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纪事

不久之后，在另一个夜色迷离的城市里，坐在对面的诗人问道：“你怎么会一个人走？难道不孤独？”
几乎将消失的一个小国，忽然又鲜明起来。
两个名词，在我唇边徘徊，终于被无名的力量钳制。那一刻，我茫然：大叻、会安，我要如何诉说你们？
或者说，又如何诉说我自己？性征为女、性别为女，却是男性、女性、童性三位一体。
远方浮现的同时，在远方行走的人也存在同一个画面里。我困惑我曾去过的城市，更困惑走在异乡的自身。
还有所有迎面而来，又转瞬消失的面孔：深邃、平凡、琐碎、表面化、神秘莫测，陌生人的脸是旅行递给我的一张张牌。
我要读懂：欢乐、忧伤、沮丧、平静、无聊、好奇、内敛、冷漠、卑微......神与我们玩扑克。
走入旅途里，那张银色的牌被翻了出来：我是月光下的河，蜿蜒于陌生的国度。
仅此而已。

sozo

据说从1997年营业起，就一直对残疾人进行各种形式的帮助。如同西贡大多数临街的咖啡馆，它店面不大，双层，咖啡以外，还提供餐饮。
我坐下来后，咕咚咕咚地喝完一杯透心凉的芒果汁，才回过魂来，然后，又要了一小杯土咖啡。
西贡第一天。从机场搭车到bui vien，找到旅馆luan vu安顿下来，正好下午四点。后来，我拿着旅馆提供的免费地图，决定要往中心区最繁华的dong khoi大街走走时，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走去dong khoi大街倒没有多远，只是西贡的标志－－满大街密密麻麻的摩托车真是给我带来不少的压力。
一去一回，这一路上让我疲惫不堪。绕着尘土飞扬的城市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像蝗灾一般汹涌。那些抢夺相机的传言又真实得仿佛保证兑现在我身上。
走在西贡，我连相机都不敢拿出来。只好安慰自己：后天，坐长途大巴去会安。越南古城。
其实，我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现在就飞离这个嗡嗡响的城市。

孙悟空若随唐僧来这取经，我看，他必定要抓狂的。
越南的咖啡格外酸，格外苦，这让我想起来时，飞机上坐我旁边的女孩所擦的清凉油。它有一股奇怪的甜味。女孩抹了一遍又一遍，正好身后的座位都空着，我就挪了个位置。
而今晚，在dong khai街上的一家有情调蜡烛的餐厅vietnam house吃饭时，我又尝到了越南人的另一种独特的味道：che，念“绝”音，据说是一种本地甜品，有牛奶、糯米和玉米在里面，味道是甜和咸的混合。
说回来，如果不是这些独特的味道，有时候，很容易忽略越南人和国人的差异。
他们和我们一样吃米饭，过一样的春节，街上卖的春联，甚至还有“福”字。

会安

会安的第二天下午。我穿着拖鞋，戴着三角草帽，在古城里逛了1又3／4圈后，在一家java minute的咖啡馆里坐了下来。只有我一个顾客。门口种了两棵芭蕉。屋檐垂下来两个有着龙凤呈祥的中国灯笼外，还吊着9个空酒瓶，用铁线箍在一起。
阳光明媚，临河而建的黄色古城像午睡的狮子，静静地呼吸。
昨天是大雨淋漓。那场雨，是从半路，半夜开始下的。沿着海岸线，一个村又一个村，一个镇又一个镇。半夜被车颠醒时，玻璃窗上茫茫一片。
没带雨伞，却也不甚担心，翻了个身子，又继续睡：嗯，到了会安，老天要歇息的。
结果，并非如此。
在酒店房间里窝了几个小时，始终不见雨停，我把背囊收拾好，下楼，走向前台，问经理，这总是下那么大的雨吗？
他看了看外面，和我说，昨天天气很好，出太阳。
好吧，无论如何，我都要出去走走。
实际上，连古城都没有走到，我就不得不折返了。裤子、袜子、鞋子，全湿透了，尽管我穿着雨衣，还打着伞。
路上洗了个头，长途巴士的气味都渗进我的头发里了。
越南的长途巴士公司名字里总带个cafe，最有名的是sinh cafe。我坐的那个是hanh cafe。

