,爷心情不好,懒得去表演,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快到乌兰,终于查票了!

检票员来势汹汹,是几个女的,从那边车厢包抄过来。阿南朝相反的方向去了。我站在原地不动。来吧,Come on Baby,查死我吧,反正我已经被你们扒过了,再扒一次又何妨,有本事给老子扒出高潮!

我一直盯着检票员,毫无惧色,甚至有点小兴奋!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阿南。万万没想到,他钻进去又爬了出来。他说,干吗啊你,还不跑?我不忍看他的眼睛,说,你跑吧,我不跑了。我靠,他说,你什么意思,钱多啊!拼命来拽我。我就是不走,两人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检票员问,喂,你们俩个,别拉,注意影响,票呢?

阿南不理她,大声问我,好了,现在好了,你满意了?

我扭过头,冲检票员说,没票!

把她弄傻了,头一次见这么理直气壮的。她说,没票还凶,补啊!

没钱!我说。

把可爱的检票员阿姨气乐了。她冲身后的黑乘警说,这里两个,没钱又没票,还大喊大叫。

乘警拨开人群,推了我一下,说,身份证呢,干什么的!看一眼阿南,还有你。

阿南去翻包。我还是不动。他气不过,把包一扔,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把乘警吓一跳,说,什么怎样,身份证拿来!阿南说,你至于吗,就为,就为一个女的。说这话,已经是哭腔。还好没有掉泪。我反手扶他,心里忽然一酸,差点崩溃,眼眶发热。

这时,旁边有个人说,你们学生吧,去西藏?我们太投入了,这时才发现早就被群众围观。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眼睛贼亮,标准国字脸。看得我一愣,像我爸。我点点头。他说,你们走到这里没钱了?我心想,关你屁事。我懒得搭理,弯腰下去,准备取包拿身份证。

“我爸”竟然掏出钱,交给检票员说,我帮他们补了吧。我和阿南惊呆。我仔细看他,不像大款,也不是我爸啊。

检票员接过钱,说,不罚款了,到哪儿啊你们?我们还发愣。我爸说,他们去西藏,到终点站,格尔木。乘警还是要查身份证和学生证。他一边核对,一边说,小心点好,别被人骗了。我爸笑了笑,说,没事,小孩子嘛!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6 01:01

8.天水兄台(1)

我爸姓付,本名付国平,笔名麦,法名尘觉。甘肃天水人,我们叫他天水兄台。

我有个朋友叫酒仙(参见本人同名小说),典型古代才子,一手好文,一笔好字,见面一拱手,兄台,一向可好?

叫人兄台,当然是玩笑。比如小胡,可称景涛兄,我没意见。遇到天水兄台,让我开始相信,冥冥中自有天命。不管遇到谁,哪怕一个眼神之后永不相见,也是缘分。遇到朝圣者之前,先遇上兄台,肯定是上天安排的,最大。对于我,不是艳遇,胜似艳遇。精神艳遇吧,如果有的话。不客气地说,在所有遇到的人当中,天水兄台给我印象最深,难以磨灭。

可惜啊,我把日记给弄丢了,上面记着相遇时的种种细节。

兄台八字胡,国字脸,大眼睛,深酒窝,中国版克拉克盖博。不怎么笑,笑到一半会自己收住,嘎然而止。心里在脸红。说话的时候,眼神是飘的,含着浑浊的泪,闪闪发亮,好像在和过世的亲人倾诉衷肠。说实话,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个疯子?是那种平静的疯狂。语调平缓,不紧不慢,静静如东流之水,你感觉不到一丝炫耀,心却不由被他抓住。太可怕了。有时你会怀疑,他的身体被佛祖接管了。跟你说话的,正是佛祖本人。

兄台说,老弟,你喜欢诗?我说,是啊。《海子的诗》就放在大包上。他说,让我看看。翻了翻,说,海子的诗,很抒情。我问,你也看诗啊?他说,看过一些,年轻的时候还写过。是啊,我很吃惊,你是诗人?他说,算不上,那时候有青春诗会,参加过。

牛啊,阿南感叹,青春诗会!

在激动人心的八十年代,凡是受邀参加诗会的,都是牛逼诗人。纸媒时代,算是一种荣耀。我们聊到诗和诗人,歌德、庞德、叔本华、尼采什么的。兄台说,都是普通人,我们不该推崇任何人。诗是个好东西,美的东西,仅此而已。

坐的是慢车,隔一会儿停一站。兄台本来有座位,不坐了,夹了个包,和我们在钢板上。

兄台问我们,为什么要去西藏?我又搬出那一套,说追求浪漫和自由,渴望丰富的一生,渴望诗意的一生。那你浪漫了吗,自由了吗,兄台问。我说,没有,一次都没有。阿南说,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自由了,立刻又消失了。兄台笑了笑,收住,说,一切都在你心里,心动了,万物皆动。

接下来,给我们讲述了他的故事。探险家?苦行僧?行吟诗人?说不上来。

老弟,知道吗,一看到你们,就知道我们有缘。年轻真好,你们去西藏,而我呢,是去给朋友收尸。是这样,我和朋友合开了一家铁矿,因为利益冲突,他被人打死。就前天的事,我今天带钱去换尸体。最好的朋友啊,就这么死了。我会算命,早知道他会死在这上头。提醒过很多次,可有什么办法呢,该死还是要死,谁也拦不住。各人有各人的命。

我说,你还信这个啊?

呵呵,我本身是学物理的,在科研所工作过,崇尚自然科学和唯物论,本来不信这个,去了西藏才转变过来。

不会吧,阿南说,西藏有这么神奇?

这个,说来话长。我的经历有些坎坷。从我前妻说起吧。她比我晚一届,是学校播音员。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走不动,整个人都酥了。当街淋浴。很美。她喜欢笑,含着笑说话,朗诵散文都笑。我就想,这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偷偷给她写了好多情诗。真有意思,我不敢见她,她却来见我。后来我们相恋了。她也喜欢诗,语感特别好,会给我提修改意见。我发表的那些诗,都是她寄出去的。我们一起看书,《牛虻》《刀锋》《马丁.伊登》《月亮和六便士》等等,还一起旅行。没钱啊那时候,一路打工,搭车,徒步。那是我第一次去西藏。那段日子非常美好,再苦再累心里却是甜的,有使不完的劲。你们知道牛虻吧,在临刑前写过一首小诗:

不管我活着,

还是我死去。

我都是一只,

快乐的牛虻!

原来二十多年来,我过得并不开心,和她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那时没有水泥路,走着走着,一辆车开过来,尘土飞扬。我们一扭身,等灰尘过去。她用手绢捂住脸,我知道她在笑。我们就这么相互看着,笑。我发誓,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干什么,不管去哪里。

毕业后,我们都分在军工科研所。很快,结了婚。再后来,我辞职下海,办了工厂,生产汽车牌照。汽车销量越来越大,我们跟着大卖。一夜之间,忽然发财了,有了很多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还生了个女儿,准备送她去国外,给她最好的教育。

可是啊,有了钱,我变了,她也变了。她去香港美国购物,去美容去喝酒,这都没什么。直到有一天,手下告诉我,她和别的男人上床。我不相信,还痛骂那个手下。手下带我过去。我没上去,站在楼下看了看,抽了几根烟,走了。其实,我完全可以把那个男的做掉。做生意嘛,认识很多黑道上的朋友,小事一桩。

我去找她谈,想把事情弄清楚。我说她变了,她说我变了。我问她,还可以重新开始吗?她说不可能。我流泪,跪下来求她。她说,晚了,什么都晚了,别求我。我说要把所有东西卖掉,去建希望小学,去乡下教书,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死都愿意。她笑我太幼稚太天真,即使没有第三者,两个人还是会走到尽头,执子之手是几年,白头偕老是几年?我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我喊道,有,有爱,十多年啊,怎么说没就没,是你一时糊涂。谈了好久,什么话都说了。最后,她竟然说,是你逼我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

朋友又劝我,把那个男的做掉,逼她回到我身边。我想不通,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太陌生了,完全是另一个人。也许我根本就不了解她。用钱杀一个人很容易,挽回一个人却不可能。你看,她和别人那么开心,和我却无话可谈,懒得争吵。杀了他们又能怎样?

我呆坐了好几天,想起美好时光,想起伤心往事,一幕幕的,像是一场戏,有点可笑,有点假。我以为自己很懂,其实什么也不懂。人生虚幻,幸福只是个梦,可怜我一直不肯醒,最终还是破了。我只确认了一件事:我是爱她的。虽然不会表达,可我的的确确深爱着她,不可能再爱别人。

我们去办了离婚手续,女儿判给她,财产也给她。我什么都不要。家都没了,还要钱干吗。从法院出来,我下不了阶梯。腿发软,感觉每一步都是深渊,不敢往下踩。眼一黑,摔倒了。当众啊,很丢人。不用别人扶,我自己站了起来,拍拍灰。

后来,我完全垮掉,荒唐了一段日子。朋友都不敢和我喝酒,他们觉得我不是喝酒,是玩命。是啊,很多次,我都想喝死算了,没什么好留恋的。一喝酒就流泪,拼一次是一次,拼一次算一次。醉生梦死,花天酒地,逢场作戏。过去是为了生意,现在为了麻痹自己。酗酒,飙车,玩女人,好几次差一点杀人。我不工作,不刷牙,不洗脸,不理发。朋友都说我疯了。我越来越没钱,搬去和父母住。

再后来,我不愿回家,就睡在公园里,和乞丐住在一起。我父亲是个军官,团级干部,他很看不起我,他说,不就是个女人么,把你搞成了这样,一个男人一点责任感都没有,还活着干什么!你不配做我儿子,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你要是我儿子,你就去死,别连累别人。我母亲快七十了,被我气得昏死过去。她找到我,不顾脏,抱住我,给我下跪,劝我回去。她老是梦见我走丢了,在野地里喊妈妈,一声声的,小手在抓啊抓,揪心的疼。每次都是哭醒的,半夜起身,想去找我,想给我送吃的和穿的。我母亲特别漂亮,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跳舞,因为我,一下子老掉了。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可我身不由己。

有一次过年,他们接我回家。洗澡的时候,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我潸然泪下。家里越温暖,我越难过。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拉开一丝门缝,看到父母在沙发里看电视,很安详。我觉得,我该走了。

我去书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女儿。写信的时候,我没有哭,而是感到非常平静。

感谢父母带我来到这世上。我的一生,有爱有恨,有悲有喜,有成有败,晚景凄凉了些,也算知足了。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非我不想,而是不能。我的内心承受炼狱般的折磨,坚持过,坚持不下去了。我以为可以忘掉,可忘不了。选择死,是最好的解脱,请你们不必悲伤,保重身体。

我想告诉女儿,很抱歉,这个世界不那么美好。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不指望你有名有利,不指望你多漂亮,只希望你能够快乐,干自己喜欢的事。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爱着你和妈妈,从未改变。不要有恨,要恨就恨我一个,对其他人,最好心怀感激。

我反锁住门,先把自己洗干净,又放满了温水,躺进去感觉真舒服。好累啊,该歇歇了。拿来刀片,轻轻一划,慢慢放松。可能是水的缘故,我感觉,死是温暖的。沉了下去。

怎么说呢,命不该绝吧。母亲觉得我洗澡时间太长,又反锁了门,发觉不对劲。送我去医院的路上,父亲按着我的手腕,不停拍打我,怕我睡过去。他哭了。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他哭。老泪纵横。他说,别以为身体是你的,就可以随便糟蹋。要死就死远点,别死在我们眼前!

除夕之夜,我躺在病床上,听到人家在放鞭炮。护士拉开窗帘,空中升起焰火。万家灯火,喜气洋洋。我忽然觉得,生命中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我是个情痴,可以为情而死。但是,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想起年轻时写的那些诗,想起牛虻,想起维特根斯坦,想起加缪、梵高和高更。大多数人都在追名逐利,总有一些人,会去追问生命的意义。哪怕最后一刻,还没弄明白,问了,也死而无憾,不虚此生。热爱生命,就该心怀梦想,被毁灭无数次,还是要心怀梦想。对于我,梦想不是名利,不是情爱,到底是什么,要自己去找。

听到这里,我和阿南都听傻了,一句话都没有。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人。

西部就是西部,车上人少。不像内地,乘务员会开着小坦克,叫卖着,从旅客尸体上碾过去。荒原空了,车厢也空了,我们没去坐位子。

我说,那你去了西藏?

对,兄台说,去西藏。

没有原来的相片。兄台像中国版的克拉克盖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6 02:51

9.天水兄台(2)

我在西藏六年多。我原来就会一点藏语,刚开始不信佛,佛教学历对我没任何用处。我不想待在城市,也不想待在寺庙,过着流浪生活,漫无目的,走啊走,不知道去哪里。

在那种极端自然条件下,我看到什么叫苦难。

知道吗,青海西藏有很多麻风村,我曾经和他们住在一起。山洞,木屋,砍柴打猎,刀跟火种,完全与世隔绝,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我亲眼看到,有个老人用生锈的刀,想把自己的腿砍下来——骨头已发霉了。砍了好几次,流满了汁水,就是砍不下来,耷拉着。他向我抱怨,刀不快,人老了磨不动了,连把锯子都没有。我帮他砍下。他抱着腿,很伤心,问我,秃鹫会不会吃?别以为他们会自暴自弃,听天由命。没有。即便这样,他们仍然念经诵佛,祈祷平安。

那些流浪歌手,唱格萨尔王的。一直光着脚,无论酷暑严寒,无论雪山荒漠,就这么走着。非常瘦,精瘦精瘦,衣衫褴褛,像刚从十字架上放下来的基督。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唱,用生命去唱,边走边唱,风餐露宿。那种艰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生了冻疮,自己操刀,一刀刀刮掉。用非常锋利的刀,割开上腹,清理一下肠子,再放进去,按住,一滴血都不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去摸了摸,完好如初。他呢,还冲我笑。

类似的事,在西藏非常多。你们去西藏,不要去旅游景点,最好离开青藏公路,多走几天,会碰到最纯朴的牧民。他们和动物生活在一起,跟在牦牛后头,大喊大叫,活蹦乱跳过一生。

关于朝圣者,你们路上会碰到的。我去过两次,一次六个月,从甘南到拉萨;另一次更远些,花了九个月,从青海到印度。你看我一米七多,那时只剩下八十几斤。第一次朝圣,我还不信佛,就是跟着走。第二次,我信了,磕长头过去的。看见没,我的额头至今还是青的,关节也脱开了。

兄台的膝盖完全脱开,大腿和小腿分得清清楚楚,像非洲的足球运动员。我们惊叹不已,问,你怎么有这么大的毅力啊?

唉,因为信了。信和不信,是两个世界。刚进藏,天地那么大,人那么小,随时可能死掉,我反而没了死的念头。那么严酷的环境,是什么支撑人活下去?是信仰。

在麻风村,我遇到一个喇嘛,常去给病人讲经。除了他,没人敢和病人接触。病人把他当佛。我向他求助。他看到我,非常惊讶,因为我身体上没病,却和病人住一起。聊了聊,他说,我能救麻风病人,却救不了你,你去找德行更高的人吧。于是,他给我推荐了上师。

我的上师,是个真正修行的人。他很年轻就拿到了格西学位,本来可以做活佛的,放弃了世俗享受,放弃了寺庙权利,独自一人隐居在格多山。一修就是二十多年。所谓机缘巧合。缘起缘落,缘生缘灭,那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求不来,赶不走,自然而然,并非有意或无意为之。

我的上师,曾经闭关七年。这七年,他就住在雪山的岩洞里,不吃五谷杂粮,只吃一点点蔬菜和水,求证实修。出关的时候,头发和胡须盖住了身体,指甲比手指还长,自动脱落。除了密法,上师还精通相术,知生死,通鬼神。他曾经带我去给牧民驱鬼,用法力降魔。他很少用法术,因为一旦用不好,就会陷入迷障。

还记得,当年上师遇见我,给我看相。把我吓一跳,全都说对了。他好像看见了我的来路。上师说,你其实是个女人,情执太重,对感情太苛求,近乎勒索。一生痴情于色相,爱漂亮的人儿,而又不敢面对,一段红尘梦,一厢情愿做了二十多年……怎么说呢,上师一番话,一下把我抓住了。我们汉族人,一说看相,就是求富贵求姻缘求生子。上师呢,叫我认清自己,了悟前世今生,了悟因缘生死,以求解脱。

那个傍晚,夕阳无限辉煌,晚霞烧红天空,山川沉默,湖水澄清。古人说,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有一种景象在尘世变幻,有一种声音在天际回响,最大最美到极致,都是不可捉摸的。我忽然觉得,生与死之间,不过是一扇门。我已死过很多次,每次用情至深,每次受伤至深,终难脱离苦海。上师低眉善目,菩萨垂手救人,我决心信佛,皈依佛门,法名尘觉。

兄台说话,简直是朗诵散文诗。火车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失了,我耳朵都听麻了,从后脖子到屁股,一根筋在痒。

阿南比我还兴奋,跟兄台探讨佛学。我对他的经历更感兴趣,问他,既然尘觉,怎么又回来了?

兄台说,我本来打算闭关的。发觉还是有些东西放不下,母亲托梦给我,没法静心修行。上师叫我别勉强,先回家看看。回家才知道母亲已去世,父亲病重。亲戚说,母亲临死前,不肯合眼,想见我,但是没有人知道我在那里。愧对慈母啊!生死两茫茫,都是我造的孽。这个债,只能下辈子再还了。我想,这一世很难求得正果。我现在只有两个心愿,一是翻译上师的经文,二是安顿好父亲。

我说,那你的女儿呢?

找了,兄台说,没找到。听说去了国外,澳洲吧。她没和那个男的在一起。我们不可能了,缘分早散尽。无论如何,她是对的,白头偕老是几年?

兄台要在察尔汗下车。他说给我们看相。我笑着说,你劝我们信佛啊?兄台呵呵一笑,这个讲机缘的,该信自然信,不用劝。相由心生。看错了,你当个笑话;万一对了,你也别认真。都是注定的,其实算或不算,又有什么关系呢?

算,我说,还是算吧!

令我们吃惊的是,兄台坚持分开看,像关进派出所,要隔离审讯。先看我,再看阿南。
兄台跟我讲,自己的命,听听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他摸着我的头顶,念念有词,说了些祝福的话——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加持。

看完,我们脸色大变,都想跟他下车。

兄台说,老弟,去西藏吧,只能到这里了,我要去给朋友收尸,凶多吉少,你们去不方便。阿南恳请兄台留联系方式。兄台说,我把事情处理完,就要去修行了,没有联系方式,有缘自然会见。

就这样,兄台走下火车,转身离去。

再来一张,眼神非常像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7 00:50

10.小旅馆

算命?看相?实话讲,遇到兄台之前,我压根不信这一套。什么他妈算命,领导拉二胡:瞎扯!(瞎子扯淡)这不封建迷信吗,统统枪毙,破除,革除,删除右键,Could you want to清空回收站forever?点击【确定】

可兄台不同。准确地说,他不是看相,而是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当我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也就知道我的未来是个什么东西。
受党教育多年,我们都是“一世主义”者。就是说,只认此生此世,你看日光灯棒,一截子光明,前后都是黑的。没有前世,没有来生,只有今生今生。是,你有信仰自由。可你敢信吗?不是李大哥,就是李道长——姓李的比姓赵的还能忽悠人,还会演小品。好不容易碰到个年轻漂亮的神婆,刚想信她,立马被叔叔拷走了:卖淫嫖娼。朋友,这个世界有点小坏。一睁眼,掀开被窝,我的妈啊,满世界的骗子。心一横,算了,跟党走吧!安全。

兄台呢,从我的前世讲起,讲我是怎么死的。死在一个冷雨夜。怪不得淋浴的时候,水一落在耳背上,就会感到孤独,心都湿了。发颤,委屈,想哭……怎么说呢,听着自己前世的故事,感觉有点怪,像别人的。兄台说,信不信在你,慢慢悟吧。

没有早一步,也没晚一步,我们到了格尔木。夕阳照进胡杨林,片片黄叶,脉络清晰,映得我们黄灿灿的。漫画追风少年,酷到日本富士山。你听,风一吹,头顶哗哗作响。

我没心情搭理路边川菜馆,追着阿南问看相结果。我觉得,这比公布高考分数还重要。
阿南说,兄台说了,听听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我说,兄弟,你把我当外人?阿南说,你也不是内人啊。我嬉皮笑脸地说,说来听听,说来听听嘛!阿南说,那你先说。说就说,兄台讲了我的前世。阿南说,我知道,你是徐霞客转世。

别扯,走慢点,我严肃地说,我前世是个女人,长得不好看,我感觉吧,一生概括起来就两个字:缺爱。

欠揍吧,阿南说,欠揍还差不多。

我说,不开玩笑,我太痴情了,至于吗,死心塌地爱一个铁匠,肱二头肌,你呢?

你还真信啊,阿南说,不说了,没意思,快找个地方住。

不行不行,我一把抓住他的大背包。老子连命都给你了,这不占我便宜吗?

好吧,阿南说,我是藏族人,流浪歌手,拉了一辈子弦琴。

靠!我迎风点烟,捧着火苗说,不吹牛会死啊,上辈子就那么文艺,民族魂吧你?吐口烟,我喊道,要这么说,我之前叫爱玲,千万人中,遇到我要遇到的人,千万年中,遇上了你。遇上了,只轻轻问一句,哦,honey,你也在这里吗?

阿南说,记些名人名言,有出息吗?

我说,你看一下手机,旻子回短信了吗?

一提到旻子,阿南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我恨不得搭弓射箭,啪,中正其臀。

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外面贴白瓷砖,下半截是黄泥,里面几张桌子。服务员又黑又胖,脸颊高原红,麻点斑斑。睡的是那种通铺,每晚十块。可以了,这是我们最后的享受。旅行才刚刚开始,从明天起,做一个苦行的人,背包,徒步,周游世界……

买好压缩饼干,两桶水,塑料袋,打火机,以及绳子。一切准备就绪,一拍桌子,小二!切十斤牛肉,两瓶青稞酒!

好大的通铺,只有我们两只鬼。月光照在铁窗上,偶尔有大货车呼呼驶过。
天气干燥,阿南不停吐痰,都是徒步丝路给害的。大爷心中寂寞,又没有妞,我提议,做个游戏吧。丝路一共走了2个月13天,咱从第一天开始回忆,你说一段,我说一段,接不上来罚酒!

说来好笑,认识许多年,干过不少伤天害理的事:上课啊,考试啊,放风啊。大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几次狠架、几场比赛和几个可遇不可求的姑娘。但是,短短二个多月的旅行,让我们记忆犹新,满满的,每一天都那么有趣。

从兰州母亲河出发,沿着长城到嘉峪关,绕道去了敦煌,再沿着铁路,一直杀到喀什,最后沿中巴公路,到达巴基斯坦。连绵几千公里,个个地名入我心,一块一块割下来,块块写着“我和你”——太煽情了,情书慎用。

什么是兄弟?一起对,一起错,一起哭,一起闹,一起干过些有意思的事儿,彼此留下痛苦或美好的回忆。然后呢,各奔东西,相隔天涯,结婚生子,孤独到死。能温暖我的不是兄弟,而是那些回忆。情到深处,是殉情;美到极致,是残忍;兄弟之情,割肉之痛!我们生来孤独,永远无法改变。靠别人温暖自己,是靠不住的。

Stop!不讲道理了,我又不是孔孟。跟得了病似的,见一回聊一回。记忆,总被我们改头换面,成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刚开始走,特兴奋,不知道一天可以走多少公里。相互叫劲,低头暴走,一句话也没有。每人两桶水,每顿吃那种军用压缩饼干(黄绿屎色)。仗着踢球的底子,一天走十五六个小时,急行军八十多公里。

满天星斗,深夜敲门,借宿农家,就睡门口偏房,和农具抱一起。一大早,捧水冲脸,背包上路!

坚持了三天,还没到武威呢,不行了不行了,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背上压着包,嘴上吐着灰尘,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累醉了,哇哇猛吐。

倒在麦田里,一身油,好痒痒啊,懒得挠,一动不动。似乎做了个梦,无限沉沦。缓了过来,把头伸出麦浪,看到有人迎着夕阳收割麦田。冲来金色浪潮,晚霞决堤,感觉血管都被染成了桔黄色。那些身材一流的回族女人,蒙着黑纱,挥舞镰刀,影子一起一伏。你挥手,她挥刀。我感觉,生活多美好,连自己的笑容都纯朴。

必须承认,是我先妥协的(娘的,后来成了话柄)。再这么走下去,骨头就散架了。后来每天走四五十公里,多了不走,扮瞎子摸路,跟小孩玩,逗姑娘笑。

今夜,我们盘腿而坐,拿着酒,在小旅馆昏黄的灯光下(15瓦),一起展开回忆。

很好玩的,你也可以试试。微闭双目,像老和尚那样参禅打坐。往事一幕幕,在脑海放映。在哪儿抽了根烟,在哪儿吃了碗面,在哪条小河洗了脸,在哪家人借了宿,小镇的女服务员,看瓜地的老人,指路的小帅哥,兵站的美味火腿……哦,对,还有那帮兔崽子,见我们披头散发,以为是疯子,举着石头冲过来!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7 02:40

11.丝路丝路,记忆如树

一起走过的路,留在各自脑子里的画面不一样。记忆如树,一直在生长。你家桃树在开花,我家李子已结果。缘去缘来缘如水,花开花落终有时。能抓住时间吗?不能。

忍不住,说几段吧。

甘肃山丹,从军马场走到县城,已是深夜十二点。没有路灯,黑压压的城,几盏弱灯在风中摇曳,跟演鬼片一样。在火车站广场,买几个茶叶蛋。老太婆伸出鹰爪,抓几个蛋过来。我们边走边回头,非常担心,她哇一声,乌鸦般飞了。

在狗叫声中,翻过围墙,摸索到铁道边。怕人发现,猫腰钻过去,躺倒在月台下。柏油味,铁锈味,枯树味。风大,满嘴灰,伸手就摸到铁轨,好滑啊。倒挂着星河,好像还飘着云朵,好轻,好轻。两秒入睡,比爱一个人还快了一秒。

汽笛将我们惊醒。突然堵了一面黑墙,脑子嗡地一下,时空切换太快。管他呢,爬上去再说!爬的时候才发现,靠,是货车。一节车相当于一个集装箱,从连接处攀岩上去。黑乎乎的,什么玩意,踩一脚,我的妈呀,全是煤!相互安慰,将就吧,免费敞篷车,361度视野哪儿找去。

当火车冲向旷野,睡意一扫而光,反正没人管,唱了一首又一首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唱起那动人的歌谣。爬上飞快的火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记得吧,铁道游击队。

折腾了好一会儿。回望来路,一片星河灿烂!

