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几个诗人。我自己不会写诗,特别羡慕那些能写出好诗的人。也许我的观念太落伍,总觉得诗非常美,晶莹剔透,美得不敢去碰。跟诗人混久了,让我觉得自己有诗意。在这个人人都狂热地搞钱搞别人的时代,诗人是为数不多的在搞自己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
见到了,记录一下感受。由于总觉得要慎重,难免有些做作。我想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见到了一些亲切的年轻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东西。在他们身上也看到了我们自己的影子。
干净
我要说,乌青是我所见过的,最干净的人。
算算,认识他有好几年了。总的来说,不熟。睡过一夜,见过三次,通过几次电话,发过一些短信,仅此而已。不过,对他的作品已经很熟了,能看的都看了。
大家都写东西的人。论身材,我短小,他瘦长,合伙搭个台,可以去演相声。但是,我今天不想讲相声了。我想写一篇正经的评论。
关于乌青,他的诗歌、小说和电影。
诗
我不怎么写诗,但爱看诗。这方面,我是猪八戒,胃口非常好,什么诗都能吃。同时,我也是妓女,来者不拒,有了快感就喊。
05年,有一天,我看朱文看韩东看手指, 无意中看到了乌青。这家伙太搞笑了,怎么可以这么写诗呢!全是大白话,一点修饰都没有。读读吧,又非常有味道,有嚼头。我们知道,一般人写东西,喜欢粉饰,喜欢化妆,挺清纯的姑娘搞成了大花脸。说话拿腔拿调,扭扭捏捏,你都恨不得上去踹她。
乌青,像个小学生,从新认识了汉字,每写一个字、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涌动,都怀有纯真的情感。像一个孩子,在说自己的委屈。可以说,乌青的简单、直接、平实,都非常本能,非常直白,至情至性。
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只要写东西就有一种做作的姿态。这不能全怪我们。因为我们所用的语言实在太腐朽了,很难表达自己。不是言不由衷,就是虚张声势,或者装逼的振振有词,句句都在撒谎和喷粪,却不自知。
我说乌青干净,不是说他爱卫生——当然,他确实爱卫生,没脚臭。
我指的是,他把语言洗的真真正正干干净净。他清洗了一遍汉字,使得它们回归到日常生活,散发出古典的感情,赤子似的,吃饭做爱,像诗经一样纯天然。重新回炉,造出自然的语言,用于描绘自我和感情。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儿啊!
你想想,唐诗都是大白话,给妓女唱的流行歌曲,就那么几句实话,让你回味无穷。后来的诗,越来越做作,都发臭了。好的诗,真实地记录情感的波动,应该是日常的,如山泉,纯净、透明,活泼泼地流淌下来。
就是说,要像那么回事,大片的留白,让你感怀。像国外的一些歌词,人家说的可都是白话,对吧?
作为一个诗人,乌青对语言是有贡献的——这个评价非常之高。多少人写了一辈子,都在说套话和假话,毫无创造可言,白写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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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7:51
小说
要干净,必须诚实,忠于内心。
乌青太诚实了!他只写自己真实的感受。对人,对生活,对世界,都毫无掩饰。他的小说,篇篇如此。
写无聊,就把无聊写透了,转了一圈又一圈,回到了原地;写失落,就写自己吃个东西,吃出了泪水;写漂泊,就写一双鞋,跟着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很多很多,无缘无故,毫无道理,又实实在在。
这是我们生活的真相,只是你我视而不见。我们习惯了花哨的文字,习惯了剧烈的冲突,习惯了虚假的风花雪月。唯有乌青,他没有小韩的卖弄,也没有小郭的发骚,他是迎面走来的忧郁的年轻人,是我们的好兄弟。他和你我一样,经常在大街上闲逛,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有过一些感慨,讲过一些故事。
乌青的诚实和性格,决定了他的东西都不长,没有很强的连续性和故事性。或者说,他并不满足于讲一个精彩的故事,而更想告诉你切身的感受。
有一天干了这个,有一天干了那个,有一天比较烦,有一天挺高兴,有一天很无聊,有一天爱上了某个姑娘,都用“有一天”开头,讲了一个个有一天的小故事,都非常非常自然。想想,我们度过的日子也是这样,没有很强的因果关系,却有相同的荒谬感。
同时,乌青的诚实和性格,也决定了他一直在写一个东西——几十万字都是一个东西。他的洁癖,不允许他胡说八道,也不允许他招猫逗狗。我曾跟他说,写本畅销书吧,弄点钱拍你的电影。但他就是不喜欢那样写东西,写不来。
乌青的故事很短小,一颗颗小药丸,段段销魂。很可惜,必须有幽默感的人才喜欢,咱们国家这样的人还太少。
说实话,我有强烈的卡夫卡的感觉。幽默、诗意、荒谬,让人忍俊不禁。记得当年看卡夫卡,《审判》《城堡》还有好多短篇,那个K混七混八,一直让我笑,太搞笑了。乌青有这个能力,把故事写得好笑。
还有,他那种荒谬感。
什么叫荒谬呢。把个比方,我和你一起去抢劫。事先说好了别叫真名,我是A,你是B。正抢着呢,你太紧张了,叫了我真名。为了这,两人吵了起来,把抢劫都忘了。还是被劫者提醒:打劫呢,你们吵啥?
当然,乌青不是在模仿卡夫卡,是我们的生活本身具有荒谬感,他写了出来。事实上,他不重复自己,也不模仿别人。
他是乌青。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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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7:52
电影
对诗,对小说,对中国摇滚,对“在路上”和逃出体制,我们有着相似的感觉。可是,对电影却不同。
说到底,我还是个文艺青年,太他妈文艺了!什么是文艺青年,就是啥也不会,啥也不干,还整天不高兴,玩敏感,玩忧伤。我对电影也文艺,偏爱那些不好看的东西,第五代、第六代、欧洲、俄罗斯、伊朗那套玩意——装逼就装到底吧。
乌青却是好莱坞式的。这很奇怪,他彻底美国化了。他认为,别的都是瞎扯,首先要好看,好看才是第一位!
我还发现,他喜欢精彩的故事,喜欢疯狂的表现方式。像昆汀、像自由搏击,讲失落的人、分裂的人,等等。
更奇怪的是,他要拍的电影,让我感觉很文艺,不像美国片。
比如,他迷恋暴力,迷恋枪和自杀,讲的故事莫名其妙,让你想好久。那次在上岛咖啡,他讲了一个剧本,一个家伙离开现在的生活,去找梦中仙女,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像什么呢,野史笔记,民间传说,还是一个纯粹的梦?
我在想,拍出来肯定文艺了。可他坚持说,电影是工业化的,应该面向市场,好看才是硬道理,厌恶那些傻逼文艺片!我不会去争论,只是听着,觉得好玩。
认识乌青的人都知道,他有电影梦,每天都在朝自己的梦想前进。我劝他去北京混圈子,那帮傻逼制造乱七八糟的“个性”,实质上没东西,远不如乌青这般全才。他说,哎,兄弟我不是混圈子的人啊!
这里,不得不提到另一个话题,关于天才的话题。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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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7:53
天才
据我所知,韩东、何小竹等等大腕儿,都说过乌青是个天才。
天才不是个好词。常在人间混,对别人的赞扬,应该心怀警惕。好端端的一个人,说你是天才,如果不是骂人,就是不怀好意——太阴暗了?
众所周知,天才大都是悲惨的,特别是诗人。在俗人堆里,你如何成全自己,如何苟全性命?一直担心,担心有人夸乌青天才。实在不想看到他以天才的方式毁灭。好在,乌青是乐观的,在逃跑中继续写作。
写诗的一帮人,跟黑社会一样,拉帮结派。上次听乌青讲到,他们,非非,还有别的什么流派,我是一概不知,全当故事听了。
我喜欢乌青,是因为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离家出走,厌恶体制,渴望诗意,喝酒的时候想喝死算了,一次次出走,又一次次沮丧地回来。没人在乎我们的感受,没人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只能去写。
只不过,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去过游侠般的生活。浪漫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因为诗歌跑去成都,以为何小竹是天人,竟有一种朝圣的心态。等见到真人,成了朋友,写着诗,喝着酒。
今天,又看了他的《逃跑记》,想起许多年前的我,小学四年级离家出走,初二去庐山,高二打架休学,还有大学疯子般的游走。我们是何其相似啊!看来,中国之大,你总可以找到相似的人,不必过于孤单。
先挣钱养活自己吧,这是第一位的。我的好兄弟,没有人可以帮你,茫茫黑夜,要你自己去闯了,保重!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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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7:54
去南京,见曹寇
有评论说,曹寇是中国当代最猛小说家!
有多猛?不咬人吧。瞧他愤怒的书名,看着挺吓人。就一个大字:操!谁都不放过。确实够猛。难怪文坛传言,曹寇猛于虎!
虎年,农历初四。我打算去南京见曹寇。我想好了,准备慷慨赴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拉关系,我给远在成都的诗人乌青去了个电话,请他帮忙引见。乌青笑着说,去聊吧,没事,不吃人。你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乌青发笑。他一笑准没好事。
我战战兢兢,写了封email给曹寇,表明仰慕之情,想见一面,以解知音之苦。他果然猛,回了三个字:没问题!
老婆拖住我,死活不让去。她不是怕曹寇咬人,而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一个男人大老远跑去见另一个男人。我说,以文会友,以文会友嘛!老婆说,会个屁,女的吧?还是老婆了解我,真拿她没办法,我翻出小说集,杂志、点击豆瓣相册,指给她看,这家伙就是曹寇!
老婆看了看,说,文质彬彬一人,干吗取这么个名?书名也不雅!
我说,你看看内容,大雅!老婆说,算了算了,我还是看电视剧吧,你自个儿留着慢慢雅!
验证曹寇无误,经老婆核实批准,我拿着《操》,坐上开往南京的火车。向古都冲去,我脸红心跳,双耳发红,真想大喊一声,曹寇啊曹寇,你到底有多猛?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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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7:55
读者见作家
见过不少人,在玩先锋小说,并冠以先锋小说家之名。不管装得多像,头发做成爆炸状,鼻穿孔,耳打环,其实一点也不先锋。没有独到的见解,没有扎实的功底,没有敏感的心灵,尽玩些文字游戏。
这不是先锋,是发疯。
我在玄武区体育中心下车,打曹寇手机。远远的,一个黑衣人冲我招手。走进一看,短发,国字脸,戴副眼镜,五官清秀,温文尔雅的一个年轻人。真失望,他没有操起东洋刀,剁我一刀。而是轻轻挥手,示意我跟他走——连握手都免了。
闲聊几句,他把我这个陌生人带进了家。父亲早逝,他和母亲住一起。在小说里,他总是写乡下的家,可事实上他迁到城里很多年。我说,早知道给阿姨买点礼品,大过年的。他笑着说,你还挺懂这套,没事,坐吧。
初次见面,两人都客气,都不先锋。
二室一厅,厨房、卫生间,普通的南京市民家庭。阿姨不在家,他给我倒茶,又去厨房给我煮茶叶蛋。
我拿出小说集,想请他签个名。他说,不急,等会儿。
接着参观房间。应该说,他的房间就是书房,很明亮。两面都是大窗,坐在里面抽烟,烟雾非常白。
我看到非常多的旧书,已发黄,文史资料,老期刊,以及老版文学名著。有不少文学期刊都是编辑部寄的,上面发着他的小说。他自己不买,也不看。他只看科学史之类的,现在。
值得一提是,他房间里还有个小工作间。里面一台电脑,一个大书柜,仅能容身。曹氏小说就是在这里诞生的。我看了看说,很牛逼嘛!他说,操,这也牛逼?都笑。
于是,抽烟,开聊。
从11到19点,足足聊了八个小时。中午,阿姨做了一桌家常菜;晚饭,转战到小酒馆,每人喝了四瓶啤酒。临走了,他怕我赶不上车,还怕我挨宰,用南京话告诉司机该怎么走,不能超过20元。
就此,告别了曹寇。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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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8:03
聊了些什么?
又不是谈恋爱,两大老爷们谈这么久,谈了些啥?
不瞒你说,回来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见面,是后悔没有录下来。完全可以整理成书。书名就叫,猛人赠我蒙汗药!
