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桑科草原

走过桑科草原——沉醉甘南之二

七月甘南的清晨仍然略有寒意，今天终于赶在我的藏族好友才让东智之前起了床，惬意地走下阁楼，却一眼看见东智的姐姐南措和她手上递过来的一碗粥，苦笑之下不禁想：想和藏族人比勤快的人是一个傻瓜。为了顾及我去桑科草原的贪玩心思，南措放弃了每周日去寺里上酥油的惯例，东智的好友也特意从土门关赶过来，三个人用笨拙的汉语不时问寒问暖，关切之情不时现于眼面之间，一直把旅行看得很郑重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务正业。

朝阳下的拉卜楞寺建筑群遍体镏金，贡唐宝塔更是金光闪闪，这次我没有显献出一付无知的样子，因为我知道只要在阳光下，这座圣堂就一定会这么博大与辉煌。已经有一些年迈的老妇人在开始转经了，几个披紫红袈裟的喇嘛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往白塔这边走，游人却基本没有，大都还在梦乡中。我抢先走到赶早摊的小贩处买了只西瓜和3斤桃子，真担心南措、东智姐弟俩又和我争着付款，因为有一次付车费争到几乎打起架来，我怕自己不是东智的对手。

两边都是青山，山骨嶙峋，大夏河从远方逶迤而来，我们在山谷的巨大走廊里奋力前进，从夏河的街道过拉卜楞寺又沿公路行八公里，眼前豁然开朗，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湖泊，湖中安详地游着数千只野鸭和鸳鸯，几乎填满了整个湖泊，东智说这个景象很难看到，是拉卜楞寺赐予我的福。

湖泊的前面就是我期盼依旧的草原了，最美丽的，它说不出，写不出，画不出，拍不出，永远只在心里。自十一年前在蒙古与草原一别，青翠茂盛、裹了巨大希望和无限憧憬的等枯黄了的心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思念。我慢慢抬头向前看：格桑花静悄悄地开放，草原柳温柔地在河边垂首，马儿在水滩前拍打着尾巴，星星点点几个蓝白相间的蒙古包点缀在无垠草原之深处……一路我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潜意识里只知道背着我25公斤的大背包急奔，东智和他的朋友气喘吁吁跟着我，南措则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我全然不顾，此刻驻足良久，才明白自己如此兽行的原因。一抬头看见一只苍鹰在天空悠闲地畅游，巨大的双翼偶尔轻摆，高昂的头颅俯视远方，这景象似闪电击中隐藏在心底的旋律：“密密漫漫的山，遥遥远远的路，是谁在天地间自由的飞翔；遥遥滚滚的风，飘飘洒洒的雨，蓝天的儿子又回到了故乡，神鹰啊，你把我的梦想，带向那远方……”赶紧睁大双眼，让风尽量把眼底的那点潮湿吹干。

找颗树跟靠下，用雨衣作餐布，展开防潮垫请我的朋友们入坐，用军刀切开西瓜，到河里清洗了桃子，从背囊里拿出牛肉、压缩饼干、榨菜，还有一瓶太白酒，吹起那始终半调子的口琴，这里我是主人，我用我的方式招待我的朋友。眼前似乎看见东智在学苍鹰在飞，南措在跳那艳丽的藏舞……直到周围的喇嘛们和三两游客聚过来时，我才意识到已日上三竿，这里才入草原5里而已，桑科30余公里，走进桑科，走过草原，我的计划还没有实现。于是辞别南措、东智、东智的朋友，调好登山杖继续上路。

公路是刚休整好的，柏油在烈日暴晒下有些融化，有些拈脚，想想浓厚的商业化气息，一路走来看到的各类度假村，游客在草原上留下了的垃圾，稍有无奈，但是山两侧那悠长青绿的草原，天空中朵朵似原子弹爆炸后留下的白蘑菇云团，又为我注入力量。撇开烈日和拈脚的路不想，只管幻想着自己在春风吹拂的天气，在蓝天下，在白云的包围里，不用肉做的双脚去走而用心灵轻轻飘过草原，飘向远山……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做一次白日梦又何妨？

“叮呤呤”的一阵自行车铃声把我唤醒，回头一看是两个踩自行车的白人女孩在在招呼我。用差劲的英文聊了两句，知道她们来自英国利物浦，利物浦大学是背包族的发源地，自然看见同类感到亲切。其中一个肤色白的晃眼的高个子女孩见我英文太差，竟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和我交谈并充作她的另一位同伴的翻译，不知什么原因他们认定我是搞艺术的，并请我朗诵一首诗。看见他们戴的圆沿系绳帽，我立刻明白她们是在找一种18、19世纪英国田园风光的感觉，脑里跳出华兹华斯的一首《我曾在海外的异乡漫游》，但是忘记了词，我告诉她们有这样的一首诗正符合此刻的她们，两人很惊奇；但我最爱还是斯宾塞，我按照记忆朗诵了《爱情十四行》中那首著名的关于“她的名字”的诗歌：

有一天，我把她名字写在沙滩，
但海浪来了，把那个名字冲跑；
我用手再一次把它写了一遍，
但潮水来了，把我的辛苦又吞掉。
“自负的人啊，”她说，“你这是徒劳，
妄想使世间凡俗的事物不朽；
我本身就会像这样云散烟消，
我的名字也同样会化为乌有。”
“不，”我说，“让低贱的东西去筹谋
死亡之路，但你将靠美名而永活：
我的诗将使你罕见的美德长留，
并把你光辉的名字写天国。
死亡可以征服整个的世界，
我们的爱将长存，生命永不灭。”

请她们朗诵一首中国的田园诗歌时，她们很为难的摇头，非常失望，当下谢绝了搭乘自行车返回的邀请继续前行，英国女孩与我不停地招手再见。

走过桑科乡15公里，已至山的尽头，桑科的草原风貌几乎饱览，肚子里终于觉得饿起来，远处一条巨大的藏獒挣的铁链哗哗响，直向我咆哮，看来它也饿了。看看自己晒暴了皮的黑胳膊，看看这身破烂了的补丁衣裤，还有这双磨开了帮脱了底的登山鞋，很快我为它找到了鄙视我的理由，不能怪它。突发奇想它也许会把铁链挣断扑过来，如果真这样不是它伤了我就是我伤了它，这会严重耽误以后的行程，很不划算，于是迅速离开奇想之地，再往前行。一群绵羊又进入视野，刚蜕了毛，颜色是黄白色，很滑稽可爱，进甘南时曾见到一群雪白的山羊排着整齐的队伍沿山间小路登山，那慎重而又温馨的场面感觉就象一群户外运动爱好者在组队登山一样，眼下又看到了可爱的绵羊群，心愿以足矣。

前面幸运地停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惊奇地看着我问我是哪里人要去哪里，我疲惫地拉开车门挤开枯哑的喉咙说：“我的家在草原，在阳光升起的地方，请送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