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创造的第一件事是旅行,之后便是乡愁。
回乡成了旅行,也是一种荒谬。
妈的,兄弟说,算是看透了!我没看透,越看越不明白。
汇报一下,有两点感触:一是江西人真不好看(我差点说难看);二是人生真是奇妙。
一回去满大街找美女,太失望了,一个也找到。真的,不光男的不好看,女的也不好看了。都那样,畏畏缩缩,灰蒙蒙的。听我一直抱怨,小刘烦了,说,有女的就不错了,还要美女!太过分了你!
过去吧,我只觉得故乡不是那个故乡,山山水水全变了。这次连人都走了样。我很早就知道,我是永远回不去了。带了自己印的书和音乐剧视频,想回去臭美一番。除了不能给我妈看,其他无论什么人,我都是贴脸上去推销。兄弟说,别的没啥,你们演出的那两个女的好看。玲是江西妹子。这么说来,她在我们那边真是大美女了。连她都来了上海,可见美女流失惨重。一方水土一方人。到处重污染,到处养猪场,到处开山打矿,出不了美女了。
还有就是人生真奇妙。所有的事儿都不是按原计划进行。每一秒,每一步,都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受家庭影响吧,我其实挺懂人情世故,别看写个东西愤世嫉俗,回乡还是很会说话。懂事得狠。大伙无非是追名逐利。这么想,好像天下没一个好人。名利又不是坏东西,追名逐利又怎样,都这么卑微地活着。都在想发财,发财又有什么错呢?我也想发财啊。
听着他们的故事,我忽然觉得,不单是发财,而是在通过发财打发时间。养猪养狗养鱼养鹿,开矿办工厂跑长途,还有开打猎场的。有亏有挣,有悲有喜,一派浮华景象。事儿非常多,原来我的老大,市长的公子哥,前几年还开最好的车,这些年当啷入狱,犯故意伤害罪判刑三年。原来身无分文的兄弟,忽然就发了,成了身价上亿的瓷厂老板。有车祸死了的,有办矿被打死的,有纵火烧房子的。变故不算小。
离开的时候,漂亮的哑巴表姐来我家拜年。她在笑,一直笑,拼命比划,呀呀呀的。看得出她很高兴。一旁的表姐夫翻译说,我们打工盖了三层楼,还没装修哩。表姐夫是建筑工,表姐在厂里打包装,一个月有几千块。听他们这么说,看到35岁的表姐还是漂亮,心里真为他们高兴。
是的,我有那么一点,开始喜欢自己的故乡了。
回家过年,比春晚精彩。
没带老婆回去,要谈点事,没准打架呢,她帮不上什么忙。
兄弟我三十了,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点认识。虽然肤浅,不妨先说一下:就是不要盲信任何权威。出身低贱不可耻,狗窝里钻出来不可耻,可耻的是用别人的眼光作践自己。什么是苦孩子出身?就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凡事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谁都没什么了不起,神马都是浮云。
我是小地方人。老家江西高安。和所有人一样,爱说故乡好,人杰地灵物华天宝,好山好水好姑娘,等等。客观地讲,高安这地方一般,很一般。地方不大,人长不高,我就是例子,不算好,也谈不上坏。信天游说,白花花的大腿,水汪汪的逼,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你。再好我们也不得不出外谋生。
我当然知道,故乡对我有多重要。生是故乡人,死是故乡鬼,不管是否心甘情愿。我有个比较得意的比喻:故乡,是我被阉割的命根子,曾经是我身体里最坚硬的部分,如今是我身体里最柔软的部分。抄谁的给忘了,就当是自己想的吧!
上海市有长途客车直达高安市。两市直通车,省事多了。过去我必须坐火车到南昌,再转车去高安。南昌兄弟多,还都生了小孩,那个小孩不要压岁钱?对吧,我挣得又不多,呵呵。
走进南站候车厅,听到久违的乡音,心头不禁一热。不知道别人怎样,我一听到乡音,一股混劲就上来了。我想,这其实是一种放松之后的匪性。原形毕露了。脱掉鞋,捏着鼻子爬上床,吸着脚臭睁开眼,看了看临床的男男女女。右手边一个姑娘皮肤真好,卷发细眉红唇。如果不够仔细,看不出她是高安人。她打电话,说已经上车了,明天一早到。乡音暴露了她的家乡。我们江西妹子不难看啊!看人家打扮得多好,再瞧瞧我,出外多年依然是土鳖。我还是不能让自己体面一些。毛毛说,哥哥,你这是乡下习性,很难帅起来了。
远离灯光,往黑夜里去。黑夜是我的故乡。
想起很多,又一次想起很多,每一次都会想起很多。车行高速路,灯光在流逝,嗖嗖的,夜阑卧听风吹雨,心早就湿了,有那么一点温暖,还有一点心酸。最喜欢老乡黄庭坚的一句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每次喝醉都念这句,把别人都听烦了。许多感触没法说清,我不想像过去那样写又长又酸的散文。我想老黄的意思是,兄弟,啥也不说了,来,干了这杯酒,看了十年灯。兄弟我离开故乡,又何止是十年?这条路不算短,而且我也回不去。眼泪又汪汪,醉倒之后回故乡。
故乡、天下、黄花。
如此感慨之夜,想找个姑娘说话,必须的。老婆嫌我太酸,老家的姑娘一个都没联系。想想她们过去的容颜,再想想现在的嘴脸,感觉非常奇特,怎么就这样了?都不跟你打招呼,转眼之间成了别人的老婆和妈,再见面她抱着孩子喂奶,还见面她牵了个脏孩子,说,刘哥你发了吧?我对这个中年妇女说,发了,确实发了。
陌生啊陌生,没有什么不陌生!
