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十六号白天还在做着川西的攻略,晚上回家却又转念决定了去黔东南,随即赶到火车站买票。从决定到买到票,大概也就几小时时间;从买到票到出发,也不过两三天时间。这是我最仓促的一次旅行了。
买票时还没有任何计划,于是火车票直接买到了贵阳,后来发现这列车停靠凯里,我可以在凯里下车再去镇远。再后来,当我刚跟火车上的乘务员说好我要提前在凯里站下车,却发现火车停在了镇远,于是立即把床上的大包小包一把抓上,也来不及换鞋,就跳下了火车。乘务员对我很无语,连忙把车厢的前门锁上,示意我快去后门换票,一边换还一边抱怨我没有提前跟她说。从她手里接过终点贵阳的火车票后,看着火车慢慢启动离我远去,其他下车的乘客都已经出站,整个站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背包敞着口,鞋子倒在一边,腰包也被直接撂在了地上,真像是一个匆忙逃命的人。我的黔东南和桂北之行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开始的。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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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17
(二)
行前睡眠持续不佳,就盼着能在火车上好好睡上一觉,我多么想念火车开过铁轨的声音啊,那单调的“轰隆轰隆”声对我简直是最好的催眠曲。
在火车上看《巴登夏日》,读到桑塔格在序文里的至高评价——“如果想读一本书就能体验到俄罗斯文学的深刻与力量,就读这本书吧;如果想读一部小说灵魂就能变得更坚强、对感情的理解就能更博大,那也就读这本书吧”,不禁心向往之。继续翻看下去,精神却总是集中不了。唯一让我觉得有趣的是茨普金描写自己在火车上翻看着安娜的日记,描写安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火车上的旅程,而我亦是在火车上翻看着这本书。火车是我此时此刻的世界,我的阅读和目力所及内正行驶着另一列火车,那列火车正行驶在俄罗斯的冰天雪地里;还有第三列火车,行驶在德国,他们正要去巴登过夏天。仿佛三套一组的俄罗斯套娃,三段旅程互相交织在一起。或者也谈不上交织,只是我的火车又铺设了一段铁轨,在这段铁轨上他们的火车又推移出去。
熄灯了,把头灯往头上一套,继续看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黑暗里的这一小束灯光,精神好像集中了一点,此刻世界这么小,只汇聚在眼前的纸上。但是好景不长,看不多久就又犯困了。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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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18
(三)
镇远对我而言是个极其普通的地方,唯一吸引我的是镇上的这一条舞阳河。其实吸引我的也并不是河流本身,而是当地的居民,他们和这条河之间的和谐与亲密。
坐在河边的排挡吃饭,看到对岸一片欢腾。待绕到对岸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女孩爬到岸边的栏杆上,二话不说就纵身出去,“啪”地一声,干净利落地落在水里。还有一些“重磅炸弹”,也若无其事地往水里跳,只是起跳点要比那小女孩低得多,落水点也离岸更近,落水的声音闷闷地,水花远远地溅到岸上。还有个小不点,大概只有两三岁大,身子架在泳圈上,大胆的爷爷要把他独自推到水里,他因为害怕瘪着嘴,却拗不过这个“绝情”的爷爷,半推半就着,嘴却渐渐咧开了,大概是感受到了这水的清凉和亲近。不一会儿他就漂离了岸,和一个小姐姐玩在了一起。
因为这条舞阳河和河边这些自在畅快的人,我有点喜欢上了镇远。没想到,这一程竟然始终有水相伴。从西江和肇兴寨内的小河,到肇兴和高安之间那段不知名的河段,以及桂林阳朔边上的漓江。
坐在漓江边上我想起很多有河流穿行其间的城市或者小镇——凤凰,Varanasi,Rishikesh,琅勃拉邦,也包括上海。还有一些地方,河流是他们的疆界——与俄罗斯一江之隔的北极村,忘了廊开的湄公河对面是不是也有陆地……每个地方都与属于它们的江河湖海保留着一种特殊关系。廊开边的湄公河水流太浊太急;黑龙江的江心是中俄国界,人在这江上自然无法完全自由舒畅,一不小心过了国界就会被对岸的俄罗斯大兵抓了去投在狱里;恒河太过繁忙,印度人在其中进行了太多事务,关于活人的各种事体以及死人的丧葬;坐摆渡船穿过黄浦江自然是有味道的,但人水之间还是隔着一个巨大的船体,无法真正亲近;去沱江边上时是在冬天,不知夏天时是否也有舞阳河一般的景象。或许一片像舞阳河或者沱江这样的水域是最好的,它们也不神圣,也不拒斥,没有过多的游船行驶,人们在其旁洗衣淘米,嬉笑玩闹。这是完全生活化的河流。