首先,谈文学。
他的阅读量非常惊人,远远超过同龄人。这在70后 作家中,非常罕见。那些大部头的经典名著就不用说了,这家伙竟然研究文史资料,啃古书,写了一部“性史”,旨在探讨文化束缚与性生活之关系。这不,最近还 在重写古代神话传说。他的小说生猛异常,直接、露骨,抡刀就剁,脱裤子就干,从不玩文绉绉的那套,你感觉是混小子捅人。可实际上,他熟读经典,尊重经典。
我们把名著当下酒菜,把大师当兄弟,都是自家人,不见外,挨个数落。鲁迅、郁达夫、汪曾祺、加缪、卡夫卡、福楼拜、海明威、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纳、乔伊斯、普鲁斯特、施耐庵、曹雪芹……太多了。我们俩语速非常快,机关枪一般,全扫射了一遍。
他认为,不是我们抛弃了经典,而是经典远离了我们,不适应了时代(大意)。许多伟大作家,尤其是十九世纪那些,写的时候没有“文学自觉性”。他们把小说当武器,用大炮轰击读者,把读者通通打晕。比如《罪与罚》,啰啰嗦嗦,狗屁不通,都是些什么呀!但是,只要你有耐心下去,你会惊叹于它的粗糙,狂风暴雨之势,摧枯拉朽之力,砸来一记超重炮!
问题是,谁还有耐心捧着读完?你有吗?那些没完没了的风景描写,没完没了的对话,没完没了的场面描写,全是多余的裹脚布。爱一个姑娘,没必要翻她的族谱,对吧?也就是说,许多经典都不是精致的艺术品。像福楼拜那样,把《包法利夫人》打扮得光彩照人,天生尤物,扔到什么时代,她都可以和你谈心,都能映照你的内心。
以上,只是一个方面。我们还谈到对每个作家的具体看法。比如鲁迅,一致认为,他是个无比悲凉的孤独者;比如汪曾祺,真他妈干净,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晶莹剔透;还有卡夫卡,简直是个黑洞,加缪……
(声明:以上观点,也许不完全代表曹寇。也许是我强加)
其次,谈创作。
这点他最有发言权。他说,一篇小说,如果别人能写出来,你就没必要去写。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能写的东西,才值得去写。谁都不是上帝,不可能全知,你有局限性,认识局限性,就把局限性写出来。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小说总有个“我”。第一人称,是自我视角,第三人称,是上帝视角;第二人称呢,那是情书或表 扬性。
他写短篇,先取个带劲的名字,一口气写完,再读一遍,改改错别字,就直接往外发。根本不需要反复修改。这令我非常吃惊。我自己也写小说。总是反复修改,来回读,不爽就改,就删,肉疼。他却一气呵成,一杆进洞。
我告诉他,我写的时候,时刻照顾读者。旁边站个人,时刻考虑她的感受。我还害羞,捂着脸写。我想,这是和老婆做爱,又不是找小姐,要懂得怜香惜玉,共享高 潮嘛。再说了,咱这个小说,就是给朋友们乐一乐。还那么多驴友呢。他问了一下内容,兴奋地说,好好写,绝对畅销,我干过编辑。还进一步指点,应当怎样安排 人物关系和线索,要有所写,有所不写,并且讲了好几个故事,供我选用。
名字就叫《处男之旅》吧,他说。我哈哈大笑。
说实话,我搞到十万字了,定了《去西藏》,都以事实为依据,不会重写了。不出版,就自个儿印。我在想,这证明他写畅销书完全没问题。以他的深厚的文字功底和敏锐观察,要卖还不容易?但是,他有文学使命感,或者他所说的“文学自觉性”,也可以说是美学追求。
这并不奇怪,那些作协的老家伙和出来卖的小四,前者想拿职称,后者要卖姿色,没人真正关心文学。唯有韩东、朱文、老吴、曹寇这些南京作家,还把纯文学当回事,用心在写。(可惜朱文已经不写了)
自然,我们谈到当代作家。
关心文学人的都知道,除了收获、花城、十月、芙蓉、钟山、小说界、百花洲,等等的官刊,还有民刊:今天、非非、他们、橡皮、海盗、果皮。不错,不管是官刊,还是民刊,你都能看到曹寇小说。但我感觉,曹寇和民刊走得更近些,和纯文学更近,许多人都是朋友。
听曹寇聊作家朋友们,简直是一种享受,非常好玩。他本身就是小说家,说起来非常生动,活灵活现的,搞笑极了。这些风流韵事,天才笑话、私生活,完全可以写 一本新编《儒林外史》。韩东、朱文、老吴、楚尘、杨黎、何小竹、杨波、乌青、孙智正、赵志明、等等。有趣有趣,有趣极了,可惜都是朋友间的玩笑,我不好写 出来。
如果谁有兴趣听,可以像我一样,去南京,找曹寇,不吃人。
另外,我们还聊到电影、音乐以及审美。(当然还聊到女人,此处删除二千字)
他推崇日本电影。为什么呢?近两百年以来,东方无文化,成了西方的小妾,凡事看西方大官人脸色行事,卖弄风骚,摸把泪珠子,还眼角望西方,生怕官人没看到。小日本本来也是小妾,最近独立了,形成了独立的审美。这非常了不起。韩国、台湾还在献丑。祖国呢,压根就没审美。
有个文学老教授,竟然指责曹寇,怎么写出这等丑事!教授认为,文学应该歌颂乡土,像莫言那样。可见,哪怕是教授,也没有独立的审美。你是个独立的存在,用自己的脑、自己的心,去感知生活,去思考善恶、去发现美丑。
音乐,也只有摇滚乐,在记录当下。崔健、张楚、左小诅咒,之所以牛逼,就是因为在记录当代中国。不粉饰,不忸怩作态,把真实情感唱出来。曹寇,也在记录当下。
好吧,同学们,接下来,让我们谈谈曹寇的小说。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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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4 08:05
小说家,曹寇
这本《操》,我全看了。有的还不止一遍。让想“操”的人失望了。一点也不黄,没有赤裸的性描写。并且,一点也不粗糙,相反,还相当精致。
但是,它性感。
对,性感,给人单纯而美好的冲动。里面的性意识无所不在,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碰到美女,多看几眼,多聊几句,多想一会。热爱姑娘,关心妇女,再正常不过 了。曹寇写性,只是个幌子。他不是小纯情、小清新,也不是海枯石烂、要死要活,而是以幽默的笔调,去记录我们所处的时代,去说出真实的内心感受。
兄弟,你也看到了。我们伟大祖国,搞了无数庆典,引进不少大片,不是漫天放炮,就是外星拆迁。我们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唯独不愿正视自己所处的时代,不愿多看尘世一眼。电影电视报纸,集体缺席,集体失语。而曹寇,却一笔一划地记录周围的一切。
可以说,曹寇所写的,正是我们普通人的传奇生活。在他眼里,日常生活充满了传奇色彩。那些侦探、科幻、恐怖、武侠都不传奇,看多了,你就能猜到结果。但 是,看曹寇的小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永远不知明天将会怎样。等你看完,拍案惊奇,才恍然大悟:操,真牛逼!
写这样的小说,需要极强悍的想象力。一个小说家没有想象力,犹如一个女人没有子宫,无论你怎么努力,都生不出小说。
说到想象力,人们往往有误区,写外星人啊,盗墓啊,神探啊,等等。觉得这些牛,能想,开阔。其实,题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说家对细节的把握。真正牛逼的想象力,绝不是漫无边际的瞎侃——那样的话,北京爷全是顶级作家。我们班就是作家班。
所谓细节决定成败。好的想象力,犹如疯狂暗恋,能在脑子里把她造出来。“是她是她,全是她!”她的话语、神态、气息,走路的样子,生活习惯,甚至不经意间 的眼神。都能扑捉到,然后用简洁有力的语言,通过细节表现出来。那细微感触,像皮肤一样,时时刻刻穿在人物身上。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断,上帝是个顶级作家, 因为他造了人。
曹寇的想象力非常惊人。注重细节,合情合理,恰到好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人物。
他笔下的人,从来没有廉价的感情,不会大喊:我爱啊,我恨啊!我如何爱啊,我如何恨啊!三级片式的抒情,全没有。而是在扎实的叙述中,偶尔闪现感动,那么 灵光一闪,感人至深,难以忘怀。他的诗意和忧伤,全在这一闪当中,真实可信,闪烁珠宝光泽,尤为珍贵。不是吗,我们正是生活在转瞬即逝的感动当中。
当然,光有想象力还不够。还必须对命运敏感,所谓茫茫之中、自有天命。一双上帝之手,在推动人物命运。
举例子吧。
有一篇《三角进洞》,讲的是青少年的欲望和忧郁。这样的感触人人都有,这样的小说少之又少。读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看小黄书,去打台球,无所事事又郁郁寡欢,突然升腾起欲望,抱住身边的姑娘。你不知道为什么发生,但是它确实发生了。纯情,就是这么纯的。
还有《盛夏》,高考完了,去同学家对答案。同学之间的小心思,兄弟之间的小心思,暗恋的女生,还有茫茫前程。都在那个盛夏,如阳光般泼洒,如荒草般生长, 慢慢的,你长大成人。发在收获上的《我和赵小兵》,毕业十年,再次见面,喝高了,一起去嫖妓,忘了带钱,被追又被打,最后竟不知身在何处。两个兄弟,在十 年的尽头,两手空空,抱头痛哭。
当然,更见功力的是,《鸡狗之间》和《小镇夜景》。我感觉这是公路小说的典范。不错,他没写公路,但实质上,具有流浪气质。从一个感觉到另一个感觉,在诗意中冒险,步步惊险,别有洞天。曹寇做到了,书写普通人的传奇生活。
小说的妙处,需要细细品尝。去看曹寇,不虚此行。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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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01:36
我写小说,竖写诗,子鹏拍纪录片。
我想写一个好看的小说,竖一直用心写诗,子鹏在拍“上海知青返城”的纪录片。
是这么回事。上次和曹寇聊天。我说,还是你们南京好啊,这么多有意思的人,上海就没有。好不容易来个乌青,还逃到成都去了。为了让我找到同伙,曹寇推荐了两个人:竖和陈韬。两个诗人。
陈韬没找着,竖好找,豆瓣上就有。加为好友,发豆邮,见个面。昨天下班后,我们约在一家东北馆子喝酒。他还叫了个室友过来。高子鹏,从央视辞职,独立制片,拍纪录片。
两人都是70后。竖,又瘦又高,眼袋鼓鼓的,看起来有些憔悴;子鹏挺面善,乐呵呵的,只有争论的时候才闪现固执。这两个家伙很有意思。都吃素,不要荤菜。我问,你们信佛啊?当然不是,竖说,就是不想吃,算是一种选择吧。他们以前是酒鬼,现在戒酒一个多月,今天开戒,也只喝点黄酒。我想,再过段时间,他们可能要去山里住,恐怕连女人也戒了。都抽中南海,5毫克那种,混合型,这让我想起北京。
竖现在干广告文案。这个活我干过,很痛苦。不是说多辛苦,而是写那些玩意会伤害写作。我当时的感觉是,本来挺喜欢做爱的,让你做小姐,不能挑客,还催着来,磨啊磨的,快感丧失殆尽。我受不了这个,另谋了生路。竖也觉得难受,倍受煎熬。子鹏就洒脱了,干脆炒了央视,别拿工作吓唬我,谁也不待见,爷自己出来单干。这不,最近在拍从新疆返回上海的知青“后现代生活”,子鹏制造,要尽量客观地呈现事实。
竖漂泊多年,一直不把世俗当回事,从未停止写诗。我不懂诗,只爱瞎看,顺眼就行。从网上找了他的诗,看了看,有些很有感觉。竖说,那些都是年少之作,近年写的都不往外发了。写诗要对得起自己。诗人之所以牛逼,就是因为特立独行,决不重复,总是独创。诗的迷人之处,是纯个人化的创造之美。他告诉你,一个活人在感知世界。快了,坏蛋即将隆重推出他的诗集。让我们拭目以待!