阿南说,不对啊,这车往向东的吧?我说,不可能,往西,绝对往西!

阿南站起来,叉着腰,仰着头,像拍婚纱照那样,仰望星空。很快,他找到了北斗。东南西北,比划几下。错了错了,他说,在往东!我不信,就是不信。他翻包,找到指南针,说你看,绝对往东!我左脑信了,右脑还是不信。真的,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说爱我一生一世的,转眼就分手,逼我泼硫酸?

跳车?你来试试,扔一块煤下去,粉身碎骨!

天亮了。路过许多小站,大人冲我们挥手,放羊娃冲我们扔石头。不怕,我们有煤。相互一看,那个健康色,牙齿和眼睛特白。相关链接:黑人牙膏。

前头又是一站,车放慢了速度。跳吧,再不跳要回兰州了。(车厢上写着奎屯到兰州)

太阳从东方升起。我还是难以改变方向感。太痴情了,知道被骗,还是不计后果地爱。老觉得太阳正从西方升起。此时此刻,朝阳为我而升!

魔镜魔镜,告诉我,什么才是现实?上帝哥哥抽着烟。抽的是烟吗,是信仰。车上女孩看着书,那是书吗,是幻想。多想知道,亲爱的太阳妹妹,你在想些什么,一起做一个梦吧!

回首已惘然,梦醒是天涯。

胡扯半天,我想说的是,旅行的神秘感。因为未知,所以痴迷。只要上路,我们就是伞兵,夜袭地球。黑灯瞎火的,被投放了,随风飘荡,似乎过了多年,突然触地,根本不知道周围有些什么。重新出生,睁眼看世界。都是新的,都是陌生的。清晨炊烟升起,村庄揭开了面纱,人们露出了笑脸。去没去过的地方,见没见过的人,美或不美,全在那份神秘感。这才是我们深爱的人间。

我当然知道,那不过是个车站和小村,也活着一帮俗人。可有什么关系呢。爱,不就是幻觉么?阴和阳,山和水,男和女,我和你,不叫相克,叫相遇。

记得吧,在酒泉古长城,翻墙跳进一个院子,想去装水。突然,不知从哪儿扑来一条狼狗,要不是跑的快,半边屁股就没了。咱惊魂未定,他还在嗷嗷叫嚣。不行啊,必须打水,要不然会渴死,还要去嘉峪关呢。打赌,输了做诱饵,引开他。为什么输的总是我?手拿石块,翻上墙头,被坏人拍了一下,掉了下去。下去才发现,丫被锁着呢。吓我,来啊来啊,逗他。一边暗爽一边装水,再顺手抓几把葡萄干。

记得吧,沿着长城走呢,城墙V开,一条伸向茫茫戈壁,一条伸向莽莽祁连山。跟着感觉走,走了好多个小时,还是没到地图上的小镇。水也没了,舍不得撒尿,都收集在水壶里。不是吧,远远的,好像有辆车,像甲壳虫在爬。司机老王,天津知青,酒泉钢铁厂工人。他怀揣两瓶白酒,来戈壁上散心呢!他说,有钱人开游艇出海,我就开破车去戈壁,闭着眼睛踩油门,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小伙子,看,这边是新疆,那边是内蒙,咱后头就是青藏高原!你们还好碰到我,再往里走,碰到狼群,骨头都不剩。死里逃生啊,去嘉峪关找姑娘吧。来一口?真辣。

记得吧,谁会想到,白天是热狗,晚上一刮风,冷到骨髓,北极熊都扛不住。穿上所有衣服,背包扣在脑袋上。别不好意了,紧紧拥抱在山洞里,冻得直哼哼。骂风。操,要冷死老子啊!喊了会儿,不敢喊了,没准把什么喊来。看工地的大叔发现了我们,还以为是贼呢。来吧,围着火炉吃西瓜!聊天,抽烟,听收音机。

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感觉天边有一层红云,特别亮,好晃眼。甩甩手,像赶苍蝇那样,想把云赶跑。身边篝火已灰烬,朝阳升起。赖床,贪睡了会儿,发觉不对劲,怎么那云变色了。坐起一看,好家伙,原来是雪山,连绵不绝的亮白!我跳起,踢醒阿南,兄弟看啊看啊,雪山,真他妈的是雪山!

那是我们第一次看到雪山。

吐鲁番偷葡萄,被追了好几里。在屋顶看打群架。喀什,被维族小男孩当街拍脑袋。维族姑娘带领我们逃票。在魔鬼城,走出了幻觉,以为是房子,手一碰,是巨石。十几岁的铁老大,手下二十多个孩子,在铁道上以“偷货”为生(改天再写他,真正的浪迹江湖)。一大群妇女,住在车站边的平民窟里,每日洗洗晒晒,无数被单盖住了大地。还有,摘棉花的人群,让人想起杰克伦敦的小说。雪山下的河流,鱼好傻啊,好大啊,直接抱上来,跟中巴工程队的兄弟一起,抹上盐,吊起来烧烤……

兄弟,我常梦见,夕阳照在古道上,我们背着包,踏歌而行,抬头望见昆仑山上落日的余晖。

月光下,清真寺边,也是这样的小旅馆。维族兄弟拿着明晃晃的刀,轻轻朝我们走来。英吉沙的刀,吐露寒光。我不敢叫喊,伸手去摸斧头。想好了,他再靠近点,抡斧就砍。结果呢,一刀又一刀,他动作十分优雅,切了我们放在床头柜上的哈密瓜。多好的人啊,还留一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7 12:15

12.生而孤独

不骗你。徒步,比逛街还无聊(陪美女除外)。

从格尔木出发,沿青藏公路往上走,风景极相似,一整天没啥变化。好长时间,才过一辆车。公路是我们的舞台。埋伏好,车来了车来了。Ready?Action!摆好Pose,挥手致意,徐徐的。有好玩的司机,一边按喇叭,一边探出头,竖起大拇指,喊:牛逼,加油啊!歪着脖子远去——这家伙也够无聊。

是啊,盼着过车,像小时盼过年。一过车,自我感觉很酷很有型,撅屁股走路。

但绝大部分时间没车。真没办法,听阿南讲格萨尔王、莲花生大士、六世达赖、藏传佛教、轮回转世和五花八门的修行。

有个说法很有趣。阿南说,有的修行者认为,精液是从大脑分泌的,满了,溢出来,流到JJ,再射出,使人虚空。所以,他们修炼的时候,会专门请来最美的女人,挑逗他,使精液流到JJ。忍住,不射,就是不射。控制它,让它回流到大脑,收放自如,参透欲望,从而达到生命的澄清境界。

牛逼,我说,太有想象力了!在哪儿呀,咱去找找,我也要修行。

阿南说,行了,你这种处男,肯定前功尽弃。西藏宗教里面有很多原始的东西,还有巫术、占卦和血腥祭祀,扒小孩的皮,用人油点灯什么的。

我说,天水兄台没说啊,他强调缘分。是的,阿南说,所谓缘分,偶然的相遇,蓦然的回首,注定彼此的一生,只为眼光交汇的刹那……

靠,我说,懂得还真多,侃晕过不少无知少女吧。

那里那里,阿南笑着说,我也曾如你般天真。

又不是谈恋爱,该聊的都聊完了,而且聊天妨碍走路,大多数时间,一前一后,各自想着心事,沉浸在脑海。一天变得非常漫长。自己的影子,从一边踩到另一边,像一个人,长大,变老,然后死去。我一直在数步数,每走一万步,休息一下。跟自己较劲,刘某啊,王八蛋,给我坚持住,一万步!

看云,死死地盯着一片云,目送她远去。翻过一道山梁,还会去找她。缘尽,不见了。

写到这儿,亲一下你的手,别动。请允许我,抒一会儿情。

真对不住,说到徒步,我有点情不自禁。怎么说呢,除非自己走一遍,语言无法说出那种感受。我们不是探险家,我们是痴情的孩子。不开玩笑。小时候,我心目中的男人是唐玄奘、徐霞客、余纯顺、刘雨田,都是理想主义者,希望世界变得美好。我觉得吧,男人就应该这样。有性格,值得爱。我要是女的,就找这样的人恋爱。眼里有远方。吼吼,好浪漫哦。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俗物,本姑娘不稀罕!

要那么多钱干吗,不都得死吗?不相信大把青春时光就是为了考分数,不相信有点名利就叫成功,不相信有了钱就可以进天堂(更可能去地狱吧,我看)。刘某研究发现,人当然需要钱,没钱太窝囊,但不需要那么多。多余的钱,是为了炫耀,买到别人的尊重。钱权是最有效的性药。特别是那些俗妞,见到成功人士就高潮般花枝乱颤。

别有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是谁。特别是乡下,大伙抱得太紧了,喘不过气。从小为别人活着,噢,小乖乖,考了多少分啊,谁谁谁怎么样啊,挣了多少钱啊,多有出息啊……操,最厌恶这个。

后来拼命挣脱,去了城市,终于没人管了。太好了!我要说,我爱冷漠的城市,我爱城市的冷漠。谁也别来管我。见鬼去吧,父老乡亲!

再后来,又犯贱,想离开城市。想起儿时的偶像,见不得晚霞漫天,总觉得花儿在路上等着我。望不到边才叫自由。活着就是折腾呗。上路去也。

走啊走,一直想:为什么要徒步?为什么要忍受双脚和双腿交叉向前的圆规运动?自虐?标榜?炫耀?装个性?为国争光?先天魅力不足,后天弥补?都有一点吧,但都不太准确。不过车,没人看,没姑娘,咱就不走了吗?显然不是。

佛说,每一颗心生来就是残缺的,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所以,我们生来孤独。没一个不孤独。谁不孤独谁脑残,就不是人。路过幼儿园,我就想,孩子,别高兴的太早。没人可怜你,没人愿意和你相处。鼻涕虫,小邋遢,天天和自己待着吧。最怕的不是鬼,是自己。自己就是鬼。孤魂野鬼。在荒郊野外哭喊了很多年,投胎为人也抹不掉那记忆。为了躲避自己,看电视打牌打游戏上网聊天,一刻不敢闲。还好,生在中国江南,人多鬼多,去死都要排队。大家兔子般挤在一起,相互红着眼,差点忘了孤独。

可再怎么喧嚣,也改变不了孤独的真相。一到西部,所有人都撤了。只有你,在天地之间走。孤独拥抱了你。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凡是徒步的人,都是自愿品尝孤独的人。人生的滋味,就是孤独的滋味。不少路上的歌,崔健《出走》《假行僧》,张楚《西出阳关》《冷暖自知》,还有许巍汪峰的那些,太多了,唱的都是一个人的孤独。

我整天扭屁股,好像很高兴。不,朋友,我不高兴,一点都不高兴。高兴多浅薄啊,傻逼才高兴呢。哥这不是高兴,是寂寞而不甘寂寞。

世间无完美,只有空遗憾。少女般忧愁。哦,法国妞,你好忧愁。走啊走,整个大地是一块有风的壁画,我们只是一抹色彩,画上几笔,很快,被风擦去。生命中遇到的那些人,擦去,都擦去。风去了无痕。我不在,你不在,感动不在。你们说的所有价值和意义,统统不在。亲爱的,请不要悲伤,Game over的不止你一个。

天气真好。美丽的秋天。可以说,是我所遭遇的,最美的秋天!

第一天最累,慢慢习惯了,再走没知觉。水,有股塑料味,晒得温热,喝上一小口,很粘稠,像喂病人喝粥,慢慢咽下去。我劝自己,少喝点吧,限量供应。感觉没怎么流汗,衣服却结成了块,皮肤上沾满粉状嫩盐。每顿吃点压缩饼干,减肥效果可好了,几天下来,颧骨突出,金城武。

脚步声,心跳声,风声。有时感到平静,有时感到厌烦。妈的,何时是个头!干吗啊这是,自作自受,搭车不好吗,又没有监考老师。可每次有机会搭车,又舍不得放弃。还是走吧,生怕会丢掉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是肯定我们喜欢的,是我们骨子里最喜欢的。活着就不这样吗,一分又一秒,能快点去死吗?

总是这样,星星点亮寂寞,晨光又带来希望。远行,远行。

越走越孤单,越走越空落。尤其是爬坡,头顶飞过大片云朵,带我飞吧云儿。

偶然回头,看到阿南也在吃力地爬,身后蜿蜒如蛇的公路,成了他的腰带,飘向人间。我忽然想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身体里挣扎。就像做爱的时候,抱得紧紧的,拼命摩擦,真想知道,那个身体里的你,到底有何感受?

生而孤独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8 01:16

13.坦克带我去营地

第一周,走了四百公里,没一点高反。相比搭车,徒步慢点。慢点也有好处,一步步往上走,绝无高反一说。

过了五道梁,计划三天到达沱沱河(150公里)。不好走啊。秋老虎,暴热,雪水还在融化,好多路段被冲断,碎石瀑布般冲过公路。

一个黄昏。我们站在大石块上发愁。前方一大段全部冲毁,水流湍急,翻滚着黄褐色的豆浆。口焦了,没了水。我装了一瓶豆浆,等它沉淀下来。阿南像主席那样,叉着腰,问苍茫大地该怎么走?

很简单,脱掉鞋,小马过河。可是,水流面积太大,四面八方黄果树,看不清对岸在哪儿。往上爬了一段,探路,还是看不到岸。再撤回来,天黑掉了。天黑黑,好怕怕。不是那种漆黑,而是一种苍色,洗了一遍,如石壁般光滑。

黑夜从大地升起,星星从山后升起。

不用怕,沿着公路走,死不了。等呗,在修青藏铁路,有很多重型坦克(工程车),等党国政府来开路。

背靠大包,坐在石沙发上,遥望夜幕下无边戈壁,等待坦克来临。那感觉真好。阿南现编了一个调子,很好听,听着听着,微醉。

换上厚衣服,等到深夜,还不见车,有点慌了。不是怕没地方住,带着帐篷呢,是怕迷路。两人一商量,忽然发现,整个下午就没过车。想想吧,没有岔道啊,踩着泊油路上来的。

渴得要命。我拿着豆浆,不太敢喝,亲了一口,吧嗒嘴,说,兄弟你试试,味道不错。阿南接过去,咬几口压缩饼干,咕咚,灌下一大口。又一口。我赶紧抢过来,试了一小口,有点凉,有点石灰味。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直到满嘴泥浆。

漫天繁星。我多情起来,说,兄弟,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靠,阿南说,别这么酸好么,对小兰说去,对旻子说去。

说真的,我说,那晚在青海湖,你们做了么?见阿南沉默,我又补了一句,唉,是真喝多了,她睡你那儿了吧?

阿南转过脸来,上下打量我。笑,无声。我浑身发毛。他说,憋了好久吧,终于问出来了,看你走路就在赌气,呼呼的,就不说,憋死你。

呵呵,我说,有什么呀,我就不服了,你不就高点帅点么,也是个一般人嘛,凭什么招女孩子喜欢,都烦了吧,都免疫了吧。我呢,好坏也是个黄花小伙子,笑什么,处男没错吧,手淫都不会,怎么连半个妞都捞不到?别笑,真的,有那个姑娘肯喜欢我,立马割耳朵送给她。

处男兄,阿南说,你看你,满脸青春痘,欲望太强悍了,盖都盖不住。真受不了你,坦白说,你那一套姑娘不喜欢。
怎么呢,我问。他说,谁敢要别人耳朵啊,你太客气了,什么都给。

我说,说正题,你们到底做了没有?唉,阿南叹口气,你怎么老这样,自己不做,心里又痒痒,老去打听别人,太监心理嘛!
靠,我说,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汉武帝,我司马迁,行了吧?

没发现吗,阿南说,旻子有意躲开我们,她怕我们。她一直坐在火边,天没亮就走了。也是个孤单的人啊!你也不想想,谁敢像我们这样瞎搞?踏实过日子才是主流。一起就炸了。

不,我说,兄弟,我们不勇敢,我们都是懦弱的人,沮丧的人,从来都是,害怕生活,害怕爱情。

阿南说,你真的觉得女人那么可爱?值得为她们去死?要是我告诉你,绝大数女的都没什么意思呢,浅薄,一眼到底呢?什么都是看上去很美。你敢信任这种美?刘老弟,不应该啊,你是个聪明人呢,应该清楚,这是个俗人世界!

操,我说,谁不俗,让我俗一次吧!我跳起来喊,小兰旻子,我在这里呀,我在这里啊!

阿南说,你啊,喜欢女人又不敢面对,总改不了浪漫的毛病。

我们不顾死活,坐在路的尽头聊天,帐篷也懒得搭了。很感动。这么多天以来,故意避开旻子不谈。现在终于谈了,还很透彻,冰释了。旻子,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还是那句话,我们将爱你一生。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老公和孩子。怎么说来着,情系旻子,大爱无疆!

半夜,终于迎来一辆坦克。

有人从轮胎下钻出来,司机非常惊讶,问我们怎么来的,说封路了,要封四五天。他们是中铁二局的,要运发电设备,军区特批才放行。我递烟,阿南递学生证,力图证明不是劫匪,叔叔大爷行行好,请带我们走。

上车吧,司机说,坐后面去,前面满了。我看了一眼驾驶室,黑咕隆咚的,莫非窝藏着情妇?没关系,后面更好,求之不得。
跳上坦克,大山动了起来。大家伙,我拍车大喊,真他娘的大家伙!阿南背靠栏杆,很酷很漫画地仰望星空。当大家伙冲进激流,听到淌水的声音,像一艘大船卧在了水里。车灯照出浑浊的溪水,活泼泼地流淌,充满了弹性。我们的身体一晃一晃,感觉骑上了大象,伸手可以摘到天边的星星。

“骑上那大象,四处去游荡。有一位聋哑的姑娘,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啦啦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8 08:11

14.高原川菜馆

有人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四川人;有四川人的地方,就有川妹子。

路上一只鬼都没有,却总能看到神奇的四川人。青藏线上的道班、兵站、工程队,问问,全是四川人。从格尔木到唐古拉山口,六百多公里,天荒地老,人烟稀少,藏民都几乎绝迹,罕见人类活动迹象,竟然还有川菜馆。爱吃川菜的有福了,看样子天堂地狱都开了分店。

坦克带我们开进一大片营地。车灯打过去。扫过横幅,扫过标语,中铁二局建设大军,仿佛开进了八十年代。想起小时候爸爸开着解放车,带我们去煤矿看露天电影。夜色幽深,大山肃静,一排排简易房屋,飘来煤炉的味道。忽然的一束光,让人感到温暖而神秘。爸爸用他的大手把我放到车顶,去看矿山上发亮的幕布。

六点多。司机带我们去小卖部。拼命砸门,老板提着裤子打开铁皮门。拉亮灯,看到架子上,乱放着方便面、饼干和香烟。好亲切。有人的地方真好。东西比较贵,康师傅卖8块。开水泡不开,必须烧火煮面,司机说这里海拔五千多。

司机问我们是不是做科学考察,探索长江源头什么的,沱沱河离这里很近。我说不是,就是出来转转,走走路,散散心。司机不信,看我们不像疯子,又问是不是朝圣,像藏族人那样。真烦人,我闻到牛肉味,看到锅里飘起了葱花,完全乱了阵脚,哪有心思聊天,只顾吞口水。还是阿南有定力,帮我应付,说我们酷爱旅行,想完成心愿等等。司机嘿嘿笑,说有钱有钱。

捧着热腾腾一碗方便面,蹲在门口,吃得满头大汗。来自人间的汤水,真他妈好喝!舔了又舔,一滴不剩。被满足之后,坐在门槛上,勾着碗,瘫掉了,久久不愿起身。天角上,一抹深邃的紫红色。那是太阳升起之前,阳光已穿透了高原上的薄云。

饱了饱了,倒在工棚,睡死过去。

不能放松,一放松骨头就碎了。睡梦中,仿佛听到广播声,来自童年的某个清晨,绿油油的稻田上空,“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我感到,我的身体蒸发了,像水蒸气那样升向天空,聚集,遭遇寒流而降落,化作雨滴,化作雪花,飘飘洒洒覆盖大地、落进万物:落在随风摇摆的小草上,落在哗哗作响的叶子上,落在无边无际的浪花中,落在行人头顶的黑伞上,落在孩子和老人的眼里,落在四季的轮回中。

醒来已是傍晚。

我拖着身子出去,阿南已经和工人聊上了。有个家伙叫升哥,四川人,对人非常热情,简直把我们当熊猫了。这家伙一看就是个酒鬼,鼻子酱紫色,抱着小瓶子,说一句,喝一口。他已经喝高了,指着我问,是他吧?阿南点头。看样子阿南已经介绍了我。他拍拍我,说,老弟要去啊,一定要去啊!我问,去干吗?阿南说,大哥晚上请我们喝酒。真有意思,哪里都能碰到同道中人。

整个下午,阿南都不太正常,抱着相机,屁颠屁颠的。

一起去爬后山。我说,你吃错药啦?阿南告诉我,这里一切都是临时的,随时可能拆走,没有孩子,像世界末日。太多感人镜头,比如爬电线杆的工人,听到“常回家看看”,潸然泪下。知道吗兄弟,铁骨铮铮的汉子,忽然就流出泪来,任何歌都可以感动人,只因为它是歌。

不是吧,我说,这么主流的歌?阿南说,你想想,背井离乡来到高原,想回家看看,人之常情啊!

很快爬到山顶,在玛尼堆下,招魂幡边上,看到好多大个的乌鸦。瞪着眼,不怕人。一身职业装,那个黑,比社会还黑,比我Dang还黑。天葬就是丫干的吧。我猫腰捡石头。阿南问,你干吗?我说,打一只来烧烤。阿南扬起手,吼吼吼,坏了爷的好事。

乌鸦飞起,把我们带到山谷之间,俯视这巨大工地。一长排桥墩,横插过去。有一天,美丽的富家小姐,可以坐上火车,一刀捅进这旷古高原。MM,别怕高反,哥在天边等你。

晚上,在川菜馆喝酒。

强调一下,所谓川菜馆,连招牌都没有,就是一间四面漏风的大瓦房。中央一个大火堆。围着火堆,放了几张大炕。顾客一律盘腿坐在炕上。肉没熟?自己用铁丝叉到火上去烧烤。蔬菜比肉贵。没有菜单,就那么几样菜:土豆烧牛肉,酸辣土豆丝,土豆蛋汤,烤土豆片。总之,跟土豆干上了。

对了,有一种淡黄色的高原无鳞鱼,一条好几斤,牧民不吃鱼,便宜了我们这些杂食动物。老板说是他自己去河里抓的。这种鱼很傻,活了一大把年纪,以为人不吃鱼。还有比人更可怕的动物吗?哈哈,让我们想起在中巴公路抓冷水鱼的情景。

喝的是白酒,几杯下去,身子没有发热,反而觉得冷。我感觉到了北方的冬天,广袤的华北平原,屋外下着纷纷大雪,覆盖了屋顶和大地。

屋里烟灰乱飞,根本看不清人,眼泪汪汪地坐着聊。这条件,很难拿到卫生许可证。

升哥说,老弟,不容易啊,要不是找钱,谁会跑到这里受苦,比坐牢还苦哩。

他什么都干过,在内蒙挖煤,在新疆摘棉花,还去宁夏贩过羊皮。曾经埋在地下三天。现在拼死拼活打石头运石头,一个月可以拿到2900,一半用于喝酒,一半留着回老家盖房子。这里有三个等级,依次是:中铁二局职工,工程队,包工队。升哥属于包工队。他说,羡慕你们啊老弟,多读书就是好,可以进工程队,待遇好着哩。几个四川老乡,听说我们是大学生,还过来敬酒,格外客气。

我没有优越感,反而有强烈的负罪感。骗父母的钱旅行,怎么说也不光彩,说心安也是假的。看到人家为了生活奔波,自己还冒充游客,也太不是东西了。什么他妈游客,咱是生活在这土地上的奴隶。不得不承认,去西藏的人,一是猎奇心态,二是炫富心态。一看,这么苦啊,这么傻啊,这么落后啊,自我感觉很现代。可我们呢,有生存的焦虑感。说到底,是低贱的中国农民的儿子。生活本来就是粗暴的。鲁哥说了,三种生活:辛苦而辗转,辛苦而麻木,辛苦而恣睢。一切都还没改变,可我们还要去寻找所谓诗意。用个词来形容:恬不知耻。

在这悲惨世界,谁也不能一直苦着。话题切换到女人——喝酒不聊女人,那就不叫喝酒!