表 妹
试着发短信骚扰几个妹子,大都不怎么回,回也很冷淡,人家旁边有人了,生怕你这边动了情,没完没了说感慨。烦不烦啊,你个闷骚男,还装文青呢。唉,找个“红知”有多难!不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吗。
忽然想到表妹。别人可以不理哥,表妹不会不理哥。我表妹既漂亮又有才,在家乡的一所大学教书。不较真的话,她也是半个文青。从小比我有才。小我半岁,高我二届。我中学抗战八年,家人操碎了心。表妹一直读到研究生。难怪爷爷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你个兔崽子,有你表妹一半样吗?
有表妹这个榜样,我没少挨骂,可我从不记恨她,除了她长得漂亮,还因为一起写过小说。我的小说没人读,但表妹肯定会读。她是真心希望我能写点什么出来。我未成名君已嫁,没什么酸甜苦辣,还是要靠作品说话。表妹说,哥你要坚持梦想,坚持梦想是幸福的。我不好意思说,写东西并非我梦想,只是认识自己和世界的一个方法。有人知道你,就叫成功吗?走寂寞了,喊上一嗓子,盼望有人能听到。这就是文学。
一副花容,一笔好字,一手好文,这样的表妹叫我怎能不爱慕?(这有什么,宝玉和黛玉也是表亲嘛!)爱慕归爱慕,欣赏归欣赏,几乎没什么联系,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偶尔听人说到抚州和东华理工,才会想起她。想起也只是想起,不曾去半个电话。
表妹夫妇都是大学老师,按理过得还不错,可也有烦心事。一直想要个孩子,一直还没怀上。我发短信劝她看开点,别着急,慢慢来,没有也没关系嘛,不是有很多丁克族吗。我的话纯属扯淡。在家乡主动丁克,非被克死不可!表妹还是那么懂事,短信发得感性而深明大义。她说羡慕我,羡慕我是个男的,可以去干很多事,可以去很多地方。抚州是小地方,上海是大城市。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冷漠,冷漠有冷漠的好处,自由自在没人管。
看得出他们很恩爱。越是恩爱,这事儿越揪心。
我回:哥知你不易,往好处想,会好起来的。
表妹回:去你家拜年,好好聊。
破车绕道奉新,又到靖安,最后才到高安。
好几辆高级轿车来接人。可以想见,我有幸和县城富家子弟同车。那个好皮肤的姑娘钻进了奥迪。我不着急,抽着烟目送她远去。也许我们永不相见了,送送吧。这就是生活。兄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弟弟开车来接我,然后去见了个兄弟,要谈点事儿。兄弟很兴奋,太兴奋了,一蹦一跳穿过清晨冷清的大街,朝我奔来。钻进来就脱裤子,皮带哗哗响。靠,我说,你玩车震啊,大清早的。别闹,他拉起裤裆说,你们看看,好痒啊。我探头一看,吓一哆嗦,都流脓了。我说,怎么了这是,找小姐了啊?
没有没有,兄弟说,真没有,前天泡了个澡。
弟弟把车停下,也过来帮忙看,说应该是中标了,去医院看看吧。兄弟说,算了吧,大年三十不吉利。我问,那你撒尿疼不疼?他说,隔人,像眼睛里有沙子,裤子磨啊磨的,老夹着东西。把我和弟弟都逗乐了。
兄弟一边拿纸擦拭,一边认真地说,笑什么笑,没落到你们头上!
呵呵,我说,是落你小头上了,走吧,去打一针,消消炎,过个好年。
兄弟说,药店开门了吧,随便买点消炎药算了,过完年再说。我们劝他要去看,先确诊是什么,没准艾滋呢,拜年抽烟喝酒吃辣椒,要是加重了会丧失下半生的乐趣。
值班医生没起床,敲了半天才砸开。一脸的不耐烦。兄弟塞了一包中华,医生拿烟坐下。我再递上一根,自己也点上,一起抽烟聊天。
医生说,不可能,洗澡绝不可能,到底玩过没有?兄弟想了想说,前二周算不算?医生说,没带套吧。兄弟点点头,补上一句,挺高级的地方。
就是嘛!就是嘛!医生拍桌子站起来,什么高级啊,下面都一样,那儿分什么高级低级。我完全能感觉到,医生亢奋了,睡意一扫而光。他说,我们有时也去玩一下,玩玩可以,一定要带套!不戴套不玩,不戴套不给钱。她也应该叫你带套啊,不会吧,她同意吗,她同意证明她知道自己有病,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犯上淋病非常难治,知道吗?
兄弟说,陪个深圳一个老板去的,都过去两个星期了,现在有问题?