子鹏拍的这个纪录片,想法相当牛逼。不玩花活,不卖弄技巧,不抒情,不揭示,不做任何评判,不带任何主观色彩。谁都无权指责别人。我的摄影机不撒谎,老老实实地记录知青返城后的生活。就是让你看,哦,这就是他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想,随你。生活就是生活本身。这真是一个大片。这太他妈难了!可再难也要做。
总之,他们都很有想法,都是由着性子活的那种人。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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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01:37
竖选的那个酒馆不错。二楼,靠窗,窗外霓虹闪闪,望出去红尘滚滚。不时有风灌进来,感觉坐在了火车上。两个家伙,带着各自的经历,坐在了我对面。
直说了吧,但凡搞东西的人都挺拧巴。不拧巴,也不会放着好好的生活不过,游荡在主流之外。
在我们伟大祖国,这样不是太多,而是太少。孩子们啊,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成家立业,用心钻营,功成名就——这才是主流价值观。我过去厌恶这个,现在还是厌恶这个。竖指着外面说,那算什么东西,主流价值观不是价值观,他们根本没有价值观!我的意见是,主流价值观是狗屁价值观!怯懦的人,渐渐没了自己。好不容易赛跑来到世上,再不活个自己,那还钻出来干吗?
好了,不婆婆妈妈了,显得多没自信似的。
由着性子活。这话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非常难。主流像病毒,你可以不理它,但它不会放过你。谁敢大言不惭,老子这辈子从没妥协过!估计没人敢。你可以说,去他妈的老师,去他妈的领导,去他妈的女友,但很难做到,去他妈的家人。虽然他们不理解你,但他们自以为对你好,为你好,包容你,怕你吃亏。“孩啊,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害你呢?”
大多数人妥协了,但,竖没有。
这么多年飘来飘去,这么多年放荡不羁,让他独立于世俗之外。他像一个固执的孩子,坚信单纯美好的事物。你很难想象,一个近四十的男人,还那么愤怒和激情,还那么坦白和公开。
一上来,他就在为婚事发愁。父母劝他结婚,饿虎扑食,坑蒙拐骗,都行,先套住一个再说。竖非常反感,他能理解父母的苦心,但还是非常非常反感。他并不是反感结婚,恰恰相反,他渴望结婚,相信爱情。他相信,人与人之间能够相互理解;他相信,另一半会认同他的价值观;他相信,婚姻里有持久的爱情。他要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姑娘,他要把姑娘当宝藏来开发,他要把内心的感受告诉姑娘,然后手拉手,一起过日子,相伴到老……
我认为,一个人对女人的态度,就是他对世界、对生活的态度。我们打了个比方,旁边坐个美女。我会紧张得喘不过气,自卑而敏感,会装酷不与理睬,或装逼表现自己——眼睛还不看着人家,满嘴胡话。我这种人,容易把女人想得很美,在心底却不信任这种美。子鹏呢,也会敏感紧张,但病情没我这么重。竖不这样,他当然也会紧张,紧张完了,会去靠近她。对她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说到底,我骨子里是个悲观的人、沮丧的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信任。竖呢,看起来反叛而迷茫,其实内心充满了阳光,是个自由解放的人。他有一颗独特、丰富、坚韧的心。与他交谈,我心里想,这才是个诗人!完全是诗人的逻辑。
在诗人身上,往往能找到那种最初的纯情和冲动。我们生下来都是理想主义者,慢慢长大,发觉现实太残酷,人世太惨淡,教育太他妈操蛋,自己又那么懦弱、靠不住,于是改变自己苟全性命,渐渐的,许多美好的东西丢光了。我们并未察觉,还觉得自己挺健全,跟没病似的。有一天,碰到一个诗人,忽然发现他什么也没丢,性格没被扭曲、被压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他还看到前方有一片希望之光,还听到有一种声音在远方召唤。是的,曾经的你,完整无缺地迎面走来,像儿时照片,还存着那份纯真。可以说,诗人是你的另一种人生。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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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01:37
人人都应该是诗人
竖还相信,人生来平等。既然平等,每个人都有权表达自我。只要你认字,就可以写诗。像诗经,完全是简单的情爱,全是大白话,多美啊!可我们刚想张嘴,发现一堆文豪在那儿,给吓傻了。不怕,竖说,要写,就是要写!谁也不能剥夺表达的权利。你是独一无二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人人都应该是诗人!
说实话,我不赞同“人生来平等”的话。我认为,人应该生来平等,可惜生来就不平等——我对这个物种很失望。
我不写诗,更喜欢评论和叙述。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怕人家说你傻逼或装逼,再逼,也不能逼自己。
竖的创作态度极为认真。认真到夸张的程度。他是那种把写作当真,对写作负责的人。你想想,靠诗挣钱完全不可能。他还写,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他反对把诗发到网上,发上去干吗呢?守着看别人的评论?那样太浮躁了,会干扰写作。网络的特点是快速,传递信息,而文学恰恰是个慢东西,慢工出细活,需要慢慢沉淀。
我说,我要写一个好看的小说,一定要好看,好看才是标准。别老自己觉得好,结果鬼都不看。等写完了,印出来免费送人,爱看就看,不看扔了也行。像个小寡妇,老娘受够了,这次要找男人!
我的这种玩笑态度,激怒了竖。他冲我下了评判。我听了自然不舒服,咱孩子没出生呢,怎么就说长得丑。看来,人和人真不同,写小说和写诗也不同。我承认,我装作不爱惜羽毛的孔雀,学贾政骂宝玉,骂归骂,心里还是在乎。把它当一件事去做。如果真不在乎,也不会跟藏着宝贝似的,还不让看,非要完工了,生米做成熟饭,再笑骂由人。我这么满不在乎,是觉得,看热闹的看热闹,看门道的看门道。
我还明白一个道理,别人的评判不能影响你的写作。如果影响了,只能说明你不自信,内心不够强大,活该影响。夸你牛逼,骂你傻逼,都没关系,你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见,竖是多么重视写作。他甚至不允许有人对写作开玩笑,那他自己呢,可想而知。他的诗会达到何种高度,我很好奇。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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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01:38
我希望,我喝了酒,不要攻击别人,哪怕是父亲。朝圣者说,希望下辈子成为一个善良的人。别下辈子了,下辈子我不是人,我现在就想善良。
实话说,我不知道他们成名已久,原来他们已经是牛逼的诗人了。在认识乌青之前,我也不知道写诗还有这么多帮派和恩怨。我只看诗,也是随便看。到现在,我也不会写。我以为,北岛、食指、顾城、海子、芒克、于坚、韩东、杨黎、朱文、伊沙、何小竹、吉木狼格、老吴……等等这些人,都是一起的。
诗人嘛,不管你干吗,写诗就好了。
很多话,我想着不要说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妈的,我希望自己不要哭不要哭,最后还是哭了。太多事,我控制自己不要干不要干,最后还是干了。能说什么,能改变什么?是不是每一场酒,都是宿命?对面坐着个让你舒服的人,你又开始掏心扒肝了。
我们聊了很多很多。有录音机就好了,老了什么也不干,就躺那儿,听录音。要YY,就YY到底。朋友的话,自己的话,总有几句感动人。凡是写东西的人,都有自己的东西,都丰富。跟不跟你说是一回事,只要愿意说,都是好故事。饱满。
咄,在国企工作,有太多想干的事儿,总是抽不开身。没事,我想,你还有60年呢,肯定能完成中亚史的。总体感觉,咄还是知识分子型的诗人。而竖,更波西米亚一些。
咄说,别这么敏感,你太在乎自己,才会痛苦和纠结。还说,人生来孤独,无论你干什么,最后还是孤独,没法解脱。“心,是孤独的猎手。”又说,要针对自己,先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再谈其他。幸福,只是个瞬间。我们为了瞬间可怜巴巴。“欲望”里面有美的东西,让你舍不得,即便想成为基督,也是一种诱惑……
算了,就不断章取义了——这事我干的太多了。搞来搞去,又是误读和误会。总之,这场谈话像一次长途旅行,渐渐的,不知不觉中,到了全新的地方,到了不可测的深处。
我话太多了,本来想带着耳朵去听,最后嘴巴奇痒无比,像一泡尿,憋得难受,又撒开了。胡说八道,东拉西扯,自我感动,自我宣泄。早就发现,不管跑多远,不管干什么,不管做爱还是吃屎,都是妄想,都无意义。最后还是虚无。
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也不曾改变,总干着无意义的事儿。离开的时候,一边哭一边说话,喊着谁的名字。不应声,就趴在哪里。抬起头,看一眼,大家都是成人了,却有孩子般的眼神。不好意思说感觉,咱走吧。
又是打电话和发短信给竖,说什么呢,无非是怕他敏感。结果呢,是我自己太敏感。也不知道他身体怎样了,适量运动,多喝开水。照例,在华师大后门口,在人群里撒了几次尿;照例,摔倒了,摇摇晃晃扶起车,吐;照例,希望有个什么人,能把我扶起来。没有,什么人也没有。我爬起来,哆嗦着,对自己说,没事没事,兄弟你没事!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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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01:40
咄发短信叫我过去,见见几个朋友。我问:都有谁啊?他回:黎幺、翁翁、夏宏。对我来说,都是陌生人。
去了才知道,事先没商量,黎幺和夏宏同一天辞职。黎幺打算待段时间,写点东西,或去新疆看看。而夏宏,将要离开上海去北京。这场酒,应该是送别夏宏。
去之前,我就决定少喝酒少说话,多听多看。初次见面,和夏宏握了一下手。其他人离得远,我就没有隔着桌子伸爪子过去。坐下后,感觉不太自在,不停地点烟。原来我过去拼命说话,是为了掩饰不安。
没怎么敬酒,也没斗酒,坐下慢慢喝。刚开始,他们聊白皮书和三国杀什么的,我插不上话。这么一来,我可以尽情地欣赏他们的表情。有趣。
对面坐着三个人,左中右依次是,黎幺、翁翁、夏宏。
黎幺,像张楚,孩子般,笑起来很好看。他也爱笑,边说边笑。说着说着,就笑了,眨眼,点烟。身体轻轻摇动,好像在听节奏轻快的音乐。应当承认,他的笑容挺有亲和力,话语幽默,不怎么争执,不愁明天事,开开心心的。
另一边坐着夏宏,消瘦,黑着脸,愁容满面,透着忧伤的那种。只是眼睛很亮,发光。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鼓手(久违了,朋友)。连抽烟的样子都像,弯着腰,随意交叉着手,用力地掐着烟屁股。他话不多,偶尔出神。抬头,往外看,目光穿过雨棚,投到天上。一会儿,又拉回来,听别人说话。
中间端坐的是翁翁,不喝酒,思路清晰。咄提过多次,翁翁学佛,可以向他请教。翁翁上海人,长得有点像新疆人,尤其是眼睛和鼻梁。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转动,这个那个,从一个移到另一个,看听众的反应。似乎在问,懂了么,好,接着往下讲。当然,这和他说的事儿有关。说佛。能感觉到,他生怕误导了别人,尽量平淡平实,凡事要你慢慢去悟。
大排档,喝到中途下起雨,搭了个临时雨棚。头顶噼里啪啦,不时刮来一阵风,携带雨水。坐了会儿,我的后半身已湿透。本来打算11点散场,雨越下越大,除了夏宏,都没带伞,冲出去也打不到车。天要留人,接着喝吧。
忽然想到乡下的露天电影。下雨了,大家舍不得走,撑着伞盯着一块风中飘动的荧幕。那束光里,雨成了一条条亮线,分割了画面。事实上我们已经看不清了,但还是站在一起,希望电影不要停,永远地放映下去。
按理雨助酒兴,我这人很容易来情绪,应该举杯痛饮才是。但我忍了,还要打决赛呢,不能喝挂了。在北京,有一次喝着喝着,窗外飘起雪,酒兴大发,结果被送进医院。这次,我对自己比较满意,没喝到三瓶酒,少说了很多话。
咄问我有什么计划。我简单说了一下,路线什么的,其实我也没什么计划,先背包出去吧,走到哪儿算哪儿。一旁不怎么说话的嫂子,也说,你走的还算热门线路,路上会遇到人的。我说,是的是的。
因为诗歌才认识了咄,这也是缘分吧。按他们说法,咄和竖才是真正的诗人。就是,哪怕没一个人看,他们还是会写。我还发现,不可能没人看,因为嫂子一定会看咄的诗。
忧愁的夏宏,给我推荐了《一个人搭车去柏林》。注意到,夏宏身上文艺气质比较浓,感觉他随时动身去流浪。说话曼斯条理,像在写文章。他说,湖南是个古惑仔气息非常浓的地方。何止湖南,我老家也是如此。经历过许多,他在反思一些事儿,比如文艺和工作,比如结果与过程,企业文化,回报社会什么的。还说,能看到自己六十岁的样子。什么也不会改变,什么也不曾改变。
大家谈得挺杂。
旅行、佛学、昆曲、古琴、放松、活在当下、圆满、偏执狂、发财经、老娘舅、三国杀、西藏、新疆的家、严肃小说、入党、喝酒。
翁翁说,文学的时代已经永远过去了,不可能再有。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奇怪,还都这么年轻,就成了遗老遗少。已经习惯了,我喜欢的东西没人喜欢。没关系,人生如朝露,不久,迟早,大家都要蒸发。此时此刻,能坐一起,已经很知足了。
夏宏还有约,要先走。他夹起包,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雨太大了,把我们赶进店里。跟老板要酒,不给,说太晚了。和黎幺闲聊,虽没看过他的小说,但挺喜欢这家伙。要不是我要比赛,真想拉住他,喝他一个通宵。
雨夜,忽然想起好多朋友。有的越走越近,走到后来,都忘了他之前的模样。有的呢,见一面,匆匆一遇,便永不相见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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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15 08:30
时间:9月2日——9月5日
地点:上海
与会者(15):艾达、乌青、魏思孝、魏铿、邝贤良、叶青、纯铁牙签、上下卡卡、咄、竖、一闪、以下简称刘某、吴不可、拿拿、黎幺
活动:果皮诗人十年会
你所见到的
只是自我虚设的
想到什么写什么
别见怪!