奇怪的是,升哥老是拿眼看我,含着笑,想把我吃下去似的。不会吧,我想,好多天没洗澡了,大哥喜欢?他笑嘻嘻地说,这里有女人,骚的很,等下带你们去。一听“女人”,我的心头忽然冒起一股暖酸,突突的,差点掉泪。不见女人才十几天,好像过了许多年。

算啦,我说,这么脏。

脏?升哥不太高兴,说,白白胖胖,洗过头的啊,床上的干活!

我说,大哥您误会了,是我太脏,不太好意思。

升哥挥着大手说,去嘛,都去,女人身子热着哩!看了我一眼,追加了一句,尤其是你。

尤其是我,为啥?

升哥说,我晓得哩。哈哈大笑。

晓得什么,我还没问出口,阿南说,晓得你还是个处男嘛!

靠!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9 00:47

15.温州发廊

还是女人心细,做生意怎么能没有招牌,门口立了个牌子:温州发廊。

这牌子差点把我撞倒,用手电照了又照,觉得好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问句:温州,离天堂有多远?可谓祖国大地,遍地温州啊。

进去一看,第一个感觉是,比较正规,比川菜馆正规多了。通了电,但电压不稳,灯管发出“滋滋”声,忽明忽暗,颇有迪厅效果。一面镜子墙,三张大椅子。镜子的下沿,一个长条的台子,台面上放着洗发水、推子、剪刀什么的。不应该呀,谁还来这儿检查,还要道具?当我提出质疑。升哥说,真的可以剃头啊!还劝我们先剃头,毛长了不好搞。这话太粗俗,阿南很不高兴,坚决不肯理发。

我说,要不,洗个头吧。

我们都是那种出门不带镜子的人。不照不知道,一照吓一跳。这谁呀,完全不认得了。披头散发,结成了条状,脸皮焦黑,嘴唇红肿,眼角全裂开了。这么说吧,那种在垃圾堆里探宝,随时蹲下去捡东西吃的疯子。冒充流浪艺术家,也太入戏了。这幅尊荣,叫我怎好意思见女人?

可以想见,我们身上的气味肯定很大,只是自己闻不到而已。难怪坐了半天,没一个女人敢靠近。听到四川女声,升鬼,他们是牧民吧!

吓吓吓!升哥急了,大声说,大学生啊,来体验生活的。升哥比我们还急于证明身份,甚至叫阿南拿出学生证,让“骚娘们”见识一下。还指着我们脚下的登山鞋说,上千哩,防水!

还是鞋有吸引力。一个女人走过来,蹲下身,捏我的鞋子。瀑布发倒在我腿上,升上来一股洗发水的香气。进门这么久,我就没敢看她们,心跳太野了,怕心脏病突发。我身下的这个女人,穿着紧身黑纱衣,是那种像丝袜般透明的布料,肉色朦胧。五短身材,从背到腰到腹部,嫩肉从侧边凸出来,臀部像玻璃试管的底部。

她用小胖手拨开头发,仰头冲我一笑,问,牛皮的?

她本是娃娃脸,却化了老妆,有一种自相残杀的化妆效果。我抬抬脚,看了看,说不太清楚,可能吧。

她问,你们当真是大学生?

这时升哥已经从阿南手里拿过学生证和身份证,高声叫卖,给我看清楚哦!

我没喝多少酒,清醒地看着女人们的传阅过程,好像生了个胖小子,挨个抱一下捏一把。多有爱心啊,我的内心变得平静。升哥说这里有四个女人,眼前是三个,有一个已经开工了吧。我称她们女人,没叫姑娘,是感觉岁数都不小了。也许是灯光太昏,她们的脸看上去很松弛,绵绵的,好像泡了很久。忍不住想叫声,阿姨你好!其实没那么老,上了浓妆,反而显老了。有一说一啊,实在弄不明白,干吗要把嘴唇打肿,把眼圈弄熏黑?为了迎合中年男士的审美习惯?欠妥欠妥,老牛还喜欢吃嫩草呢。

我下定决心,洗个头算了!

确认了身份,她们热情了许多。那个检查我鞋的女人,主动要求给我洗头。哎呀,她说,看你脏成啥个样子,女朋友该不要你了,来来来。

生下来就是和尚,哪儿来的女友啊,可我懒得申辩,随她怎么说吧。她把我牵到水池边,拿来一根皮管子,开始冲洗工作。连洗了三遍,还没出泡沫。她一边感叹男的还留长发,一边像在河岸洗衣服,搓了又搓,只差用脚踩。她们用的洗发水,来自棕色的玻璃瓶子,在用飘柔、海飞丝之前,我们就用这个。跟你讲啊,气味最容易勾起回忆,仿佛回到某个下午,女生们刚刚洗完头发,抱着脸盆从身边走过。

女人叫小雪,遇见大学生帅哥特兴奋。问东问西,见我不怎么回答,干脆自己百家讲坛。川菜馆生意不太好,因为工地有食堂;这里用上了太阳能,洗头有热水,但不够洗澡,有一次中途断水,擦不掉肥皂泡;有个初中同学长得很像你啊,笑起来更像,有酒窝的,你的头比三个头还难洗哟……说着说着,出了泡沫。她跳开,喊道,快来看啊,有泡沫啦!

我扭头看去,阿南傻站在门口,升哥抱着酒瓶睡着了——他太累了。小雪使劲搓了搓,捧起一堆泡沫,轻轻走过去,一抹,升哥成了白胡子。他打了冷战,摇摇脑袋,才看清世界形势,立刻一挥手,啪一声拍中小雪臀部。

哎呀,小雪骂,你个不得好死!

升哥笑得浑身发抖,抹了一把口水。

小雪跳到我身边,哼着“晚秋”,用干毛巾擦我的头。我像欧洲妇女那样,弄干了头发,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感觉好清新,有一种被生出来的新鲜感。真的,我觉得,我的眉毛分开了,在春风里发芽。

小雪落在我脖子上,摸麻将般捏了捏,说,大学生,头部吧?我说,什么?呵呵,她说,我普通话不标准么,做个头部啊!我说,这个,要不算了吧。升哥说,头部头部,先头部,再进去搞!小雪骂了一句什么(川普没听懂),按住我的太阳穴,轻揉起来。我酥了,心想,头部就头部吧!

说是头部,却不单是头部。小手在我头上摸索,雾水般萦绕。六指琴魔,指尖飞动。我是她手里的一把琴,弹奏着催眠曲,昏昏欲睡。

小雪拉住我的手,放到她胸口,拨动我手腕,抓啊抓。要是调情老手,早就抓了,不抓白不抓,抓了还想掐,掐了还要亲。可我还是处男!不好意思上手,高海拔喝多了酒,高反加剧。心在跳,火在烧,却不敢睁眼,假装半睡半醒,假装随意和松散,被动地任她甩啊甩。触到,弹开,又触到,又弹开,一下又一下,若即若离。在欲望的湖面上,我和小雪摇动船桨。啥叫春色撩人,啥叫鼻血攻势,这便是了。手是死的,心却是活的,一波波发野,撞得胸口生疼。

我喉咙发涩,不停地咽着口水,感觉下身撬动了上身。当时的样子肯定很好笑,像身边那只傻呼呼的水壶,明明沸腾了,还死盖着,拼命喷气。这些小雪都看在眼里,她并没有揭穿我,而是一会儿弄左手,一会儿又换到右手,默不做声,把欲火越拨越旺。对于她,是正常流程,捏呗;对于我,左手倒影,右手年华,来回切换。小雪啊,你对我很好很好,你自己竟然不知道——好傻哦。

另外,我惊讶地发现,虽不是左撇子,可左手更敏感,直接把触觉转化成了灵感。像台湾小女生说的,暖暖的,酸酸的,心慌慌哟!由此,刘某认为,要开发人类男性的右脑,应该采用“小雪按摩法”,能唤醒形象记忆,与宇宙产生共鸣。

正考虑写篇论文,发到《自然》上去。小雪转到我身后,把我的后脑按在她的胸口,夹住,推拿。蹭着那饱满的纱衣,下面噌地一下,顶了起来。就像跷跷板的那头,忽然坐了个胖子,一下将我翘起。刘某终于明白,这头部,不是让你放松,是逼你放纵!

我亲眼看到,欲望从身上站起,将整个世界按倒在地。不行,抓住最后一丝清醒,我喊出:好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19 04:41

16.处男处女

我说,好了,头部够了!

硬了?升哥问。

我说,累了,回去睡觉吧,你明天还要开工呢。

天边流光。要知道,我是拼了老命才喊出来“好了”。谁会想到,我的洁身自好,竟遭到所有人的反对。茫茫天地间,竟容不下最后一枚处男!

首先是小雪,有些惊慌,温柔地问,重了么?我说,不重不重,不太习惯。升哥笑着说,老弟性子急,快进去吧,好好搞!
我站起来,把手伸进裤袋,扳住,说算了,回去睡吧,明天去翻唐古拉。升哥扯住我,不行啊老弟,说好了的,我请客!我说,谢了大哥,今天不想弄。

升哥明显喝高了,迎面扑来酒气,一把抱住我,往里屋推。知道他是好意,知道他待客热情,可也太亲热了,丫谁啊,非要破我处?刚要发火,看到小雪无辜地站在那里,垂着双手,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撞坏了热水瓶。谁叫我天生怜香惜玉呢,哪怕刘姥姥,她那儿流泪,我这儿滴血。

我说,对不起啊小雪,钱照付,今天算了,不方便。升哥说,什么不方便,月经啊!越说越不像话,我准备甩手走人。

他们其实好对付。又不欠你的,不干怎么了,总不至于奸我吧?可别忘了,还有个阿南,这家伙才是致命的。有道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躲得掉么?这家伙把我拉到门口,下达最后通牒:跟你讲啊,最后的机会!

啊?我问,今晚跳崖?

靠,阿南说,不装会死啊,翻过唐古拉就是西藏,你自己说的,去西藏之前要解决处男之身!好兄弟一起割割割……

包皮,我说。

嗯,阿南点头说,恶心话只有你说的出口,一起割,一起破,都是你说的吧?

质问之下,搞得我不知如何回答。我望望小雪,抛了个媚眼,压低声音说,兄弟,太难为我了,献给阿姨?

阿南像鹅一样望了望,低头说,大姐大姐顶多是大姐,你硬了吧,大家都看到了,还嘴硬?挑肥拣瘦不是你。

不否认,硬了,确实硬了,有反应,还不小。可咱比不上动物,身体到心理,总还有个过渡。小弟弟不帅,再怎么说也是朵黄花,别人可以骂我贱货,我自己还想守住贞操呢。我说,下次下次,行么?好吧,阿南说,你可想好了,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随你。他激动地掏出钱包,头也不洗了。

阿南的眼神,是那种鄙视,骨子里的看不起,好像是我出卖了他,临死之前才知道我是个叛徒。飞刀一般的目光,仿佛在说,你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等一下!我按住钱包,喊出:做!

什么?

我说,钱等下再付吧,我做我做,做还不行吗?

别勉强,阿南说,压力太大,影响发挥。我扔掉烟头,做!妈的,豁出去了。初夜在高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初吻小兰,初夜小雪,性福一生,别无所求。

当我竭尽全力喊出“做”,大家都松了口气。升哥猛拍我肩膀,说,老弟这就对了!一看见你就觉得咱们有缘。他还冲小雪喊,准备红包啊,处男。小雪骂他死鬼,还特意洗了一下手,用毛巾擦干,站在房间门口等我。我注意到,她的胸部在起伏,脸上竟然有了红晕。小雪不美丽,但是可爱至极,哎呀灰姑娘,我的灰姑娘……

失身之前,我回头去看阿南。他像教练那样,坚定地点头,给我注入一条信心。接着儒雅一笑,转身坐下,伸长脖子说,来,洗个头!

后来,阿南矢口否认逼良为娼。他一口咬定是我自告奋勇,拦都拦不住,非要破处,像在马鞍山那样:老子受够了!问题在于,我有这么贱么?还不是为了兄弟面子。你们中国人啊,就好面子!同胞们,为了该死的面子我们究竟还要付出多少代价?事到如今,主动或被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去做了。谁也不能否认这个严肃的事实!

为什么我要做,为什么要我做?

先抛开个案不谈。我认为,“处男”一词有问题。细想什么叫处男?标准在哪里?

众所周知,处女有膜,很薄一层。春风亦多情,吹我罗裙开。某个王子像刺客那样沾湿手指,轻轻捅破那层窗户纸,偷窥里面的花骨朵。从此,破了,看过了,春色曝光,没啥新鲜。不就是一层纸吗?骑车不小心,风太大,打喷嚏,无头苍蝇乱撞,等等都可能弄破。有的人什么姿势都做了,口含精液,只保了层膜;有的人虽然没了膜,内心还渴望“真爱”,无缘无故总被自己感动。你来告诉我,怎样才叫处女?以流血为里程碑,早已是过时的裹脚布。而且处女情结,完全是人类的禁忌,是道德的卫生巾,是臭男人肮脏的占有欲!可以断言,什么时候没了处女情结,才是真正的男女平等!

相比处女,我更关心处男。如何定义处男?就这个问题,刘某趁着喝酒,采访了不少兄弟。真令人失望,答案难以统一。梦遗不算,靠手不算,男男不算。那美女帮你打飞机呢?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争得差点打起来。处男,其实是文化概念,学界尚无定论。真正的破处,条件比较苛刻:必须和一个女人,插入、摩擦、并射出。就是说,我们无法自破其处,必须借助女人。学术上的定义是:青年男子在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和一个女人通过下身互动的方式,感受到射精的快感。带不带套都算。

我们不禁要问,你的第一次在哪里?甜蜜吗,苦涩吗。拉出来都是一部心酸史。

再回到那两个问题:为什么我要做,为什么要我做?

我要做?很简单,因为我想做,想做就做。该出手时就出手。不瞒你说,早就想做,没人愿意和我做嘛!哼!真是的,非要人家直说。想做而没做成,就是文学。我想好了,下一个小说专门写性。性是真实的,来源于我的身体。爱总是那么虚假,不胡编乱造说不出爱情故事——像我瑶姐。

非常想知道,阿南和升哥为什么要我做?快感的是我,你们又得不到什么。想想吧,人们对第一次情有独钟,格外照顾。市场上处女要价最高,直接导致“补膜”成为热门产业,补奔驰的胎都没这么贵——上千了吧最近。升哥后来说,他想让我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有个素不相识的大哥,请你第一次玩女人。听听,多么朴实的一个人!

阿南呢,干脆否认逼过我。信里写道:在祖国的高原,是你自己在渴望高潮。我觉得纯属扯淡!用哥们的话来说,头戴避孕套:装屌。是人都有破坏欲。看到洁白的雪地,总忍不住踩上一脚。

住脚!你踩的是雪吗,你踩碎了我的心!

人家说,女儿要富养,儿子要穷养。大意是,女儿要宠着,别一块棒棒糖就骗走了。儿子不能惯着,就让他吃多苦,知道来之不易,自己去打拼!但是,切记啊,刘某以切身体会警告你,儿子当然可以穷养,但必须放出去恋爱,谈的越多越好。否则你的儿子白养了。一个丑八怪都能迷死他!

可别误会,小雪不是丑八怪。事实上小雪小兰都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女人。小雪的小手很柔软。柔软到如今。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0 06:46

17.晚霞

那时在修青藏铁路,许多工人沿着公路铺铁轨。铁架上飘着红旗,墙壁上刷着标语:奉献青春,造福高原,某某局与铁路共存亡,等等。我们遇到不少女人。我说的是,发廊里的川妹子。她们在工地旁边做生意,也买烟酒方便面。路边的,稍微张扬一点,挂一串霓虹灯在门檐上。现在通车了,不要只给筑路工人评标兵,川妹子们也该评上。

——选自刘某回忆录第三卷《盗马贼》

休整了几天,就住在温州发廊边上,哪儿有一排简陋瓦房。小雪和我们成了朋友。她做她的生意,我们在美景里发呆。白天的小雪很有母爱。真受不了,她把我当生病的孩子,没事过来看一下,搞的我很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摸下面。

抽烟聊天晒太阳,好多乌鸦和男人,飞过来又飞走了。

升哥想写封信回家,来找我们帮忙。他会写字,只是不知道写什么,说出来都是骂娘话。阿南出卖我,说我就会写字,拿过好多奖。名声在外没办法,被按在才子的位置上下不来,只好写了。

我问升哥想对老婆孩子说些啥。升哥很紧张,抽了好几根烟,憋了半天才说,老婆好好养猪,儿子好好读书!

其他呢?

没了。

这可不好办,咱是写家书,不是写标语。再问升哥也说不出来,不是猪,就是书。连老婆老婆我爱你都没有。

万里晴空,乌鸦翱翔,忽然想起北京的哥们儿,也不知道那帮孙子怎样了。我思如泉涌,把孙子们当老婆孩子写封长信。

升哥去开工,阿南去拍照,我一个人坐在工棚门口,写得脸都麻了。字比我的脸还难看,特意抄了两遍,洋洋洒洒七八页。

升哥拿着信,脸色凝重,叼着烟,看得头顶升腾,半晌才说,这个,说了啥?

阿南抢过来,看了看说,要不改改,通俗点,不是写给志摩吧?

于是,改成了两页。升哥摸摸头顶,笑着说,娘的,这个好!

我的柔情谁人能懂?

九月的下午,跳上一辆工程车,摇摇晃晃,离开了工地。天好蓝,蓝汪汪的,撑得人想哭。抬头望去,感觉天空在退去,像海水那样退去,天空要是没了,就躺在了星河里。不知道为什么,身处美景却心有苦涩。我的目光打在发廊门口,嘴上不说,心里盼着小雪来送行。可是没等到,她很忙。Time is money!

车冲向公路,视野在发抖。一个急转弯,猛地甩掉了后方,像风筝突然扯断,我心里微微一震,接着剧烈翻滚,心跳好重,有点儿疼。我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声,怕自己流泪,最终还是模糊了。

阿南拍拍我,喊道,扶住啊,兄弟想开点,这不是病!

恩恩,我点点头。

本来计划徒步去西藏,亲脚翻过唐古拉山。自从被小雪检查处男之身,我没了那心情,病怏怏靠在车上。我知道,阿南心里更难过,好几次想跳车。他是个看重仪式的人。这种人像牧师,恪守一些信条和清规。如果不是步行上去,他决不会说“我徒步去过西藏”,哪怕只差一步。比如失身之后他发誓:有爱做爱。后来真的再也没有找过小姐,顶多几次外遇和艳遇。

写到这里,我心里真不好受。对不住了阿南兄弟。要不是我处女般感怀身世,再走几十公里,就几十公里啊,咱就是徒步上西藏。帅哥老郑唱过,翻过了唐古拉山,遇见了雪莲花……他唱唱而已,爷可是认真的!

到唐古拉山口,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阿南不停叹气,觉得怪可惜,应该走上来的。是这样,有些东西必须赋予某种意义,否则索然无味,像生日初吻初夜玫瑰花过年什么的。我们就是因为太看重意义,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到安多县城,司机停车吃饭,我们帮升哥投信。说是县城,更像一个小村,狗比人多,牦牛比狗多。

在邮电所门口,阿南说,要不去找医院割一下?我说,这里有么,看看只有两条街,医疗条件不太好吧。阿南说,你也知道啊,还说我有精神洁癖,你才洁癖呢,不就长了点么?唉,我说,什么世道,破处都不让!

安多是康巴藏族聚集地,离拉萨还有四五百公里,海拔将近4700。康巴人个个穿成了大侠,好像随时准备给你一刀。都挺纯朴的,老人牵着牛在街上闲逛,小孩不追着你乞讨。除了路边川菜馆,汉人都死光了,我们穿的很西方,惹来好多目光。

西藏啊西藏,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西藏么?

坐在玛尼堆边抽烟,我心里充满阳光般的忧郁。小雪的手那么柔软,对我来说是如此锋利。破不破倒是其次,关键是自己先崩溃了。许多事过去之后,才发觉原来之前充满了幻想。我的可悲在于,什么也没有得到,却在不知不觉中丢了幻想。曾经那么渴望女人的身体,谁知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神秘。感觉被阉割,感觉在沉沦,感觉没了希望,同时又感觉很幸福,感觉很安详,以为再也不会失去什么,被自己深深陶醉。面对漫天翻滚的晚霞,真没想到曾经那么纯洁,真没想到原来还有一颗赤子之心。一时间,被触动的很深,喉咙哽咽,热泪跟着流淌下来。这就是他们说的幻灭吧。招魂幡在风中啪啪作响,看到自己站在霞光里,踩着影子不知道去哪里,又清楚这还不是幻灭,还差得远呢,不过是更深的迷茫。

阿南拍拍我,求你了,别老红着眼,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孟姜女啊你,给!

我接过手机,传来飞机的声音:操到西藏了?我说,刚刚翻过唐古拉,你小子妓院办的怎样了?飞机说,兄弟放心,等你回来开分店。

飞机还在医院,接了肋骨,缝了刀伤,躺在病床上追护士,语气还是那么洒脱,李白他哥。要不是怕连累我们,他想绑着绷带过来。跟兄弟聊天就是爽。我一边口吐白沫,一边踢起了石头,一脚抽射,洞穿了公路。

正说着呢,阿南忽然冲着手机大喊一声,包皮过长!

谁啊谁啊,飞机问。

我一把推开阿南,认错道,是我是我,被川妹子发现了,想做没做成,郑重宣告破处失败。

哈哈,飞机笑得咳嗽起来,哟哟直叫唤,估计弄疼了伤口。我揪心地说,别笑得急救啊,累着护士妹妹。

快讲讲,飞机忍着疼说,原来兄弟纯苦!是雏儿。

我说,信号不好,要赶车,挂了啊!

怂,别躲啊,飞机说,有什么呀,不就挨一刀的事么。老子成了剁椒照样火辣,回来割一刀,还是一条好汉!要这么想,比阳痿早泄好上万倍,证明兄弟有待开发,新炮一门。

哑炮哑炮,我说,唉,阿南也劝了好久,说老外出生就割了,只有国人还留着,不透气。

兄弟,飞机说,怪不得你搞文学,二十多年没透气!我现在就帮你问小护士该怎么割。

我们胡乱聊了会儿,得知苍蝇在动心脏手术,幸好有美女张倩陪伴,我心稍安,阿弥陀佛。资金有限,漫游不起。我挂了电话,握着那只夕阳中金色的手机,感到很满足。肉体依然茁壮。

阿南把大包小包卸在路边,儒雅地望着我。

我吃了一惊,问,车呢?阿南淡定地说,走了,你沉思的时候就走了。靠,我说,不是说好搭车到当雄么,还差三百公里!

阿南说,刘某,我想和你谈谈。他一脸严肃,像个教导主任。

干吗?

忍了好久,真的,阿南说,不得不说了,你的动机也太不纯了!从马鞍山哭着找小姐,到合肥砍人到南昌瞎搞,这这那那,就没叫人省过心。我以为不破不立,等你破了,自然会回归正常。万万没想到,你会变得更加庸俗,竟然想要搭车!

那怎的?

不是有脚吗!阿南怒不可遏。

是啊,把这事给忘了,使用最原始的交通工具,才是最自由的方式。我说,对不起兄弟,要不我脱裤子,打我屁屁?

阿南踢我一脚,快,背包上路!

沙漠裸体

吃雪在雪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0 07:00

18.朝圣者

没成为同性恋简直是奇迹。

不得不承认,当我看到最美的景色,身边是兄弟;当我痛哭失声握不住眼泪,身边还是兄弟;当我最青春最迷惘最激动最性感,身边仍是兄弟。不知是否可悲,反正咱和宝哥哥不一样,咱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心里充满对爱情的幻想,血管里却流淌着兄弟之情。

我要说,幸亏阿南逼我徒步,否则哪有那么美!阿南曾说,上帝创造的第一件事就是旅行,之后才是乡愁。徒步的时候,和上帝最近。

说过无数遍,还是要说,徒步藏北大草原,是我这辈子最美的一段日子!

从没那么美过,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地球吗?还在人间吗?我也怀疑,也许没那么美,是我一遍遍地回忆,把它渲染成世界之最,如初恋情人的容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把埋在那个绚丽的秋天。我的好兄弟,请落几滴泪在我脸上吧。不要擦去,人们说这样投胎脸上有痣。难看就难看吧,下辈子也好相认!

那是条云中的路,像我们来时的模样,沿着天幕走了很久。我们跌落到人间,可终究是要回去的。

天蓝得发青,瓦蓝瓦蓝,清澈高远深不见底,映照出我们的五脏六腑。大朵大朵白云,大片大片黄草,白的羊,黑的牛,点点又点点。草原在你脚下铺展开来,大路奔腾不止,风一吹你就飞了起来,在云端冲浪,太他妈魔幻了!

