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小长假,感情又得无所事事,特别在芜杂的深圳。所以每到假期,我总举手无错,心事重重。
我得找点乐子。那就去杨梅坑吧,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听说那是深圳最后一块惬意的地界,有山,有海,人很少。
于是我赶紧上网搜罗起来,研究一番后,路线算是了然于胸了。
次日清晨起来,还是日上三竿。推窗,却是个好天气。洗漱完毕,赶紧下楼吃点东西,还是生炒牛肉饭,总喜欢加很多辣椒,但还觉得不够味。
回到车旁,却发现我的206被刮了几道,刚想骂几句,却想倒也是好事,侧脸的划痕,却似伤疤,让他粗犷了些。
看来,兴致不错。突然想起了王子猷尽兴而返的典故来,不禁自喜。
粗犷的小车果然粗犷,一路向东,力道十足,驶过滨河、罗莎,穿过梧桐山隧道后,然后就在沿海高速上疾驰。但就在沿海高速的一个岔口,一不留神,冲了下去。
“妈的,又错了!”我埋怨自己。
将错就错吧。我知道迷路有时是好事,因为你会偶遇错过的风景。于是我拣条路便走,反正做好兴尽而返的准备,心里坦荡许多。不一会儿,前侧的挡风玻璃却露出些蓝。一脚油门上去,却发现那是海天的颜色,盐田港就在视界的不远处了。
赶紧摇开车窗,可不能浪费这边的风。鱼腥味混着山野的气息,应是自然的味道。风钻进来,拂过面,城里的腐臭或霉烂洗涤一空了。
难得清爽。
那条道沿着蜿蜒的海岸线,自由盘旋,随兴而至,路便指向哪。我和小车也跟着神清气爽起来,路指向哪,我便跟到哪。但海笃定在旁边卧着,虽然气色不是通透的蓝。但大海总会让人怦然心动,因为她的纯粹、平静抑或狂躁。
拐过一个大大的弯,出现一个巨大的沙滩浴场,人影重重,嘈杂凌乱。应该是大梅沙了。
见此,兴致萎靡,诗意荡然无存了。现实主义逼退浪漫主义,无奈然后接受。
史密斯说:人类是瘟疫,是癌细胞,到哪里,就脏了哪里。可惜,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罢了,不想那么多了。
滨海的邂逅就此打住,崎岖过后便是坦途,但风光平淡无奇了。疾驰在S30上,我也开始期盼:前方的杨梅坑或许能带给我惊喜,安静的、会意的惊喜。
不一会儿,到了东冲的地界了。看到路牌上杨梅坑的字样便挤了上去。
破损的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满是施工的车辆和作业的工人,尘土飞扬中,去往杨梅坑的路上,看不到风景。车行不一会,便拥挤起来,终于在一个狭道口停止了蠕动。道路由于施工,变成了单车道,两边车流各不相让,对峙相向。
避开人间看来是奢望了。
其实,也许大家在逃避城市,没想到却在杨梅坑相遇、拥挤。前方的车流依旧动弹不得,尘土夹杂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引擎声、喧嚣声,让人不胜烦躁,特别在燥热的车里。
心不静者,弗能致远。
我赶紧按下车窗,嘈杂喷涌而入,还有一片安静的沙滩。原来在道路的左侧,一片沙滩若白色的天鹅绒铺在海岸。阳光下,白的沙滩与蓝的海相得益彰,层次清明。几个人散落其上,算是点缀,也可忽略不计了。
还等什么。我下意识地做了决定,驶出车流。下了车,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
越走越远,身后的嘈杂渐渐抛开,迎接我却是一片蓝白。
凑近一看,白色的绒面却是细腻的沙织成,踩在上面,柔软的很。兴许人烟罕至,绒面平整如镜,只残留些枯死的海藻、死鱼、贝壳。这丝毫不影响这里的纯净,安静在这死去也许是他们的幸事。随手抓起一把沙,突然发现一个个米粒般的身影在掌上跃动,忙忙碌碌,定睛一看,却是虾的模样,活力得很。没想到,在死亡旁边,还有一片生机盎然。
也许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大海缄默,我跟着缄默。在白色的绒面上,闭上眼,耳边只有海的喘息,丝丝缕缕,这是海水拂过天鹅绒的声音吧,偶尔的鸟声,清脆,就像夜空闪亮的流星划过。
我决定私有这片海。想到这,不禁窃喜。
巡视领土的时间到了,就像国王,我拔身而起,昂首而行。
天鹅绒的尽头,人烟更少,我信步前往探看。可惜没走几步,便被一个保安模样的小伙拦将下来。
“我们老板在钓鱼,你不能去。”小伙很认真地说。
“凭什么呀?”在我的领土上,我似乎受到了挑衅。