按惯例,大家应该写点什么吧。我来随便说说吧。一如既往胡说八道,谁叫我是写下流小说的刘某人呢。呵呵,应该允许有人通俗一点,总不能都去写诗吧。朋友,不要跟我谈分离,我们都是佛祖头顶的秀发。
恩,在果皮大会上,我见到了一群有趣的年轻人。亲切自然无聊,这群没有理想的年轻人,正试图还以文学本来的面貌。不管娘信不信,爷信。
1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把我激动坏了,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机会见见面,像小时候爸妈说带你去公园,小屁屁乐开了花。加上又是周五,根本没心思工作,我在MSN上频发闪屏振动,一会儿冲这个姑娘喊,我要去参加果皮大会啦!一会儿给那个红知留言:果皮,对我的人生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仿佛宇宙深处有一束光……
正聊得方寸大乱,哗地一下,接到狼狗电话,劈头盖脸骂我一通。
“你某,你太不负责人了,早不伤晚不伤,偏偏这时候伤!操,你妈怎么搞的嘛!”
全怨我,在狼狗打算云游天下之际受伤,伤得那么专业:十字韧带撕裂——和范巴斯滕、罗纳尔多一个级别。他把工作辞了,要跟我一块儿去爬山,去错给,去世上最美的地方!我倒好,拖着残腿躲在上海参加果皮大会。
我劝他来上海,竖啊什么的,这不都是传奇人物吗?凡夫俗子多得去了,传奇的能有几个?人生在世,一定要懂得历经传奇。
他说,传奇太贵,主要还是费用问题,机票二千多,够买套装备了。
我说,你问问赞助商,可报销否。
操,他笑着说,也不能这样吧,逮着一个兄弟猛敲,还要不要脸了……
2
挂掉电话,我更激动了。
发短信给小魏,得知乌青、小魏、小小魏已经下榻青年旅社。我叫他们去华师大后门大排档。哪儿是我们的根据地。华师的姑娘们,正以开放的姿态,迎接来自祖国各地的年轻诗人们。
这边联系上海帮。竖啊,咄啊,黎幺啊,拿拿啊……都好久不见了。大家都在一个城市,说是常联系,其实聚得不多。谁能惦记谁啊,都有自己的一堆事儿,偶然能记起就心怀感激。后来才知道吴不可也专程回沪参会。
真是一个舒服的秋天。
古人说的好,秋风总使人两鬓生凉。骑车赶往师大后门,张开手臂,好像能在大街上飞起来。我第一个赶到,坐在后门墩子上抽烟。曾经喝多了,在这里撒过尿。香味飘飘,尿味全无,我在等你。
我举起手机,想拍他们走过来的样子,却没拍到。乌青来电话,问我在哪儿呢,他们已经到了大排档。
3
乌青还那样,一副吃不饱的样子。瘦高瘦高的,白白净净,一小撮日本胡子,说话激动时做手势,双手像剁猪草那样,一下又一下。他这一年都在路上,逛到新疆,逛到拉萨,逛遍了全中国,现在逛到上海,下一站山东。
终于见到小魏。长发挂在耳朵上,戴着副大黑框眼镜,穿着大白鼠体恤衫,下身是自己剪的牛仔短裤,牙口整齐,挡不住的几分帅气。以他的小说才华,我以为他会很高傲。随后几天接触下来,感觉小魏话不多,人随和,不与人争,是与人为善的那种好小伙。我跑去陪他们,他总叫回去陪老婆,说家人要紧。
小魏说,要写出不让自己恶心的小说——这个标准很高啊!祝他无愧于自己。
我们聊到喜欢的小说家,聊到怎样才能写得好看。他很惊讶我竟然连出版的事儿一概不知(这个后面细说)。简单地讲,他是在找编辑,而我希望直接找到读者。
4
有个怯森森的小姑娘,总是耸着双肩,男孩子打扮,低着头。一问是魏铿(我念成了魏坚,瞧我这文盲)。吓我一跳,没想到会是女纸,90后,从合肥来的。握手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她的眼睛。
我对他人总是很好奇。第二天坐得近,问了问她的情况。审犯人一般,你问她答你问她答,你不问她肯定不主动说。她说,果皮诗歌救了我的命。一语楞我半晌。
她所遇到的那些问题,正是我们当年遇到的:操蛋的老师,操蛋的教育,操蛋的同学关系……她辍学了,分手了,一向没什么朋友,跟爸妈也没什么沟通,打算去咖啡店打工……
说实话,我挺担心的。我们已经过了那个时期,在社会上混过了,大概知道这个社会是个啥样子。毛主席说过,充其量能坏到哪里去!可小妹妹你不同啊,你这么敏感自闭,又选择辍学,将来肯定要承受更多,扛得住吗?要知道郭敬明是个聪明的商人。我们聊得那些,什么要不要自杀啊,什么人生终极意义啊,什么反成功学啊,什么流浪啊……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你觉得无聊也是应该的。
临别的时候,我和贤良都有些担心,可又想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这是你的性格,夸张点说,你的命。既然都喜欢诗歌,证明我们这些人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按小曾的说法,六道轮回里转着呢。
好吧,算我倚老卖老,没事多上上果皮吧。
5
吴不可觉得喝啤酒没劲,非要喝二锅头。其他人加起来也喝不过他一个。
我跟他喝过几次,一个非常健谈的家伙,对党史颇有研究,以后打算写本小说。吴不可、竖,还有我,都是喜欢说话的那种人,不管你烦不烦,酒后水漫金山。
我简单说了一下想法(刘某计划第三个)。吴兄见多识广,给我讲了件真人真事,有个哥们把小姐生活写得很深入,陪着堕胎,陪着治病,一起生活多年,货真价实,等等。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意思是,你这叫浮光掠影,没戏。我承认。不过,我的初衷不在于此。我只写自己,写得好玩好看,而不需要什么深刻主题,更不是揭示痛苦。红尘中国计划,只需要公路上滚滚红尘的欲望,弄成有趣的故事而已。而且这只是第三个,一个个地做。没准前两个没做完我就挂了呢。
我的那点破事就不多说了。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做了,失败了,试过了。没做只能证明我怂了。老婆孩子房子家庭脚伤,都不应该是我懦弱的借口。即便没什么了不起,这个姿态要有。
6
脑子有点乱。
竖、上下卡卡、黎要、拿拿、艾达,陆续到来。
跟竖碰了几杯,想聊天来着,隔得太远必须喊话,喊得嗓子疼。
就近原则吧,旁边坐着上下卡卡。早就见过这个ID,头一次看到真人。卡卡看样子挺内敛,不怎么说话,好像在经营网上书店。喜欢说话的人怕遇到不说话的人,心里没底啊,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我最近疯狂恶补英语。吴不可向我推荐,卡卡可是英语专家啊!
于是,我向卡卡请教学习英语的方法。大部分时间我在说,他指点一二。他是开车来的,不能多喝酒。
举起杯子,挨个敬酒,气氛热烈。
我和小魏之间隔着乌青,乌青伸长脖子冲竖喊话(好久不见),我们只好把身子往后仰,用后仰的方式聊文学。
小魏说,果皮的东西都挺好的,就是没有一个渠道能宣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唉,无数次聊到这个话题。以小龟滂湃的创造力和想象力,以曾骞的帅气和抒情,以贤良的幽默和童趣,怎么就卖不出去呢?
其实有品质的东西,不一定好卖。艺术是发现,是创新,是忠于自己,是让别人不舒服的东西。看艺术作品的人,首先自己对生活有观察和思考。而畅销,应该是把众所周知的东西,换一种新鲜的方式再讲一遍。它的本质是尽量少点创新,不要触及道德底线和世界真相,有语言本身的快感即可。这方面一闪吴又才是专家,他们充分掌握了这一技巧。艺术是小众的,果皮注定是小众的,但并不是小众就没市场,关键看你怎么做。
我说,想做一个果皮中国,去祖国各地采访有才华的果皮诗人,把他们的故事整理成书。
为什么不把《果皮中国》当成第一个项目?因为我总忍不住猎奇的心态。故事嘛,你得编才成。这种心态会伤害某些敏感的诗人。很明显嘛,他会觉得你写的不是他,而是一个怪物。我还不想对不起朋友和自己,更不愿用刘氏胡说八道伤害别人。写探险游记,写小说,怎么好玩怎么来,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小魏说,如果我再印新书,一定把果皮写在后记里面,能推广多少算多少。热忱啊,小魏是个热忱的人。
聊到许多小说家。他所喜欢的,正是我所欣赏的,特别投机,导致酒杯停不下来。我告诉他,黎幺是小说专家,可以问问他。隔得比较远,不知道他们聊了没有。
7
乌青叫我拍照。正拍着呢,一闪和叶青到了。
头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两位。一闪逐一打招呼,目光有些躲闪(见视频),笑不开,不习惯面对镜头,看样子也是个敏感紧张的人。短发、宽膀子,没想到这么帅,我原以为是个大胖子。后来我才知道一闪搞出版,是大佬(我怎么记得是在网上卖衣服鞋子,爱午睡?)我问他做啥生意。他说,什么生意都做!
而叶青,是乌青电影《我们都是年轻人》的男一号,那颗著名的痣令我印象深刻。我猜叶青是个忧愁的人。感觉啊,只是我的感觉。想象中他是愁容满面的花花公子,真见面了,说像也不像,哈。
一闪叶青,都是果皮元老,与乌总交情深厚。聊到一些八卦,聊到一些旧事,聊到一些老人,不管聊什么吧,说话也好,不说也罢,能够坐在一起喝酒都不易,能够在茫茫网海中找到果皮更不易。凭着喜好,亲近一些人,远离一些人,最后走在一起的,都有着共同悲哀的底色。还记得叶青给乌青写过一个帖子,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感慨和那份兄弟情义。
乌青说,没有网络我就饿死了。
没有果皮,大家在不同的地方发着疯。
8
我跟白骨精一样,见人兴奋。半年没喝酒了,初次开戒刹不住车,一口一杯,再一次高估了自己。不是说过吗,可笑往往发生在高估之后。想跟竖聊天,想等咄过来,想见贤良,结果没抗住,先回了。
驱车回家,在桥上摔了一跤,一通猛吐之后干脆躺在那儿。秋风好舒服。一会儿有人叫醒我,旁边停着辆警车,晃得我色彩斑斓。
他把我扶到一边。我抬头便问,警察叔叔,你带我回家吗?
他说,一边去,别挡路,老酒吃多了吧,醒醒回去!
我干嚎了几首歌,好久没这么痛快了。错过了K歌,到家接到咄的短信:你保重啊,我坐在你吐的旁边。
9
第二天户外运动,由美女艾达带队前往佘山。我腿脚不方便,没去。
在家读了一天英语,到傍晚憋不住了,说什么要去看看。走进有情调的青旅,见到贤良和牙签。
贤良个子不高,瘦瘦的,很腼腆的样子;牙签微胖,很稳重的样子。他们都已成家立业。真看不出来,贤良女儿都七岁了。
好奇怪啊,读贤良的诗,以为他是个非常开朗好玩的家伙。见面却总是沉默,半天不说话,一直坐在一旁静静倾听,偶尔笑笑,提提眼镜。莫非天才诗人都这样?据说小龟更闷——你完全想不到那么Cut恶搞的东西,来自于一个沉默自闭的小帅哥。
竖踩着我的后脚跟进门。
一块儿吃个饭。刚吃完呢,牙签就要回苏州。有家室的人啊!我只记得他爱好摄影,看过他介绍相机的帖子。如今在一家企业做人事,叫我们有空去玩。
10
出门右转闲逛。
一路瞎说,我和小魏继续谈该死的小说。
我说,可惜小曾没来,这家伙太有意思了,那些鬼故事啥的,他不是当故事写,丫是真信。你信吗小魏?
