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失去的美丽-东日本摄影回忆

松花月亮 · 2011-03-18 09:59

（1） 松岛啊松岛啊松岛

两年前偶然有个机会，去仙台的东北大学开学术会议。晚饭时，老板突然问我：“你去过松岛吗？没有？那我放你一天假，你去看看吧。”

这是怎样的一个地方，让一向严谨的老板特地为其网开一面？

松岛是日本三景之一，-- 平心而论，这里并不比我曾经去过的很多地方更美，比如说福岛的五色沼（将出现在我的后文里），-- 而这却是一个诗意的地方，日本的诗人之爱松岛，恰如我们中国的诗人爱庐山。事情源于一个一生写下无数俳句的诗人“芭蕉翁”，他来到松岛后目瞪口呆，觉得所有的文字都失去了表现力，于是留下一句“松岛啊，松岛啊，松岛”便绝尘而去。一代文学大家就这么认输了，后世诗人不免存了些攀比的心。于是几百年来，莫名生出了关于松岛的无数诗词，松岛也成了日本式文化苦旅的必经之地。

松花月亮 · 2011-03-18 10:00

天气略阴，我又没带单反，不是个看海的好日子。没想到刚下车，就被如火的红叶燃亮了眼睛。

日本有很多地方红叶很美，瑞严寺是其中之一。瑞严寺建于828年，里面有佛教妙心宗的著名庭院。宁静祥和的红叶配上寺庙的钟声，一千年的岁月传承隽永，仿若一梦。而谁又能想到，这梦的破碎，只在顷刻之间？

松花月亮 · 2011-03-18 10:01

刚刚摆好相机的角度，一个小女孩跳入了镜头。她妈妈正在我身后招手。当时还有些遗憾，觉得孩子的“动”破坏了寺庙“静”的画面。而今，却发现这张照片才是最宝贵的。这个当时还穿着附近学校校服的小女孩，不知道，还好吗？

日本人曾问我，中国人为什么喜欢梅花。我回答：因为梅花是严冬中仍然坚毅挺立，不被困难压倒的花。梅花在春天就落尽了，也符合中国人不与群芳争艳、只是默默努力奉献的性格。日本人说：我们喜欢樱花，是因为樱花开的时候无限绚美，而几日即逝，满街飘落的“樱吹雪”能让我们更了解生命的短暂和悲伤，能激励我们在有限的生命中像樱花一样努力绽放。也告诉我们，即使凋落了，明年还会绽放。

红叶，亦然。这一抹熟透了的红色，年年绽放，直到去年。这一汪平静的湖水，年年纹丝不动，直到去年。

松花月亮 · 2011-03-18 10:03

别的地方四处可见“请勿践踏草坪”的告示，而这里，则是“请勿践踏青苔”。这千年历史的青苔，早已成为了不属于任何朝代、共同属于一切来到这里的人们珍贵财富。-- 不，它谁都不属于。

存在了一千年，也许也不意味着能存在到明天。

松花月亮 · 2011-03-18 10:04

瑞严寺的景色安宁如画，而松岛海岸的风景却生机盎然。这一静一动的跳跃，也许才是让诗人震撼词穷的要因所在。

刚到海边，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就是这只小海鸭。它正舒服地梳理羽毛，歪着头用好奇的眼睛看着我。当我看到电视上那被海啸卷入的水鸟时，立刻就想到了它：小鸭，那里面有你吗？

坚强而自由的海鸥，这一幕场景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松花月亮 · 2011-03-18 10:05

松岛让我最印象深刻的，是那些未经世事的纯朴渔民。我秉承着“故意迷路”的游览方针，误打误撞走到了远离城镇的海岸。一个老渔民刚刚载了满船的生蚝，正在一点一点用刀往下砸。我的相机没电了，只是用眼睛贪婪地盯着这些美味佳肴。

“你想吃吗？”老人爽朗地笑着，说着我不太听得懂的日语方言。

“想！”我不假思索。“卖给我一些吧，我要买一大~~~堆!”

老人手里拿起一个生蚝，沉吟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指向了不远处一个小房子。

“我这些是不能卖的。因为没经过他们检查，万一有坏的就麻烦啦。你去找他们吧，那里有检查好的。”

从老人所指的地方，我以只有市价五分之一的价格买到了两大袋生蚝。房子里是渔民们自发组成的质量管理队，一些老人和女人们在忙活着，把渔民们打上来的生蚝挨个挑选、分级清洗加工。听说我是要买回去自己吃，一群人围了上来，用我听不懂的日语比划着，七嘴八舌教给我各种辨识生蚝、烹制生蚝的办法。

“等一下！”我刚要出门，又被叫住了。

原来，他们看我听得不太懂，特意给我写来一个说明书，还画了图，上面说明了烹调生蚝时锅内水的比例和烹饪时间。几乎没有游客会像我这样迷路走到他们这里，满屋子的人生怕我把东西拿回去后弄出了差错。

不愿再继续想了。

这些苍杉，这些古寺， 这些海鸟，这些孩子，这些老人，这些帮助过我们的人们，这些一切一切的曾经。

这些卷起的海浪，这些破败的房屋，这些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木板和遍地的哭声。这一切一切的曾经已成一梦。