当你低头紧鞋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藏歌,不是很响亮,不是很激昂,却能感觉歌声在有力地回旋。你想到翱翔,想到自由,想到儿时望见的那片天空,想到雄鹰在拍动翅膀,一颤颤地往上飞,撞不到天空,有过疼痛,有过怨恨,最后了无牵挂。

阿南的脸变得很黑,皮肤粗糙,新长的胡子又硬又黄,甚至感觉长高了点,增添了几分魁梧。他走在前头,像个风尘仆仆的大侠。

在一个兵站,我们碰到三个朝圣者。

其实路上遇到好几拨,喊声“扎西德勒”就过去了。这回一起在兵站煮饭,兵大哥帮我们做翻译,可以放心聊天。
是三个臭男人:小伙不到二十,中年汉子三十出头,老头六十多。小伙叫扎西,中年人好像叫顿珠(是这么个发音),老头叫什么给忘了。我觉得吧,人在旅途,江湖浪子随风飘,叫什么不要紧,关键是一起走过一段路。
两个年轻人负责磕长头,老头负责拉板车。他们的行李都放在那辆大板车上,还插了两杆红旗。在巨大雪山背景下,红的叫人心疼,像一点火苗,一抖一抖地往前飘动。

他们给人第一印象是脏,身上味道特别大,像刚从野生动物园放出来。牧民嘛,一辈子和动物为伍。别人下班遛狗,他们一生遛牛。坦诚,爱笑,一口白牙,额头上一层厚茧,流着亮晶晶的油汗。头上总是点缀着枯草,好像刚从草原底下钻出来。

有佛祖做靠山,他们做事无所畏惧。可怜我们多混啊,从小没有信仰,脏了心肝还不自知,畜生不如,怎好嫌弃人家?——得罪了人。

他们当时在弄午饭,打酥油茶吃藏巴。特好玩,抓一把藏巴,像捏泥人那样,捏得很有可塑性。由于风吹日晒,他们的手背很黑,手掌贴着木屐那面却很白,翻手吃东西,像黑猩猩吃香蕉,好可爱。吃起来像发硬的馒头,还带沙。我们的方便面和压缩饼干人家也吃不惯,送了几根香肠做礼物。

与他们相比,负重徒步太过休闲,你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了苦。想想吧,用身体丈量二千多公里,一路磕过去。真的五体投地。双手合什三次,分别在头顶胸前和身下,然后趴下去,紧贴大地磕头,最后抱头再合什一次。阿南说,合什三次趴下去,表示身体、心灵和语言全部献给佛祖。在他们的指点之下,我们也试了试,跪几次还行,长期下去就残了。

请兵大哥做翻译,顿珠含笑,温总理答记者问。

哪里人啊?

四川阿坝。(乖乖,二千多公里了!)

去哪里啊?

拉萨拉萨(这个不翻译也听得懂)

出来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

为什么要朝圣呢?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说了我们也不懂。他从板车上拿来一个包袱,从包袱里取出相片。那是他家人和活佛的合影。捧着相片跟我们讲了好多。大意是,不是随便那个痞子都可以朝圣,他们不单代表个人,还代表了全村父老,在干这辈子最有意义的事。出发前向活佛发誓了,保持内心纯洁,一路上不杀生、不打诳语、革除一切尘世邪念。至于目的,每个人不一样,各有所求。像小伙扎西是替他奶奶来的,他爸车祸死了,祈祷奶奶获得内心的安宁和喜悦。那个老头更虔诚,变卖了全部家产,才踏上这趟旅程,求功德圆满。

那你呢,你向佛祖求啥?

我在为死做准备啊。人都是要死的。我见过太多苦难,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我酗酒打女人杀过生,这些都是罪恶。我要洗清自己的罪恶,祈祷下辈子还要做人。

做人?下辈子?

嘎,我为众生祈福,下辈子做一个善良的人,做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出家。

实话讲,问到后来我拧巴了,不好意思再问。同样是人,人家的境界怎就那么高?内地那帮人求财求婚求生子,一派旺盛的人间欲望。保你升官发财?Are you sure?人家是那么虔诚,绝对虔诚,信天信地,信他所遇到的一切。说信就真信,毫无保留,内心充满了佛光,拿身体出来朝拜,说我不感动也是假的。难怪兵哥说,有这毅力干什么不能成,有这爱心世间怎会不美好?

特别是随后几天,陪着走了一段。他们绝不偷工减料,佛祖无所不在,碰到河水,就在岸边跪好多遍,把河床补回来,然后再过河。一天行进不到十公里。我们走的好悠闲,像猎人身旁的小狗,跑到山头望望,又撤回来跟着走。

我和阿南一直在讨论,这是愚昧落后,还是超尘脱俗?

想想这辈子信过什么,还真说不上来。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多可怕。抱歉,我就是这么个人,怀疑一切。阿南跟我讲加缪和萨特,讲西绪福斯神话,讲人生的意义和幸福:自由、创造和激情。无论你干过什么,死亡将带走一切,但是没关系,明知无望还要竭尽全力,要活的有滋有味,要活的有情有义,向死而生,一笔怒放开来!

同样是路,可以坐车过去,可以走路过去,还可以爬过去,跪过去。同样是一生,有的平淡如水,有的轰轰烈烈。我的呢?还不知道,路还长。但我热爱的那些人,都炙热如火,常人眼里神经不太正常。极少数的人生,跌宕起伏,惊涛骇浪。他们的人生过得有质量,如大海般丰饶多彩,如川藏线十步一景。

旅行,尤其是徒步旅行,使得时间概念起了变化。在学校一个学期像一天,可在路上一天过了几世!如果一生都在徒步,那该有多美好。靠,这么说来,原来我也是个积极的人。要对老师同学大喊:老子比你们更热爱生活!

跟他们一起走,还有很多有趣的细节。比如念经,念个不停,饭前睡前遇到玛尼堆看雪山等等,都在念。“哦索索,哦索索,红妈咪把米红,嗯嗯嗯……”不知道念了些什么,像嚼花生米,表情是微笑。我也跟着笑。阿南踢我,说严肃点,要尊重人家,民族团结。于是我转过身去,呛着风笑,笑得泪眼朦胧。因为想起小时候老太婆赶鸡进圈。

他们也不是石头做的,这种苦行非常要命。他们额头上的厚茧,磕了破,破了磕,砸出血,就这么硬磨出来。手和膝盖全是肿的,发涨发青,早上起来疼得直哼哼。

那天晚上,我听到叫唤声,像谁在哭诉,循声过去,掀开帐篷,看到老头卧在毯子上干呕。可能是哮喘之类的病,扯着肺往外吐,吐又吐不出来,身子在剧烈抖动。小伙子在帮他煮茶,拍后背。高龄高血压高海拔加上这个病,没准那天就挂了。干嘛呀,这么大岁数。我们劝他别折腾,回家养老吧,搓麻打牌泡老太太。由于语言不通,相互瞎比划。可他的目光那么坚定和清澈,吓我一跳,何谓视死如归,今天见识了。好不容易到这儿了,死也死在路上,能死在路上,是一种幸福。

躺在帐篷里,听着老头喘粗气,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头伸到帐篷外,冷不丁干冷,使我更加清醒。高原的夜空,不是一团漆黑,而是有一种极宽广的薄亮,偶尔流星划过,一道无声的绚烂。是谁在留恋人间?

凝视着灿烂星河,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放磕长头:跪下去,拥抱大地,起身又跪下……一起一伏在漫漫长路之上。是什么让人去追求食色和名利之外的东西?信仰?那什么是信仰?我有没有信仰?自由算吗?爱情是吗?我他妈配吗?我一直标榜追求自由?不顾一切多牛逼啊!飞蛾扑火多牛叉啊!这一生会有激情和梦想吗?你们骗我,我知道你们骗我,可我不想骗自己,没法不骗自己。不管别人怎样,还是热爱那些有信念的人。

没什么不好意思,哥为他们哭过。

小时候看《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哭,看《李时珍》却哭了。回想起来,真哭对了,哭得扎实。有些感动已不是感动,有些感动还是感动。

开头小李没考中,和老爸坐船回家,看到纤夫们喊着号子拉船,逆水而行,绳索陷进肉里,“唉哟唉哟”往上走。老爸说,如果做医生,一辈子就跟这条船一样,必须在逆流中不断前进,但小李坚定行医信念。可不是闹着玩的。一部本草写了三十年。李哥什么苦没吃过?吃大便,品毒药,行万里,尝万草,蓑衣不防水,帐篷常漏风。谁知道凄风楚雨里有一条这样的汉子?到晚年,书已写成,却无法出版,不顾老迈奔走他乡,还是找不到投资,无奈返乡。又到江边,又听到纤夫的号子声,催徒弟扶他去看,可急匆匆赶到江边,却见茫茫江水空无一物。老李凝视许久,徒弟担心师傅想不开,不禁失声痛哭。老李问,你怕我会死吗?说着呵呵笑起来,我是死不了的,傻孩子,咱迟早要刻出来,一定会刻出来的!

仰望天空45度,“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话也就老李敢讲。什么叫帅,什么叫酷?这才是我心里的帅和酷!

年少的我看得眼眶发热,不好意思当着父母哭,偷偷扶车出门,迎风蹬车,路尽头扔掉车,一口气爬上山,坐在山顶望远方。模仿45度,反正没人看见,被自己的感动陶醉,一时潸然泪下。天下大,我之小,也不要你改天换地,选一条路,坚定地走下去,走到底,是何等的有气魄!

时珍大哥是幸福的,朝圣者也幸福的,至少他们知道该走那条路。我们呢?就从徒步开始吧,这辈子一定要干一件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儿。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1 12:01

19.乱走

离拉萨还有四百多公里,他们没了多少食物,别人施舍的钱也用完了(我们还捐了二百)。令人吃惊的是,他们一点也不担心,只顾磕头念经。咱不敢比啊,佛祖的人心态就是好,永远信心满满,永远云淡风轻,永远风和日丽……

天水兄台说过,别去旅游景点,离开青藏公路,走几天可以碰到最淳朴的藏民。我们准备好食物,跟他们道别,打算去往草原深处。

顿珠叽里咕噜,应该是问我们去哪儿?阿南随便指了指远方的雪山。他扯着不让走,非把我们拉到玛尼堆边,向空中抛散那种写满经文的黄纸。阿南很激动,又掏了二百。我说,干吗,咱也不富裕。阿南说,这是在为咱们祝福呢,他们相信风会把功德带给我们,信不信无所谓,心领了。说的我既惭愧又心头发热。老头还在风中发抖,哆嗦着喘粗气,念经的时候鼻涕直往下滴。

三位高人,肉麻话就不多说了,兄弟在汉族尘世,祝你们功德圆满!

高中的时候,我踢球断了腿,卧床一年。怕我自杀,阿南经常把我背到球场,拴在场边看别人奔跑。我想帮着捡球,可腿脚不便,只能呼呼地抽烟。阳光哗哗地照着,想到再也走不了路,想到成了个废物,真恨不得死了算了。阿南安慰我,兄弟别担心,就是背,也要背你去泰山看日出!

没有华佗,我奇迹般好了。可以走路,可以上树。这不,吃错了药,一屁股坐在了世界屋脊。兄弟我知道,相比牛逼探险家,我是个屁。没关系,这颗为自由跳动的心,一直都在。亲爱的,不要叫醒我,让我做完这个梦。跨上飞驰的骏马,唱一首老歌吧,把云朵献给你,把晚风献给你,我愿醉倒在霞光里,我愿醉死在时光里……

翻过唐古拉之后,天气还是出奇的好。最坏的情况是,刮飓风,半夜起身追帐篷。这都是小事。
我们很傻很天真,带了五天食物,随便找了条小路,往西走去。当时的想法是,往里走几天,碰不到人就原路返回,碰到人就骗吃骗喝。

这里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而是连绵不绝的巨大山坡,坡度不大,但海拔非常高(5000左右)。白云像政府跑车,在你头顶横冲直撞。爬上一个山头,一不小心就撞上了白云,额头凉飕飕的。说真的,从没见过那么美的云。不知该怎么说。明白吗,我可以说出刀子,但说不出刀子的锋芒;我可以形容白云,但形容不了云的光彩。

走着走着,飞过一片流云,忽然一暗,又豁然开朗,前方更加灿烂和广阔!

走的兴奋,走的忘乎所以,小路已无法满足好奇心,干脆翻过山坡,一通乱走。

特别喜欢那种感觉,翻过去是一个新世界。望见一个大蓝湖,走过去看到好多藏羚羊的白骨和尸体。白骨在湖边,羊角直指苍天,很有沧桑感,给人天荒地老的错觉。那些尸体就太臭了,被乌鸦啃去大半,眼珠都没了。

煮了碗方便面吃。

度过蜜月期,下午高原开始耍泼。

什么云都见着了。西边升起蘑菇云,火灾般的浓浓黑云,像魔鬼伸手在哪儿捞鱼。我们这边还很亮堂,坐在山坡看热闹。可能是我们太得意。云怒了,盖了过来,根本不打招呼,噼里啪啦砸冰雹,抽打得不敢抬头。气温骤降,之前还浑身冒汗呢,这下成了冷冻鸡块。风又太大,搭不成帐篷,急忙盖上雨罩,两个人紧贴在一起,趴在坡上骂娘。

抽完我们的屁股,云就撤了,立刻阳光灿烂,刚才不过开了个玩笑。

走了没多久,地上的冰粒又蒸发了。又走过大片盐碱地,鞋上沾满红泥。
我们拿着指南针往西走。问题在于,指南针只告诉你大致的方向,不说哪儿有路和牧场。它偏一点点角度,可苦死哥哥了。

到第二天中午,感觉不对劲,越走越荒芜,没人就算了,连牦牛都跑了。回想起来还是冰雹的时候见过。原路返回又不甘心,就又走了一天,动不动就下雪下冰雹,好在没多少液体雨,太阳出来就烤干了。

到第四天,剩下四包方便面和六块压缩饼干。据阿南判断往东走,肯定可以回到青藏公路;往南是去那曲草原。决定往南!

说是这么说,可往南走了好几个小时,爬到高坡上望不到任何草原迹象。因为秋天的草原是黄灿灿的,阳光照上去,能把天空映黄。接着碰到巨大的雪山,存心跟我们过不去,翻过去不太可能,沿着山体往西走了好一阵。
走得烦了,我说,要不翻雪山吧,翻过去没准到了那曲,泡个热水澡。

去送死啊,阿南说,这山有六千吧,有更高的在后头。就算拼死翻过去,离那曲还有上百公里,以现在的体能必死无疑!

其实我们状态还不错的,嘴巴和指尖开裂,脸有些浮肿,鼻子里全是黑血,老伤发疼有点瘸,其他一切正常。食物省着点,还可吃一天半。按阿南的理论,一个人没水没食物不受重伤,至少可以走三天;有水没食物,七天死不了——只是理论值,他想叫我试试。

我说,不会像上回新疆那样吧,走出幻觉,要不是碰到矿工尸体都找不到。放心吧,阿南笑着说,没那么热,看到了吧,上头有雪可以煮水,还有枯草呢,离死至少有七天,怎么也能回到公路。

说点题外话。到极限我们反应很不一样。之前试过,平常我话痨,到极限不说话,呆坐发愣,脑子是空的,非常忧郁,像午睡醒来的瞬间。阿南平时话少,到极限反而话多,一个劲的鼓励你,最后变成喃喃自语——你都听不到了,他还在轻轻说着什么。我们都清楚,切忌相互埋怨,哪怕对方明明指错了路。埋怨最消耗体力,且容易赌气。一赌气心态就失常,幻觉越来越多,听不进兄弟劝告,铁定挂了。

翻不过雪山,决定再往北走,穿过盐碱地,过几条河,印象中那边是草原。有草原肯定能碰到牧民。

由于迫切想看到草,有些贪路,晚上十点半踩到草,比预想的要好。夜黑风高,没有月光,拿手电搭好帐篷。

一头钻了进去。非常累了,可还是睡不着,还想说话,还没累到极限。我说,兄弟你在想什么?阿南嗯了一声,没想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徒步啊?阿南说,不为什么,走走呗。我说,你丢东西了吧,一路低着头,总是低着头,找钱包?阿南说,天上掉鸟屎。

你不是热爱摄影吗?那些云多拍几张!贴到你光影人生上去,女孩会看到。

没电了。

不是吧,在小店没买电池?

别提了,过期的。

哈哈,所以你不敢看,看了心疼?

没事,还是存肉脑比较好,弥久常新。

为什么要徒步啊?

你高反了吧,怎么来回问。

呵呵,因为自己不知道,所以问你。

我可不像你那么能说,干什么都有理由,说的天花乱坠,嘴说不够还用笔。

也不是,可能是太懦弱,为自己找借口吧。你去看吧,越是懦弱的人越喜欢说。那些阳痿的家伙整天说女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行。

你执念太深。睡吧,想聊天犯不着跑这么远。

不对呀,你小子也很能说,跟苍蝇说个不停,比我还能吹。

那是分享知识。你也知道,苍蝇很可怜,只踢15分钟,哪儿也去不了。你腿断了,我也安慰你。

操,你可怜我?

不是可怜,是同情。

睡了吗?

睡了

你说咱干吗跑来西藏?还非要徒步,那里不能徒啊!

这里人少。

自己关屋里也可以徒嘛。

空气不新鲜。

别这么幽默好不好?严肃点!

睡吧!

我搞不懂,你干吗那么疯狂。真的,你比我疯,自己不知道。拿徒步来说,一天八十公里,是跟我较劲么?高考完了游水库就算了。去年中秋在马鞍山。记得吧,晚上翻围墙进去祭奠李白,烧完诗词喝着酒呢,你小子竟然跳长江里。多他妈冷啊!做给我们看?

荷尔蒙过剩吧。

丫的,阿南同志,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睡不睡?你找小姐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想做就做,还要什么理由!

还有电吧,帮我看一下。

省点电,明天看不行吗?

紫外线太强,不好意思。

靠,你就一暴露狂。

你看你看。

你这不单是长的问题了,太紧,翻翻。

哎哟,疼。

该洗洗了。
你听这风声,有没有觉得天地无限宽?

冷。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2 11:29

20.闪电

想证明自己是男人,用不着跑去西藏,脱裤子就OK了!

后来阿南跟我讲,徒步其实很简单。没那么多烦心事儿,想走就走,能走就走。那里扎营,那里找水,还剩多少食物,每件事都很具体、很本能。公牛到了发情期,该怎办怎办,一张白纸没负担。可社会不同,你生下就是一只蜘蛛,坐在大网中,编织各种关系,同时被关系困住。难应付啊,牵一发而动全网,缝缝补补,忙忙碌碌。春风吹过,你枯死在网里。人们照样欢天喜忙活下去。

往北走,还以为很快就能见到牛郎织女。谁知远没那么简单。到中午,牛毛都没见着。

天气闷热,云层下面是黑的。越走越闷,透不过气,胸口堵得慌,走一千步休息一次,走一百步休息一次。还没天黑,找了条小溪安营扎寨。睡一晚再说吧,明天再找不到牧场,就离西天不远了。

我说,兄弟咱不会死这儿吧?呵呵,阿南说,觉得亏了,处男?我说,那倒不是,早看开了,女人嘛,总感觉今天不在状态,应该还没到啊,濒死体验?没到没到,阿南说,快看那边,有好戏看了,你的报应来了!

西南方,五千五百高空,云在高速旋转,传来裂开的声响。像什么呢?让我想想,像一个巨人踩裂了天上的冰层,且愈走愈近。

傍晚黑得吓死人。再也不敢小看老天爷了,吃了点压缩饼干,赶紧稳固帐篷,钉得死死的,用包压实四角,钻进去等待天崩地裂。

海拔五千多,我们已经在云里了。刚开始还屁颠屁颠挺兴奋,想着到底有多牛逼?

刮起龙卷风,支架嘎嘎作响,帐篷快扭成麻花。起身用手去撑,怕被折断。很快手被冻僵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风。来自阴曹地府?我伸出头,眯眼望去,发觉我们其实不在风暴中心。那边山头上的雪都卷了起来。

我操,我喊道,快快,兄弟那是什么?

阿南探出头,也吓了一跳。惊成呆鸟,下巴久久合不上去。

西方冒出一大团红云,在慢慢扩散,正朝这边盖过来。在回旋,在漫延,在冲刺,悟空来了?怎么形容呢,就像红墨水滴进白开水的瞬间。见过火烧云,见过晚霞如血,但从未见过那种红,太他妈红了,太鲜艳了,太血腥了,感觉天空被砍了一刀。倾盆大血。说真的,第一次感到云彩的可怕,特别狰狞,特别凶险,在公布恶兆。刮的是冷风,可我感觉脸膛发红,身上泛起热气。知道吗,风暴来临之前,人会莫名兴奋,鱼跳出水面,蚂蚁在热锅上乱爬。

我心里惴惴不安,有点犯傻。见过下雨下雪下冰雹,我说,这他妈要下什么呀?火星撞过来了?老天想要消灭我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别慌别慌,阿南说,强对流天气吧,没事的。

“哗哗哗”,到处“哗哗哗”,像那种老黑白电视机突然爆米花,满眼跳跃的光点。

听得我都耳鸣了。掀开帐篷一角看去,操,砸起了冰雹。准确地说是冰球,有兵乓球那么大。一群疯子抄起木棒,从四面八方扑打帐篷。可怜的帐篷被砸沉了,加上风一扯,嘎吱一声折了。赶紧找绳子固定支架,头上蒙着帐篷,被砸得晕头转向。我劝阿南别弄了,钻到大包下面躲一阵再说。不行啊,阿南喊道,指不定还下什么呢!

问题是根本撑不住,勉强绑住了,帐篷还是被吹歪,压在我们身上。我们紧拽着帐篷,活像拖着一头公牛。芝加哥的。

外面一片红白。什么叫红白?这怎么说呢,当时是没心思欣赏,打针一样盼着快点过去,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万分艳丽。你想吧,霞光万道照在遍地冰块上,那是什么景象!红的光,白的冰,折射出千姿万色,别提多耀眼了!

风变小了,天又一次黑掉。真是黑掉,感觉谁他妈关了灯。冰雹也变小了,时而紧密,时而稀疏,一阵阵地横扫。

接下来我们才明白,之前都是暖场,主唱终于登场。主唱是闪电大侠。不知道你是否享受过高原闪电。没什么好炫耀的,我一点不英雄,差点没被吓死。新兵初次上战场,身边全是流弹炮。是那种青紫色闪电,一道下来,人脸巨亮。像在脸上焊接。紧接着一声巨响,又一声,战斗机般从头顶俯冲过去,拖着长长的回音,如天神拖着砍刀走过。

双手拽着帐篷,没法捂住耳朵。阿南叫我张开大嘴,否则会被震聋。

最受不了老天逗你,炸在你身边,又不炸死你,一次又一次玩你,没完没了。我差点崩溃,神经质地破口大骂,操你妈的,有种劈死我啊!来呀!他懂了。咔嚓一下,真的越打越近。我们的帐篷是红色的,每闪一次满眼鲜红。阿南用双腿夹住我,大喊,别怕啊兄弟,我们在山谷里,雷劈不到的,两边山头会引雷啊!打不到我们。

可是,理性分析没法克制内心恐惧。我还是疯了般乱喊,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这时,阿南做出非常疯狂的举动。他竟然打开帐篷,把头伸出去,抓我去看闪电,喊着你看你看,每次都在上边!怕个屁啊!

有幸第一次看到高原闪电。虽是被逼的,一看傻眼了,太过惊艳,不敢直视。后来看国家地理摄影展《潘帕斯草原闪电》,哥们说假的吧,PS的吧,这么牛,这么壮观!我说这算什么,比咱青藏高原差远了。天被撕开,一撕到底,万里夜空一线天,闪出无边草原,一瞬间又陷入黑暗。在那一瞬,你看到透明的云层和气流,空中的冰块,以及广阔无垠的大地与天空。

这么说吧,你感觉地球是黑的,天外才是亮的,闪电撕开了一道口子,才透进来耀眼强光。宇宙之光。或者说,感觉现实世界是一次投影,是闪电创造了这一切,整个世界不过是一次幻象。上帝说有光,于是有了光。是指闪电吧。纷至沓来的闪电,纷至沓来的欲望,带来无数个新鲜的世界。

看到这些,我反倒不那么怕了,反倒坦然了。那目眩神迷的美。你以为一生平淡如水,往事全他妈成了烟。只一刹那,统统被唤醒,你恨不得化身闪电,划破夜空,再也不回来。

如此轰轰烈烈,死又何妨?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4 13:26

21.草原少年

一直喊话,总有喊不完的话,生怕被雷劈了,话都烂肚子里。兄弟啊,比赛啊,姑娘啊,羊腿啊……小时候总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有很大关系,老想拯救世界,后来发现完全不那么回事。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几乎没你什么事儿,屁都不算,想添乱都难。尤其是爱情,一直旁观,从未参与。瑶姐感动了我,可要解决问题还得找小姐。心中那团火啊,烧得我实在难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没了动静。喊话显得特别大,两个人驴叫。不对呀,我靠,怎么安静了,不吓我了?钻出去一看,好美啊!

老天爷换了布景,此刻是星空。

真是的,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突然被亲了一口。刚刚还吓我,现在又好浪漫哦。阿南说,刚才这边打雷下雨,那边还有星空呢,太神奇了。我觉得吧,要看星空,还要来藏北无人区。城里就不说了,沙漠戈壁的星空,繁星漫天,浩瀚无边,灿烂而高远,可望而不可及。藏北海拔高,能见度高,星空会荡漾,星云如波浪。你在水中央,一切为你而璀璨。天地之间,你变成了风里游移的光影。当星光落在你身上,你和星星草原连成了一体。你是灿烂本身,自己也成了一颗星星。

如果真的有自由,那应该是融化在这样的星空里吧!

空气干冷,搓手哈白气,踩在冰粒上乱走。太他妈冷了,浪漫不起,还是回去睡吧。
做了一夜梦,梦遗一次,起来晚了。

烧热水,烘烤臭袜子,在自己的恶臭中吃掉最后一点食物。帐篷坏了,断了脊梁骨,看着叫人心酸。今天无论如何要找到牧民!

需要说明的是,这儿一天四季。没过多久,阳光一扫,冰雪全跑光了,露出浅黄色的大草原。白云那么悠闲,蓝天那么干净,金光万道照草原。直说了吧,我其实挺喜欢景色描写。像十九世纪小说,不管你丫烦不烦,一写好几页,或者像咱老祖宗那样,动不动“诗曰”一大堆,不看请跳过,谢谢合作。可惜啊,被迫到了二十一世纪,情书都没人看了,码字太多惹人烦。

藏北草原,我要你知道,你一直美在我心里。

上午十点多吧,看到了牦牛。这帮家伙分散在山坡南面,远远望去,像一堆堆牛粪在动。我们打赌是不是野牦牛。仔细看了看,不用赌了,铁定是放养的牦牛,又胖又规矩,个个是成功人士,睫毛好长。

朝牛群走去。我似乎听到藏歌,是牧羊姑娘在想我吗?又不是很确定,问阿南听到没。阿南笑着说,你想姑娘想疯了吧,这么大的风,那儿来的歌?我收住脚步,小白兔般侧耳倾听,只有呼呼的风声。
一大片牧场。

说它是牧场,因为看到人类的铁丝网。芳草自由生长,你们人类非要把人家圈起来,草他妈同意吗?