小魏摇头说,我不信。
我说,真信够牛逼的,我也不信。
小魏说,那乌青也牛啊,编个故事最后自己都信了。书包里一直背着女友的灵魂,不肯放。
我说,咱别跟乌青比,他的思维异于常人,属于变态的。于是聊到两道变态心里测试题。竖更进一步,说到信天翁的汤。乌青又引申到日本长发街的故事。
乌青忽然说,人是肯定是被东西创造出来的,不管是不是上帝吧,反正有个东西在创造,人跟别的动物不一样。别的动物没有自我意识。你想啊,疼不是自我意识,饿不是,哭不是,做爱也不是,那是被本能驱使的。
我说,先不谈这个吧,我小时候经常看公牛与母牛交配,一直想啊,那个母牛到底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为什么要边跑边蹬腿呢?翻着白眼。
乌青边跑边说,人家母牛的意思是,讨厌,你来嘛你来嘛!
竖说,公牛追母牛,追到之后公牛大哭:牛逼坏了!555555555555!
……
竖、我、乌青,呜呜呜呜,三个臭皮匠说个不停,小魏偶尔插话,其他人大都沉默。
捧着啤酒,带着对上帝的疑问,大家走进一个小公园。找到个小亭子坐下,幽暗漆黑,正好谈鬼或谈恋爱。而我们谈的却是上帝、佛祖、自杀、人生的无常和生命的终极意义。
我:乌青,你觉得人生有意义吗?
乌:当然没有。有个屁意义啊!
我:唉, 乌青,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乌:你说。
我:你真的想死吗?(众人大笑)真的真的,我是严肃的。
乌:当然,我是真的想死。
竖:那你为什么不死?
……
竖说他其实是信佛的。死不是超脱的办法,还是会轮回回来的。不管大哲,还是文盲,谁都这么想过:你从哪里来,你要到那里去,为什么来到这世上,忙忙碌碌干什么?是谁在设计这个游戏?傻子就快乐的吗,疯子有痛苦吗?我们拿着啤酒,多年前素不相识的几个人坐在黑暗里聊天,前世聊过吗,这是缘分吗?佛祖在一旁笑而不语,还是压根就没瞧见?上帝只负责设计游戏,丫根本不管你怎么玩。
谈的一些话,总有几句捅到我心里去了。大学的时候,我曾钻到图书馆猛看一通,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活着,结果反而更糊涂了。不怕你笑话,许多年前我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自己跟几个人一起走进一个幽暗的小公园,坐在石凳上谈了人生。佛祖不是没给我开悟的机会,都被我亲手错过了。当晚回家睡觉,又梦见了,竖对我说,南宋,兄弟我们去南宋!
乌青和竖所说的,我大都赞同。只是同时觉得,明白了自己的渺小,明白了人生的无望,明白了生命的毫无意义,才更要奋争,能顶多久算多久。老天的归老天,凯撒的归凯撒,只把自己该做的做好就OK了。
可见我执不浅。
聊得太无聊了。艾达忍不住要先撤。美女即将离去,纵有万般舍不得,也不好拖着人家的大腿。好吧,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愿你的老公和情人永不相见!
11
以为上帝在发笑,一看不像,是一保安。
他不想让我们在深夜聊这么深奥的话题。万一聊通了,哥几个一早传道去了,严重影响和谐稳定。他说,必须关门!
又去买了酒,搬到旅社继续聊。聊得兴起,如有神助,我状态奇好,怎么也喝也不醉。竖在吹瓶。
乌青和叶青玩起手动足球,大家拿酒观看两青大战。胜负不要紧,关键是打出了无聊。
战罢,乌青忽然长叹一声,唉,我一直在路上啊!
竖说,秋冬了,还在路上会很伤感,这是个万物归巢寻找温暖的季节,而你还在路上飘,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啊,眼泪温暖,天在变凉,乌青没有归宿的目光。太奇怪了,乌青这样的人不但活着,还活得很时髦。他身无分文,随时可以去死,因他此生无愧,一直在干自己喜欢的。
上路给人无穷的感觉。一想到将在写字楼里终老一生,我就感到万分绝望。我老婆说,知道吗,你比我更可怜,我承认自己平庸安心过日子。你牛,你不甘平庸,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她说的都对。难道我们必须放弃体验新的感觉吗?谁告诉我一定要妥协?等我的孩子出生长大,我会跟他讲,你爸不丢人,他试过了。
我想爬到山那边去看看。呜呜呜呜,火车火车,你要去哪儿,能带我远走高飞吗——多么希望永远怀着这样的好奇心。
叶青说,乌青是走着看,你是看着走,不一样。
12
我一乡下孩子,能在上海有老婆有房子,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可这不是我要的。爸妈听到非打断我的狗腿不可。乌青爸妈更后悔,多次流露出这层意思:当时怎么就不多生一个呢!
竖说,我爸总觉得自己时运不济才没成功,想干点事的时候人已经老了,故而借酒消愁。他想不通啊,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怎么好端端觉得那些成功都是无用的。
拿什么来拯救你,我的儿子?!
整个世界都在鼓吹成功学,我们都是失足好青年。
小魏说,在一个不公的社会,任何成功都是可疑的。
竖说,即便是公平的社会,成功也是扯淡的。不可能所有人都成功,成功的只有极少数。一个人成功,意味着压制无数失败者。在某方面有了点成绩,他的人生就清白吗?都他妈举着拳头喊:我要成功我要成功!想过什么叫成功吗,你接得住吗?如此单一的判断标准,导致无数生命丧失了尊严。美国是个最邪恶的国家,它的成功学污染了全球。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们说的目的都不是目的,他们说的成功都不叫成功。人生没有目的,唯有一死。想做点什么就去做吧,自性成佛。
屋内不让抽烟,坐到外面聊,我不想走了。漂亮的旅舍老板娘劝我们最好不要聊通宵。越喝越清醒,捏着烟想起好多事。蹬车回家,忽然感觉上海的街道如此的冷清与清澈。一切都很远,故乡、朋友、亲人。我为什么会深夜起床写信给竖?因为在某些方面确实有共鸣。正如竖的诗中所说,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这是一望无际的感觉!
13
本来我们球队周日下午有球赛。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乌青。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到热爱写作的朋友。
给他们带了点水果。自从丈人生病,我发现一个道理,要给年轻人送水果。他们可以吃,只是忘了吃。老人则相反。
一进去看到小魏在上网,查了查小说销量。他的小说只印了九千册,拿到的稿费很少。我问到小说出版问题。他非常惊讶,我竟然对此一概不知。我从不投稿,也不找编辑,全凭爱好写了很多年。他出小说都是先找编辑审稿,然后提上去审议,由别人来判断是否好卖。好卖就出,不好卖就出不了。走的还是老路子。乌青是老手了,跟我细讲了小说是如何畅销的。这不奇怪,每个行业都有它的黑幕和手段。畅销小说再烂,至少得让一般的读者看得下去,不是谁都可以当乔伊斯。
我问,有没有可能直接面对读者,口口相传,然后让出版社来找你?乌青说,除非你非常有争议性或轰动性,否则太难了。我说,可以试试嘛,毕竟读者才是最终用户,如果读者吃你这盘菜,出版社还会不做吗?
乌青对此没信心。我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还是不好看。他说,你想至少卖十万,那不太可能的。我说,不卖十万我不干。是这样的,我本来不指望出书挣钱,但如果要去探险,家里还有妻儿,就必须以探险养活自己。第一次可以自己投,第二次可以请朋友投,可总不能一直这样吧,必须有个良性循环。货真价实的探险故事,加上我这么有趣的家伙,会卖不出去吗?
乌青说,兄弟,很难啊!
我说,知道很难,难也要试。
接着乌青跟我讲了个朋友的故事。这个故事让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许多人都有过梦,后来大都没实现。为什么不能飞?是不相信自己会飞,缺少的不是智慧,而是勇气——我没劝你跳楼啊!
放弃梦想的过程很奇怪。拿周游世界来说,你会觉得要先有钱,于是定个目标,等有了200万就出发。很快到了200万。你有了家庭有了责任,破事儿一大堆,怎么可能到处闲逛?于是你定了1000万,有了1000万就可以不工作嘛!很快到了1000万,你成了某某老总,责任更大了,整天开会,还要忙于处理老婆和小三的关系。你想,算了啦,等退休之后再说吧。多挣点钱啊,多挣点钱啊,不知不觉挣钱挣晕了,把什么都忘了。你会反思:有这么重要吗周游世界,太幼稚了,太不切实际了,谁不是这样活着。
其实你直接走过去,没准就实现了。
乌青说,兄弟,泛果皮的写作者,至今没一个靠写作挣钱。从大师到小兵,挨个说了一遍。
兄弟三人吃着水果抽着烟,坐在秋天午后的阴影中,顿时有了一种在逃犯的感觉。
小魏给了一些建议,我也说了一些建议。小魏的意思还是靠权威,我的意思还是靠群众。乌总觉得都行不通。他讲到一些过去搞音乐的老友,离别数十载,相见于故土,小年轻变成了胖中年,没有放弃音乐梦,开个小酒吧继续着。
我知道,乌总的意思是开个“果皮吧”,以此为根据地,继续写作,继续支持那些真正的天才作者。说到后来三人都有些激动。当别人不把我们当东西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把自己当个东西,否则就真的完了。能不能实现再说,至少心里又燃起了希望。希望啊希望,还真是个好东西。果皮就是希望工程。
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路,我的好兄弟,好好走你的路。乌青的老乡说:希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这正如果皮的路。果皮本没有路,来的人多了,便有了路。
十年之后再相逢!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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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23 08:42
我和梅花九
我不打牌。梅花九是一个人,一个诗人。
去年底吧,我写完《去西藏》,贴在了果皮。有一天,忽然收到一封豆邮:终于找到你了,我是陈九华,老九啊,记得么?!
豆邮中还说,当年我是个好孩子,现在好孩子没做成,坏孩子也做不成了,在一家破工厂上班。未婚。前途一片渺茫……
我赶紧回信,跟着激动一番。这一别是十多年。
真是个奇迹,要知道果皮是个封闭论坛,注册用户没多少。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高中同学。而且,他是个诗人。
我们就读的那所高中,在80年代很有名,一个班考好多个清华北大,老师常拖长音广播:灰埠中学,乃卧虎藏龙之地!
江西省唯一的农村重点中学。我认为“农村”两字很重要,看看毕业照吧,土当然土,我说的不单是“土”,而是那种乡下少年偏执的目光,执拗、饥渴,随时准备远走他乡。
老九,是那所中学的嫡系。所谓嫡系,是指小学升初中考上了少年班,初中读两年,高中读两年,就可以考大学。一言蔽之:天才。而我呢,初升高才去的,属于普通人。
按理,我和天才不会有什么交集,他读他的书,我踢我的球。像我这种还去踢球的,在老师眼里是医治无效的。每次去踢球,总有一个人蹲在场边,托着下巴观看。我们去他去;我们回他回。刚开始还没注意,时间一长,边踢边想,这家伙谁啊!
此人是老九。
老九面目清秀,白白净净,总是耸着双肩,老是直不起腰来,走路贴着墙,生怕被人发现。学校文艺晚会,他肯定不会登台表演,肯定坐下面闷头嗑瓜子。他给人这种感觉:没关系,你可以放心抢他的饭票,保证不敢向老师告状。
实话说,跟他没什么交情。上次在上海参加同学会,我心里暗藏一份遗憾,不知道他们的高中是如何度过的,谁暗恋谁,谁跟谁有一腿,我全然不知,以为自己搞错了学校。也许老九你可以告诉我?