舞阳河边,有母亲为小女孩买完花灯,想教女儿把花灯点亮了放到水里。但小女孩死活不肯,说她不要这么许愿。她不愿意让这个漂亮的花灯就这样顺水漂走,或许,在她眼里不是许愿,而是遗弃吧。母亲无可奈何地连声叫女儿“傻妹妹”。我在一旁听着,想到底是大人傻还是孩子傻呢?小女孩心里面可雪亮着呢……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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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21
(四)
在镇远的旅游咨询处打听到镇远汽车站有车直接发去廊德,为了不用赶去凯里转车暗喜了一番,这样行程大概也能大大推进,节省了不少时间。原本计划第二天一早去苗疆古长城上看看,上午去铁溪景区走走路,中午或下午就去廊德,当天宿凯里或者甚至能赶到西江。不想在苗疆古长城上遇到了严老师,邀我同他们一起去铁溪。这一伙人差不多算是严老师带出来上摄影教学实践课的,在铁溪对着一段小瀑布或者小水流就要拍上好久,本来走走两三个小时的行程,愣是到了下午三点还没出景区……我却无法再继续拖延下去了,提前向他们告别。去郎德怕是不行了,于是买了到凯里的火车票,准备略过郎德,第二天直接去西江。
西江需要买门票,我是到了寨子门口才知道的。吃了一惊,也有点失望。这下吃惊和失望又反衬出了到肇兴时发现那里不用买门票的惊喜……
晚上在住处搭伙吃饭,若是人多,还能摆上个长桌宴。主人李老师70多岁了,劝酒可有一手,被他们自家酿的米酒灌得晕晕乎乎的。我没说,但心里面就当是这样庆祝了生日了。李老师说我怎么不从上海带点雨水过来,当地已经五十多天没下雨了。第二天却真得下了一场大雨。我也只当这雨水真得是我从上海带来的。这两个“只当”,也让这次西江之行不算是没有收获了。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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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23
(五)
因为那场大雨又耽搁了半天行程,中午才回到凯里,买了一点多去黎平的车票,当晚却没法赶去肇兴了。在黎平汽车站旁的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出发,中午时分到了肇兴。
我没有做 关于肇兴的旅店的攻略,于是按着小龙的攻略去找一家叫“过客居”的旅店,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只能打电话请主人出来接。原来我们刚才就在旅店边上,但是挂着的锦旗太破旧,已经几乎看不出店名的痕迹了。后来想,这份破旧和不经意倒是挺契合“过客居”这名号。正因为是过客,便不需要那么多刻意的维护,一切随缘便好。
住在隔壁的广州妹也是从镇远、西江一路过来,她说很可惜我在镇远时没去住天后宫,又说很喜欢过客居,到了这里便想停下来一阵子。其实出门旅行,对于吃住我似乎最不讲究,吃未必会吃当地特色(这次都没尝过酸汤鱼),住也只是要干净点就行了,并不需要一个舒适安逸的环境将我留在室内。在桂林的青旅里碰到一个柳州的小朋友,安排行程都是按着青旅的所在,几乎只去有青旅的地方。确实有不少旅店因为其氛围受驴友们的推崇,青旅或许也真得成为了旅行文化的一个方面,但住处,对我仍然只是一个附加的部分。要是让我继续去解读“过客居”这名号,真正的“过客居”,大概是在天色渐晚时让赶了一天路的旅人能够歇歇脚的地方,不需要太豪华,有遮头之瓦即可,有驱寒之火即可,有填肚子的粗茶淡饭即可。而真正的过客,也大概只是在这里歇一歇脚,待第二天黎明一到,便带着对主人款待的谢意匆匆上路,却不留任何眷恋。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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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26
(六)
旅店只提供了一条毛巾毯,第二天被肇兴晨间的寒意冻醒,推门到阳台上,却发现广州妹已经坐在那里,也是被冻醒的。
阳台是个比较奇妙的地方,处在房屋和外界的中点,是一种半敞开半关闭的姿态。既能让人观察到外界,看到外界进行着的各项事务,也不用交出自己太多,受太多干扰。