好一大片平地,非常开阔,非常平坦,像巨大无比的足球场。目光一下子投到极远处,豁然开朗,好舒服啊,看什么都是眺望。站在山坡上,望见白云下的车辙,没有车来,没有车往,。几顶白色帐篷犹如点点白帆。
饿肚子的时候,特别思念人类,也不觉得他们有多讨厌。

有人骑马过来。这小子估计早就看到了我们。骑得很快,在离我们不远处勒住马。管他谁呢,挥手大喊“扎西德勒”。他不敢靠太近,好像我们是怪兽,转了一圈,话也不说绝尘而去。顿时傻眼了我们,都说牧民淳朴,怎么招呼都不打?吃的呢,喝的呢,太没礼貌了!

坐下来商量怎么办。还没到极限,还可以坚持一天,否则扑过去咬帐篷。目测了一下,离帐篷十几公里吧,沿着车辙走,应该还能碰到好客的牧民。可人就是这么贱。没看到帐篷的时候低头猛走,也不觉得有多难受,一旦看到就产生强烈依赖心理,没断奶,腿脚全软了。

我说,要不给他们点钱?阿南说,别把人家想这么俗。靠,我说,给钱就俗了?青藏线上什么玩意不是用钱买的!有钱能使磨推鬼。对对,阿南说,钱是有用,关键时刻可以烧钱取暖。我说,操,饿急了用钱买点吃的,不行吗?阿南说,你能别这样么?怎样,我说。阿南说,你老这样,一副看不起人家嫌弃人家的样子,明明心里很失望,非要去说反话,很伤人。这样真不好,时间长了阴阳怪气,写作都不真诚。真诚?我冷笑道,这世道真诚值几个钱!听听,阿南说,你又来了……

东拉西扯,赖着不愿走。藏族哥们又回来了,这次是两个人。

前头的中年汉子跳下大白马,快步迎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那架势,让我想起水浒里说的“滚鞍落马,纳头便拜”。我不是宋江,心里像公明哥哥一样热。毕竟是陌生人嘛,还以为会有个过场什么的。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连声说,你好你好,又去握阿南,你好你好。然后不说话,眼巴巴相互看着,好一阵尴尬。搞得我以为他认错人了。

汉子身后是刚刚那个没礼貌的小子,原来是个羞涩少年——他跨马飞奔显得很高大,跳下马脸蛋圆乎乎红嫩嫩。汉子比划半天,结结巴巴,终于说出,哪里嘎哪里来?我说,从北京来。拿出学生证,指着给他看,北京北京,大学生。他又问了什么,我们半天没听明白,后来才猜到,他问的是介绍信。那玩意老古董了,八十年代用的吧。我们告诉他,没有介绍信,就是来旅游的。

席地而坐瞎聊天。

汉子叫扎西,是村长的弟弟,全村唯一懂汉语的人,说得比日本人还难听。00年这里成立了国家自然保护区,他曾带科考队去过无人区腹地,误以为我们是从保护站来的。阿南研究过保护区,跟他聊得挺欢。话说多了,扎西终于找到语感,流利了许多。

我忍不住,问出,有吃的吗?

扎西呵呵一笑,从腰间拿下糌粑口袋,扔了过来。我扑了上去,抓出一把,狠吃几口,太干了,咽不下去。少年从马背掏出一壶酥油茶。一边吃糌粑,一边喝酥油茶,野性十足,满头大汗。吃相很不雅,扎西说我们不像汉族人,汉人吃糌粑用手托着下巴。我说,女的吧?嘎嘎,他点头说,也有男的。还做手势,像开肠破肚,穿有拉链的衣服。

扎西指着远处帐篷,邀请我们去他家。真是求之不得,我们的帐篷坏了,又没了食物,就不装客气了,翻身上马!

阿南和扎西坐一匹,我和少年坐另一匹。

马背上聊天,扎西不时纵声大笑。少年只会简单的汉语单词,窦唯唱《高级动物》,一字一顿:牛,羊,狗,马,温柔。温柔?为啥温柔。后来才知道,他听到汉语流行歌里这个词用得最多,像我们装逼说Fuck,跟着瞎用罢了。

抱着少年的腰,没有纵马疾驰的浪漫感。他穿着牦牛皮衣,浑身油腻腻的,估计好多年没洗了,冲过来一股羊腥味。他枯黄的卷发顶着我的下巴,一颠又颠,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这没啥,最难受的是,我吃得太饱了,颠得胃疼。马背上的嫖客,是不能吃太饱的。我摁住胃,就想快点快点,快点到吧。

少年勒住缰绳,我滚落马下。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5 14:34

22.那串腰佩

鸟会飞,鱼会游,彩霞姑娘要自由。
花常开,水长流,彩霞姑娘要出头!

彩霞姑娘我爱你!

不为别的,就为个“霞”字。好看,好听,好美。凡是名字有“霞”光,我都会爱上她。王霞李霞永霞海霞……我的霞光,我的女人。刘某曾扯:君若有霞,敬请告知;如不嫌弃,以身相许!

一觉醒来,晚霞正浓。打了个哈欠,身边燃着炉火,外头飘着绯红的轻云。

我用丈母娘的眼光,打量帐篷里的摆设。有两样东西把我震住:钱和枪。钱这玩意没人不喜欢吧?大伙都知钱哥好用,谁知钱姐也好看。他们把崭新的百元大钞扎成一捆一捆,塞进一个大玻璃瓶,摆放在床头。百元大钞啊,一条条红金鱼,散发着迷人的墨香,数了数,起码二十多条。它们在摆动,犹如粉红的姑娘臀部,叫哥哥我如何不动心?伸手,还是不伸手,是个问题。忽然看到那边墙上挂着两支冲锋枪,长得像AK47和白岩松的脸,冷冰冰但火力很猛!仿佛在说:想抢劫吗,派部队来吧。我冲班禅和毛主席眨了眨眼,知趣道:罪过罪过,不敢不敢。

本来想去找阿南,想起之前听到的狗叫声,不敢和狗哥一般见识。扎西说,还好他侄子先发现我们,如果自己走过来,肯定会被咬伤。主人不在,藏獒能把客人撕了。藏獒不是人,体型是狮王,心理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他不会像土狗那样先吓唬再攻击,只要你接近,直接扑过来,咬住你的脖子,左右甩动直至死亡。

我还没恢复过来,坐在帐外发呆。累了很久,停下来感觉脆弱而敏感,完全沉浸在往日时光里。向死而生,像一只晚风中抖动的蜻蜓,一飞就死。又要下雪了,又要砸冰雹了,天空变得艳丽,霞光投在草原上,一个又一个光柱,画着各色光圈。我没有惊呼美景,心里反而很平静。我肯定见过,美景如女人,一次次失去,一次次重逢,梦里、童年或前世。见过,也只是见过。看着就要掉泪,好像曾经死在了这里,倒在这残阳如血中。

阿南从霞光中走来,荣光的身影,渐渐收拢,变成了人。

阿南拍我一下,坐下来向我道歉。原来我没骗他,真是听到了藏歌,在来的时候。其实我只是感觉听到一二声,并不敢确定。他说,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是在唱歌。一听说姑娘,我来了精神,说什么也要去看看。他说,瞧你那点出息,活该胃疼,听到姑娘不要命。靠,我说,刚刚佛祖说了,小刘儿啊,女人这一课得补上,才打发我回来的。

我们并没有去找卓玛,倒不是怕藏獒,而是想着马上就要下冰雹,她肯定会跨马归来。我在心里用孙楠版傻喊:妹妹,你快回来,你快回来。哥在等你。

砸冰雹,气温骤降。

一边烤火,一边张望。狂风四起。真是四起,风姐总是这样,太任性了,搞弄不清是从那边过来的,帆布啪啪响,天地一片粉白。一想到别人在顶风冒雪,我们围着炉火,就感到格外的温暖和温馨。

风雪中传来马蹄声,我的小卓玛回来了!冰雹打碎了她的模样,只见一道靓影侧身跨马,草原小姐妹似的,转来转去,喊着什么。声音清脆悦耳,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到她是在赶牛进圈。扎西跑进来,冲我们笑了笑,拿了绳子跑出去。

我们不好意思烤火了,装模作样站到帐外,哆嗦着问要不要帮忙。扎西一摆手,回去嘎!回去嘎!

咱不心疼扎西,心疼小卓玛,都湿透了,为啥不进来烤烤火呢。扎西说,火是专门为你们备的,她早就习惯了,湿了马上会晒干,不能浪费牛粪嘎!真是无地自容啊我们,还自称能吃苦呢,你看人家小姑娘,红红脸蛋盛开在雪中,这才是纯野生的!

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乞丐,扎西杀了两只羊,晚上全村人都来围观我们和羊。群众很热情。群众并不多,也就三户半,十几个人吧,全都沾亲带故,在大帐里围坐一圈。笑,所有人都冲你笑。我们也笑过去,一直笑,腮帮子都笑疼了。只有扎西会讲汉语,他喝了酒更加兴奋,嗓门贼大,说话爱着急,一着急更说不清,憋脸红脖子粗。哦哦,我们老点头说哦哦,怕他急出个好歹,其实没听懂。

不得不说,味道挺大的,浑身羊腥味,感觉自己张嘴就会咩咩叫。后来只要一闻到羊肉串,我就会想起那个美妙的夜晚。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25 14:39

特别是孩儿们,像我小时候,真是小邋遢,鼻涕糌粑羊肉一起往嘴里抓。头埋进了茶碗里,抬头看你一眼,成了黑猫警长。扎西手拿藏刀,刀口冲着自己,割下一块块半熟羊肉,抛给大家。热气腾腾,大叶茶的气味特别好闻。他们吃得那么香甜,大块大块的,我们跟着豪气大发,挽起袖子一通猛吃。

结果遭了报应,吃不消油水。靠,咱不是地主的孩子呀,不是林妹妹,也不是林志颖,生下来就是糙人,怎会吃不了肉?主要是太长时间没沾油水,旱时旱死,涝时涝死,肠胃受不了。阿南怎么样,万米冠军吧,照样拉青了肠子。提着裤子往帐篷外跑,冻僵了屁股再跑回来,又没有纸,用草擦得火辣辣。

蹲在哪儿望灯火,特别好玩,传来笑声和歌声,星空如此宽阔,拉肚子有回音。我不能悲伤地蹲在这里。

身体不适,酒量跟着下降。青稞酒本来能喝两个壶,几杯下肚就有点呼吸困难。人家盛情款待,咱也抹不开面子,一杯接一杯地喝。主要是语言不通,她站你面前,拼命帮你倒,你不喝她眼巴巴望着。阿南又瞎起哄,说藏民敬酒要先喝三杯再说,不然不礼貌。我傻喝。藏民一看,丫挺能喝的嘛,接着倒。这下完了,非醉死不可。你也知道我的德行,一喝酒就想姑娘,顾不得害臊,老盯着人家小姑娘不放。

我盯着她,她盯着阿南。看来每个民族对帅哥的定义差不多。平时我会嫉妒,现在不了,挺好的,我祝福你们。看得出来,她很喜欢我们。谁没个情窦初开,少女十三四,心跳那个野,那个羞涩,那个烂漫。只要你说对我好,就可以带我远走高飞。

我借着酒劲,请扎西叫她唱歌。她不唱,非要我们先唱。靠,我是什么人,放出来了,什么时候要过脸?立马喊了一首张楚的《蚂蚁蚂蚁》,“想想邻居女儿,听听收音机,看一看我的理想埋在土里……”她还不唱,又要阿南唱——看见没看见没,我算是白唱了。阿南唱了《最后一枪》,“一颗流弹打入我胸膛,刹那间往事涌上我心头,哦,最后一枪……”来回就这么一句,弯腰倒在羊毛毯上,失了声,喊劈了闷在喉咙里还在喊。

藏民都看傻了,这两人有毛病吧?

我对藏饰没啥研究,只觉得好看。她打扮过了,穿得很古代,额头上搭着帘子,一节节的红珠子挂在脖子上,手腕上是那种红绳子串着蓝色玛瑙石。我眼光有点怪,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她的高原红,想去亲一口。对了,她的脸上有些白斑,鼻子边上,耳垂下都有。不知是不是紫外线烧的。我也喜欢。后来阿南跟我讲,他喜欢她的裙子,说是藏青色上有蓝白花瓣,束腰拔胸,很有江湖女侠的感觉。所谓“朴素的灿烂”。各有所爱吧,我只顾看脸,没太注意裙子。

真的是能歌善舞,不需要配乐,裸唱的K歌女王,唱几晚上不带重复的。也难怪,她没事就坐在山坡上练嗓子。必须承认,路上听歌和火边听歌,感觉还真不一样。在路上,不经意间听到了,只觉歌声飘,云飞看不见人。于是你认真听侧耳听,听也听不懂,想象着那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在火边呢,你有心理准备,是有预谋地听歌,歌声被淡化了,表情更为具体而生动。那个美好的年纪,日子总是阳光灿烂,用鲜花来做衣裳。

小卓玛是扎西的侄女。眉目传情,眉来眼去,很快就放开了。她拿起酒壶,一边倒酒,一边唱祝酒歌。当她挺胸站在我们眼前,阿南劝我少喝点,兄弟你胃疼还拉肚子呢。不行,我说,别拦着我,这个得喝,死也得喝。

奇怪的是,我没有迅速倒下,酒劲迟迟不上来,越喝越清醒,像一只多愁善感的活鬼。那火啊,那笑啊,那牛粪燃烧的芬芳啊!

卓玛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瞪着大眼睛。她对我们包里的东西很感兴趣,不知那些玩意干吗用。阿南一件件取出来,聋哑人那样比划和演示。

我和扎西聊天。我问他平时干些什么,去过哪里,为什么把钱放在罐子里,为什么会有枪,打过藏羚羊吗……他们有一个大油罐,一辆吉普车,一辆大卡车,从牧场这头开车到那头,要三个多小时,牛羊多得数不清嘎,每年都要送到一千七百多公里外的兰州。一年只花一次钱。平时钱没什么用,新的好看,香嘎。

我不知道羊和羊有啥区别,喝醉的时候特别想关心一切。藏北的羊和北京野山坡的羊,有没有亲戚关系?放养和圈养,那只更幸福?羊海茫茫,可曾鸿雁传书?QQ过吗?BBS过吗?是否有悲苦,是否也曾咩咩地倾诉衷肠。离开羊世的那一刻,是否有怨恨,是否有依恋,是否相信死后的繁华?千千落日,万万余辉,人世的种种,羊群的种种。朋友,你为何离家流浪?因为梦中那只小羊羔。

我大笑,伸手去抓火,被扯开,又去抓,感受灼烧。火焰好看啊,真想一头钻进火里。喜欢火,喜欢极了!

那边忽然大叫起来。非礼了?一看,原来小卓玛要送礼物给我们。阿南这家伙拼命摆手,说太贵重,不能收。那是一串银腰佩,挺沉的,值不少钱。扎西也高了,说必须收下,不收不行。推推拉拉的,小卓玛的脸红通通。我对阿南说,别他妈装孙子了,收下吧。阿南说,礼尚往来啊,拿什么去交换?我说,定情信物嘛,把心留下。

其实我们也啥东西,最贵重是阿南的单反相机。喝高了,一咬牙,送算了。小卓玛不要,说不会照相也没法冲洗。她看中了一叠相片。这多便宜啊,全给她。她不要这么多,只选了几张有高楼的,还叫扎西问我们,是你们家吗?那是阿南在深圳拍的楼。他们不知深圳在哪里。我说,南方南方,海边的南方。

醉倒在火炉边,身上盖着羊毛毯,还是觉得冷。

还是那么深的夜,星光洒进来,将帐篷映得蓝幽幽。醒了几次,头好疼啊,肚子抽经,好几次试着爬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稳。不敢闭眼睛,一闭就看到狂风吹雪山;也不敢翻身,生怕一翻身就跌进了星空,往下坠,往下坠。我还有意识,知道不能拉床上,还是站了起来。

捂着肚子回来,像挨了一枪。帐篷里睡了好多人,横七竖八。小卓玛将身子弯成了虾米,手里还拿着一张相片。枯黄的头发,瘦小的身子,在高原越发的单薄和遥远。想起她纯洁的眼神,也许正向往高楼和灯光吧。越想越感慨,越想越心酸,想抽烟又找不到。

当年的我,在15瓦的灯下,握着一张明信片睡去。那是姐姐寄来的“香港之夜”,“弟弟,喜欢这夜景吗?”我歪歪斜斜地补上:姐,花花世界真好,香港真好,我想去香港。现在,站在水波般的星空下,突然很想去抱小卓玛,想对她说,亲爱的小姑娘,你真的好美!

然而,我什么也没做,什么没说。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1-30 07:45

23.做爱与做鬼

在扎西家养病的那些天,阿南和他们的狗混熟了。

天旋地转,好像睡在一辆破车里,摇摇晃晃穿越白天和黑夜。没有光明与黑暗,又怎来的错与对?病倒了,人间的一切都无所谓。赤脚站在雪地里,额头飞过一片云,眼眶里升起日出,流鼻涕,口渴。

阿南说,别哭啊你。我说,没哭啊,哭个屁啊。眼泪仍是夺眶而出。我说,得天花了吧,蛇皮都蜕光了。哪有,阿南说,缺少维生素,我也开裂了,看这指甲。

在清醒的时候,阿南陪我聊天。

说到美丽的南方,茂密的森林和无穷无尽的雨水。说到广州和东莞,儿时玩伴都去了那边。男的在搬砖或抢劫,女的在做操作员或小姐。我们不幸考上了大学,阿南去了南京,我去了北京。我们都应该在广州。活着干吗呢,拼尽一切往上爬,去城里找个位置,然后心态失常地活下去。没人在乎你,一直都是,从来都是。

阿南坐在我身边,怨妇般感叹:你该写写那段日子,兄弟们去南方打工和打劫。操,我说,别他妈提广州,罪恶之城,一提就恶心,恶心我自己,恶心整个中国文化!阿南说,知识分子就好吗,他们更虚伪,什么摇滚,什么诗歌,什么艺术,那个不在装?你不愿承认,你总不愿承认。你希望他们不这样,可他们就是这样。

我说,当然要装,不装脑浆都打出来了。阿南说,你要这么想,没有不做梦的,大家都是可怜的人,猪都有梦想;你要这么想,谁都承受着创伤,一枪接着一枪,枪枪打入胸膛,是爱让人活下去。

我说,念歌词吧你,爱在哪儿,在哪儿呢?阿南说,小兰小雪小卓玛算不?我说,小雪就算了。哼,阿南说,还是嫌人家老,怪不得没破成。不,我说,小雪很好很美丽,可我很难过。阿南问,因为疼?不,我说,精满自溢,一根硬棍子嘛,拨也拨出来了,因为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不卖关子了,我对阿南讲了小雪检查处男之身。大家都感兴趣吧,女性慎用哦。

如果不是碰到小雪,我死也想不到,做爱和做鬼有啥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不就找个小姐吗,我以为我不紧张,可还是紧张得要死,张嘴吐泡泡。

小雪前头带路,进屋一摸,拉开了灯。里头一张大炕,砖头做的很结实,无论在上面干什么,都不会像南方竹床那样吱吱叫唤。我坐了上去,故作镇定地说,怎么做啊?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在发抖。这感觉很不好,像当众发言口齿不清,怯场了么我。

小雪笑着说,你真是处男啊?我调整好呼吸,说,不是,很不是!哈,小雪说,别紧张嘛,是不是可以查出来的。

我说,别给红包,不需要!可能语气太硬,小雪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我没有回答,她自己说开了。小雪喜欢说话,洗头的时候就说个不停。小兰小雪,都是性工作者,但工作方式很不一样。小兰是个纯情小姑娘,蹦蹦跳跳很可爱,拧着人头也美女鬼。小雪呢,更为敬业。见过车模吧,对你微笑,纯属礼貌。笑容都是塑料做的。可终究还是善意的。

她说,男人都是一样的,家里老婆做的不好,出来找个乐子嘛,什么方式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老婆不做的姿势,我都可以做啊,等下就知道我的功夫了,能硬就能做出来,没有不出来的,哪怕喝了好多酒……一直劝,劝得我差点发火。劝人也分对象啊,我还没老婆,女友还在未来吃酸奶呢。姐姐你也太职业了!

我说,有烟吗?边抽边聊吧。我喜欢听故事,尤其女人的故事。她真给了我一颗烟。她说,今天不忙,说会儿就说会儿。最忙的时候是工地发工资,吃火锅一样热气腾腾的。这个比喻倒有趣,想到好多男人提着裤子往这儿跑,我笑了。

她在讲,我在听。想去看她的表情,可灯光太暗,看不真切,又不好意思凑太近。

忽然,看到墙壁上贴满了报纸,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写什么的都有,很有“色情旅社公告栏”的意思,用语直白。其实更像厕所墙壁。有一幅画,一人牵着头毛驴上山,写着“当你穿上了婚纱,我也就披上了袈裟”落款:甘肃伟哥。还有“妈妈给我一支枪,二十多年没用上;这次带他来高原,一下放了几十枪”这个猛……太俗的就不说了。有个司机很有才,题诗“停车做爱枫林晚,今夜红于二月花”。

有意思有意思,我凑过去,越看越起劲。小雪说,站上去看吧。于是,我脱掉鞋,站上了炕,像欣赏敦煌壁画那样,一幅幅地研究。

与此同时,她在诉说身世。老公是个酒鬼,累死在了工地上,她要拉扯两个孩子。她说,死了倒好,省得我操心哟。我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没有什么浪漫爱情故事,亲戚介绍定亲然后结婚。婚后男人经常打她,身上好多处伤疤。在这里,我并不想诉说苦难。泪早就流干了,像阿南说的,谁不承受创伤呢?上路去吧,放眼伟大祖国,只要你没瞎了狗眼,悲惨故事俯拾皆是。

小雪问我冷不冷。我说还好。她说,等下脱衣服会冷的。她穿得太少,性感总要付出代价,薄薄一层黑纱衣,难怪冻得紧抱双臂,乳沟深陷。她蹲下去,拨开炉子,开始烧炕,往里添碳。还向我解释,将就吧大学生,不像城里宾馆有空调。我觉得好玩,趴在炕上看她。她点了根烟,嘬红了脸,仰头看我,眼神是孩子般的好奇。我说,小雪啊,你很年轻嘛,一点也不像两个孩子的妈。是吗是吗,她笑着说,你真会说笑。

很快,炕热了。小雪叫我脱掉裤子。我躺倒在床,摸着额头,看着浓烟冲向屋顶。她爬了上来,俯身在我身边,伸手来摸我的腹肌。碰到的瞬间,我下意识一哆嗦,后背一阵麻。她说,你好瘦啊!我说,是吗是吗是吧。接着问我有多重。我说,116斤吧,出来又瘦了点。她连声说太瘦了太瘦了,小肚子都没有的。

很奇怪,小雪喜欢有肚子的男人,好摸又有安全感。后来我想,你们人类的审美确实很复杂。没有统一标准,城里要瘦成骷髅,乡下要有发财肚,老外吐口痰叫潇洒,民工吐痰不文明,都他妈不靠谱。

她说,没事的,你等下可以骂,爱怎么骂就怎么骂,骂什么都行,下手就要轻点,好吗。啊,我问,为什么?她说,好多男人都这样啊,做的时候骂脏话,来得快。小雪果然经验丰富。可哪怕到现在,我也没有达到那种境界。不喜欢,不习惯。骂人会有快感吗?我干那事总是很沉默,想卧倒,想哭泣,把身体撑成一把伞,把自己送入高空爆开。有个兄弟喝高了对我讲,他喜欢骂“我整死你!”骂这个带劲,凌空抽射。还说,你看动物,做爱其实是相互追逐和撕咬啊。我说我没有,从来没有。兄弟拍拍我,刘老弟呀,你内心太紧张,道德感太强,没有打开过自己,别老哼哼,don't be shy ,just try,try!

也许炕太热,也许酒上头,也许欲火焚身,我感觉脸膛在发烫。没前戏的。她帮我脱内裤,我没有像第一次那样紧抓不放,而是顺从地任她摆布。心里还在破罐破摔:千禧已过,阿南你放心吧,历史的时刻马上来到!