潜伏期!医生大声说,潜伏期很长的,我跟你讲啊,越漂亮越危险,建议不要找太漂亮的,有分泌物的部位尤其要小心,唾液啊,眼泪啊,那个什么啊……
我不得不打断他,先治病吧,好吗,等下咱再交流经验。
医生看我们不像没钱的,一下开了好几百。坐哪儿打吊针,聊起这一年的经历。兄弟先叹了一口气。他去浙江包工程,送了好几万的礼,才发现对方是个骗子。拿刀去追,人家跑了。现在跟了个房地产大老板,动不动就是几十亿上百亿的项目,今年资金周转困难,过年才发了几千块……不过,兄弟跟我反复强调,现在是老板落难,必须跟着共患难,他手里已经有了两个项目,只要有一个成功就不会亏待我。到那时,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就开了……
兄弟抽着烟,咳嗽起来,弓着腰拍打胸口,太剧烈了差点把吊针扯下来。我扶住吊瓶说,有信心就好,等你明年发大财啊!
兄弟问我过的怎样。我说还行,没挣到什么钱,活得还算开心吧。我没资格摆阔啊,只好炫耀业余生活,写了本小说,音乐剧啊,爬雪山啊,踢足球啊,诗人啊……兄弟说,还是你爽,我好多年没踢球了,踢不动了,这边没这些,天天泡澡搓麻。
你这个,我说,这段日子不能过夫妻生活了。
什么夫妻生活,兄弟说,不是孩子我早离了。
一直聊。直到护士妹妹跑过来掐了我们的烟。我们买了点年货回家。
我家还不在高安市里,在一个叫太阳的小镇上。
太阳镇和英国小镇不太一样。没有一点小布尔乔亚情调,有的是追逐财富的尘土飞扬。农村的生存环境非常残酷。所谓田园生活,皆为扯淡也!瓷厂的烟囱粗犷而豪放,茶几一天不擦,积了厚厚一层灰。倒省事了,不用买烟,无时不刻不在抽烟。
我爸妈认识所有人,所有人都认识我,我忘了他们谁是谁。
见面人就问,回来了?哦哦,我说,回来了!
弟弟生了个胖小子,给全家带来了欢乐。小家伙很年轻,才半岁,自己会哈哈大笑,高兴了像企鹅那样拍翅膀,蹬着小腿扑腾。睁着大眼睛到处看,只要你发声,他就深情地凝望你。圆乎乎的大屁股,扭过来扭过去。我忍不住捏他。见我喜欢得不行。妈妈时不时劝,你也赶快生一个吧,早生比晚生好,趁我们还带的动。
我说,不急。妈妈生气说,你总是不急!毛毛说今年要啊!
我说,不急不急。
全家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爸妈坐中间,我和弟弟带着老婆分立两旁。对我妈来说,把我们拉扯大了,她这辈子心满意足。
弟媳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特别温顺。过去我挺烦家长里短,现在知道这玩意非常要命。家庭关系比国家大事还难处理,就目前来说,比国家大事还重要。想到我家那只母老虎,不由捏了一把冷汗。人生奇妙,你根本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没想过结婚,没想过要孩子,原来的豪言皆成屁话,恐怕是躲不过了。我终于学会不去设想生活,管他怎样,爱怎样怎样,尽量去做就好了。老话:尽人事听天命。
放完鞭炮吃完年夜饭,要给侄子压岁钱。妈妈把我叫到小房间,问我带了多少钱,要不要从家拿点。妈知道我有房贷,身边没什么钱。我问给多少。妈妈说,第一年要多给点,我们各给一千。我说,要不我给六百吧。我一共只带了九千,这个那个不够发。妈妈说,我给你我给你。我说,不用不用。
弟媳不舒服,发了高烧。春晚之时,我们去街上找老中医。整个小镇炸开了,掩护弟媳突破重围,无数烟花从身边腾空而起。花火迎空绽放,落下满头满脸的灰尘。我一愣一愣的,有些恍惚,收到许多祝福的短信,想起一些兄弟和姑娘。街上停满了大货车和小汽车。我们这边盛产长途司机和瓷厂老板。
弟弟仰望烟花说,这是在比烧钱啊,一个大炮上百块,争着烧。
老中医五六十年代在上海学医,成分不好,下放江西。他已经四十多年没回上海了。跟我讲了一大堆地名,问那些建筑还在不在,长风公园还可以划船吗。我说,您老自己回去看看吧。他说,算了,走不动了,这么大岁数,回去又怎样。那个年代的人,说出来都是杯具。
难得的,全家一起看春晚。
(等下。不能这么写了,这么写太琐碎,婆婆妈妈说不完。胡乱说一下吧。)
好几年没看春晚了。也许是我太较真,不看不要紧,一看气得吐血。我知道,你们要喜庆要和谐,暖融融的,大家一起做一场春梦,不能大过年的添堵。也让别人看看,咱活得多开心啊,这些年尽过好日子了。我为什么不看电视,一看就忍不住骂人。骂人不好。不会开玩笑,就别乱开!实在受不了那种粉饰,如此尖锐的矛盾,靠几句煽情话就能解决吗?黄宏什么的,一出来就大喊大叫,扯着破嗓子喊顺口溜,听得我胸闷。夫妻假离婚分房子,别人会看不起?我靠,辛苦一辈子弄不到一套房,还轮不到你看不起!还有蔡明郭达冒傻气的那个,没房子结不了婚,丈母娘逼太紧了,多少恋人被迫分离?相濡以沫哪里找?西单女孩也是,上了春晚就实现了梦想?可以实现的都不叫梦想。爱唱就唱呗,多少乐队在挣扎,人家喜欢干这个。旭日阳刚就更加了,本来两糙爷们光着膀子拿着啤酒叼着烟,自我抚摸自我安慰自我陶醉自我感伤自我手淫,多有性感和性感民工的范儿啊。这回倒好,干干净净扭扭捏捏在舞台上唱《春天里》。很多很多,跟中国红一样,是一种甜,是一种领情,是一种甜甜美美和心甘情愿。我受不了这种甜,往你嘴里喂的甜,甜得叫我恶心。想说好话都难!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容忍一些东西?