当年我眼里只有兄弟。一起唱着歌去打比赛,一起喝遍了小镇的酒馆,一起在浮桥上挥刀砍人,一起跳墙逃跑亡命天涯,一起在夜色里沿着河堤走了很久很久,一起在黄色录像厅里等待明天……那炒田螺的香味,那炒米粉的油烟,那江面上飘来的血腥,那妹子们束紧腰身的汗香……很多很多,我都没写过,手里大把原汁原味的“少年江湖”。也许有那么一天,等我会写字了,说说那段往事,还像处女一般新鲜。
当时我就觉得老师在扯淡。一个真诚的人,不可能同时还是老师。现在我长大了,到了老师的年纪,更加坚信这点。他们懂什么呀!不同的是,我理解了他们的无知和懦弱。
扯远了!我想说的是,老九是个好孩子,没跟我们一起玩。同时我也能感觉到,老九跟那些尖子生合不来。不是马后炮啊,我感觉老九不一般。他沉默寡言,慢慢走过操场,踩着自己的影子,不住地回头张望。
天天来看我们踢球,老九还是考上四川的重点大学(川大?)
后来听少云说他变了,成了愤青,披着长发写诗,闹着要退学。
靠,这么屌!没搞错吧,是老九么?
少云说,你不知道吧,他和你一样啊,搞文艺!
后来听说他去治了治,终于把书读完。
在果皮,我发现了不少天才,我也犹豫:不会这么多吧?转念一想,能爬上珠峰的体力都不会差。茫茫网海,能找到果皮,就算是上了珠峰。
所谓诗人,就是还保存了纯真的那种人吧。有幸读到老九的诗,感觉很亲切,像看到我们曾经的妹子。你可以形容妹子如桂花,但说不出那种芬芳。他的“诗感”很棒,朴素平实,用简洁的语言表达单纯的感受。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保存就对了。真庆幸,那所学校没能扼杀一个好诗人。
正值金秋,板栗熟了吧,爬上大树摇一摇,会掉下好多。小心啊兄弟,让开让开,别砸着脑袋!
可他们把树都砍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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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29 07:34
1
哈哈,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周樵了,万万没想到啊,他还这么小,这么可爱,喝到后来放歌来听,Neil Young,一旁乌青晃着身子跳起舞,哈!——稍后视频奉上。
是这么回事。过年了,我打电话给乌青,总是无人接听,后来通了,问在哪儿呢,他说上海。吓我一跳,马上提出面谈。他说要回南京了。我想正好嘛,带我去果皮云走一趟!
次日,约见于虹桥火车站。
总是相会于车站。第一次是在06年,他说自己瘦高,斜跨一个包——这家伙其实一直很时尚,有那种范儿,虽然依旧没啥钱,呵呵。
果皮大会召开的时候还是大热天,现在天冷了。我腿脚不便,拖着脚跟着他穿行在大厅里。他说到橡皮刊物和橡皮文学网,说到自己的新书《万有坏力》,还说今年的计划是爬山,并引用一句贼牛逼的话:“因为山在那里”。
这话我听过。有个哥们疯了一样爬山,别人问,那上头有啥好看的。他答:因为山在那里。对,因为山在,所以我要去登。不必问我从那里来,不要问我到哪里去,因为我存在,所以我要去做。洒脱、大气、不管不顾,听着带劲。
乌青指着椅子说,你为什么坐这里。我一愣,他接着说,因为这里有把椅子,当然你可以说要去南京要准备坐火车等等,可真正的原因恰恰是这里有把椅子,你的屁股在寻找落点。这简直是佛经的思辨嘛,呵呵。
2
火车穿越冬日斜阳,我们并排坐在里面,谈到果皮的未来,谈到独立出版,以及“读客”是怎么混出来的。
他画了个金字塔,依次是专家、出版社、编辑、文艺青年、白领和广大民众,从上往下放着量。很多人都想绕开上层,直接面对广大民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比较恐怖的是,读客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本来网络是公平的,谁都可以发声,可惜微博被实名制了,咱头上又有了权威的屁股,人们又开始追逐权威,可见人是多么习惯于听信权威而放弃思考。一番高论,听得我耳朵发热,我又谈到自己的计划。也许是我太狂热,总觉得户外这块没有标志性人物,还没有注入文化价值,一块处女地等着我们去钻井。
我的语速那么快,我的表情那么专注,在人群里野猪一般拱着,乌青也许体会到了我的狂热。伴着呼啸的风景,乌青忽然说,可以帮你怕纪录片,把整个事儿拍下来。我说,好啊好啊,你也觉得靠谱?他说,可以试试。
活着不就是折腾么?石头砸进社会的粪坑,说什么也要弄点响!野外生存,其实不算啥,有隐者隐居终南山,盘腿一坐四十年,直至往生。在西方,认识到生命的虚无,有人去冲浪或攀岩,有人吸毒致死(还有人信了佛)。我们呢,可以选择前者,挑战极限,燃烧一把。
就这样,一路火烧火燎侃到果皮云。
3
终于见到周樵,问他信佛么,为啥吃素?——我本来打算请教佛教问题。他说不信佛,只是吃素,看了那段虐待动物的视频受不了,再也不吃荤的了。
周樵网名大爸,我还以为他有孩子了,大爸么。原来幼儿园就这么叫了,他还是个大小孩呢。果皮云里贴了好多诗,墙上门上,都挺好玩的。还看到各种“文化名人”,像布考斯基什么的,一看就很对我们胃口,挺着大肚子喝着酒。吃晚饭的时候,聊到各位果友,小曾的世界观、贤良的童趣、杨黎大师、竖、菜小鬼、一闪哥等等。
找了家川菜馆,乌青胃不舒服不能喝酒,我和周樵要了两瓶。为了省钱,没敢在饭店多喝,饭后周樵带队,杀进超市买了三瓶黄酒。小周反复说果皮云有梅子,可以煮酒论英雄。回到果皮云,先看了一部关于家庭的电影《后人》,看罢感触良多,谈了一下各自的家庭。值得一提的是,1800的投影仪竟然那么赞。我考虑买一台。
随后进入主题,搬来小桌子,喝酒聊天,一直侃到2点多。
从火炉上端酒过来,像酒精灯那样,还燃着一层青色的火焰,真个是喝烧酒!
小周酒量比我好啊,后来我捂着脑袋不知怎么答话,舌头都大了,他把我的啤酒也抢过去喝了。他最近迷北宋,盛赞苏东坡,一碗水酒下肚,这天下便是大宋的天下!我等端坐于果皮云,飘到苏东坡和王安石身边,望见浩荡雪山和小桥流水,还去了趟三峡,好家伙,船入深峡,两边峭壁如刃,头顶只有一线光,人和水在底下暗暗地奔腾,一连好几个小时没有出路。水流湍急,我斜靠在沙发上,身体有些抖,听到森林里下起大雨,松涛声、雨声、猿啼声——小周不住地说,兄弟,不看不知道,原来这就是三峡!
小周说,小曾这家伙长得真是好看,要是个女人该美成什么样!正说着呢,看到小曾QQ闪动,这么晚还没睡呢,我一时兴起,打电话去广西,又一次听到小曾儒雅之音,没有几代医学熏陶培育不出这么好听,还是那样曼斯条理,笑笑的,不停地自我肯定着。
我干吐了会儿,没吐出来,倒在了沙发上。他们拿来被子,还用电热器照亮我。好暖啊,我没急着睡,眼里满是桔皮般的莽莽黄沙和胭脂红的云霞。
4
工作养成了习惯,我不到九点就醒了,没敢惊动他们,自己在果皮云转圈。这地方真有点像青年旅社啊,不知不觉人在旅途,有心在记录簿上留言,可我的字太难看了。
问过周樵,今年有什么计划,打算拍电影么,拍什么电影。周樵说,拍一部几千块的电影,呵呵,还在写剧本呢。希望他能拍出一部长片。早有人说过小周是天才,就不用我重复了。刚刚看微博,在方韩论战的丛林里,我找来了老曾的话:“凡专注一事终身则必有成就。天下古今庸人皆以惰致败;天下古今人才皆以傲致败,须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
没错,人生是虚无的。你说成佛没了痛苦,痛苦也是人生,舍不得这痛苦,轻不得这人生。其实经书也说过,“诸佛世尊皆出于世间,终不在天上成佛也。”唉,这个世间,还是值得你我一搏啊,加油!
12点叫醒乌青,道别周樵,告别果皮云。
远方的朋友,欢迎你到果皮云来!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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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29 21:26
只有一日见闻,才能阻止我自杀!
今天决定参加周樵的“一日见闻”!
日子一天天过,都腻了。拿手机去拍,感觉还真不一样。平常的事儿都变得有趣多了。时光无贵贱,万事由心起,佛经说的没错。
端着手机往前走,边走边拍,记录那些瞬间表情,惊讶、微笑、疲倦、愣神、专注……我像个外星间谍,挺好玩的,所有故事都无法预测,所有人换了一副新鲜摸样。拍完一段,回播一段,越看越觉得好玩。呵呵,原来我的同事都不算难看,原来的我的生活并非如此无趣。借用乌青的名言:只有一日见闻,才能阻止我自杀!
当然,我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让大家看看我一直想摆脱的那种写字楼生活。
实话说,这种生活并非真的掐着你脖子,乍看起来甚至还光鲜亮丽。看吧,人们都是礼貌的,笑容可掬的,像乔布斯那样动不动破口大骂毕竟是少数。在IT公司,人们都是这样,活得比较厚道。读书学技术进公司,上班下班做项目……
很多人和我一样,自小离家,总是像候鸟那样迁徙,从一个地方飞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家公司到另一家公司,甚至从一个大陆到另一个大陆。出生之地不是你该生活的地方,你要去异地去他乡去城里,去创造一种新的生活。乡下是你的家,你却不能停留。漂泊感油然而生。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陌生人。我没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遇到一些姑娘还是挺漂亮的,遇到一些哥们还是挺有趣的。去什么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人对了,就什么都对了。别谈什么道理。道理我懂。大多数时候,别人骗你很少,都是自己骗自己,骗得死死的,不愿醒。一天如此,一分一秒,爱情亲情友情莫不如此。
什么新生活啊,换一种方式骗自己而已——我是个沮丧的人。
拍视频的时候,我想啊,原来人是这么不同。生活和生命真的很神奇。都是过一天,人还是这些人,事儿也还是这些事儿,感受起来却千差万别。迎面飞来的雨滴,吃东西的样子,走路的姿势,说话时的紧张与停顿,触摸手机的那一划拉……正是这些种种细节,构成了日常生活,而周樵从中剪出了诗意。
我始终觉得,乡下有意思的是山水,城里有趣的是人。你想啊,这么多人挤到一个地方,操着不同的口音,带着不同的过去,在一起“容貌市场”。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好像跟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亲近了许多。
看一日见闻,我还想啊,各地的朋友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多好!昨天还跟小魏讲呢,真想把这些人挨个见一遍。如果有一天,我走进你的生活,要你跟我走,你愿意么?
呵呵。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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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31 00:14
梅
今天是梅在公司的最后一天。从明天开始,她要去寻找自我。
她不是跳槽,也不是回乡,而是离开家,独自一人去成都生活一段时间。成都,对她来说完全陌生,没有一个熟人。
职场是江湖,有人来有人走,为了钱相聚,又因为钱分离。朝夕相处,同处一室,并不一定有交情。
不过,我跟梅有缘。我们是高中同学,同级不同班,刚进公司我就认出了她,但我没说,还是用普通话做自我介绍,并且故意没提家乡。过了好几个月,直到球队夺冠盛宴,我是队员,她是拉拉队员,我端起酒杯说,那个谁谁你认识么,还有谁谁谁……啊,天呀,她说,你怎么都认得!我用家乡话说,暗恋你这么多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情书都白写了,都散在风中了吧?呵呵,罚酒罚酒!
她不爱说话,常飞美国,跟我同部门但不同组,一晃三四年,我们交流很少。我写了游记,她会来看看,年初我自己印了小说,她问了一本过去。后来听同事说,她感到迷茫,有些事想不通。具体什么想不通,我也没细问。再后来又听说她请了一个月长假去散心。然后就是今天,她要辞职了。
昨天是部门年会,本想拉着她说一些话,忽然觉得这些年真谈不上亲近,临走了说肉麻话也挺假的。还是她大气,走过来跟我满满喝了一大杯,说有缘路上见。谈笑间竟有几分豪气。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心结,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推翻上辈子,人生之路无所谓对错,没有必要接受现在的生活,如果不开心拿出勇气去改变。妹子勇气可嘉!