身子已经滚烫了,小雪一碰,霍地一下硬了。她抓着看了看,像护士姐姐打针那样,用手指弹了弹。弹得我笑了起来。听话,她正经地说,别动别动啊。我像在医院检查身体。她试着往下一翻,我哎哟一声坐了起来。

不是吧,她说,反应这么大,对不起对不起那我轻点吧。

你自己没弄过啊?她问。

我轻声说,没有。

当她再次往下翻,痛感已经盖过快感。我挡住她的手,不愿接受结扎手术。她接生婆般看了看,这么红啊,不是处男都没人信哦。我想算了吧,转念又一想,总有个第一次吧,总有个了结吧,只好咬牙说,再来!她托住下部,手指夹住,再一拉。我疼得嗷嗷直叫。想起小时候扒青蛙皮,这感觉可真不太好。连小雪都束手无策了,情况有些失控。

只好下狠招了。小雪叫我等一下,她去拿套子。没想到高原还有这个。她一边帮我套上,一边说,还好不是旺季,旺季买不到,洗了再用。说的我差点软掉。她俯下身子,一口含住。我吓傻了,三级镜头啊这是。她吐出来,用浓重的川普发言:做擂个事情,关键是调情(四声),不调情(四声)没的做。好像小弟弟是话筒,她是小平同志。都什么时候了,领导还爱发言。

我笑出声。小雪以为我放松了,在做后续动作之前,她做了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

她大叫,哎呀!我支起头,看着她光着身子,“咚咚咚”跑到墙角点蜡烛,然后点燃三支香,冲一尊什么东西拜了三拜。什么呀?我问。她说,山神像。我大惑不解,干吗要拜他呢,爱神?小雪叫我别管了。没有办法摩擦,用舌头也不灵,疼。炕又没法调控,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

我说,算了,真的算了,谢谢你。小雪关切地说,你这个要去看看啊,以后和女朋友可怎么办?要是不治好,没有女孩子愿意和你在一起。我点头说,还有烟吗?

非常想知道,为啥做爱要上香。小雪告诉我,男人和女人做爱的时候,周围的孤魂野鬼都会来围观,看准了就投胎,阴气自然重。可我们就是不怀孩子,让鬼白跑一趟,怨念深重啊!墙角的那个山神负责与鬼交涉,劝他们别灰心,做鬼这么长,等几次算什么呢。就是说,人们享受性爱的时候,别以为没人看见,好多鬼眼盯着呢,做爱和做鬼关系大着哩。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从哪儿听到的?小雪说,是真的啊!接着对我讲了许多离奇事件。有一次忘了上香,家里孩子险些被电死;有一次做着呢,看到屋角有人撑着一把黄伞。听她的意思,不是她迷信,而是我不明真相地活了这么多年。说得我彻底软掉。

阿南说,别瞎联想,好好养病,哪儿有鬼。我握住他的手,说,没有人就没有鬼。靠,阿南说,你高烧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01 09:06

24.跑满牦牛的城

你其实是个女人,明知是错的还要去爱美好事物。

你想爬到山顶看日出,怕人笑你太矫情,走到山腰躲起来,坐在溪边喝了一口水。没人看见的时候,你特别多情善感。你爱自己,你自己知道。你在时光里流浪,你用灵魂歌唱,你用生命舞蹈,你闻到了岁月中飘来的稻花香。你看,熟睡的小卓玛露出了微笑;你看,暴风雪送来了美丽云彩;你看,好多年轻人骑行在路上;你看,天上的云在赛跑,有的快,有的慢。你看,梦中惊醒的我们离开了家乡。

你做了个梦,有人拉着你的手,说了一夜知心话。你在梦里哭,什么都留不住,双手捂不住泪。心中有座坟,深埋未亡人。他趴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你不敢相信,叫他小点声小点声。他喊了起来,搞得你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扯着你说,其实你就是上帝!

扎西把我们运到了那曲。

我躺在病床上打吊针,阿南走进来说,苍蝇的手术没成功,已经走了二个星期。沉默了会儿。阿南去整理行李,全都堆在床边,都是苍蝇买的。我酝酿着,想感动一下,可心里空荡荡的,无从感动。我对自己很失望,好像没怎么伤心,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多少朋友离开,不管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再也见不到了。见了也陌生,总觉得两世为人,徒增伤感罢了,心肠慢慢变硬了。

说了那么多话,那些出于真心,那些出于应酬?流过那么多泪,又有几滴出于真心呢?

致苍蝇:

兄弟,你的钱我到现在也没还。

其实,我拖欠你的,又何止这些。有些东西永远还不清。我帮你记着呢。我的好兄弟,我们有着相似的人生态度,渴望自由和丰富,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只不过因为那颗脆弱的心脏,你始终无法与我们同行。有时我卑鄙地想,你太善良了,根本不适合这个世界。

在路上,尤其是美景如诗,内心平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你。那个长长的,瘦瘦的,笑笑的苍蝇,像个五四青年,一心想往外飞,一直没飞出去——我们何尝不是如此,一直如此。

哎,我太懒了,你没看到我的游记,更不会看到这小说。没关系,犯不着徒增烦恼。你在的时候,我欠你太多太多。如果真有下辈子,希望一切不那么糟。

你心里已经有一颗自由的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无论干了些什么,还是顺从天意,还是顺其自然。不说了,希望你在天堂,爱去那儿就去那儿,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后来,坐长途客车去拉萨。等车的时候,有个流浪小歌手,八九岁的样子,伸手来要钱。我给了五块。他拉着弦子唱歌。我问,抽烟吗?扔给他一包白沙。他非常开心,又蹦又跳,光脚踏出欢快的舞步。弦子真好听,一阵阵地飞。我身子虚,没发神经和他一起跳,只是在旁边看。

那曲街上跑满牦牛。牛哥慢悠悠地走,偶尔回首一笑,睫毛好长,眼睛好大,笑得深沉,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小歌手躲来躲去,跳起来踢牛,还在跳舞。阳光从牛背上透过来,一浪浪地冲着。

转身上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03 13:49

25. 西藏是个地方

从那曲到拉萨。躺在又脏又臭的卧铺车里,望着窗外纷纷大雪。车内温暖,车外飘零,这气氛挺适合怀旧的。越是怀旧,越感觉时光在飞逝,像候鸟那样不停地飞啊飞。尤其是在夜里,车灯照出漫天飞舞的雪花,在眼前盖满了大地。阿南也在看雪,他的脸是一道惨白的弧线。

前路茫茫,生死茫茫,不为相聚而欢,不为分离而悲,算是一种境界吧。一些人成为强盗,一些人成为小姐,大多数人苟且地活,就这么来,就这么去,都不知缘起何处。古代哥哥早说了,人生代代无穷尽,江月年年望相似。

那些曾经熟悉的兄弟,不知道在忙些啥,是不是被砍倒在广州街头;还有那些同学,还在追国贸601的女生吗?在宿舍前大喊,梦梦,我爱你!给我滚出来!想起来就好笑。每个人都有他的精彩。没追过一个女的,说什么也是遗憾。酸溜溜的话全说给了兄弟听,太肉麻了,左脚小拇指会抖。

实话讲,不觉得路上的日子真就多么特别。我们一直在路上,难道不是吗?很多时候,明知没路了,还要前行,因为不甘心。年轻就是一切。我们仍然在路上,向拉萨进发!

到拉萨洗了个澡,疯了似的打电话。想念那帮兔崽子,想哭的那种的想念。抄起电话,一听熟悉的儿话音,又不好意思掉泪,换成一通调侃和怒骂。说啊说啊,嗓子都说哑了,裤子脏兮兮的,踢着IC电话亭。

阿南提醒我,Time is money!

其实,我真实想法是,请同学转告那个女生:刘某在西藏,遇到很多有趣的事儿。可又想,她干吗要知道我去哪儿,人家又不认识你。我是男的,应该主动问问她怎样了。可他们不提,我也就没说,就在那儿傻傻地感动,傻傻地胡侃。Zero、朱哥、辉哥、王陈,挨个听我胡说,都烦了。

王陈说,刘爷,八遍了,别他妈侃了,要打CS了,回来写你的游记吧!

哦,好吧,我说。

阿南来拉我,我抓着不放,又打了个给飞机。他还是大谈怎样开妓院,红尘中国,一定要进京!后来,我们在大学城租了教师公寓,第一次创业,经营了四五个月,红尘缘,用情太深出了变故——这些都后话了。

挂掉电话,去爬了色拉寺后山,然后找了个酒馆喝酒,又闲逛了几天。和一个藏族姑娘调情。她是个售票员,大大的眼睛,洁白的牙齿。想看天葬没看成。半夜去爬运尸车被藏民抓住。他们说,要看给七百!我们一商量,觉得不值,兜里没多少钱了啊。然后坐车去日喀则,办好边防证,徒步去珠峰。遇到一对日本情侣,遇到拿枪打劫的藏民,遇到几个以色列登山家,还遇到收费站,等等。

06年,诗人乌青叫我写西藏徒步经历。我二千字搞定。现在,一口气写了近二十万,还是没说清。回忆如姑娘的发型,怎么打扮都行。说一千道一万,又有什么意思。想去尽量远的地方,想把所有感慨抛弃在远方。谁不是这样?逃到哪里不是个逃。

记得在珠峰收费站。逃票不成被抓获。是真没钱了,是真的累了。在那个漆黑悲伤的夜晚,阿南把包重重一扔,痛骂他们太霸道。他是个儒雅的人,真不该这么骂人。不单是装逼,在酥油灯下,我念了几首诗。那是某个诗人在青春期写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发着光和热。像是星光,引着我们朝前赶。不知道,这是不是灵魂里飘出的诗句。

忽然,看到阿南在哭,仰着头,喉结一上一下,大颗大颗往下淌,依然是无声。晶莹饱满如露珠,就像当初离开汪玲,踏上这次旅程。受不了这个,我推门而出,雪花落到鞋子上,拼命往前走。听到他在后面喊,去哪儿啊兄弟。眼眶发热,感到委屈,又弄不清为啥,只有朝前走,不停地走。

当初我写这个,本来想没心没肺地调侃。后来发现调侃也有个限度,情到浓处放不开。好几次我想不写了,抒情多廉价——别吹你比别人更有感情。大一的时候,美丽的语文老师跟我讲,写作不能太直白,要留有余韵,要写出那种无法言状的东西,还举一大堆唐诗为例。我知道,美女老师的意思是:你太直白了。

后来我想,我天生就是个直白的人啊!青春全长脸上了。你不知道油性皮肤的苦。阿南语重心长地说,你皮肤不好,粗糙。目光还有意往下扫,那意思这是看到的,没看的呢?多他妈冤啊,我身上皮肤可好了。这可不是吹的。凝脂型,手感特好,此刻尽丝滑,不信你来摸!对阿南,我还可以脱衣服辩解。可别人呢?姑娘们呢?人心叵测啊!

哎,这辈子就活了个实在。喝酒吧,先脸红,要胖先胖脸,悲上眉头,喜形于色,还不如出生的时候成熟稳重。

西藏是个地方,仅此而已。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03 16:04

26. 当我破处时

从心底感谢上帝。帅哥上帝,一时手闲,把人分了男女。身为男性,我在女人身上聚集了无数幻想。

说过了,快毕业了,还没学会手淫。那个下午,躺在宿舍床上,翻弄《中国山水画》。董源、赵孟頫、黄公望、吴镇什么的。全是死寂山水,别提多空灵了。按理不应该有任何非分之想。

可是,小弟弟忽然硬了。毫无道理,霍地一下,硬了。来势汹汹,持之以恒,毫不善罢甘休。荒唐、喷血、涨疼。真的,我看到他跳了起来,竖立在我身上,憋足了力气,死撑死撑的,和我赌气,骂我不争气,不给他找个姑娘。

甭理他,非礼勿视,非礼勿想,去望窗外的操场,去想远山、大海和西藏。可他太固执了,硬了老长时间,完全没有消肿的迹象。我难受极了,牙龈都咬麻了。像条没了牙齿的饿狗,还在徒劳地啃着骨头。

海绵体在往外爆,酸疼啊酸疼。实在扛不住,我对正在打游戏的王陈说,哎,哥们儿,硬了,怎么办啊?

王陈瞄了一眼,轻蔑地说,放了呗,射了没事。

大学时代,幻想基本靠手。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多少次了,深夜喝酒回来,听到小床吱吱作响。
我试了试。不行。不太敢碰。红肿着,像被黄蜂蜇过的冻疮,不可侵犯,火辣辣地鼓着。真难以想象,那些毛片里,还要女人去抚弄,去含住。用得着吗!我太年轻了,被自己折腾得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翻身下床,说,不行了,太他妈硬了!

王陈取下耳机,看我一眼,笑了。你太纯洁了,他说,包皮那么长,没放过吧?王陈是个老实人,他的笑并无恶意,但我仍然感到耻辱,脸膛如龟头般火辣。

操!我说,这可怎么办啊?

王陈潇洒地敲几下键盘,使用快捷键,关掉游戏,切换到毛片。日本的,白丝袜小护士,抛个媚眼,抖起了大腿,“啊啊啊”地抒情。

学学,王陈说,喷一下就好了!

可我需要的不是这个。已经够硬的了。吃过爆米花吧?你不知道那发烫的管子,什么时候砰地一声,炸出一片乳白。天啊,奇痒无比,我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快点吧,让我的爱,我的幻想,喷射到各种嘴脸上,让粘稠覆盖整个青春!

我哭喊,这可怎么办啊?

王陈说,别急,我帮你。他朝我伸出了援助之手。真要命,他对自己轻车熟路,对别人还是头一次,毛手毛脚,没轻没重。碰到的瞬间,就像用手指插入我的眼睛。撕裂了伤口。我像个执拗的小孩,愤怒极了,不愿任人摆布,哪怕这是外科手术。

我踹了他一脚,,骂道,你他妈别动!

这一脚太重了,可怜的王陈摸着大腿,一脸扭曲的惊讶。他一米九多,完全可以把我扔出去,但他没有怎么干。
这时Zero、朱哥、辉哥推门进来,被眼前的场景惊呆。等明白怎么回事,都哈哈大笑。还是Zero有经验,打来满满一盆冷水,往地上一放,说,放进去吧,包好!

真的?我说。

Sure!Zero很有把握,没钱没妞,都这样。

除了兄弟,还能信谁?蹲下身子,深吸一口气,把滚烫的小弟弟戳进凉水。高山雪水,冰寒彻骨,一阵寒冷使大腿随之发抖,使锁骨随之发紧。闭上眼睛,听到同学们的哄笑声,听到日本女人的呻吟声,听到球场上的欢呼声。
我哭了,潸然泪下,非常直接,眼泪落在身下的清水上,雨滴一般,滴滴答答。

哥们儿,怎么了?

我的眼泪扑扑往下掉,心里却没什么感觉。这一问,才感到委屈和心酸,流得更汹涌。弟弟软了,心也凉了。

为了掩饰失态,我笑着说,真他妈的凉啊!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使我睁不开眼睛。还记得童年老屋里,傍晚下起大暴雨,眼前水线千万条。那儿来的那么多水呢?哪儿来的呢?

提出水面,浇水上去,叉开腿,像正在“洁尔阴”的女人。软了,小了,翻出来,发皱了,变温和了,缩成了一张老人的脸,布满皱纹,千沟万壑。想起干裂的大地,想起老家的樟树皮,想起老死的那一刻。人的一生,不就是从红润到干枯么?

我是个道德感非常强的人。去西藏,并没能解决处男之身。再后来,看电子版《中国大百科全书》,又一次硬了。冷水是有,可我觉得终究不是个办法。一面拨啊拨,一面继续看大百科。忽然,射了。

射精,像吸毒,或者他们说的偷情。一旦有了第一次,就再难收手。不经意间,射开了我的人生。真是大百科啊!23岁的那天,是我的分水岭。23岁之前,和23岁之后,有了点不同。射精不神秘,高潮不神秘,女人的身体不神秘,西藏当然也不神秘。

再后来,不止一次用手,不止一次做爱。一直在想个问题。破处,脚气,饿肚子,拉肚子,扣鼻子,本质上是不是一回事?都是非常想,非常痒,痒到最后有个了结。还是要强调,女人还是很美的,高潮还是很爽的。

用两个字来形容:张开。

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白天射出。趴在电脑桌上,抽搐哆嗦,嘴巴e着,呼出一口气。不知道女人的高潮是怎么,振幅大吗,剧烈吗?波峰和波谷是正弦吗?别不好意思我的姑娘,2012我想和你谈谈。我觉得吧,男的高潮是“恐龙特急克塞号”。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人间大炮二级准备,人间大炮发射!

唯美一点。吹泡泡糖,大了大了,撑到最大,啪一声破掉。野山坡的烟花,送入高空,送入高空,在最高处绽放,张开一把巨伞,花火笼罩大地。一颦一笑皆动情,吻遍全身,恨不得咬几口,把她吃下去。性爱能分家吗?

恕我老套,嫉妒和思念是爱,张开和大百科也是爱。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06 06:09

27.青春故事

小说不该这样结尾。可我忍不住,不兜圈子了,有话直说。

写的时候就想,都把青春说成了花。可我呢,我的青春小鸟在哪里?不只在裆下吧。

有时我想啊,无父无母该多好,父母双亡会怎样,我爸是李嘉诚吗,刘某和德华有啥关系?他们要是来认我,该怎么办呢?理,还是不理,这是个问题。真不幸,父母健在,不是私生,德华不是我叔。

曾经多么渴望改变。生活没有改变,生活没有奇迹,生活还在继续。转眼到三十,早已不是处男,前路依然处女般渺茫。

童年打仗偷瓜,少年离家出走,中学打架砍人,大学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如今的我,坐在写字楼里,像一只烤熟的红薯,外焦里嫩。繁华上海,一旦喝多了,取下眼镜,望着那些灯笼般朦胧的路灯,不知不觉流下泪水。憋着劲写一些虚假故事,够无聊的。我有那么无聊吗?有吗?有吗!小沈阳讲话,这个真没有。

噢,我的鸟鸟,你在那里?

谁都留不住时光,回忆很狡猾,像男人一样靠不住,像女人一样爱美容。有人回顾往事,会不自觉地美化自己,好像当年多美,好像当年多帅,好像当年多纯洁,好像当年多无辜,天底下就他一个人重情重义。咱尽量不这样。如果说人家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那我就是沦落天涯的老妓女。我不扮演无辜。我罪有应得。

是啊,刘某爱侃,够三八的,整天说个不停。可说的再多,也无法表达路上的感觉感触和感情。连我这么个不要脸的人,都有太多话说不出口,说不出来,说不完说不尽说不透,说了也白说,干脆什么也不说。

在车站,在人群,在绿皮车厢,在小旅馆,在星空下,在沙漠里,在雪山上,痴心话伤心话真话假话,什么话都说干了,再说也是倒带。

嘿嘿,兄弟想不到吧。我学会了沉默,一坐一整天,说那么多废话干吗呢,呆着呗。呆着就是自由。看别人表演,也挺好玩。
在KTV里,那闪烁不定的灯光,那人造的煽情画面,常常令我迷失,害怕一个不留神踩进回忆。想象着把镜头往天上拉,拉到夜空里,看到无数人在无数闪光的盒子里唱着歌。都悲伤,都倾诉,都用情很深,渴望爱和被爱。他们唱的是港台歌,我还是觉得格格不入,不自觉地抵触,心里很不服气。小清新、小感慨,甜甜暖暖,软绵绵酸溜溜却实实在在,像鼻涕粘在耳朵里。我知道女生喜欢这些,而我又喜欢女生。可我还是无法遏制内心的愤怒,还是不认同他们说的那一套,还是鄙视一切虚假和虚伪,还是想向一切堂而皇之开战!

也许是我老了,妥协了,会跟着鼓掌,跳出来附和几声。别人笑,我也跟着笑,没心没肺,好像挺开心,差点忘了生活的惨不忍睹。什么是变老?就是连装逼的想法都没了。热情啊,那就是热情。

可是,可是当年不这样。一头长发,一把吉他,你唱着自己的歌。好不好听无所谓。关键是你在唱。我两只眼睛同时看到你在唱,两只耳朵同时听到你在唱。无人知道又何妨?有那个姿态就够牛逼。

那时你长发盖住了眼睛。那时你不心绞痛就无法唱歌,每一句都是憋出来的,源自内心的疼痛,源自灵魂的孤独,恨不得咳出血来。你用拳头擦拭眼泪,朝前走,不肯回头。倔强里藏着一颗脆弱的心,玩世不恭的背后是一颗破碎的心。每天听到爆裂的巨响,才心满意足地睡去,感觉这才是真实有力的激情。

无论多么装逼,内心还是清白。

从听上摇滚乐那刻起,就决心不妥协地过一生!从离开家乡那刻起,就决定一生在路上!

都是理想主义者,总觉得应该有一种更好的生活,应该有更多的选择。总要反问,为什么这样,凭什么这样?现实那么无聊和残酷。不顾一切往前赶,朝着那点希望之光,渴望一丁点的改变。

一晃十年,工作了六年,大家都为钱忙活。长大了,你有了孩子,我也有了老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钱没个够。

我还那样,随性而活,没有变熟。看到一个人变成熟,是多么悲愤的事儿!成熟,意味着你离死亡不远;成熟,说明你已被同化;成熟,是红润变苍白。还是不认为,年轻应该为年老做准备;还是不认为,最好年华压抑自己,为了将来大有钱途!
不都得死吗?

抱歉,我还是不觉得,成熟就是西装革履坐在写字楼里;还是不觉得,成功就是有名有利有车有房有女人。战战兢兢走路,唯唯诺诺做人,夹着一条中年的胖尾巴,生怕露了。如果这就是你们说的成熟和成功,那我也要冲岁月撒娇:不想长大!

生在贫民窟(农村),长在田野里,本是野生动物,被活活逼成了人。生活如此粗暴,按理我们的心应该粗糙,可偏偏还那么敏感和多情。哦,我可爱的小伙子,你为什么哭泣。求学路上,你碰到一个又一个骗子。老师教授学者明星,自觉或不自觉地骗你没商量。

没人在乎我们,没人关心我们想什么,没人看到我们含着泪水。没有钱,没有姑娘,只有对爱情的幻想,只有对自由的向往。当回顾过去,才知道有过快乐,有过激情。那时身体和大脑还没发胖。又黑又瘦,是年轻人那种充满活力的黑和瘦。年轻的小丑,把公路当舞台。愤怒、激情、自由。别人说说而已,可我们那么看重,太看重了,甚至想死在路上。脚步那么坚定,内心还是迷茫,扮演着坏孩子,顶儿郎当地背着包,却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那时正年轻,徒步去西藏。披着头发沿着公路走了很久。也在朝霞里,也在夕阳中,披着一层光芒,唱着激动人心的摇滚乐。朝阳染红大地,晚霞烧红天空。

流浪的足迹写下青春记忆。

所做作为,相比牛逼探险家,不值一提。只对我们重要。如果上苍再给我一次青春,我要过更多的河,爬更高的山,冒更多的险。我知道,生命是一次奇妙的旅行。天在蓝,人在走,你我乐在其中。

深爱山川与河流。更爱你们,我的兄弟和姑娘!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1 07:24

补一节

25. 韩国妞

长途卧铺车,一如既往脏和臭。

位置靠前靠窗,视野还不错。车往前开,电线杆往后跑,躺在半空中被拉走,感觉自己成了死尸,对窗外的人间格外留恋。

坐上长途车才知道,原来我是个尿频的人。隔一段时间就叫停,跑到野地里痛快一翻。跟做爱一样,你不能老叫停啊。司机是个豪爽的回族大哥,直说,老弟,你肾不太好。全车人目送我呼呼往外跑,撒哪儿都不合适。我不能免俗,也要脸的,矜持起来,涨着膀胱,一颠一颠的。

幸好工程兵在修路。走一段停一会儿,尿在雪地里成热窟窿。才300公里慢跑了一天一夜,一路窟窿过去。

阿南睡我旁边。我处于自我调节中,没把他当回事。他没得病,兴致很高,老往后面跑。我懒得理,以为又是找喇嘛谈佛。喇嘛多方便啊,穿着红裙子,蹲哪儿都可以大小便,完了提起就走,不用担心别人的目光穿透僧衣。
很长一段爬坡。车太老了,憋着劲往上拱,冒起浓浓黑烟。

烟管坏了。下铺的川哥哥熏得两眼发白。一边狂吐唾沫,一边川普骂娘(挺好听),喊着比挖煤还脏,还挖鼻孔给我看,做啥子嘛,堵住了!像熏老鼠洞,每个人抱头鼠窜。最终黑烟把所有人轰了出去。

全出来咳嗽和撒尿,我才发现车里有美女。准确地说,是两位美女外挂两个帅哥。一看就是来西藏旅游的学生。不单是时尚而运动的打扮,更重要的是,那种不用为生活操心的优越、好奇胡思乱想和细腻感情。四个人钻出来慢慢地走,撒尿地点与旁人不同,比较远。

我说,兄弟你看你看,美女!哦,阿南说,都是韩国留学生,高反了,那个男鸭舌帽会说汉语,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在最后一排……

怪不得老往后跑,怪不得身边总有几个不丑的女生。这就是兄弟,碰到美女没一个不自私。我说,不错嘛,勾搭上了?阿南说,说啥呢,看你在玩忧郁,不好打扰啊,你英语又不好。我踩碎烟头说,算拉,都给你的,肾不好。哈哈,阿南拍拍我,兄弟你装逼还行,真的,千万别装可爱。

重新上车。阿南喊我过去聊天。我就是不去,心怦怦跳,听到年轻的笑声,忍不住朝后看。我对自己说,刘某,你装啥孙子,不喜欢姑娘还活个什么劲,等着谁来帮你擦泪呢?我潇洒跳下床,硬着头皮凑过去。他们在聊02世界杯,唱阿里郎什么的。

是这样的,我确实不喜欢韩剧,但并不影响对韩国妞的喜爱。我口语不好,插不上话,又是旁观。一边看吧,一边心里念叨,这鼻子是真的吗,眼皮呢,牙齿呢,头发,耳垂?应该都是真的吧,看不出破绽。元宝要咬下,银元要吹下,容貌要亲下?尤其是靠窗的那个,杏仁眼,俏鼻子,耐克帽后翘着小辫子。让我想起旻子,想象中她更漂亮,心里不免有些发酸。

她们高反,看起来比我还忧郁。阿南说,他们没有进藏证,从床底下躲过来的,牛吧?我喊,听得懂!阿南瞪我一眼,继续用英语问一些无关痛痒的屁话。我当时就一感觉:妈的,回炉再造ABC。

又是堵车,一堵好几个小时。

我嚼着泡椒凤爪,看韩国人高反。两个姑娘怀孕了,拿卫生纸堵嘴,吐啊吐,脸色刷白。小便也不跑远了,离车不远就蹲下。风吹乱了头发。起身的时候,双腿在抖,身后卫生纸随飘出老远。蓦然回首,一脸忧郁的美,既风尘,又性感。有心下车去扶吧,又觉得不归我心疼。那两个哥们顾不上怜香惜玉。有一个更惨些,本来就感冒,还喝啤酒,导致完全虚脱。

鸭舌帽冲司机大喊,救命啊救命!