车是来bien vu接我们的，刚上车时，只有我和一对去梅尼的情侣。两个司机不知何故，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躺下来，一个司机忽然抡起一根长木棍走了过来，我心里一惊，这是要做什么。却见他大步迈了过去，到了车的后部。
没多久，就听到他大声嚷嚷，方向盘前的司机也转身回应。窗外，有行人驻足，似乎有热闹可看。
我好奇，便扭转身子，循声去看。原来，那个抡木棍的司机是爬出了车身，将街上一捆捆垂在半空的电线撑起来，好让大巴通过。
越南旅行，有许多片段让我想起美国一个游记作家，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天。他绕着地中海旅行的那次grand tour，就是不断地行走，假如交通与时间都允许。
我是来了越南后，理解了这位怪话很多的作家。
世界上大多的城市，都不是巴黎罗马。它们如此节约地生活，仅仅因为物质生活的必要性而运行着，而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旅行者，多待一天，少待一天，又有何分别？
这种务实的作风让我感动。

我在会安待了四天，而这个古镇，其实只需要半天就足以窥探她的全貌。
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是在tam tam消磨的。而奇怪的是，我之所以老去这家咖啡馆，恰好是她对面那家咖啡馆让我格外喜欢。
离开会安后，下个目的地是大叻。越南的一个充满法国风情的小镇。是当年被越南的湿热弄得苦不堪言的法国殖民者发现了离西贡不远的这片高地，有山林，湖泊，更重要的是，天气凉爽。
西贡的热，当然是著名的。尤其是，她的热，催生了杜拉斯少女时代的一段恋情。
《情人》里，我最忘不了的一段文字，是他们的第一次相爱。她被他带到一间大房子里。情爱的波涛汹涌时，百叶窗外，传来的也是西贡汹涌的街头生活。
随着阵阵的热浪，声音、味道、温度，一切都在氤氲着情欲的气息，又被情欲裹挟了去。

夜店的猫

从会安到芽庄是坐夜车。半夜，车灯大亮，司机赶鸭似的，一边喊着twenty minutes一边巡弋车厢。我睡眼朦胧，头发凌乱，趿拉着鞋，下了车后，发现自己身处一家有着超现实气氛的小食店里。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独地立在荒凉的马路边。而且，歪歪扭扭，似乎台风吹来，店就会倒下。

司机们在店里坐下，要了两盘炒面。乘车的旅客，大多如我，都是外国来的旅行者，在店里转了一圈，也就呆等了。
店里也卖饮料和一些零食，都很可疑。我去会安时，曾买过一瓶沙士，喝了两口，浓烈的大蒜味道让我不得不将汽水扔掉。有了那经验，我就决定不在这种长途车休憩之地买任何东西。
掌店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看着像母女，也许婆媳。两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外面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
还有一只老猫。
越南的猫也见过几只，很少有丰满的，大多干瘦。而且，看上去是半家养。因为越南的房子都是独栋，并没有高层，于是，猫是来去自由的，不像我们的猫关在高楼。
但这只猫，看上去和食店关系颇深。她的脸长得很像主人，神情也像，淡漠。眼睛经常闭着，一副为艰辛生活而忧愁的样子。
年长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收拾餐厅里狼藉的碗盘时，老猫亦步亦趋，跟着主人，叫声哀怨。
那女人并不理会这猫，她动作缓慢，却明确，将碟子碗筷叠好，就拿到餐厅外的水槽里搁着，然后转身再收拾下一桌。
老猫锲而不舍，绕着主人来回地走。她虽然干瘦，毛色黯淡，身下却垂着四个肥大的乳袋。显然已是一个资深的母猫。
店里却没有任何小猫，只有这么一个老猫。她生下来的孩子呢？是否被主人撵出去了？为何又独独是她，被收留下来呢？
我看了那个女人的脸，忽然想到，啊，在这种地方，猫还是有用处的，能抓老鼠啊。
后来，她总算在主人刚刚扔到水槽里的一个碟子里找到吃剩的食物。虽然叫得迫切，但面对剩食，又从容下来了。嚼了几口，就算吃完。
既吃完，老猫也不再叫唤，悠悠转过身来，恰好那时，主人亲昵地抱起了地上的孩子。
老猫看着大小主人的背影。定定地看。而我则在不远处，也定定地看着他们三个。
那仿佛是人类的眼神，而不是猫的。
这个样子丑陋，经常闭著眼睛的老猫，她的余生，也就在这里，和待她极其冷漠的主人一起度过。她的孩子，都不在身边，年轻时在外面遇到的激情，可能也不会再有，她的生活是如此孤独，没有一点温情。
纵使，她的呼唤也是柔媚的，动听的。命，却只能如此。