她走后我想到自己,愣了好长时间。酒越喝越多,话一直不停,狂侃四个多小时,又喊了二小时歌,凌晨打车回家,撑着脑袋看街面,再也不想说话了。一早起来,下床站不稳,想起昨夜又蹦又跳伤了膝盖,接到一个电话,发觉自己光张嘴不出声,哑了。
好灰啊,不写了,学竖的,把聊天记录贴上来。梅,哥祝你觉悟!
Liu[13:53]:
妹子,你要撤了?
Mei[13:54]:
恩
Liu[13:54]:
去哪儿啊?
Mei[13:54]:
应该会先去成都待一段时间吧
还没想好,但这个最有可能
Liu[13:55]:
去成都?
Mei[13:55]:
恩
Liu[13:55]:
再怎么说咱也是老同学啊,你跟我不亲啊
最后才知道
Mei[13:56]:
一直就没人知道
除了YC和shadow
很早就决定了的
我们组的人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Liu[13:56]:
哦,为什么决定去成都?
Mei[13:56]:
因为没去过
Liu[13:57]:
你老公不是东北的么
Mei[13:57]:
而且那边基本上没有我认识的人
就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听说那边很舒服
Liu[13:57]:
你想换一个地方,换一下心境?
Mei[13:57]:
恩
Liu[13:57]:
为啥,过得不快乐么?
Mei[13:58]:
也许吧
换个环境会好一点
Liu[13:58]:
你应该跟我聊聊的
Mei[13:58]:
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才可以
Liu[13:58]:
老公陪你么?
Mei[13:58]:
不
Liu[13:59]:
也许你可以看看佛教的书
Mei[13:59]:
我画地为牢,只有自己才能让自己解脱
不想看
Liu[13:59]:
恩,这个讲缘的。不看也好。
Mei[14:00]:
恩,我试过去读心经,因为沧月说她高考前一直默念心经,可是我看不下去
Liu[14:01]:
呵呵,自然而然吧,不必强求
有勇气是改变总归是好事
Mei[14:02]:
是啊,把自己上半生全部推翻重新再来一遍
Liu[14:02]:
你对上半生不满意?
Mei[14:02]:
应该是吧
至少现在这么认为
Liu[14:03]: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感觉?
Mei[14:03]:
差不多快半年了吧
Liu[14:04]:
呵呵,和我差不多,殊途同归吧,希望你一切顺利
Mei[14:05]:
好
Liu[14:05]:
你说的很对,一切都是看自己
Mei[14:06]:
是
Liu[14:14]:
没人知道未来应该怎样。头一次有想法去寻找自己该做的,这个勇气本身就值得称赞
我羡慕你
别忘了跟我联系,也许明年我们会在别的地方遇见
Mei[15:20]:
好的,刚才在给他们做training
Liu[15:21]:
呵呵,妹子走好,他年再遇话短长
一个人再平凡也有权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Mei[15:22]:
好,世界很大也很小
Liu[15:25]:
是啊,那么奇怪,我进公司就遇到了你。
Mei[15:26]:
将来某天也许会再次遇见
Liu[15:29]:
落花时节又逢君
Mei[15:30]:
你下次去西藏的是时候可以叫上我
Liu[15:29]:
好吧,待明年,等我脚好了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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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06 00:56
才少爷
大家讨论退学的事儿,我忽然想到才少爷。
是这样,我混过天涯的散文天下,遇到了才少爷。那是05年,他只有19岁,退学去北大旁听,立志成为小说家。他走上文学这条路,因为看了韩寒。当然,他后来看了很多经典,对韩寒很不屑。我也跟着起哄,说了些激励的话,从此成为笔友。
才少爷也是个乡下孩子,跟一般愣头青不同,他很早就知道活着不容易,家庭贫困,姊妹众多,他又是长子。而且,他也知道写作这条路太难走,纯文学更是喝西北风。他非常犹豫,又控制不住自己,凭着一腔热血,拼命看拼命写。可以上天涯看看,从05到06年他写得非常多。
06年他还给我打过电话。当时我住一楼,信号很不好,爬到墙头接听,太半夜的,二楼阿姨气得扔瓶子。具体说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劝他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不要盲信那些作协的老家伙,还给了他北京同学的电话——怕他没饭吃,我同学很仗义,接济过酒仙,自然也会帮他,我想。
我喜欢才少,不光是因为他的才气和勇气,还有他身上那种不停反思的精神。我的观点比较老套,文学应该跟内心的紧张有关。我还叫他联系乌青,向《海盗》投稿,不知结果如何。我预见他会过得很惨。写作就像在深山搭棚修行,不是真正看透了,吃不了那个苦,很难熬得过去,必须一个人去战斗。
果然,07和08年他写得少了,我不时会去看看。到09年初他发帖“文章事业皆草草,前途情缘两茫茫”。他写道:“在此之前的一年里,我找工作找了近三个月,到五月,广州到处烟雨蒙蒙的时候,我差不多绝望了……这一年,有两次,我差点就拿起刀去剁人……我遭受了很多嘲笑、侮辱、误会……”
此后再没看到他的文字。我清楚乡村生活是怎么回事。每次过年回家,都听儿时玩伴讲打工、抢劫、偷车和吸毒。贫穷即罪恶,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不知才少是否还在坚持。如果那时候我混果皮,肯定会介绍他进来,这里至少还有兄弟般的情义。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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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06 01:00
乌青韩寒 何谓天才?
1
上次果皮大会,去便利店买酒,无意中看到韩寒的《1988》。乌青说,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呀,那叫一个烂,还在高中生水平!竖笑着说,乌青啊,韩寒看到你写的书会发抖。哪儿啊,乌青说,他会装作淡定,说根本不认识我,翻一翻扔开。
当时,著名小说家魏思孝有不同意见。他反驳道:韩寒的长处不在小说,而在杂文,能把话说出来已经不错了。诗人小曾私下里也说过,真的,我太看好韩寒了!
有分歧很正常。前些年,我说过韩寒,有女生以为我骂他,其实不是,真不是。我的意思是,韩寒本来是个有趣的人,被那些粉丝捧坏了,把他变成了个“众目睽睽之下的傻剥衣”。崇拜别人,特别不好。遭人崇拜,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可能有代笔。压根没往那边想。也许我潜意识里藏着个反问句:这还需要代笔吗?换而言之,我觉得即便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韩寒也绝不是什么文学天才。
但乌青是。
乌青写诗,少算也有十几年了,在地下写作圈成名已久,一下烧到地上,竟招来无数谩骂。可不是么,他的诗还是同事转给我的。我还纳闷呢,一大早牙都没刷,怎么大伙顿悟了,开始知道乌青的好?一看评论,又是我自作多情。目睹天才遭人围攻,我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人是好人,诗是好诗,若不识货,恕你无知!
有朋友拿出干涉婚姻自由的口气质问我:你说他好,到底好在那里,给我讲个清楚!
2
好吧,说说我的看法,仅供参考。
何谓天才?顾名思义,有天赋的人。
天赋,不是可以学到的东西。书上看到的,别人嘴里听说的,你复述一遍,显得自己有学问,那不叫天才,那是拾人牙慧或掉书袋,就算你混成了专家教授,充其量不过是个高质量的传声筒。天才,应以独特的视角看世界,不墨守陈规,具有开创性,在探索,在发现。
韩寒以叛逆出头,学钱钟书起家,说的是套话,玩的是语感,装的是少年老成。他早期的那种文笔,不是老辣,是老气。写那些东西不难,每所高中都有几个,一点不新鲜。他的叛逆,很多时候是在摆Pose,说一些大话,玩弄点文采,还是想吸引老师和同学的注意——这事我们干的还少吗?在韩寒那里,我感受不到少年血(少年有少年的残酷和美丽)。人们说他天才,无外乎是摆脱体制之后,写书成名了。反过来问一句,如果他写书不成名,人们还会说他天才么?就是说,成不成名,是衡量他是否天才的标准。中国的逻辑,走的还是水泊梁山起义反抗接受招安的老路子。在最近的《1988》中,韩寒还是说要在世上留下痕迹,好像知道自己是谁,生怕被人看出心虚。
很少有人像乌青这样,从一开始就彻底放弃了成功。他离家出走、退学、逃跑、失败,反抗父权,没有任何职业,独自一人爬山,游历全国,写诗写小说拍烂片。你看他的《逃跑记》,那些细节,那些对话,如此平实直白,没有作秀之嫌,毫无学大人的语气,把无聊、孤独、失望和迷茫写得那么实在。那是一个孩子本能的反抗,你我都有过的,少年气血,雾中风景。凡此种种,《三重门》里全没有。我想,那些真正敏感而叛逆的孩子,会知道乌青在说些什么。
开句玩笑,韩寒走的还是功名之路,乌青却踏上了苦行之路。人来这世上,并不是为了成功。尤其在中国,成功学几乎压倒了一切。许多人挣了一辈子的钱,却不知道他们挣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钱。乌青在逃跑在失败,他所反抗的不仅仅是教育体制,甚至不仅仅是世俗成败观。
这种叛逆我们见过。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种,朱文《弟弟的演奏》是一种,张楚的歌声是一种,伟大的摇滚乐是一种。乌青又是另一种。
3
网上流传最广的废话诗三首:《对白云的赞美》、《假如你真的要给我钱》和《怎么办》。我比较喜欢最后一首。
我打电话,给张建华
接电话的是
他母亲
我问:张建华在吗
他母亲说,在、在大便
我说,在大便啊
他母亲说是的
我对张建华的母亲说
那怎么办呢?
《我想买一个800多元的随身听》
今天醒来
我想买一个800多元的随身听
我还想给我的父亲打个电话
一些年以前
我对父亲说
爸爸我想买个随身听
父亲说为什么要买随身听
我说听音乐
父亲说为什么要听音乐
我说我要陶冶情操
父亲说陶个屁
我已经哭了
说我一定要陶
请再读一遍,想想自己的生活,是否有类似感受?自己的感受让你害羞么,为什么不能写成诗?
这样吧,你打开Word,随便写几句大白话,然后分一下行,念一念,有感觉么?你再读读乌青的诗——不是这三首,还有很多别的。也许你能明白,乌青写的挺好。朴实的文字摆在一起多好看呀,很舒服的。
我看过不少诗,诗经离骚唐诗就不说了,白话诗之后一大批人。当我把废话诗念给女孩子听(必须的),她们会问,你念的这是诗啊?真是的,人家都准备好了被你感动,你倒好,说了一通大白话!鲍勃迪伦的《Tangled Up In Blue》,通篇都在叙述两个人生活的细节,全是大白话啊,没有“我爱你我想你”之类,却是最棒的爱情诗之一。还有竖的那首叙事诗《长途车》,把少年的迷茫写得多好。
我不清楚书上的判断标准。我只觉得,好诗能够唤醒你对生活细节的真实记忆。别忘了,你自己就是诗意的存在。毫无诗意的生活太无趣。我们没有能力获得真正的诗意,只因为我们无法免除功利、等级观、傲慢和偏见。诗人并不需要用名气来衡量,李白写的就是诗,乌青写的就不是么?在唐诗中感受诗意不算本事,在生活中发觉诗意才是诗人。
有一次把酒论诗。乌青说,如果诗有标准的话,谁的诗好,谁的诗还不够好,谁还不够自信——他也不怕得罪人。看到有人把诗贴出来,乌青会回复,怎么改比较好,那些句子应该删掉。据我所知,他写诗不胡来,很多时候也是靠天吃饭,“诗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可不是瞎说的。
那些署名为乌青的诗,都具有独特的乌式风格。不好代笔。迫于生计写的书,乌青不愿署名。有一点毋庸置疑,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有人质疑乌青代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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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寒最近有些麻烦,被人质疑代笔。说起来是他自己惹的祸,有话好好说,干吗用钱砸人呢?