过去一看,小帅哥嘴唇都白了,眼神直愣愣的,一下下地吐气,已无法动弹。司机急了,夺过酒瓶,往外一扔,破口大骂,这不瞎搞嘛,喝酒喝酒,想死车上吗,谁他妈有气袋!谁他妈也没有,全是底层民众,出门不带那玩意。

一个司机拿清凉油猛擦,另一个跑到别的车问气袋。

根本没气袋。小帅哥快不行了,手缓缓下垂,指甲都白了。关键时刻,有人喊出:快快,人工呼吸!

我吃了一惊,不会吧怎么严重?转念一想,很有道理,听说过没见过,紧要关头靠这个。大家不约而同去看司机的嘴。这是一张历经四十多年风雨的嘴。唇厚而黑,约有粘液;大牙交错,黑且粗。烟龄少算也二十多年,不分昼夜地奔波,呼出草莽之气,可以击毙苍蝇于三尺之外。再配上回族爷们特有的大胡子,整一个落草的张飞,生猛而粗放。再看小帅哥,樱桃小嘴,薄薄两片,起皱了,发白了,可依然水嫩。你掐他人中,由红变白,弹性很足。这两张嘴,我笑了。人不能没有同情心。收住笑,装作咳嗽,不去看。

司机俯身,调整呼吸,一嘴下去。谁心里都一颤。小帅哥似乎想挣扎,还是接受了。师傅肺活量挺大。啪啪,吐几口痰,贴上去,接着来。十几嘴之后,好多了,扶起来喂食红景天。看来人工呼吸挺有效。我不由去看韩国MM的红唇,盼着她们也有需求。如果是真的,一定推开众人,深情地说一声:让我来!

韩国MM一只手捂头,另一只拼命摆动,操着蹩脚的中文:谢谢谢谢,不不不。大家叹气,相互看看,心照不宣。

还堵着呢。这事不好办,再发展下去,亲肿了也救不回来。司机答应帮他们偷渡去拉萨,每人多收了一千块。开始还想隐瞒,后来感觉事态严重。纸包不住火啊,中国人死车上,顶多算意外。外国游客出事就麻烦了。大伙劝司机找部队帮忙,不是几千块的事了,再闹下去交通事故成外交事件。

司机认栽,跑去搬救兵。

一向这样,对自己人不客气,对老外低声下气。哦,不,不是低声下气,是格外礼遇,好吧?很快,部队派来越野吉普,把人往车上抬。阿南去帮忙,我没动,热眼旁观。他们高反太严重,像喝醉了酒,任人摆布。阿南扶着一个姑娘。她的腿软掉了,几乎是拖着走。她爬不上去。阿南半抬半抱,推了进去。听说前面路不通,还要派直升机。

我为阿南感到惋惜。还以为有什么浪漫爱情故事。上帝竟然派直升机干涉人间爱情。刚刚日出,刹那天黑,我们故事都是这样,总是这样。

我说,风好大。

是啊,阿南说,好大。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0

最后一点,还是贴这边吧。很多,很尖刻,还算真诚。

文艺青年

1

04年,毕业了,我对文艺青年很失望。

为什么失望?你想想,搞了四年艺术,也没搞到半个姑娘,能不失望么?装得那么卖力,到底还是破灭了。

喝得两眼通红。兄弟,我对阿南说,你说实话,是不是我不够帅啊?阿南扶住我双肩,看了又看,说,刘某,你还行,真的还行,还算端正,矮了点,但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为了防止我自杀,他进一步开导,兄弟,不是你的问题,你没问题,现在喜欢文艺的姑娘越来越少,僧多粥少,你生不逢时!

姑娘嘛,她也是人,永远追随主流价值观。早说了,嫁人标准是:有车有房没爹没娘。“有能力、懂外语、很神秘”,如果能再帅点,还会烧菜,那当然更抢手。别说是你,要不是这该死的男儿身,我都想随了他。像我这样,那方面都不靠,老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从根子上就错了。你自己都不理解自己,凭什么叫人家理解你?再说了,你干吗需要别人理解你?你很帅?

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帅?我毅然决定,和所有文艺青年绝交!从04年开始,再也不理那帮孙子了,爷一个人待着,闭关自守,独自等待,独自绽放。你也知道,我毕竟不是花骨朵,连小草都不是,憋到最后没发芽、没开花,又从土里爬了出来。灰溜溜地。

不用说,我只好承认:我是个不帅的人。

有人说我动机不纯。搞艺术就是搞艺术,老想搞姑娘怎么行?在过去,我肯定死不认账,我会高唱自己的抱负,仿佛我不是在搞艺术,搞的是千秋大业,是红楼梦,是故乡、灵魂和良心。但现在,回顾过去,我宁愿承认,我就是为了搞姑娘,只是没搞到。你能拿我怎么着?老子又没去强奸。

我觉得,搞艺术,就是为了搞姑娘。刚开始肯定是这样,总是这样。可说到底,艺术有魔力,搞到最后不是搞姑娘,而是搞自己,跟自己叫劲。在这个世上,人人想搞钱、搞别人,你却坚持搞自己。这本身就不容易。

兄弟,我们辛苦了!

2

06年,认识诗人乌青;今年,去见小说家曹寇,以及最近,就上周,跟诗人竖套近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蓄谋已久,意义非凡,它庄严宣告:刘某闭关,彻底失败。这么多年过去,我明白一个道理:再怎样,我还是喜欢文艺青年。从来如此。

臭味相投也好,耐不住寂寞也罢,反正他们就像我的孩子,只要我不死,无论在哪儿,心里还是惦记。隔段时间,会打个电话,问,兄弟,写诗了么,小说呢,乐队呢,画呢?听到他说,还在弄呢。我心里就踏实。如果他说,妈的,最近忙死了,没功夫搞。我会很失落,担惊受怕。好像艺术是癌症,咱都是病友,打电话只为问一声,兄弟,还活着吧?如果有一天,他们都死光了,我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死了算了。

这么说,好像我是个老好人,以天下为己任,正在拯救濒临灭绝的当代艺术。官虽不大,管得挺宽,专门负责打回访电话,就怕稍有闪失,那个物种忽然没了。整天严肃,憋尿一般,忧心忡忡。千万别误会,刘某还没那么不要脸。他们大可以这样回我:老子搞不搞,关你丫屁事!

再说了,我真的如此关心他们的创作?我看未必。

见谁都知音,这怎么可能!我非全才,又不搞评论,你的东西我也看不懂,你的柔情我也不懂,你的心思我也摸不透。兄弟,别多想,你又不是文艺女青年,我的性取向还算正常。很多时候,是因为,我又喝高了,又寂寞了,想个人说话。不是说过么,走在无人的荒野不叫寂寞,在人群里发愣才寂寞。不是和别人不同而寂寞,而是我们太相同,才寂寞的。一想到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赤裸地搞着艺术,我就感到温暖,不寂寞。

我不认识文艺女青年,只好骚扰男青年。深夜吵醒你,让您受惊了!

兄弟,多担待!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2

3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烦透了文艺青年。真的,都条件反射了,只要谁说在搞艺术,我就想吐痰,心里“呸呸呸”好几声。咬紧后牙床,压着一句话。

这句话是,装装,你给老子装!

我是个老实人,见谁都礼貌,像日本人一样,客客气气。但我又是老处女,本姑娘心里有把尺子,看得上的没几个。这些年,见了太多装逼犯。没一点自己的东西,染点发,抹一把脸,裤子和耳朵上戳几个破洞,就从家里跑出来了,当众装疯卖傻。

你问一声,孩子,怎么了这是?搞艺术呢,他答。

艺术,是装逼特效丸。看着挺正常的一人,一旦沾上,就不会说人话。没错,艺术讲究个性,张扬个性。问题是,你小子真有个性吗?玩的那些也太他妈俗了,时尚、时髦、牌子、流行、脏话、文化标签、哈美、哈韩、哈日……个个是DJ,摇头晃脑扭屁股。酷吗?这些东西全世界都一个样,千篇一律,毫无个性可言,你还觉得“潮”,高谈阔论,沾沾自喜,不知道吃的全是人家的呕吐物。

从学校教育到职场教育,都试图把人做成一个模子。只有艺术,需要你去展示自己,发出不同的声音,活出不同的色彩。可能是我们太普通,内心太贫乏,又急于表现,一时慌了,只好随手抓把东西往脸上抹,以弥补先天不足。抹着抹着,发觉不对劲,怎么这么臭?满脸屎黄了。

我心里清楚,最傻的事儿,莫过于通过骂别人来抬高自己。当我骂别人傻逼的时候,别人也在骂我傻逼。我既不是精神贵族,也没有贵族精神,咱农民的后代,精神无产者,凭什么看不起别人?我也留过长发,拍过裸照,玩过颓废,装过个性。谁没个装逼的时候?谁没有想让姑娘多看一眼的动机?孩子般的虚荣,又有什么错?我在这儿再喋喋不休,只能说明我心胸狭窄内心阴暗。

所以,与其说我厌恶别人,不如说是厌恶自己。每当看到那些标榜文艺的人,我不恨别人,恨自己犯贱:怎么跟这帮人搞一起了?

如果没记错,崔健、子曰、左小都曾讽刺过伪艺术和真装逼。我今天写这个,不是为了骂人。那样太没劲,有道是:骂人骂己,自残而已。我觉得,从00年到现在,十年过去,有必要总结一下,给自己和朋友一个交代。

4

我在想,一个人活得好好的,干吗要去搞艺术?

我的回答是,活得不耐烦。

不知道怎么搞的,看到很多人活得特别高兴。站在大街上高兴着,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整天美滋滋的,含着奶嘴一般,合不拢嘴,满心欢喜的样子。许多次,我真想扯住他,问一声,乐什么啊这整天?

跟文艺青年在一起就不同,这帮家伙好像都不高兴。每次聚会都像谈恋爱,无论开局多么美好,中间多么激情乃至放荡,High死了,玩到最后总是忧郁、空虚、失望。很少见到真正没心没肺,快乐至死的。吸毒也无法完全解脱。就是说,他们都心里藏着事,带着事儿来找你,一通猛侃、狂欢,谁也不能抵达别人的内心,谁也没法替别人解决问题,发泄过后,又不得不各自面对。生活继续,痛苦继续,无聊继续。靠朋友来温暖自己,太不靠谱!

文艺青年,就是一群对世界有看法的人。一有看法,就会愤怒,觉得不合理,活得不耐烦。都是些任性的孩子,很自我,太把自己当回事。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太冷漠,这个社会太粗暴,由不得你胡来。从小听父母说,孩子,你要有追求。什么是追求?仔细一想,在学校无非是分数,到社会无非是名利。表面叫的好听,乐观积极,实质上叫你放弃自我,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去过一种毫无诗意,社会工具般的生活。

我们国家没有青年文化。生下来就打激素,催熟。所谓少年老成,成熟稳重。推崇的是“熟”文化,实用主义作怪,恨不得生下来就长满胡子,听话、懂事。说白了,“人”要有用,好用,经久耐用。功利啊功利,全是功利给害的。

可,文艺这东西,好像没什么用。

社会所鼓吹的,其实不是你想要的;你所反抗的,其实是你无法改变的,甚至是你所依赖的。这些矛盾,一开始就注定了。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妥协的过程。成长如蜕,是要扒你一层皮的。孩子们自然不舒服,不高兴。大多数人忍受了,去追求所谓的成功;少数人无法忍受,走在社会边缘。文艺青年无疑是后者。

无论从社会角度,还是个人角度,都注定了,搞艺术都是失败者。很明显嘛,你无法穷尽生活,也无法找回自己,几句叫好算不得什么,别人只是看客。你又不是明星,演把戏的猴子,活着就是为了让人观看。成功总是相对的,失败却是绝对的。

以上几段说的文绉绉,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故作高深,兄弟我也很浅薄,不懂任何文艺理论。我只是觉得,艺术应该是这么个东西:她告诉你,不要轻视自己,不要作践自己,再卑微也有权去表达。是的,没人可怜你,没人在乎你,但你要在乎自己,别轻易把自己交出去——这也是文学告诉我的。

咱不能干的事儿太多了,总要被迫去扮演各种角色。唯有在创作中,才能体会到自由、反抗和激情。艺术,让人开阔,再苦再累,也是你自己选的,有乐趣在里头。在某一刻,你可以摆脱乏味的现实,一个不留神,打开了自己,绚丽如高潮。

所以,活得不耐烦,并不是轻视生命,要去自杀。要死早投胎了。恰恰相反,就是太看重自己了,才那么不耐烦。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4

5

不是我清高啊!我觉得中国人活得特别庸俗,让我从心眼里看不起。你去听听,在一起聊天,十之八九在谈钱、谈房子、谈二奶,相互攀比,或暗自羡慕。我当然知道,钱房子二奶都是好东西,做梦都想拥有。发财啊发财,现在这个社会,你要是不爱钱,人家认为你有病。

同时,我又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意思。它真有那么重要吗?至少,它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重要吧?都梦想成为大富翁?都要做生意一辈子?天天说这个,你们烦不烦啊?

国人太俗,俗不可耐,到了俗气冲天的地步,连神鬼都俗气。想不明白,咱们活得这么惨,还这么喜欢活着,好死不如赖活,死活不肯走,死了也要活。把上天和地府全按人间的样子来搞,上有玉皇大帝,下有阎王爷,等级还在,官位还在,钱还有用,死了还要投胎回来。去寺庙,拜佛是假,求财是真;找伴侣,求爱是假,求财是真;学知识,求知是假,求财是真……等等,太多了。相比之下,还是上帝和佛祖的境界高些,至少他们活腻了。

俗,是个中性词,它是平常平凡的意思。大家都一样,都有,都想有,这是俗。我觉得,搞艺术是想和别人不一样。哪怕本质一样,至少姿态不一样吧?看一个人,除了相貌和钱,还应该有内心吧?我希望别人有内心,最好还能丰富一些。

你发现没有,大家都不敢独处,总喜欢扎堆,挤一块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面对自己。不是看电视,就是看图片,需求外在刺激,生怕自己复活了。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听一段音乐,想一件事,想一个人,看一片景——这太奢侈了,只有小资的文章里才会出现。

哎,真不愿承认:原来我们都是些没有心灵的人。

好吧,索性说开了。我老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实际上家里并不穷,谁跟你说农民必须穷了?我从小有一种特傻的优越感,别人没有我有,别人没去过我去过,以此为荣,恬不知耻。我父亲拼命挣钱,爱表现自己有钱。有时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比如他开了一辆新车,要挨家挨户走一遍,开得很慢,逢人打招呼,炫耀一番的意思。我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我发现他对生活的要求非常低,自己不抽烟,自己不喝酒,吃粗粮,不讲究,内裤都是破的。说白了,他挣钱是为了面子,用钱去买别人对他的尊重。可悲的是,还真是这样,有钱才有尊严。

父亲嗜赌如命,从位子上退下来之后,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劝他别赌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搞通宵,图个啥。他竟然说,我要让别人知道,我输得起!是啊,他无聊啊,输掉的那些钱,足可以环游世界。我的父亲,没有爱好,没有朋友。他有爱情吗?我不知道。

我发誓,决不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当然我也知道,本质上我和父亲是一样的,这是宿命吧。扯远了。我想说的是,文艺青年是为数不多的,不怎么谈钱的人。当然也在乎钱,喝完了总要有人结账嘛!

上次喝酒,竖说,你发现没有,诗人都很穷,太穷了。我说,穷怎么了,穷不影响一个人的品质!

我常想,大家拼命挣钱,是想让别人通过钱喜欢自己——尤其是女人的倾心。有钱就代表有能力,跟考分一样,量化了,好对比。这么做,说明大家都很不自信。钱是你吗?钱能代表你吗?你一旦贫穷,命也就不值钱了?你打算为钱活一辈子?钱比你的生命还鲜活?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5

6

解决温饱之后,搞艺术和挣钱一样,是希望别人喜欢我,承认我。

有虚荣心不好吗?一个小孩做了玩具,你夸他几句,屁颠屁颠的。关于艺术的动机,争论过好多次,磨破了嘴皮,打破了脑袋。嘲笑就嘲笑吧,没关系。这里先声明,不代表朋友,只代表刘某之伪艺术。

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写东西,感受到乐趣,是帮兄弟写情书。小学四年级吧,给一个马尾辫大眼晴的女生。说来奇怪,从小就想找个姑娘倾诉,又不愿署自己的名字,无缘无故觉得害羞、激动,下不了手。几个小兄弟臭在一起,总会说喜欢这个那个。小红是你的,小丽是我的,未经人家同意,就分配好了。问题是,人家还不知道呢。这样吧,我主动说,我帮你们写情书。有胆大的真让我写,我正好借他们的名字来倾诉。那感觉真好,考试考到最佳境界,太投入了,太深陷了,脸都是麻的。写过多少情书,我已经忘了,都在中学时代。到大学就不需要了,喜欢直接追,抱着直接亲,不过瘾再开房,酸不拉几干吗?

我失去了市场,改写小说。

情书打动过人吗?我不知道,没人跟我说,我又不好问。也有追到手的,见面嫂子长嫂子短的(未婚)。知道是我写的,笑一笑,并不当真。可能是我手太臭,不会琼瑶。要我总结,靠情书追姑娘,纯粹扯淡!有感觉就是有感觉,看一眼心里就有数了,男欢女爱并不神秘,“我喜欢你”四个字足可以消灭所有情书。

情书是什么?是炮弹。架起大炮,一对一,对着轰,就是要炸开你的内心,让你感动,让你喜欢我。怎么煽情怎么来,怎么自恋怎么搞,全不顾了。目的性非常强。我很欣赏这种动物般的冲动。发情的公牛,雄浑有力,追吧。

我分析过,在现代社会,怎么让人喜欢我呢?

第一是肉体好(也叫相貌,上海话卖相)。要发电,先要发帅。这个不好装,高矮胖瘦,五官肤色,身材曲线,都明摆着的,爹娘给的。非常不幸,我长得不闪亮,扔到人堆里,不惨叫找不到,惨叫还要挨揍。

第二,是要有钱。在姑娘眼里,有钱人吐痰的姿势都非常优雅。滑下车窗玻璃,噗地一声,吐的不是痰,是生活品味,是精液。至于谈恋爱,就是告诉你,可能我现在没钱,以后肯定会有钱,大有钱途!女人是也急急的:我要我要,我现在就要!钱啊。

帅和钱,两大利器,我都不靠。怎么办怎么办,急啊!外在美没了,不是还有内在美吗?算了,我就装作有内心吧。

求求你,喜欢我吧!我会写诗,我感情丰富,我总会很受伤。小清新,小纯情,还有热泪和酸楚,快来给我哺乳吧!这么搞下去,是在打扮自己,像照相,再丑也要摆个好POSE。谁不想让自己好看点呢?拍完了,总要抢相机来瞅瞅(数码的),点大了看自己。不好看就删了。人之常情,好多畅销书就是这么搞的。谁也不想带X光上街,再美的姑娘看过去一堆白骨。

可是,艺术有求真一面。不不,我甚至认为,真实就是艺术。我所说的真实,不是犯罪取证的那种事实,故事可以假,但必须是真实的情感、困惑和疼痛。

亲爱的,我希望你喜欢我,是喜欢真实的我,而不是F4或阮经天,那不是我,那是做出来的摆设。求真,可能是我们的通病,什么手法无所谓,想象力可以驰骋,总希望感觉要是扎实的,是生活中存在过的。把自己展示出来,我就是这么个人,卑微而懦弱,愤怒而激情,像块赤贫的石头。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相信,真的东西能长久。

天下之大,自有知音在。如果你不喜欢真的我,那证明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我犯不着伺候你。对不起,形势一片大好,没人来逼我,我要先对得起自己。广告词说,我有我要求。我觉得,把钱和艺术当化妆品,恰恰证明内心虚弱,不自信。去搞严肃文学,去表达批判,是源于内心的自信。就是这样,你们承不承认都是这样。
许多兄弟,看上去很自信。我的问题在于,并不自信。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6

7

我常常很难过,费心费力写了那么多东西,没什么读者。竖说,你自己都不喜欢自己,凭什么让别人喜欢你?他是诗人,从不哀求读者。现在谁他妈还读诗啊!最会装的张羞哥,也有句名言:别太把自己当回事。阿南看我的信,而不是小说。信里什么都说了,小说总有卖弄在里头。

事实上,哪怕最好的兄弟,也不关心我写了些什么。我们一起度过最闪亮的日子,徒步、爬山、踢球、打架、喝酒、找女人(实质是向往西方),没什么好炫耀的,动了真情也只能自己扛着,更多的是:无助、无聊和无望。我说它闪亮,只是因为年轻,有精力去挥霍吧。

当我写到这里,又开始自我感动了。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原来我们都是浪漫的人。倾诉总要个对象。不否认,我是把兄弟当读者的。心里念叨:兄弟,别人不看没关系,你要看,这正是我们的日子。总不愿承认,我们的青春没有价值;总是觉得,没人能消灭我们;总是追问,到底有没有希望?跟爬山一样,明明知道,那边没什么不同,还是要去看看。

这证明,我是多么不自信。非要抱在一起,才觉得温暖,才有勇气。

实际情况是,兄弟们都忙着挣钱呢,哪儿有功夫听你的小心思?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态度非常正确,要干事业发大财,不能拖泥带水,不能过多留恋,更不能耿耿于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追求财富,不能停下脚步。更何况你的东西还尖锐,让人不舒服,不是所有人都有受虐心理。做完生意回来,找个姑娘按摩按摩,多爽啊!

怎么办,良辰美景向谁说?

我成了小怨妇,喝农药的心都有。假装聊别的,花啊草啊,最后总要漫不经心问一句,我那小说,你看了么?兄弟一愣,哦哦,太牛了,太牛了。我说,靠,没看就没看,装什么孙子啊!嗨,他说,看了几页,真看了几页,好久没看字了,累死了人。要不这样吧,我出钱,找个播音员,把你的小说灌进CD,放到车里播。算了,我忍泪说,播音员太煽情。

什么叫兄弟?就是一起度过一段日子的人。与其说想念兄弟,不如说怀念那段日子。我去篡改回忆,骗自己:这样就不孤单了。自欺欺人罢了。放心,心病不传染。我也老劝自己,你不是救世主,别老觉得自己感触多,死了怪可惜。天地本无情,谁都死不足惜!用港台腔说,你我皆是匆匆过客。

谢天谢地,那些混的好的兄弟,并没有忘记我。他们的生活,我也有幸见识过。开好车,找姑娘,喝酒,飙车,K歌,现在也摇头丸了吧?我曾经渴望糜烂的生活。从小到大,太穷酸了,太规矩了,总想什么时候咱也能烂一回。不是有人说过吗,富了三代,才能富出艺术家。可我实在等不急,决定大跃进,用一代的生命去完成三代的事业,快马加鞭当艺术家。

结果呢,消化不良。没有越堕落越快乐,反而越堕落越无聊。阳光还是那样忧愁,花天酒地又怎么,放荡之后还是空虚。

每次找乐子,在姑娘们身边,我总是放不开。人家左拥右抱,用嘴喂酒,挪动身子,冰火两重天。火了,湿了。我这儿还杵着,冷冰冰,干巴巴。自己都觉得扫兴。高兴点,高兴点嘛,兄弟在一旁劝,碰倒了酒瓶,乱喊,乱叫。我问自己:你不是摇滚吗,不是朋克吗,不是死亡金属吗,不是波西米亚吗?怎么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太土鳖了,既清醒,又糊涂,恨透了自己,只顾喝酒。

兄弟说,你怎么这样了?我说,怎样了?操,他破口大骂,就你妈纯洁,就他妈高傲,去拯救世界吧!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怎么样,打一架?人家可是好意,是我在装清高。我松开拳头,坐下。

记得有年清明,放纵了三天,最后倒在宾馆里,被狂欢击毙了。我起来找水喝,再也睡不着了,清醒得像一只野鬼,头疼欲裂。推开窗户,好清新啊,天边滚动着浓厚的雨云,边缘泛着黄。一会儿功夫,播洒下雨滴,越来越急促。我觉得无聊,一回头,立刻崩溃了。望着东倒西歪的兄弟和姑娘,我忽然很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兄弟啊兄弟,真想和你在一起!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7

8

好了,停止自恋。就算我是暴露狂,也要留着慢慢暴。别忘了,本文标题是“文艺青年”。

我认为艺术家是天生的,就像一个人天生好色,天生疯狂。有人发誓,要成为艺术家!把这当理想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我觉得用不着去“成为”,你本来就是,别躲!“天生是,你就是,不是也是;天生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

在城里画画的,不一定是搞艺术;在乡下种菜的,反而可能是大师。我脑子笨,却爱琢磨。不太明白,什么叫北漂?像鬼魂一样,在北京飘来飘去的家伙?也不太明白,那些追求“艺术理想”的朋友,到底在追什么?你凭什么,一提到艺术就高八度?