大叻

她有山有湖有瀑布，据说，还有一个诗人。
最先是法国人的避暑山庄。在南北走向狭长的越南地图上，可疑看见大叻，在南部，靠近西贡，但属于山区高地，相对于闷热的西贡，这里终年吹来吹去都是凉爽的山风。
山林、湖泊等自然条件，也给了爱好户外活动的欧洲人一个消遣的地盘。
因此，那些殖民者纷纷来此建别墅。法式小洋房随着山峦起伏错落地分布，随之又吸引了大量富裕的越南人跟着来居住。
经年累月地，大叻，渐渐变成一个异域风情浓厚的地方，拥有独特的外观与性情。
友人说，你应该到大叻住两天，那里很有法国风情。而我在大叻诗人的咖啡馆里，读一份介绍本城的文章时，看到两个别名，据说是公认的：“the city of love”、“le petit paris”。
爱情之城、小巴黎。这些名词，听起来很美妙。但如果你当真了，那可是谁也不负责。
首先，这座城市并没有太多的文化设施，没有音乐厅，没有剧院，仅有一家小小的电影院在闹市里。
其次，除了山腰上漂亮的别墅外，占据这城市大部分面积的还是水深火热的本土生活。喧嚣的机车充斥每条街道，尘烟飞扬处，肤色黝黑的越南人蹲在敞开的食档旁，吃着pho bo－－牛肉米粉。
绕着湖边走一圈下来，镜中人就成了蓬头垢面的落魄客。
大叻可远观，不可近赏。远远望去，高低错落，色彩鲜艳的房子确实将山城点缀得很漂亮，但是，只要深入她的腹部，便让人想起张爱玲之语：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

魔术师

我和他相识于旅行的尾声。
在大叻往西贡的一路上，我们同车。尽管同车了很久，可是，若非停车吃午饭，他径直向我走来请求搭台，我并未感觉到此人的存在。
他戴着很宽的墨西哥大沿帽，留着小山羊胡子，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很高很挺拔。我心血来潮，给他取了个外号：魔术师。
而他，实际上，只是一个85后的小孩，在马来西亚读电影硕士。

西贡女孩是他之前认识的朋友，他一回到西贡，放下行李，就立刻要召集他在这西贡所认识的人，有一个美国人、两个韩国人，还有这个西贡女孩。
西贡女孩很喜欢笑，而且，笑得夸张。她无时无刻不在笑，当听到我叫这个欧洲人魔术师时，她又大笑，晃着我的胳膊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叫他魔术师？
我耸耸肩，说，因为他那顶帽子啊。
她还是没想明白：帽子？为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的魔术师回过头来说：因为魔术师表演的时候一般都有顶帽子。
笑得地动山摇。

但这小小的人儿，却能在唱歌时发挥极深厚的内力。她瘦瘦的肩膀，齐脖的直发都融入西贡热气腾腾的夜晚里。那悲戚的越南情歌，让世界安静了下来。

我好像听到那禁闭于一本古书里的南方女子的哀怨：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顿时，让我心生惭愧，颇有蓬头垢面之感。女子的哀怨是她最美艳的修饰。

魔术师很快调整了世界的颜色。他笑：怪不得你提议唱歌节目，原来是有备而来的，不过，你没我唱得好。

果然。那首立陶宛民歌让两个东方女子笑得几乎要趴下了。露台上的其它客人都在看我们。

后来，我唱了一首《但愿人长久》。

再后来，又遇到其它的旅行者，继续在那旅行者集中的街区里寻欢，喝啤酒、聊天、畅谈各自的理想和人生…

而我，提前离开了，作为一个过老年人生活已久的人，我坚持早睡早起。

完
2011年2月14日初稿
2011年6月3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