西江和肇兴的清晨都是忙碌的。在西江时一大早便被嘹亮的鸡叫声吵醒,想必有了这鸡叫声,当地的居民都是不睡懒觉的;在肇兴,最有动感的节奏则来自隔壁或者对岸用木槌槌布的妇人,想必她们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
等到太阳高挂时,对岸鼓楼里做芦笙的匠人也开始工作了。鼓楼和花桥似乎是侗族人社交生活的一个重要场所,做芦笙,做木工,抽烟袋子,或者只是坐着,啥也不做。匠人前一天下午就在鼓楼里忙碌,不知道是不是日日如此。鼓楼旁的墙上靠放着几管体型巨大的芦笙,最高的那管上还挂着带着“奖”字的小锦旗,大概是什么唱歌比赛得的。同样的情形在堂安也见了。只是好奇,芦笙该也是个耐耗的乐器吧,需求量应该也不会太大,匠人在这里日日忙碌着,做出来的那么多芦笙都有着怎样的用途呢?
天黑后肇兴最大的动静则是芦笙的演奏声。稍早一点时男人们聚集在鼓楼,排好队形一起排练着,有力地左右甩着身子,只是吹来吹去似乎都是一个调调。稍晚一点人群散了,还有用功的人独自吹着,只是吹得旋律更短,吹不了几个音符就停下来,再从头开始,或许是个孩子或者技艺还不纯熟的年轻人吧。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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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33
(七)
从肇兴到堂安可以搭过路的公车,回来若是晚了就没车回肇兴了,可以在村里找辆摩托载你下山,或者走下去,也不过六公里。
一个人走在下山的路上,很高兴终于可以离公路边的梯田这么近。想起张佺的《眼望着北方》:
“我眼望着北方,弹琴把老歌唱
没有人看见我,我心里多悲伤
我坐在老地方,我抬头看天上
找不到北斗星,我只看见月亮
我走过了村庄,我独自在路上
我走过了山岗,我说不出凄凉
我走过了城市,我迷失了方向
我走过了生活,我没听见歌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个路边的小女孩叫住我,请我给她拍照,又指指前面的小卖部说那里有糖卖,但她没有钱买。我知道她一定是在这个地方见过不少来来往往上山下山的游客的,一定也从游客们那里得到过不少糖果。我没有流露出要为她买糖果的意思,她跟着我,我们一边向前走,一边说着话,但走到小卖部门口时我拐了进去。毕竟,我又怎么能拒绝一个孩子想要吃颗糖这样简单的愿望呢……
但是一进小卖部,小姑娘又表示想要水彩笔,一会儿又提出要面包。最后我花了一块五毛钱买了盒水彩笔送给她,跟她说好好读书。她应该很高兴吧,笑着跟我告别了。只是我在想,这是她通过这种方式得到的第几份礼物了呢?
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的嘴很甜,普通话很好,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得十岁,是不是真得在她手指的那个地方上学。她或许比同村的其他孩子有更多的愿望,而且她知道可以通过哪些可行的方式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我没法对一个孩子去评判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甚至为了避免过分夸大自己的价值观,即使对于一个大人我也不会轻易做出评判。毕竟,即便如此,这个孩子对于食物、水彩笔还有别的东西的渴望,仍然是朴素简单的……
第二天坐车离开肇兴时,果然看到她又待在前一天我们相遇的那个地方……
下山的路上还碰到另外两个要糖吃的孩子,看上去牙齿都蛀得不行了……其实大家可以带些铅笔之类的学习用品的,多吃糖对孩子也不好……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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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34
(八)
我在想,或许那些更愿意亲近大山的人是更寂寞的,相比之下,我更愿意看些与人相关的东西。当然,也可能是相反的,那些亲近着大山的人心里面把关于人的内容装得充足,因此不怕寂寞;而想要跟别人牵扯在一起的人,则是因为与人相处的匮乏。
本想去走乌孙,无奈户外经验不够;本想去走喀纳斯,又发现十一的时候这条线路游人泛滥。
为什么这么想去新疆呢?因为前阵子一直在看李娟的书,看她写的阿勒泰,实在令人向往。
为啥又暂时放弃了去新疆呢?因为我知道我想看的不是阿勒泰,我想有的是与李娟一般的那种对环境、对人、对动物、对生活的深度体验。如果没有那样一双善于“看”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有那样一双善于“看”的眼睛,那看什么不能感悟呢?