尽量控制情绪,还是忍不住点评了几句。妈妈说,这是在提倡啊,提倡总没错啰,问题都会慢慢解决的。妈妈总是很乐观,相信ZF相信D。
我对自己说,Relax,Relax……在老人前面,装给谁看啊。恩恩,我点头说,都会解决的,大过年的。
哈哈,刘某的文字啊,爽直、唠嗑。
很高兴再次见到率性的刘某,原来你是江西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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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是江西高安人,呵呵。
按风俗,大年初一去老家拜年。老家全村姓刘。我的网名刘某,是祖宗定的。刘某,面目不清的意思。我们这代人都缺乏个性,就像这个刘某。刘某刘某,恭喜发财!
迎接我的是一头红发,来自我十七八岁的堂弟。我有五个叔叔,堂弟堂妹成群,可以七对七来一场足球赛。这帮家伙野草般疯长,一下窜得比我高。红发是二叔之子,跟着叔叔婶婶在嘉兴做裤子。叔叔说,那个苦啊,没日没夜地干,一家人一年才挣二三万,你堂弟买手机买衣服买溜冰鞋,骂又不听,打又不好,咋办啊。说他吧,他就反驳:有代沟有代沟,我90后!
可以说,我堂弟是全村最时尚的。红发、长鬓角、打耳环、男不男女不女的裤子、溜冰鞋。他不是走过来的,溜过来的。在乡村道路上摔得一身灰,扑通一声摔了,吹着口哨爬起来,接着摔。一个潇洒地俯冲,在你面前戛然而止,一个侧腰,鼻孔上翘,操着普通话问:“哥,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手机?Iphone吗?看一下哦。”注意,是拿腔拿调不好好说话的普通话。我确实有抽他的冲动。我忍了,说,我的手机几百块,不能听歌。果然,受到堂弟鄙视,他变戏法一般掏出手机。不知是啥牌子,银幕够宽的。放了一首《飞得更高》。
我问他,你打架了吗?他说,没打架啊,我不打架的。我说,要不我们打一架吧?
不开玩笑,在我们那边不敢打架,成天时尚可不行。你可以时尚,但要随时准备战斗。不要惹事,但别怕事。人家讲理你讲理,人家不讲理,你也要敢不讲理。我这次回来谈不成就要叫人打架的,你都十七八了,可以上战场了。亲爱的时尚小青年,你的生活也是残酷的。
照例喝酒。
二叔叫我说说堂弟。我劝叔看开点,谁没个年轻的时候,找到老婆就好了,去去火,这么帅别操心。是不是我老了,为啥看不惯年轻人?当年我不是也留长发吗。
大堂弟22,打架好帮手,去年在街上捅了个人,躲了一阵回家过年。他明显稳重多了,看着叫我放心。也有难处。青梅竹马一姑娘上了大学。姑娘倒是死心塌地跟着他,未来的丈母娘不答应(丈母娘,怎么所有问题都是万恶的丈母娘?)。叔叔也骂,人家能答应吗,天天看你站街上。上回人家还说呢,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刘杰吗?
我弟弟说,刘杰,你怕啥,去给他们拜年,拧两条中华两瓶茅台砸过去,不信不开门,不开门把车开进去!
我说,这样不好。这样吧,你问她是真心的吗。是真心的,把户口簿拿出来,去登记结婚。找个地方把孩子生出来。你有这个能力,不是已经打过孩子吗?到时他们不答应拉倒!
堂弟说,哥,你就是这么干的吧,骗到上海姑娘?
你嫂子,我说,你嫂子是这么对我的。
叔叔说,你们兄弟尽瞎开玩笑。关键是你自己啊,你要是有正式工作,每月好几千收入,能养活人家女儿,怎会不答应!
叔叔说的很慢,甚至有些伤感。到底是岁数大了,感觉是瞬间老掉的。我都不忍心再叫他帮忙打架。
喝得醉醺醺,去找三叔拜年。奇怪,三叔三婶不在家。我们那边给长辈拜年是要下跪的。你假装要跪,他会来扶你。我找不到要跪的人,像在坟地哭喊。
堂妹说,在猪场呢,猪婆难产。带我们去猪场,堂妹已是姑娘十八一朵花。我问,谈恋爱了吗,有人追吗?她羞答答不说话,回头笑盈盈的。
我说,对你真心就好,可别被骗了啊!要找就找你哥这样纯情的。
弟弟说,你喝多了吧!
见到三叔没法拜年。他一手的鲜血,整条胳膊全是红的,指尖往下滴着,一甩手,地上一条暗红线。
真他妈的会来事儿,三叔骂着,一年碰不到几次,什么时候不能难产啊,偏偏大年初一难!我说,它又不知道今天过年,体谅体谅。
恶臭中,看到那只可怜的猪婆,躺在哪儿哼哼。三叔上去踩一脚,她都没挪一下。三叔拿来注射器,一扎,针头全陷了进去,一压。催产针,叔叔说。然后在她身后跪下,伸手进去拽猪仔。整条胳膊全伸进去,一头头往外扯,一共扯了六头。小猪倒挺可爱,粉嫩粉嫩的,灯泡照着毛茸茸。里面还有几只,怎么也拽不出来了。试了好多次,血越流越多。叔叔一摆手,算了,这猪婆废了,保险赔一千。我问,还给她买了保险?当然,叔叔说,高危行业。
弟弟问,会死吗?
