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行的隐者

虔行的隐者

漆黑的夜，月色苍白。勾勒出一方屋檐，一盏透着光亮的长方形灯笼悬挂其间。但见灯笼两面，对仗工整两句诗：“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如见此般景象，便知这就是早年流行于大江南北十三省的各等江湖客栈了！

自古以来，人们在出外远行时便会找地方投宿，而提供这些地方供人暂住的就称为客栈。在中世纪后期，因为商业贸易日益蓬勃，远行贸易的商人越来越多，而至世界各地传教的传教士、朝拜的信众、与别国进行交涉的外交官员、传递信件的邮差的数量亦不断增多，客栈的数量随之而增。因为当时人们远行主要是靠步行或是乘马车，因此，客栈主要出现于道路或驿站旁。初时，客栈只供应基本的食宿，让旅客可以有落脚的地点，并没有提供消遣服务。到了大航海时代，客栈的规模开始扩大，部分客栈已能提供30多间客房，并设有酒窖、食品室及厨房，满足客人更多的需求。而且环境亦开始改善，在客栈旁设有花园及草坪，内里设有宴会厅和舞厅，迈向现代化。不过不论怎样变化，客栈的建筑大多为原木建筑，这是客栈在人们心目中的一个鲜明形像。但整体来说，古时的客栈声誉很差，往往被人们认为是为了糊口谋生的人才干的低级行业。过去，我国民间一向把旅馆叫作“客栈”或“栈房”，把住宿叫作“写号” 或“打铺”。

而我曾经还见到这样两句：“日暮君何往？天明我不留”，这两句不仅对仗工稳，语言亲切温存，而且意境深邃：暮色苍茫之中，浪迹天涯的游子踟躅于旅途，正凄惶地寻觅一个安身之所。忽见善良好客的主人频频向你招手，呼唤你留下来美美地住一宿， 第二天精神焕发地重上征程。如此殷勤的接待，你能不歇下来么？

而在数年前我曾经一年两次旅行至大理时，歇脚的地方都是客栈，大理的客栈。我隐隐之间感觉到客栈之中必然存在着某种我生命之中似曾有过的信息。或许也是我这个崇尚信仰的人过敏吧！亦或许大理是妙香佛境的缘故，这里的客栈大多是低调隐秘内敛，而充满对生命的讴歌与虔诚！这与我所粗略了解的中国古时的客栈几乎如出两辙。大理的客栈几乎都深匿于各方安详的老院落之中，不拘一格的四方小院、百花齐放的浓淡植物，偶有小鸟轻落檐下闲庭信步、也见小狗摊卧于阳光之中神情宁静。而大江南北行脚至此的背包客们，或是闭目养神烤着太阳、或是拿着本书就着光阴缓翻慢读！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已完全将自己的身心抽离出俗世的红尘，而毫无痕迹的隐遁于这方寸院落之间。哪里还分得清谁是客栈掌柜，谁是行脚的路人！

因受北京后笑兄的指引，我涉足洱海之畔的挖色乡，曾小住这里唯一的一家名为日月的客栈三日。客栈掌柜是从北方来的一双修佛学的居士夫妻。据说也是为了方便所有一心向佛的虔诚之人，能从就近的朝山古道攀登鸡足山而有意在此修筑了这家日月客栈。鸡足山据考证是中国唯一的一座三传佛教合一的佛迹灵山，而朝山古道更是相传为释迦牟尼座下大弟子迦叶尊者上鸡足修行而走过的路。这一双修行的居士夫妻在此修筑客栈方便礼佛者，可谓是一面修行一面修德！日月客栈接洱海而不张扬，两层小楼干净整洁，院落之中，花草丛生，乖僻而精巧。任凭洱海昼夜静水深流，大有一番小隐隐于潮的气度！

风月山水的施掌柜曾善意向我推荐简立于苍山深处的高地客栈。而有一次我就特意从上海辗转航程来此。此间客栈面洱海而倚苍山，踞隐于中和寺之上。非耐得住寂寞之人不能住矣！因为上下此客栈都非常不易。没有联四海通天下的互联网、没有近身可触的繁华喧嚣、几乎没有一切与现代文明有太多瓜葛的物质。也正是如此，这种身隐高山而一览众山小的古风神韵诗意若揭。而促成这间名为高地的客栈的诞生，具坊间传说是一位来自欧洲的背包客在此爱上了一位白族金花，而萌生的念头。此时我似乎才明白了什么叫作海枯石烂，海誓山盟！在寂静的深山与深邃的星空掩映下，我打开了一支酒……心境一丝骤然，颇有：“山巅一寺一壶酒”那般意味！而当我小憩数日离开高地，双足立于苍山脚下时，不禁回眸眺去。郁郁葱葱，山姿稳峻，未见高地只瓦片砖。而就在此时，一缕袅袅炊烟升起于苍山茂林之中，我豁然明了，这是高地的金花掌柜在生火做饭了。好一脉“深山藏古寺，幽谷隐轻烟”的气象啊！

又恰是高地金花掌柜的极力善荐，我在繁华古朴的大理街道之旁，寻见了另一处别具匠心的歇脚处。那便是有比白色更白的颜色吗？有比风更空的空灵吗？这便是大隐隐于市的客栈——“风的颜色”一扇低调的几乎用肉眼难以发现的门脸、一道恰好能擦肩而过的小巷、一个让疲身倦心瞬间舒缓的花院、一位无精打采的二掌柜……还有就是慕名而来一探究竟二看经营的我！两三日宿下来，客栈之中除了那位看店的二掌柜，就只有我了。客栈的大掌柜是一位从万里之外的天堂杭州来的姑娘，不巧没赶上她在店里，据说前以久暂回杭州去了。我不禁深思，是什么样的机缘巧合能让一位天堂姑娘下到如此偏径的“凡间”？！而当下店里只有大理本地的一位姑娘在此代守，权当她是这里的二掌柜吧！我与她之间无甚太多交流，难得自己能如此安然若素，看看书，喝喝茶，发发呆……在这间古朴宁谧，却又情调幽雅的客栈，感受一生从未有过的举世喧嚣我独净的别样时光！

这便是我心中微观的大理的客栈。没有坚墙碧瓦、没有高床大顶、没有训练有素的星级表情、没有我们曾经习惯且依赖的井然有序的高级感！没有一切几乎刻意而为之的形式主义，因为我的六根所感知的一切几乎都是信手拈来，一切都是七情六欲的自然流露却又有那么一丝不沾世俗的隐者风范。那些虔诚行脚于天地之间的背包客们，在这里写号打铺晒身心，然后在某个拂晓时，再次踏上未知的旅程。客栈因他们修生出灵性而越发像一个人、像一种非物质的人文印迹、像一道从这方土壤中自然生成的心灵符号。在大理如火如荼的世俗化进程中，这里的客栈如同火中种莲花一般柔韧而纯粹！

大理的客栈犹如一个个虔行的隐者，惟有虔诚的行脚者方能感知到她含而不露的生命哲学。这或许也正是我心谷深处数十年来神往的那一抹灵光！

注：本文所涉及的客栈之定义援引至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