坐在漓江边上的时候,我为心里面感受到的喜悦的有限感到惊奇。我一直在想,我想要做什么样的旅行呢?最明确的是不跟团;也不喜欢包车——如果时间充裕,打听当地的班车时间,研究如何转车,坐在当地人中间,实在是更有趣味的事;不喜欢有一个以上的同伴——因为人声多了的时候,便无法与自己的内心对话,便没有充足的时间、没有适合的安静去诠释那些看到的东西对我的意义。毛姆在《作家笔记》里写:“有些人可以感受大自然的迷人魅力,心中生出美妙的情感,却又没有追根溯源分析那魅力缘由的欲望,他们实在是太幸运了!”他们实在幸运,但我也会忍不住为了自己的“不幸”欢呼一番。
我有个前同事,为了一个登珠峰的明确目标制定了一系列的拉练计划。很佩服他,但也知道这样的计划性我无法做到。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是行走本身。旅行对我来说,就是路途,我不知道它通往哪里,但需要往前走。做什么样的旅行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上路。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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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35
(九)
连续两天,在镇远和凯里的旅店房间里打开电视,约莫上午八九点的光景,浙江卫视在播放《喜羊羊与灰太狼》。应该是暑期档吧,我却从暑期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新学期,联想到家长们为此的准备,联想到生活是多么重复与无聊。
拍了很多与劳动相关的照片——西江的麦子、高安收割了的稻谷;觅食与待宰的公鸡;未采摘的、被晾晒的、待出售的辣椒、作为调味品的辣椒籽;晾晒谷子的、捶打粗布的、晒辣椒的、肩挑扁担的妇人……
当地人的生活看上去极其简单,当然,城市里的生活或许也不是那么复杂的。但在西江和肇兴,那些麦子、公鸡、辣椒、玉米却时时透露出大地的气息,让人心生热爱。回来后整理照片的时候恍然,这不就是弗洛姆在《逃避自由》里说的“自发地爱与劳动”吗?
“若是你依托自然,依托自然中的单纯,依托于那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渺小,这渺小会不知不觉地变得庞大而不能测度;若是你对于微小都怀有这样的爱,作为一个侍奉者质朴地去赢得一些好像贫穷的事物的信赖:那么,一切对于你就较为轻易、较为一致、较为容易和解了,也许不是在那惊讶着退却的理智中,而是在你最深的意识、觉醒与悟解中得到和解。……要去爱这些‘问题的本身’,像是爱一间锁闭了的房屋,或是一本用别种文字写成的书。现在你不要去追求那些你还不能得到的答案,因为你还不能在生活里体验到它们。一切都要亲身生活。现在你就在这些问题里‘生活’吧。或者,不大注意,渐渐会有那遥远的一天,你生活到了能解答这些问题的境地。也许你自身内就负有可能性:去组织、去形成一种特别幸福与纯洁的生活方式;你要向那方面修养——但是,无论什么来到,你都要以广大的信任领受;如果它是从你的意志里、从任何一种内身的窘困里产生的,那么你要好好地负担着它,什么也不要憎恶。”
——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
<完>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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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46
镇远&凯里
alive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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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51
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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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54
肇兴&堂安&高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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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29 14:57
阳朔
朋友说我拍的一点都不阳朔,那这组就叫“不阳朔”好了……










































































等故事,心思也跟着LZ去了遥远的镇远~~
加油,期待中
下月准备骑行黔东南至桂林,行程重合,MARK下参考,好评送上。
骑行啊,佩服!那边的盘山公路不太好走哦,注意安全
发悄悄了,请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