不死也没用了,叔叔说,不死杀了,猪婆肉不值钱!
三叔发了,好几百头猪,前些年猪肉暴涨,一年几十万。今年收成不好,才十几万。叔叔抽着中华,挥手画个大圈说,就指望这猪场了,不稳定,还是你们读书好啊!
江西人长的还是不错的,特别是男人。
呵呵,好热闹而充实的春节,我没有在乡下过年的经历,继续关注中。。。
江西人长的还是不错的,特别是男人。
quote]
哈哈,你这句话中听
哈哈,那女人应该更不错了呀
5分送上。不矫情的文字很难得。
磨房上海,江西美女大把,楼主当心踢馆.
看贴不仔细啊,老陈。
刘某讲,他江西老家的美女都到上海来了啊,没准,这时候上海的江西籍MM正没事偷着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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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我者,压缩哥也!我心里是喜欢她们的,故意这么说。
文字很猛!
有点意思。风格有点点像慕容雪村?
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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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雪村?我去查查看,呵呵。
写小说的料. 叙事中都套住一样的观点, 看透了一半还要入世, 无聊之中还有趣味, 完全不进取但也没有完全颓废. 读起来有味道, 似曾见过这类文风又确实第一次看到.
建议在篇首加个目录。
哈哈,给大家带来了欢乐....
偶是来踢馆的,哈哈。。。
感触是,到处忙着赚钱,悠闲的农耕生活已经很远很久了,人们变的功利,看到某些反思的现象,很少。
江西男人很大男子主义,女人很贤惠,呵呵
这我赞同,跟我看到的一样,男人指指点点,火了还要大声吆喝一声,虽然我也听不懂吆喝的是啥。女人埋头苦干,被骂还要道歉。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
偶曾有几个江西女同事超漂亮,男同事很幽默
同为高安人,同住在瓷厂附近,同为驴友
自报一下是高安的乡下人,家里是亲戚朋友一大把
也是坐那大巴回去过年的,可没你描述得那么夸张,很干净没啥异味的,好吧。
LZ,文字用得有些过于夸张。虽然生活有太多的杯具,但是我觉着做为一位现代社会的文青,更多的责任是给大家带了一些更温情的东西吧,毕竟是写家的东西。
没这样愤世嫉俗的。
当然一个人写作是有自已的文风的,但做为一篇描述高安人过年的杂记,个人觉得有些文字还是用得不妥,毕竟那的民风还是淳朴的。
以上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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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问好老乡。我是随手写写的,没打算写完,写哪儿算哪儿。
1、我说的叫脚臭,大巴脚臭。我是闻到了。
2、我觉得这是温情,我觉得这是爱。通篇下来,我对家乡是无限的爱。爱之深,恨之切,是我的态度。越是家乡越应该狠一点,自嘲是因为自信,没什么不好意思。本人不提供言不由衷的温情。
3、哈哈,还没往下写呢,如果再写下去你会觉得更不淳朴吧?是淳朴,全国没一个地方不淳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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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说了,补充一下,你是江西人,可你很好看。我没说你不好看。
脚臭!这个不止大巴车上有吧,火车上也是这样,被熏的没办法,拼命从箱子里掏出香水撒一圈,完了还得捏着鼻子。。。。。
去年大舅的死,对我触动不小。这世上没几个干净的,大舅算一个。我在想,他这一生值不值?处男七十七。妈妈说,人嘛,活着就是活着,有啥值不值的。一辈子的老好人,有才、勤劳、宽厚,却老无所依,死得可怜巴巴。怎么说呢,像一头老牛,干不动了找个地方默默死去。他给我讲过那么多结局圆满的民间故事,自己却死得如此之悲惨。想起他,想起野生动物般的父老乡亲,我乐观不起来。
按习俗,初一拜大年。所谓大年,就是给死去的长辈拜年,死者最大。
先接我爸,再去舅舅家。喝高了,怕我吐,弟弟把车开得很慢。从小帮他打架,兄弟俩关系不错。幸亏计划生育不及时,我有了个只小一岁的弟弟,要不然童年太孤单了。弟弟穿西服披风衣,半个成功人士,看起来比我老成。
难得的阳光灿烂,没人催,我们慢慢驶过儿时走过的路。全变了,故乡如初恋情人般面目全非。弟弟指了指远处的洪石岭,说小时候钻过的山洞全没了,地下河也断流了。石山全给炸了,裸露出红色山体,像被人扒了衣服。我不知道石山下面原来是红土,还以为尽是石头呢。为了建房子和开瓷厂,能挖的全挖了,不能挖的也挖,重型卡车没日没夜地运石头,把水泥路碾得坑坑洼洼。弟弟的车底盘太低,适合城市道路,在故乡水土不服,一路磕头过去。
开得更慢了。看着看着,有忽然有些伤感。兄弟俩聊到家乡的变化,家里的变故,曾经做过的梦。弟弟做过音乐梦,弹一手好吉他,大学也是留长发。我写过一个短篇《哦弟弟,你在北京还好吗?》那时的他做着狂热的梦。
我问,现在还弹吗?