恕我庸俗,我觉得你们还是在追名逐利。据我观察,那些搞摇滚的,可能不怎么爱钱,但非常爱名,非常非常爱。不管是骂名,还是赞名,全爱。谁都不想默默无闻,谁都不甘心唱歌给鬼听。寂寞逝去多残酷,请让我辉煌赴死吧!芙蓉姐姐算什么,凤姐算什么,早在很久之前,我们远比他们不要脸。怎奈上天太不公,总爱中原一点红。
实不相瞒,我认识最多的,是搞摇滚的。这帮穷鬼,喝杯啤酒就是朋友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偏好刺激的东西,辣椒香烟和烈酒。除了毒品,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摇滚更带劲?在那所乡下中学,无意中听到摇滚乐,当场抽晕了。怎么说呢,就像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忽然摸到一把刀子。也许是我太虚弱,想借音乐来发泄,去反抗。

摇滚乐的真实和批判,都让我欣喜若狂。另外,它还有标榜作用,迅速把你和别人分开,分道扬镳:“你们继续港台吧,继续甜歌蜜语小甜甜吧!老子摇滚去也。”

还有一点,搞摇滚容易搞到姑娘。摇滚嘛,特别显眼,打扮得像种猪,尤其是那激动人心的音乐,春药一般,让人身子发烫,耳垂通红。当音乐响起,姑娘产生错觉:我的天,这个男人不是男人。不管他唱什么,每个音符都是清脆的击打,都是体内的战栗,都是爱的抖动,都是最好的性药。

姑娘爱乐手,天经地义。

为了搞到姑娘,我去学吉他。只要抱起吉他,就想着有个姑娘在看,那眼神,催人奋进。很快,我发现自己不是这块料。总踩不准点,把兄弟急得吐血。我还客串主唱,他们跟着我一路瞎跑,满头大汗,全散了,乱作一团,索性玩起即兴噪音。

鼓手李飞劝我,兄弟,要想清楚啊,你这么神经质,一旦沾上音乐,就完了。李飞搞了多年音乐,结果让音乐给搞了。我对想象中的姑娘说,要不算了,哥还是写小说,行么?姑娘眼圈一红,点点头。

我成了旁观者,帮忙写点歌词,手拿啤酒在一旁傻摇。

见过好多乐队,一波又一波,干什么都有。我也不怕得罪人,搞音乐的人质量普遍不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什么是愤怒?撒野,发疯,吼几声,骂娘,顺便骂骂社会?做做样子罢了,一点力度也没有。

但相比别的文青,他们坦率多了,甚至有几分天真。为了排练大吵特吵,动手砸东西。有时我想,吵个屁呀,反正都一样。矛盾非常多,乐队过家家,分分合合,很随便的。

如果是开公司,那倒好办。我是老板,按我的来,给你钱。现在,大家都不是冲着钱来的,你说听谁的?人人有个性,人人自大狂,平时还好,一喝酒就掀桌子。还没出小样呢,相互成了仇人。

他们说自己愤怒,实际是在装愤怒;他们觉得自己个性,实际是在装个性。弄得再古怪,也只是一个姿态。当然,姿态非常重要,姿态做久了,肯定会悟出一些道理,就看个人造化了。

有人说,四大天王周杰伦杰克逊什么的,都不叫艺术,都在扯淡。我大体不太同意。如果谁说摇滚乐不艺术,我会拼命。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爱摇滚乐!它告诉我,原来我是活着的。

真正的摇滚音乐家,没有一个因成名而沾沾自喜,成名了反而不知所措,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真正摧毁他们的,就是稀里糊涂被接受了。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1:38

9

来上海之前,我所认识的文艺青年,按聚集地划分:北京和南京。

很多人喜欢强调地区差异,把人当植物,北方小麦,南方水稻。其实嘛,都是人,差别不大。如有不同,也是性格不同。这从喝酒能看出来,特别是男的,都那操行。四海之内皆兄弟,我对地域不敏感。

搞艺术,有点像搞农民起义,一群乌合之众,拉起一杆“艺术”大旗,四处装逼。如果你什么都不会干,那就去当官或搞艺术。诗人,文学青年,画画的,摄影的,搞音乐的,拍电影的,行为艺术,味觉艺术,反艺术,不艺术……

为了取暖,自然而然,形成了圈子。

圈子很好玩。都说文人相轻,文艺青年更相轻,尤其是相同品种,相互瞧不上。都不看别人的东西,似乎看了很丢人,说是怕受到影响。即便看了,表面称赞一番,心里长舒一口气:有底了,还有比我差的。而且,很奇怪,圈子里所推崇的,往往是外界不接受的;在外面很火的,圈子里肯定被骂成了狗屎。这帮家伙很难统一,吵吵闹闹,谁有名声就灭谁。多好,就该没权威。

都说文艺青年古怪、颓废、堕落,带坏了社会风气。这太抬举他们了。能坏到哪里去?吃喝嫖赌抽,糟蹋自己的身体而已。这个世界太令人失望了,自残犯罪吗?不管他们如何光怪陆离,内心却像孩子般单纯,甚至非常道德,清澈见底。

现在想起来,干的最多的事,不外乎喝酒聊天。

有姑娘在场,是想表现自己,另算。(姑娘面前出过多少丑?不计其数)姑娘不在场的情况下,除了必有的虚荣和渴望承认,有多少次敞开了心扉?有多少次洒下真诚的泪水?我们试图去接近对方的内心,热情,激动,相互抬杠,发展到相互漫骂。心里想着,不说不说,到底还是说了。那么多狠话,句句如刀子,往人心上捅。大家都敏感,双方心里都不好受。我是著名话唠,管不住臭嘴,水漫金山,伤过很多人。好几天,好几周,甚至好几个月,还惦记着那句伤人的话。即使是不相干的人,也觉得愧疚,想给人家下跪道歉。可话都说了,泼出去了,什么都晚了。不管人家是否记仇,反正我会厌恶自己,酒醒之后,坐立难安。

大家都是一般人,没什么了不起。你看我,我看你,谁能比谁知道的更多?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们在上帝的笑声中,端起了酒杯。我们是在表现自己的无知。

我喜欢那种不谈钱,把世界扩大的感觉。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有可能见到单纯的人。有人脱光衣服,跳上桌子,来一段舞;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拉了一泡屎;有人求一个姑娘原谅他;有人在骂自己的父亲;有人触电般站起,紧张地说,兄弟,给你念一首我的诗!我听不懂那诗,只记得其中几句,无论好不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还是被感动了。如果再有人拿起吉他,随便弹什么,我忘了自己在那儿。

渴望表达,就是美。

酒醒之后是空虚,什么也没有改变。人,总是寂寞的,终究要寂寞的,还是要与自己相处。创作之路,都冷清,一个人死扛去吧,各自为战,马革裹尸,没人能帮你。文艺青年,其实就是多看了几眼内心的人。表面玩世不恭,表面放浪形骸,内心还是有所坚守。说到底,你还是要靠作品说话。

不容易。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5:17

10

一个一起玩的姑娘,哭了。

非常突然,捂住嘴,哇哇地,蹲下身去。当时正听一个哥们儿谈画呢,很装逼的那种理论,一点也不感人。她那么一哭,大伙全傻了,什么招她了啊!那天喝了不少,但还比较清醒。大伙问她,好好的,你哭什么呀?

她把所有人,挨个点了一通:你会画画,你会弹琴,你会写诗,你会干吗干吗……最后指着自己,说,我什么也不会!

又哭。

我当场拧巴了。很奇怪,竟然有姑娘会羡慕这个。忘了说,她非常漂亮。漂亮,这才是真正的天分!别的可以装,漂亮没法装(整形也要好胚子吧)。何必忽视自己的真天分,去羡慕那些假才华?

人们误以为,搞艺术的人有才华。不否认,是有极少数天才,特别是那些牛逼的摇滚大师,才分与年龄无关,思考与年龄无关。但毕竟是少数,极少数,你不会认为凡是买彩票的都是亿万富翁吧?绝大多数文青充其量也就是一般人。

为了不攻击别人,就拿我来解剖,凭什么写作!有语言天赋?有想象力?读书多?我看都不靠谱,说起来心虚。我也想过干别的,可惜从小没条件学,想学也晚了。画画吧,只会抽象派;唱歌吧,鬼哭狼嚎;跳舞吧,罗圈腿(适合踢球)。我对自己说,别急,再找找,再找找,这不还认识几个字吗?算了,搞文学吧,写点东西,当作家去。

这里,真不是通过自嘲来自诩。先骂自己,骂狠点,再放心地骂别人。文青有什么呀,脆弱一点,敏感一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瞎折腾呗。这可能是真谛。所有的浪漫、诗意、激情,大都是自己作的,自找的。这帮人在社会上都混得不好,遇到困境,没法解决,又没有当官的爹,只能由着性子活,打发时间,找点乐子。

艺术是什么,是让人更虚无的东西。

虽然没有姑娘通过“艺术”喜欢我,但不妨碍我分析去姑娘们的“爱”。算我冷眼旁观吧。她们的爱挺可怜,死心塌地爱一个一般人。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2 15:56

11

说到这儿,我决定另起一节,总愿意多谈谈姑娘们。

姑娘们总觉得生活不够浪漫,再具体点,男友不够浪漫。我觉得,所谓爱情,不是爱上什么真人,而是爱上了自己的幻想。春梦一场。女人天生弱小,对自己不满意,更爱幻想,更容易崇拜什么人——追星尖叫的大都是女的。男的也追,不是这个追法。

许多姑娘找文青,希望活得浪漫一些。愿望总是好的。如果我是美女,肯定去找文青,因为我会觉得,自己爱上了一个有感觉的人。你亲他一下,有反应,是活的。那些职场精英,说白了,是挺没劲的一帮人。人云亦云,唯唯诺诺,像台机器。机器再干净,哪怕进口的,毕竟是机器。我很难爱上充气娃娃,用用还行。

要我说,这些姑娘都值得崇拜。她们是樱花,不管不顾,竭尽全力,绽放一次,然后随风飘去。即便死,也死的最灿烂。爱,只要是爱,只要你确信真的爱过,哪怕只有一夜,哪怕只有一眼,都是高级的,谁也无权评判!“不管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看似不在乎,心里流过多少泪,醉过多少次?我们渴望长久,渴望永恒,什么也不长久,什么也不永恒。快给我承诺吧,让我再骗自己一次。不计后果地爱一个人,发自内心地亲一个人,这也是俗。谁他妈又能免俗!做爱和做梦,谁能躲得过?我们都是要死的,总有那么一天,一缕青烟过后,终成一撮骨灰。多么希望,临死之时,还能含着爱意的微笑。

姑娘啊,你爱文青,你只在乎此刻的感受,心里清楚,他不过是个孩子,不曾给你承诺,也不会给你承诺。见过多少会,你醉后大哭,抖落下泪珠。如果不是嫉妒,真想为这滴泪去死。

哎,上两段是喝多了写的。看看,多琼瑶啊,多含泪啊!没啥不好意思,留着。人一喝多,畜生也抒情。酒是硫酸,灌下去,铁石心肠也要化。

言归正传。我要说的是,姑娘们总把浪漫寄托在别人身上。心里总埋怨,这人没心肝,一点也不浪漫。

她们的浪漫,都是书、电影、电视教的。非常集中地把瞬间感受捏在一起,高度戏剧化地展示道德框架下的男欢女爱。整个世界就围着两个人转,没事找事。什么都碰巧,什么都合理,有因有果,情结雷同,结局类似。海边起火(航拍,心状),气球向天空散开(仰视,亦心状),追车,奔跑,放风筝,美景里卿卿我我,在大船上不顾危险地张开手臂(泰坦尼克)……总之,为了感动,不惜毁掉地球。我们坐在荧幕前,坐在现实的泥潭里,手绢都准备好了,碎碎的,等着哭一把,心酸一把。

这种浪漫是美好,是感动,但我必须指出,它是廉价的冒牌货。它恰恰说明,我们太缺乏爱。总是这样,爱神冷眼旁观,我们嗷嗷待哺。我们不了解爱。一个人对不了解的事物,容易想得浪漫。看偶像剧的人,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希望自己不这样,希望自己是那个假人,而不是自己。

很多姑娘喜欢文青,是想靠别人来证明“爱”的存在。亲爱的,拿什么证明你爱我?把我唱进你的歌,把我写进你的小说,把我读成一首诗。希望看到自己藏在别人心里。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爱过留心。爱我你要说出口。要求不过分,可惜是徒劳。

恕我冒犯,文青并不是真的内心有爱的人。爱这东西,就在身边,只是我们视而不见。造爱和造孽一样,都是自作自受。大多数文青不会示爱,他不过是个任性的孩子。你指望孩子爱你?还是找有“同感”的人更靠谱。
想偷看别人的感受,才有了艺术;想展示自己的感受,才有艺术家。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5 03:57

12

不瞒你说。从04年到现在,还想搞清楚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文艺青年?

我像写程序,先画逻辑图,修修改改。来回分析了好多个夜晚。窗外透来历史的晨曦,我还是没搞清楚。

从历史上看,文艺青年都不是个东西,不存在的。春秋战国,大家忙着“你吃我,我吃你”,很多杀人专业户,没听说有搞文艺的“有志青年”。倒是出了不少牛逼艺术家,好像都是业余的。比如高渐离,以为他搞音乐,原来是个杀手。还有诗经,就是朴素的情歌,由群众创作。再后来,出了不少流行组合,竹林七贤、初唐四杰、唐宋八大家、扬州八怪什么的,他们大都是官人或闲人,消遣而已,都不是冲着“艺术”去的。都是闲出来的毛病。

有个全才,什么都懂,叫高俅,做了大官。

哦,对了,红楼梦里都是文艺青年(顺着四大名著想的)。那些贵族青年,琴棋书画都会,中学生谈恋爱,用于传递爱意,打发时间,耍点小心思和小性子。他们为什么不打牌、搓麻?完全可以嘛,同样可以情感交流。仔细一想吧,我又犹豫。宝哥哥的梦想,是成为一位伟大的诗人么?宝哥最后当了和尚。有道理有道理,还是曹大哥高明。艺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是出家。

晚清诗派?国学大师?官费留学?章太炎、鲁迅、胡适、郁达夫、徐志摩、老舍、沈从文、张大千、徐悲鸿……他们是文艺青年吗?我觉得,沈从文算一个,乡下穷小子,跑到城里当作家。

真正意义上的文艺青年,应该从左翼文人算起吧。就是鲁迅周围的那帮愤青,混的那叫一个惨。打的打死,病的病死,穷的穷死,饿的饿死(混出头是许多年之后)。他们有强烈使命感,有政治目的,艺术追求倒是次要的。大家都知道,著名文艺女青年刘和珍,请愿而死。还有柔石、冯铿等五烈士。这帮兄弟被人逼急了,以笔为枪,惨遭杀害。拿今天的话来说,很有摇滚精神,相当叛逆,和家里彻底闹翻。年轻人嘛,干什么都急不可耐,哪怕是去死。

忽然想到,他们接受的是西方的东西,当然和传统有冲突。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文艺青年本身就是舶来品,像沙发、坦克、避孕套、麦当劳一样。我们老祖宗呢,只有才子佳人。才子要做大官,佳人要做一品夫人,这才圆满,才皆大欢喜。你去看戏曲,不是演打架,就是演科举。艺术家?什么玩意,不如戏子,真没听过。

以善良著称的中国人民,接受艺术家是因为钱。钱多牛啊,能改变一切!很多家长说,我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搞艺术,死了之后才有钱!大家很容易想到梵高。鬼知道梵高画了什么。我们不关心。我们关心的是,这疯子一幅画卖到几千万。还是美元。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5 04:52

13

细细想来,中国就没有真正的文人。

之前给官人捏脚,如今增加了一项服务,帮商人擦屁股。“老板,舒不舒服?舒服多给点小费啊!”有敢于独立发声的吗,发了声有听众吗?如果说有,那也是在五四之后。根基很浅。

还不明摆着的吗。一听说你会写点东西,劝你去做秘书,要不写写宣传文案。弄小说或诗歌,那是有病,还不轻。我想,与其伺候官人或商人,还不如伺候情人呢。我希望,我的小说永远在初恋。

就这么酸,怎么了?把话放这儿,捏脚和擦屁股,非我所欲也。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就为了这声不乐意——有好处私下联系,^_^。

靠说真话挣钱,全中国也没几个吧。现在叫的欢的,敢于独立发声的,很容易被收买。文人都是没骨气的东西。想当官先上梁山,先当婊子再立牌坊,都是这么干的。

单纯靠文艺养活自己,真的很难,除非你整天卖笑。笑都后来,忘了自己是谁。还是提醒一下,这个世纪什么最值钱?个性!好好保持个性吧,你是潜力股。

年前吧,偶然碰到大学文学社的朋友。毕业六年,一直没联系,难免问寒问暖问近况。她说,难得啊,你还在写!就是说,他们早就不写了,什么都不写了。我说,哎,都落下病了,不写难受。

问他们为什么不写。回答大都是要生存,忙,没时间。这我完全能理解。真的,靠写作活命,尤其是纯文学,那饿死了都没人理!拿我来说,从没靠写东西挣过钱。写了本小说,还要老婆出钱印。健健康康的,干点什么不好,还不如去捏脚,图个啥?

但,我还在写。

我觉得,这根本谈不上放弃不放弃。她是你命中注定的女人,上天定的。

实不相瞒,刘某从小有个梦,成为探险家。按世俗的说法,根本没实现。因为没人知道。可话说回来,什么叫成功?标准在哪儿。出名挣钱,香车美女?咱又不是搞房地产。

事实上,我天生就是个探险家,不需要任何人承认!

可能有人会说,操,你丫都装逼成这样了?自我安慰到一定境界。这么说我也没意见。我只是认为,放弃梦想,其实比坚持更难。不为别的,只因你喜欢干这个,爱干这个,干这个带劲。你总是有话要说,不说憋得难受;你总得觉得有些东西很美,想告诉别人;你总是渴望一种新的生活,抬了无数次头,想去看蓝天。

成不成功,是有标准,这标准在你心里。咱也没必要把生存当借口。你不写,是因为你更喜欢干别的,打牌,看电视什么的。
去看曹寇,发现一个问题:作家都很穷。韩东这种大腕,熬两年写的小说,才卖一万册左右,估计也就七八万块钱。其他人呢,像乌青、手指、张羞、小平这种,每天都为下一顿饭发愁。当然也有富的,韩寒郭敬明那种偶像级人物,或者央视讲坛出来的翰林,还有伪小资和假纯情,但他们毕竟是少数。

乌青说,真正的好作品从来都不是为了钱。你给老曹钱,他就能写出红楼梦?没这个逻辑。好的作品,跟钱不钱没直接关系。并且,作家就应该穷,穷才不做作。他明知道写东西挣不了钱,但还写。作品好坏且不说,至少他的写作值得尊敬。作家有了钱,就去消费,消费多吸引人啊,谁不爱消费?那有心思蹲在家爬格子。

简单地说,别动不动拿钱砸人,在爷这儿没用!硬气。

我不能完全同意。我爱钱,想发财——像爱美女一样正常。问题是,你愿意为此付出多大代价?是不是你的梦想,成为一个大款?还有,你是否擅长成为一个大款?

爱写的人,没钱会写,有钱也会写。写作是宿命。无论你装成什么样,躲到国外,不用汉语,瞎了眼。她还是会抓住你,逼你用铅笔写下各种妄想。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7 01:00

14

探险和写作,都是一回事。不管路多难,不管写得多烂,如果你喜欢,就去干吧!

脱光了,手拿啤酒,一边听音乐,一边扭屁股,高兴了,敲几下键盘。老婆不让抽烟,只好抖肉。这个《去西藏》几乎都是这么搞完的。好玩得紧。

发给兄弟。他说太罗嗦,太抒情,不像个小说。这就对了,都什么年代了,围脖了。你看90后,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憋着。像我80后,已是老一辈文青,上下都白毛了。过去吧,我总觉得应该憋一会儿,拉出来才有分量。豁出去了这次,不管啥小说技巧。
谁也别劝我。你说你的,我写我的,只要还有酒,谁他妈也拦不住我!

自言自语,自嘲自讽,自吹自擂,抒情、扯淡……说到底,是自恋。就奇怪了,自恋怎么了?法律规定不准自恋么?非要写别人,写第三者(不是小三),才叫小说?拿自己说事就不行么?好不容易活一辈子,干吗尽去打听别人的事?还有,为什么不能直接和读者调情?还赌气了我,就要抒情就要侃。后头有人拿着鞭子呢,没时间了,瞎扯吧,猛踩油门,冲到哪儿算哪儿!

我想写的好看。连兄弟都说,不好看。真没办法。算了,不理兄弟。有姑娘在吗,亲爱的,你觉得呢?

我定义为“纯情公路小说”。靠,哥们说是“蠢情公鹿小说”。磨坊有人说,是“色情铁路小说“。呵呵,都不错。看过动物世界吧。发情期的动物多蠢啊,头破血流,为了女的,不自知。

年轻啊,那时候。

以下简称刘某 · 2010-12-17 01:01

15

我是文青。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

认识我老婆的时候,我就装自己是个文青。娶到了她,按理再装没啥必要,并且有害。说到底,老婆都不知道我写了些啥。她喜欢卫斯理和侦探。

但,我由衷感谢她。只有她知道,我有多傻,脾气有多坏,多不是个东西!我愿意相信,你是上天的恩赐。我想象了那么多姑娘,但我只爱你,离不开你。

写东西的人,可能在现实生活中很没劲。整天敏感,好像全世界欠了他什么。别人过得去的坎,他总是念念不忘,耿耿于怀。敏感得让人难以忍受。任何一个姑娘,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让人肃然起敬,其地位等同于军嫂。

毛毛,谢谢你嫁给文青,谢谢你给我钱印小说。下一本,写给你,只给你。

《完》

这回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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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z 2010-10-30 07:13

haha,终于也连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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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kiz 2010-10-30 12:42

——————————————————————————
啥意思?连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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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y201 2010-10-30 12:03

长篇有多长
如果很长
不如脱水
如果不长
一次尿干净多爽
看几分钟就玩完十分心伤
总不能让咱等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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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chy201 2010-10-30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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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放心,能拉多少是多少,十几万字总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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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2010-10-30 13:25 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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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兄弟,非找个姑娘不可! 送走孙莹,没了姑娘,我才发现嘴角在流血,也不知道怎么弄的。不管这个了,叫了啤酒,坐在学校门口的大排档上。 还喝啊?当然要喝了,人家太尽兴了,都打起来了,我们还没打呢。好笑不好笑,一点逻辑性都没有,怎么着就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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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shinvgui 以下简称刘某 2010-11-03 14:54

7. 兄弟,非找个姑娘不可!

年代久远,选了张比较矜持的。(墓士塔格)

[/quote]

NICE A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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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ningman_hike 以下简称刘某 2010-11-07 14:44

看看这肌肉线条,就知道踢球不是瞎掰的,吼吼

年代久远,选了张比较矜持的。(墓士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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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 2010-10-31 04:10

呵呵,刘工特有才,会写难,敢写更难。
慢慢欣赏。
【忘了说明,我是晓峰,还期待着明年的错给之行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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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叶-子 2010-10-31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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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也期待啊。昨天还和小P铺开地图聊天,明年出发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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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缩机 2010-10-31 12:27

靠,兄弟您真敢写啊啊啊,不许太监了。

赏5个甜枣: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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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压缩机 2010-11-01 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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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好甜,多谢了。有啥不敢啊,我都做了,还怕听说?尽量不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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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anxiaode 2010-11-02 03:55

真是人才。。。 加入粉丝了 为什么没发贴到磨房茶舍去啊~~~ 赏分 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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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tianxiaode 2010-11-02 0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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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社怎么发?我很少发帖,新手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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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樱 以下简称刘某 2010-11-04 05:40

给这三个人其中的一个发悄悄话,说你要把这个帖子链接到磨房茶舍版块即可。

憔悴,helloketty,磨房茶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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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五月的樱 2010-11-05 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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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教导。发了,没理我,可能帖子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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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茉莉 2010-11-03 02:58

从“错给”之后又见到刘工的帖子了,非常期待,先给好评顶了再看帖子。
你错给的游记我打印了厚厚一打细细看了,非常喜欢你的文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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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鸳鸯茉莉 2010-11-03 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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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不过这个恐怕有些不对你胃口,调侃露骨的那种,抒情的成分要少,毕竟过去好长时间了,写出来给自己留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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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yafan 2010-11-03 03:42

一猛男,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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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烦 2010-11-03 05:21

一路看下来,真的很不错,写的好
--0-真实的中国在路上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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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有点烦 2010-11-03 1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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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奖了。半小说半回忆,十年前的事儿了,给自己留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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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秀 2010-11-03 07:02

好能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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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驴 2010-11-04 03:24

24K 纯爷们,绝对纯的,太喜欢这笔锋了,有点像晓波风格,顶起,加分,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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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达达驴 2010-11-04 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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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共鸣。你的签名是仿老崔的花房姑娘,我喜欢,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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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特 2010-11-04 04:37

才子啊,能码出这么多字,本身就是件不易的事情,支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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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nthia2006 2010-11-04 06:00

合肥站:砍人

............还有暴力事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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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随缘 2010-11-04 07:43

厉害..支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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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帆 2010-11-04 08:51

照片太少了。。。。看的不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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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myjyc61 2010-11-04 10:30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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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哥哥 2010-11-05 16:27

很不错,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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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ojinelj 2010-11-05 16:57

mark.....好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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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的 2010-11-05 17:02

还以为是召集贴呢
原来是小说,好多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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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无心的 2010-11-06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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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才刚开始,没有最多,还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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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Z-YU 2010-11-05 23:25

又一文学痞子,
这么多文字,对此,我表示很有压力
但小红花一朵,是必须的,
马克一下,日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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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简称刘某 OP SZ-YU 2010-11-06 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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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我不觉得是痞子文学。这是纯情公路小说,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