未完待续。

松花月亮 · 2011-03-28 13:33

（2） 月光与湖

如果不是因为核辐射，很多人都不会知道福岛县的“郡山”，这个距离事故核电站只有48公里的地方。故名思义，“郡山”是坐落在群山环绕之中的一座城镇，白天喧闹如城，夜晚寂静如山。这样的城镇普通得如同一杯白水，人们在自然和社会的双重宠爱中，过着平淡而解渴的生活。来来往往的，只有过客，没有游客。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过客。去五色沼的路上，我特地在郡山住了一夜。不为了别的，纯粹是被一个很有意境的名字吸引而来：“月光温泉”。

“呲噜呲噜”--温泉旅店的人这样形容他们的水。翻译过来，就是“滑溜溜”的意思。旅店的人说的时候带着些骄傲：这里是天然泉眼，未经任何人工处理，几百年保持着完美的矿物水质。这个小旅店，也靠着这一汪 “呲噜呲噜”的水，在这个远离市中心的小山坡上经营了一代又一代。

事实不负所望：露天温泉的四周是厚厚的积雪，我躺在暖和的水中，放空心事，静静看着竹墙围起的四角天空。淡淡的月光不经意透过蒸腾的水汽，投下些破碎的倒影。

没有空气污染，月光下的雪洁白如银；没有光污染，能清楚地看到满天的星；没有噪声污染，夜静得只有水声和风声。
正是这座小城，有了核污染。

郡山的过客不少，因为它是一个著名秘境”里磐梯高原“的入口。整个日本境内，猪苗代-里磐梯地区是我惟一的去过两次却仍觉不足、认为值得每年每个季节都来一次的地方。这里有从西伯利亚迁徙而来的大批过冬的候鸟；这里有数不尽的如宝石般变色的湖泊；这里有留下无数传奇故事的猫魔山；这里有大片的原始林和野生动物；这里有广阔的沼泽湿原；这里有成百上千的温泉；这里有积雪最厚的雪场；这里还是印在老版日元千元纸币上的生物科学家野口英世的故乡。这里有一群全日本中，心态最平和、与世无争得让我惊讶的山民。

松花月亮 · 2011-03-28 13:38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把相机落在了电车上，只好用手机来辜负这些美景。凌晨，在二月风雪交加的猪苗代湖边，我裹在羽绒夹克里寒颤不已，无数天鹅和野鸭却在湖中优雅而缓慢地戏水，享受着与西伯利亚相比已经温暖得奢侈的水面。一个穿得厚厚的老人正在把一大袋子蒸过、切碎的谷物抛进湖中。

“今年有些冷，来的水鸟又多。我怕吃的不够，每天早晨出来锻炼就顺路来喂喂它们。”

直到晨曦冲破了重云，猪苗代湖的早晨才算真正到来了。即使在手机模糊的照片中，那种天地合一的震慑力也足以惊醒万物。天鹅开始高歌，湖边的芦苇开始有了颜色。一切生命和色彩都复苏过来，只有人还没有醒来。

今年，预测天鹅离开的日期是3月21日前后。天鹅不懂得什么是核辐射，还不知道这片属于他们的湖已经不复如昔。明年，它们还会来吗？

松花月亮 · 2011-03-28 13:41

2009年的圣诞节也是在这里度过的。重重的白雪封了山，我和乱毛穿上了沉重的Snowshoe，徒步走进了冬天的森林。

一路上都是野生动物的脚印。这个直到1986年才通车的小村庄，在非旅游旺季的时候一向人烟稀少。如果不穿snowshoe，很容易陷入两米多深的积雪下面。

松花月亮 · 2011-03-28 13:47

五色沼的得名来自于它颜色多变的湖泊。它位于里磐梯高原的南部，是一大片湖泊群落的总称。不到一百公里见方的半山腰，散落着40多个湖泊。其中有8个，就在我们徒步道路的沿线上。8个湖泊大小不同、色彩各异，把人们对“湖”的所有遐想尽数满足。--当然，是地震之前。

还是12月，对岸的树上竟然带了一抹红色。这被冰雪覆盖的山中看似冰冷，却是鸟类和植物的天堂。生命的力量让人惊叹，正如破坏的力量让人唏嘘。

毗沙门沼是第一个、也是徒步路线上最大的一个湖泊。这里的水清澈见底，随着季节变换不同的颜色。深冬时节，毗沙门沼宛若碧玉，耀眼地镶嵌在银色的山中；初春，这里则添了一抹淡淡的蓝色辉光，温和地与周围的嫩叶相融在一起；盛夏是游人最多的日子，在热烈的太阳照耀下，水色有些灰暗；而入秋之后，遍山红叶，整个湖面被映得绚丽多彩，无数摄影师会成月地守在这里，捕捉每一天变幻的湖面。

松花月亮 · 2011-03-28 13:51

赤沼是个双色的湖，一半被矿物染得通红，另一半则荡漾着清澈的碧波。可惜相机不争气，留不住那抹红色。

みどろ沼则是沉沉的绿色，让人不敢近前。

龙沼是个特别的湖，湖的形状狭窄弯曲，入口处瀑布众多，如一条游龙伏在山林之中。

风景太美，我们走得很慢。到青沼的时候，略微有些冷了。于是，望着面前这绝美的颜色，我们收起了防熊的铃铛，点起了煤气炉，在寂静山林中煮了点午饭。偶尔一只水鸟飞过，在湖面轻轻一点；或是一根树枝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这些声音，就是林中的一切响动。

松花月亮 · 2011-03-28 13:57

第二次去里磐梯的时候，我带了单反，却错过了天鹅。本打算今年的3月19日故地重游，却没想到这一次，我已将一切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