弟弟说,不弹了,找不到伴,在长沙也是天天打麻将,偶尔KK歌。
于是聊到点什么歌,还唱摇滚乐吗。弟弟说,崔健、唐朝、郑钧、许巍、张楚、窦唯、何勇什么的,唱还是唱,只是没了那感觉。沉默了会儿,弟弟忽然说,今天阳光不错。我探出去望了望,说,是啊,难得的晴天。穿过树荫,又穿过阳光,听着老崔卖力地叫喊,我头晕眼花有些伤感。手里的烟不停飘进眼睛,勾起流泪的冲动。哭啥呢,不知道,就是感动。不知怎么搞的,最近特别容易感动。谁动感情谁完蛋,我是迟早要完蛋。
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
我想对弟弟说,这叫明丽的哀愁吧。觉得太酸,没说出口。发现没有,家乡话无法抒情,哪怕最亲的人也说不出句“我想你”。还是那样,我什么也没说。
弟弟扫了一眼我的书说,哥,没想到你坚持得比我久。我说,我不像你,我没坚持什么,就是随着性子来,随着性子活,写东西很快乐,成本又低。书是弟弟帮我印的,他比我还积极,特别希望年前能出来,一下要了几十本。
写到这里,觉得挺难过。写了好几段,又删了,怎么写都不准确不充分。
一晃毕业六年了。下面六年前写的,翻出来看看。
弟弟在长沙开旅行社了。我也不写诗了,不那样看待人和事了。
晚霞中
我们丢了牛,两个孩子分头找
山的夜里,某个巫婆提着灯笼抓老鼠吃
弟弟睡着了,小鼻子吹着一片叶子
虫子钻进他空空的肚子
哥哥找到牛了吗?
这不是牛吗,快吃光了你身上的叶子
哦弟弟,你差点睡进牛肚子!
忘了什么时候,我和弟弟坐在一截断墙上,夕阳打在墙面上,四只小脚丫在阳光里晃着。一条肩膀抗着锄头走过来。我说,你就回家吗?弟弟说,你才回家吗?汉子笑嘻嘻地说,小心老子挖掉墙角,埋了你们小哥俩!
瞧,山的那边,收拢了光线。所有的人都回家了,剩下一片蛙鸣,天幕里的星星快要掉下来。我站起来,在墙头上又蹦又跳,踩下去砖块和土块,看不清双脚,只听到落地的声响。弟弟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拍打小手,发出肉乎乎的声音。瞧着吧,我要用弹弓打碎所有的灯泡,所有的村庄再也亮不起来!
弟弟觉得很神奇,笑了。我也笑了。
2004年,也就是去年七月,我们大学毕业了。我和所有的人一样,眼前只有一条路:小学中学大学工作死去。妈妈是人民教师,所以她说,你们两个要想好去那儿工作。于是,弟弟剪掉长发,我放下手中的诗歌,我们全家要召开一次隆重的家庭会议。爸爸主持会议,端坐在饭桌边,像庙里的土地老爷。他拿着烟,象征性地轻轻弹动,烟灰自落。我们两个都眼馋,他不知道咱哥俩已经吸了好几年的烟。
爸爸慢悠悠地说话,妈妈在一边帮腔。你!老大去上海,姑姑已经帮你投了简历;还有你,老二去广州表姐会介绍你进华为。妈妈忍不住笑了,皱纹牵了出去。她很得意。那盏25瓦的灯泡下,云烟氤氲,我看得发呆。
弟弟,总是弟弟首先说话,他突然谈起了理想。他问,爸你记得我的理想吗?读高中之前的除夕之夜,放完爆竹,爸爸妈妈总要问:你们说说自己的理想。我和弟弟激动起来,弟弟先说要当什么,接着我也说要当什么。当什么呢,理想随着年龄而变化,解放军、科学家、画家、诗人、小说家……我和弟弟理想总是不同,难免争吵,弟弟说解放军勇敢,我说科学家会发电。爸爸摆摆手,好了好了,都挺好!他看一眼妈妈,举起筷子说,吃吧!妈妈夹起鸡腿,先夹给弟弟,再夹给我。吃吧,一人一个,要把书读好。我们相互瞪一眼,虎头虎脑地吃起来,看谁吃得快,辜负了鸡腿的味道。这样的除夕之夜,我躺在家里的床上,听得乡村田野上空鞭炮声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地存在着。
今天,弟弟突然说到理想,这个久违的话题。
“理想?你的理想那么多,那儿记得住。”爸爸打算结束会议,显得不耐烦。
妈妈说:“理想不都实现了吗?你们都毕业了。”
他们的话那么轻飘,弄得我都觉得弟弟的话多么不合时宜。可是弟弟接着说,我不去广州,我要去北京玩摇滚乐。他把这个玩字说得很重,拖得很长,又饶舌,有点北京腔。不知怎的我笑了。弟弟扭头看我,你冷笑什么,就你那英语水平还考研?这话就不对头了,英语不行怎么了,英语不行我照样能写出好诗!弟弟像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呸呸呸,连呸三下,你那也叫诗?亏你说的出口,诗人背负着人类的苦难,泪水涟涟,为了人类的不幸,决不是你那样无休止地自恋。哦弟弟,你的音乐也不够伟大,那些女娃子只喜欢看你甩头发,用不了多久你就没力气甩头发。弟弟说,我不连累你们,我能挣钱养活自己。哦弟弟,你就不能善意地骗骗爸妈吗,你就说去北京考研不行吗,非得说玩狗屁摇滚?