“这片沙滩,我们老板买下了。”小伙理直气壮。
“……”,听到这,我便哑了。
悻悻然,只好掉头撤退,但回首那片沙滩,却寻不见钓鱼人的影子,只有海水抚挲下白色的天鹅绒。我怅然若失起来,甚至愤慨,钓鱼者的雅兴着实让人艳羡,颇有“独钓寒江雪”的意味,但“雅士”在占有美女、金钱、土地后,却又来圈住了这片天鹅绒,“买”下来这里所有的美,甚至不让人觊觎。
天地所藏,却被私有了,但奈之若何。
不过,我又暗自宽慰自己,至少我曾私有过这片海,在心里。
还是回到现实吧。车流依旧阻塞,尘土卷着喧嚣。开车显然不现实,于是我决定步行。兴许还能发现不被私有的美呢。
但失望接踵而至。趟过与噪音混合的污气,穿过层层叠叠的车辆,我并未发现另一片天鹅绒。其间,我路过一个游艇俱乐部,圈起来的港湾里,各色游艇傲慢地在晒着日光浴,大门口醒目地写着“私家码头,闲人免进”;我还路过一个脏兮兮的沙滩,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和各种易拉罐、塑料袋,在潮汐中随波逐流;不时还有新人在摄影师的调教下摆着千篇一律的姿势,挤出牙齿和幸福,在人造的桃林里,在破损的铁桥上;还有一堆好友围坐在火炉旁谈笑风生,就着啤酒,大口撕下的焦黄油腻的鸡腿;最后,在一个偏僻的小屋,一群妇女,对着一堆海胆麻利地剔出黄色的膏体,旁边的尸体堆成了山。
现实主义是对浪漫主义的最大讽刺。但陷入浪漫主义的泥潭,则是一种矫情:也许这游艇是大佬们唯一还能找到乐趣的玩具,就像小时陪伴他们好几年的木枪;海滩上的人们也许是第一次看到海,未免兴奋地手足无措,忘了礼节;或许那些恋人终于修成正果,吵过、爱过、无奈过、寂寞过,至少今天会为了彼此挤出微笑;又或许,那些海胆杀手每天都是这单调的工作养活家人,日复一日。
想到这,我又释然:活着有时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该妄语。
但我始终向往一个安静了所在,这不在眼前。就此折返,未免不甘。我决定还是向前,兴许有不一样的发现,当然我也做好索然无味的准备了。
由此,我回头取车。一个面目表情的交警在路口指引交通,车流若蠕虫般缓行,我的小车夹于其间,旁边嘈杂和尘土依旧逼人。
稍候,刚才现实主义的喧嚣调成了乡村小调的频率了。临海小道蜿蜒于海岸线和山林之间,成了五线谱中的一线,随着节奏起伏。一侧的海澄净,似乎在小调中悄然睡去。路上的人们却像音符点缀其间了,当然也包括我。
沉浸其中,我似乎爱上这调调了。
突然,道路遁入一片山林,乡村的旋律便画上了休止符。一汪池水随即闯了进来,一间破旧的砖屋守在一旁。而苍翠的林、起伏的山,还有穿梭其间的鸟鸣,似乎抚出了高山流水的韵味来。透出后视镜,瘫坐在藤椅上几个身影兀自发呆,似乎在高山流水间,忘乎所以了。
我都有点羡慕他们了。
但我还是决定前行。好在高山流水一路随我而行,我听得入神。
车随着高山流水随波逐流。但在穿过一片浓密的林子后,场景顿时开阔:前方两坐山丘遥望,让出一个平缓的谷地来。大片的绿像浓重的油彩涂抹着山体,一些绛色和青色点缀其上,原来是一栋栋房子呢。他们随着山形随意散落,在大块的绿色油彩的掩护下,几乎觉察不出他们的存在,只是白色的窗格暴露了他们。
在驶入一片石子场地后,路到头了。视线的左侧却横出一片高地来,稀疏植被袒露出褐色的岩土,倒添了几分沧桑。几个游人伫立山头,远眺着什么。
我煞是好奇,甩上车门,便冲将过去。
依稀嗅出海的气味,我加紧了几步。在即将攀至最高处的时候,一大片蓝色跃了出来。果然是海,一大片海。一层薄雾,将海平面和天际融了起来。天空没有鸟,海上没有船,只有一大片由深入浅的蓝,近乎海天一色了。靠近陆地的地方,层层叠叠的山在蓝白的底色晕出深深浅浅的泼墨了。
“原来造化才是绝顶的丹青高手呢。”我不禁惊叹。
“哗……”,随着声音俯身探看,高地被陡直削了下去,成了峭壁了。壁下乱石崩云,与袭来的浪开出一朵朵花来。而花开的声音时而婉约,如丝如缕,时而铿锵,如金如钟。
也许,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我再次决定私有这片领地。高地下的一块草甸早已为我铺上床帏。在一丛茂盛的草叶之下,我席地而睡。我闭眼,听海的声音;睁眼,看天的颜色。
我似乎睡了很久,因为没有保安来打扰我。
于是,我成了海边的卡夫卡了。
写的真好,在路上,因为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