其实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再骗爸妈一次。我去上海工作,干电子工程师,业余写诗。弟弟去北京考研,接着玩他的音乐。可今天弟弟突然谈到理想,他言而无信,推翻了我们的约定。他还补充到,我不像你们写字的,骗起人来心都不跳,连父母都骗。我们继续争吵,相互揭穿老底。
哦弟弟,你不骗人吗,你也好不到那儿去!弟弟说,我怎么了我?我忍无可忍,别说你没在外面租房子,你说你打了几次胎?这回轮到弟弟冷笑,那你呢,你小子学费都没交,跑到新疆西藏采风,这事怎么不提?
爸妈听得一愣一愣,二老面面相觑,这是我们儿子干的事吗?为了提醒两个儿子家里谁是老大,爸爸猛地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这家到底谁说了算!我忽然发现妈妈在擦泪,念叨着,崽啊,你们怎么能这样。我打算安慰妈妈,告诉她我们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弟弟迎了上去,说,反正我要去北京,谁都拦不住我。看着这位比我矮一截的弟弟,我真想扇他一个耳光,像小时候那样不带他玩,但我忍住了,毕竟我们都是小伙子了。爸爸气得发抖,扔掉快烧到手的烟头。我猜他会像小时候那样,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恶狠狠地骂,看你还偷东西!一个最不能干的事就是偷!可是爸爸也忍住了,他拍了拍妈妈抖动着的肩头,起身收拾桌子。弟弟自言自语:一个人培养不出搞艺术的儿子,也阻挡不了搞艺术的儿子,你们别管我!我真怕爸爸会把手里的碗筷砸到弟弟的头上去。可这样的事情又没发生。我看到妈妈把弟弟拉到他们的卧室里去了。
邻居们都说妈妈生了两个聪明的儿子,不愧是人民教师。妈妈与人争吵,常拍着胸脯说,我受党的教育多年,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粘满粉笔的手拍着那颗良心,令人肃然起敬。现在这位人民教师要做她小儿子的思想工作。我听到她在不停地说话,像在隔壁上课一样。爸爸收拾完餐具,坐到沙发里,拍打头发依稀的额头。是啊,我的老爸,你的额头在时光的河流中漂浮,头发越漂越少,你老了!我冲他善意地笑了笑,他却不对我笑,他下意识地摸到遥控器,叭地一声打开电视,又叭地一声关了电视。我怕烟瘾发作,像哥们一样吵着老爸要烟抽。为了不打扰这位老人,我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台灯,站在镜子前面。我仰起头,看了看自己的喉结,摸了摸,缓缓向上,捏住脸上那颗青春痘,想挤破它,却没成功,疼得直歪嘴。这时妈妈叫我进去。
妈妈说,许多人都不甘平庸,都觉得自己能成就一番大事业,这个家那个家的,最后呢,多少年过去了,他会发现自己只是人民中的一员,只不过是个普通人。这才是人民的主流,人民创造历史。我年轻的时候不也有理想吗,实现公产主义,比你们远大吧?最后还不是在这所学校教书?爱好终归是爱好,不能当饭吃,能成为艺术家的毕竟是极少数。你爱好音乐,可以像老王,傍晚的时候在小区里拉二胡,拉得还不错。妈妈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竖起耳朵,仿佛真的听到了老王的二胡声。接着说,你爱好写文章,可以往杂志啊报刊啊投投稿,这我都不反对。可我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什么也不干,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去当什么艺术家。凭我多年育人经验,我儿子是块什么材料,我还是很清楚的。
我插话:妈,我不当艺术家,我去当工程师。妈妈说,别插嘴,你就这坏毛病,人家说话你插嘴,听我把话说完不行吗?于是,妈妈又讲了许多名人,一面如何养家糊口,一面不放弃理想,最终成名的感人故事。可弟弟好像急不可耐,他对什么都抱有难以置信的热情,哪怕是无家可归。他和妈妈辩论,妈妈好像也很喜欢这样的辩论,两个人先是各自讲道理,后来发展到大吵大闹。他们辩论得那么热烈,我一直担心爸爸会突然冲进来。
我又一次失望了,爸爸没有冲进来。最后妈妈说,你叫我怎么想?她哭了。我想,她不该在计划生育之前,抓紧时间再为我添这么个弟弟。这点爸爸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们现在后悔了吧?要知道少一个弟弟,我上学可以多一点零花钱。想到这里,我对弟弟说,争吵并不能说明你很有勇气。妈妈只顾哭,他们母子便吵不起来,我终于可以把该死的弟弟拉走,拉进我们的卧室。
这下坏了,狮子般的弟弟,张着血盆大口又要咬我了。弟弟说,诗人哥哥你被阉掉了吗,你不是常争论诗歌的节奏和断句吗,怎么今天鬼掐了喉咙?哦弟弟,伟大的歌者,你放心吧我们很快就会让你无家可归!我关上房门,拉开架势,准备再次和弟弟争个通宵,反正今晚谁都睡不着。
爸爸敲门了,听那急促有力的敲门声,我就知道是爸爸。爸爸说,火车票呢?我磨磨蹭蹭地摸口袋,爸爸一把推开我,说,没问你问他!弟弟弹簧般蹦起来,问,干什么!爸爸说,我花的钱你得让我看看。这话很有道理,不可辩驳,弟弟只好把车票递过去。爸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事实上他老花眼,看不清上面的字。很快,爸爸说,票我帮你拿着,明天送你上车,睡吧!他轻轻合上房门,没忘记重重瞪我一眼。
好了,这间卧室里只剩下我和弟弟。这位剪掉长发的弟弟,面目清秀了许多,我的大脑里有一幅图画:弟弟身穿小棉袄,站在毛茸茸的朝阳下,胸前的红领巾像耷拉着的狗舌头,那枚胸章闪闪发亮。阳光缓缓爬上小脸蛋,他像一朵带着露珠迎风摇摆的映山红。弟弟伸出一根小指头,哥你看啊,红红的太阳出来了!他的童音多么甜美,顺着那根小指头,通到太阳上去。村庄里不断传来鸡鸣,田野上飘荡着青草生长的芳香。大树上的喇叭响了,是《歌唱祖国》,“跨越高山,穿越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宽广美丽的土地是我们可爱的家乡……”走吧弟弟,我们昂首挺胸地上学去!
这是人生中最美的图画之一,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今天我看着长了胡子的弟弟,想起那幅图画,我忽然有些感动。虽然我不喜欢他的歌,不喜欢他的吉他,但我喜欢这个可爱的弟弟。
我冲弟弟笑了笑。弟弟说,你又冷笑什么,看我倒霉你高兴了!幸灾乐祸的嘴脸最他妈无耻!我觉得没必要辩解,我关掉灯,躺倒在床上。我听到雷声,这么多年在外求学,我差点忘了人间会有这么美妙的雷雨。风吹窗帘,闪电照出床上两个身体,又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明天,就在明天,我们要到两个不同的繁华城市求生。我似乎睡着了。我们丢了牛,怎么办呀!两个孩子抱头痛哭,我们怎么敢回家?
我头枕手臂,说,哦弟弟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该死的谢家村,他们结婚了却不请电影,害得我们白跑一趟。听着吹吹打打,跑过去看到一村子醉人。弟弟说,你又开始胡说八道,我怎么不记得,你又要炫耀自己的记忆遥远而清晰?遥远而清晰?你记得我诗里的句子,我兴奋地接着说,回来的路上你好几次摔进水田,后来你说饿了,叫我去偷桃子。弟弟不屑地说,后来狗咬到你的屁股,你抓着一只狗跑回来,这事你说多少遍,烦不烦你。不是狗,你又记错了,我当时感觉屁股被咬住了,吓坏了,伸手一抓,抓到一根软软的东西,我拼命跑,还想呢这蛇怎么这么沉。弟弟笑了,说,你抓着一只鹅跑过来,一只大白鹅,那是在锦江游泳,不是偷桃子,你接着瞎编吧。
哦弟弟,我觉得爸妈很不容易,你不该伤他们的心,你可以骗骗他们。沉默一段时间。弟弟说,哥我觉得你会理解我,不错,所有的人都要工作,招聘会上那么多人急着把自己卖出去,他们都拼命往招聘单位的桌子上挤,手里握着简历,写着姓名学校专业特长爱好,神情都是一样的,都很急。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我突然发现自己手里也握着简历,也在挤,也着急。这下我心情糟透了,走在会场外的阳光里,我感觉自己被晒软了,快要枯萎了。拿着可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也都是一样的匆忙,我将要像他们一样赶时间,我就要过千篇一律的生活,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那时我狠下心来,一定要干自己喜欢干的,不管它挣钱多少!哦弟弟,你看美国的东西看得太多了,这是美国中产阶级的想法,我们的父母是很穷的平民,不该有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要养活自己并养活后代。弟弟喊,你们为什么要阻拦我,借口都是爱我,为我好。哦弟弟,你不能反抗所有的人,你歌也不可能流行,你会像乞丐一样睡在大街上。
弟弟坐起来,坐了好长时间。我听吱吱的咬牙声。我打开台灯,看到弟弟拿着他心爱的瑞士军刀。他白皙的手臂上已经爬满鲜血,他在肉上打了一个差,颤动的差里,不断涌出鲜血。我的心一下子被拧紧了,骂,你这就勇敢了,你他妈做给谁看!老子不是你的fans。弟弟伸手在我眼前,哥你摸摸,是冷的还是热的。我扯来卫生纸,帮他堵伤口,你有必要这么做吗,有必要吗。弟弟推开我,咧嘴笑了,红色液体滴下去了。
弟弟说,没想到血是冷的。
一大早,天还没亮,弟弟背起包,走出家门,我跟在他后面。空气凉嗖嗖的,清新得不可思议,校门锈痕斑斑的铁柱上淌着雨水。小镇上的人们还没起来,街道上的招牌都板着脸,我们像两个偷鸡的贼,战战兢兢地听着狗叫。
我们在国道上等车。弟弟说,哥你回去吧。哦弟弟,你不要忘了给家里打电话,要不然他们会一直找到北京去。弟弟说,哥你回去吧。我张开手臂抱他双肩,他垂着手,身体抖了几下,我想他的伤口还在发疼。弟弟说,哥你快回去!我忽然想到家里的抽屉里还有一些钱,我说,哦弟弟你等一下。我发疯似地跑起来,我的视野里,宁静的小镇被打破了,倒影般晃动起来。
弟弟已经走了,我没看到他单薄的身体钻进长途客车。我手撑着膝盖,拼命喘气,攥在手里的钱被汗水打湿。
天空中满是露水。
哦弟弟,你在北京还好吗?
江西人要组团来打你了,快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