他们说,前期是他爸写的,后期是路金波包装出来的。本来是个体育特长生,成绩特别差,考大学铁定没戏,韩爸急坏了,帮儿子拉关系,去萌芽骗个奖,本指望借此混进大学。没想到高中都混不完。捷径走不通,干脆反其道而行之,退学出书,扛起“叛逆天才”的大旗——反了反了,哥不是考不上,是瞧不上。后来蹉跎了几年,直到有了博客,在团队的运作下,先骂一些名人,摆出反权威的姿态,接着骂社会,确立意见领袖的地位。
如此解释“天才”成长史,其实有个内在逻辑在支撑:你有什么呀,也是个追名逐利之徒。在我们伟大祖国,凡事用“名利”总能解释得通。或者说,等你有了名利,可以反推出你最初的动机。
韩寒可以说这是“流言”。“流言”的强大之处在于,它可以不断地自我修正,以达到质疑的目的。在很多场合,韩寒有意无意装出一副天才样。他一贯的“装B”加速了“流言”的传播。很多人愿意相信这个“流言”,大概是觉得他被人推得太高,名不副实。作品不行呀,像我就很愿意相信那些“逻辑推理”。
对方用“常识”说话,内裤都翻出来了,痕迹斑斑,虽无法捉奸在床,却让人感觉必有奸情。
韩寒靠文学出名,却极少谈文学。他在说,比他说什么重要。一般是在讽刺社会,这没什么不对。泄愤之后身体通畅嘛。政治是针对别人的,文学是剖析自己的,跟内心的紧张有关。只把文学当工具,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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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乌青的诗。不客气的人说,这算什么诗啊,我拉屎能写出十首,这要是诗,打呼噜也是诗!客气的会说,哎呀,实在欣赏不了,太先锋了!广东电台那胖子说“诗人门槛太低!”,更搞笑的是,竟然有人扯到了道德沦丧,谣诼乱世。当然了,大多数人把这当笑话。网络时代嘛,大伙图个新鲜看个热闹,再能骂上几句,找点优越感,再好不过了。
不怪大家,都不容易。
真正令我不解的,是那些自称有知识有鉴赏能力的人,怎么也不分好歹呢。不应该呀,你们不是常说,知识让人开阔,艺术来自民间么。当天才横空出世,你们的表现真让我寒心。不得不怀疑,那些所谓文化名人,本来一直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感受能力。你自己写不出来也罢了,人家都拿到你眼前了,还这么不识货。
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理想,却从来不敢付诸实际行动的人,是没有资格说乌青的。做和不做,天壤之别。他为了诗歌,为了这么一个“不切实际”的东西,奔走了十几年,跑遍了全中国。要知道,他不只是自己躲在家里捂着脸写诗,还办了《橡皮》办了《海盗》还办了《果皮》,身体力行,从来不计回报。这样的人不是太多。为了那份热爱,不顾一切。有时我也劝,别折腾了,你都三十多了,找个女人生个娃吧。他总是笑笑,不谈私生活,继续谈独立出版事业。乌青总是朴素的、乐观的,很执拗,甚至有几分孩子气,做着他所热爱的事。
文学边缘化了,诗人该饿死。令伊沙失望了,不但没死,还生机勃勃,多亏有乌青这样的家伙存在。他办了十年果皮,组织大家聚会,抛开功利谈诗歌谈写作。那些天天泡网吧玩游戏的孩子,无意中看到乌青的诗,“这是诗么,我也能写啊!”于是加入果皮,从此又挽救了一个孤独的天才。
多一些人知道果皮,少一些人自杀。
果皮在生长:写出煌煌巨制的孙智正,荒诞想象力的手指,创造力超群的菜小龟,叙事能力超强的张墩墩,童趣十足的邝贤良,志怪传奇的曾骞,小说家魏思孝,电影人周樵,大才女静树,评论家老马,鸡哈诗派盟主……等等。
我相信,如果文学还有希望,必定在这些体制之外的年轻人。
谁也没想到乌青会以这种方式红起来。年初他还说呢,我这种写作是不可能红的。
生有时,死有时,乌青红有时;夸有时,骂有时,寂寞更有时。
一千万人知道乌青,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读者,天下便有十万知音。想骂你就骂吧,想笑你就笑吧,无论多少漫骂和嘲笑,都无法改变这个世界无聊、荒诞和孤独的事实——这正是文学存在的根基。
誉满天下,未必不是蠢材;毁灭天下,未必不是天才。
愿乌青与韩寒共勉!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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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13 02:01
小可可:
你好呀!
欢迎你来这世上。谢谢你来做我女儿。
说起来真不住你,你爹自己没活明白,一次冲动把你带到这世间。很抱歉,这世间不咋的。你吃的奶粉都叫我担心。
你妈说,岁数大啦,早生早好,别学刘嘉玲呀(我们时代的高龄女明星)!
我的意思是,没想好就不要生!三十年前我来的时候,父母并没有经得我同意。过去的事儿就算了,不能一错再错,并不介意别人骂我断子绝孙。
争论了好久。
最后你妈说,你整天死外面,就要孩子来陪我!
只有她有资格说这话。她们说,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生孩子,是一种很深的爱。“刘,我要为你生个孩子”,多煽情啊这话。你是女人你知道。你苦了,长大勉不了去爱那些看上去很帅其实很一般的男人。
怕你像我。
你妈知道我喜欢孩子。在大街上看到就呵呵傻笑,总忍不住去挑逗一下。她说我有恋童癖。其实我在想,透过孩子的眼睛看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想想就觉得美好。
如果让我选,肯定选女儿。
你出生之前,我跟你妈开玩笑,大艺术家都生女儿。如果我生不出女儿,证明写不出东西。现在你来了,我可以放心了。
呵呵,当然是开玩笑啦。别的不敢说,你爸是个特别的人,这点还是很自信的。
宝玉哥哥说,女人是水做的。我没他那么诗意。我只是想,女人不需要那么多争斗,没有人逼你去成功,也许能保存更多人味,活出个自己来。不像那些男的,都是自己野心的奴隶。那些偏执狂其实很悲伤。常看到女孩子们叽叽喳喳,一点痛掉泪,一点事开心,讨价还价兴致勃勃,挎着个小包神采飞扬,用换发型来换心情,有本事把苦难打扮成美好。
有个自私的说法:女儿知心。你妈说,你是她的贴心小棉袄。我说,你是我上辈子的老情人,这辈子的小情人!
放屁,她说,你个不要脸的!
呵呵,她吃醋啦。
上辈子的事儿,你我大都忘了吧。你那么年轻漂亮。长发、红唇、黑眼,刚满月就顾盼神飞,翘着那高傲的嫩鼻子,我那里敢高攀啊!不管你是来报恩,还是来报怨,都是因我而生,我都认。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姑娘,吃奶都急哄哄的,揪自己头发给谁看呀,又没人跟你抢。妞,不着急,慢慢喝,养不起你我去卖血!
知道么,在乡下计划生育+重男轻女。小孩出生之前,准备两样东西:一串鞭炮和一桶冷水。
如果生男孩,立刻放炮,炸一地热红;如果是女孩,直接摁进水里,一呛冷红。干这事儿的往往是孩子的奶奶,挎着篮子把女娃丢弃在山洞。有那么段时间,生娃不问男女,只问冷热。不是你爸吓唬你,是亲眼见过的,老家洪石洞里摆满了这样的篮子。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
在中国,这个贫富悬殊等级森严的社会,出生几乎决定了一切。设想你是贫困农民的女儿,要拼尽全力才能在城里谋个位置。就算成功了,难勉不留下心理阴影,还能保存多少人性是个问题。
现在好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把你当宝,抱着不肯放。一方面替你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么多人爱你,怕你受累。
小孩子刚生下来脚都是O型的。按传统观念,长大了会不好看,大人会强行拉直,用绳子把双脚绑成粽子。你被亲人这么绑着,虫子般扭动,哭不出声,在床上直哼哼。我看着都难受。去翻资料,发现这其实是个误区,会自然长好的,绑了不但不能拉直,反而会影响骨骼发育。国外没一个孩子绑的。我和你妈与理据争,“谁敢绑我女儿跟他拼了!”你奶奶和外婆还是说应该绑,说是“为了你好”。
中国父母都是这样。一句“为了你好”,就可以左右你的一切,就可以替你下决定,就可以不顾孩子的感受,好像他们是全知的上帝。爱里有强制。我和你妈妈,还有很多很多80后的叔叔阿姨都是被“爱”绑着长大的。
自己干不了的事儿,逼着孩子去干,学这学那,美其名曰:望子成龙。拿孩子去攀比,把孩子当财产,自私就自私吧,非粗着脖子喊:“可怜天下父母心!”——不就是怕老了没人养么。管你是为你好,打你是为你好,我太感谢了!
你本来在天上当天使,抽空下凡做我们的女儿,跟你妈妈商量好了,感谢还来不及呢,将来决不要你养老。你看野生大象,老了会自觉离开象群,独自悄悄死去,不给大伙添麻烦,走得体面。
纵观生物界,只有人要养老,而中国把这种“赖着不走”发挥到变态的程度。强求儿女赡养父母,不说非人道,至少是反自然规律的。养老是社会的责任,跟儿女没关系。你爷爷奶奶是有资格要求我,因为他们为孩子付出了一切,包括了自我。请你原谅,我可以为你卖血,但不会为你付出自我——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
小时候最讨厌父母拿我跟人家比。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为什么我要跟别人一样?当时我就发誓,如果我有了孩子绝对不比。我没能力做一个高帅富的父亲,至少可以做一个宠你的父亲。你是一个崭新的生命,而不是我生命的延续,凭什么要求你去完成我的心愿?况且,大多数人因为生活困苦,才有诸多目的,才那么渴望成功。你王爷爷总结的好:什么叫成功呀,挣点钱让傻逼知道!
没有快乐的童年,要那虚假的成功何用?!
所有父母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天才。你爸就是个天才,知道天才的苦,在这茫茫浊世,他活得比总理都累。作为80后的父亲,我不希望你成什么人,能做自己最好。如果你想干什么,不管有没有天赋,我都会尽力支持。走你自己的路,别人不支持你爸支持。实在没什么想法,平平凡凡就好,找个疼你的人,琐琐碎碎觅幸福。千万别学你爹和你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我叫你可可。可口可乐,可哭可笑,可左可右,可前可后,可爱可恨,干什么都可以——你要觉得不好听,可以改掉它。
自从你出生,我感觉做了场梦。一头扎进梦里,那个忙啊,来不及回味。
你妈凌晨4点流羊水,提前了10天,赶紧送到医院,东西都是临时去买,还买错了,急得乱跑。等你出来,不敢睡熟,你醒我醒,你哭我慌了,赶紧喂奶,赶紧换尿布,间隙给你妈妈擦身。没有经验啊我,凌晨三四点抱着你去找护士,问该怎么办。护士说,喂奶!我说,喂了吐了。她说,来,教你,拍嗝懂不懂!
你用小指甲抓破了眼睛。怕你破相,我用橡皮筋勒住,两天过后小手肿成了馒头,都发紫了。把你的小手托在掌心,你妈当场掉泪,冲我喊:“你能不能上点心啊!”还有啊,换尿布没擦干,你泡成了红屁屁,都烂了。你奶奶也不停埋怨我。对不起可可,初为人父,我让你受苦了!
记得在医院,深夜我从睡椅上打个冷战醒来,见你睁着眼睛,好像在看我,静静的,很好奇的样子。窗外透过来霓虹灯光,一边是你妈散乱的头发,一边是你的眼神,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其间摇曳,我感到有些恍惚,心里凉飕飕的,怎么就当爸了?
你哇哇两声,伸了伸小手,像要来摸我。我想,人们这么喜欢小孩子,大概是因为在孩子面前可以卸掉伪装,学孩子说话,逗孩子笑,难得这么不设防,做一会儿自己。你的灿烂是天生的,也是我们曾经都有过的。难怪有人说,孩子叫人伤心,放得下自己,放不下孩子。电影里的人绝望了就生孩子,情感可以得到寄托,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4月25日那天,你妈在里面大喊大叫,我在外面走来走去,停下来看窗户,想拿小刀撬开。门一开,护士抱了个东西出来,说是个女儿,叫我签字。你左额头上还有血水,黑乎乎的,我以为是胎记。你没叫我爸,护士叫了。她一侧身,把你捧到我眼前,喊,爸爸爸爸!你不哭不闹,就那么盯着我,眼如点漆。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受,我忘了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群发短信:喜得一女,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小雨、清风,你来到我们身边。每次看你,我就想啊,生而为人,还是挺美好的。粉嫩粉嫩的身子,抓来抓去的小手,那晶莹的质感,像一道光打在冰柱上。你皱眉头,一撇嘴,张开没牙的小嘴哇哇大哭,没有眼泪,好像在呐喊。有时在梦中一抖,抓一把空气放在脸上,无缘无故地笑了。还是你有本事,一哭一笑,一下子使得人生好像充满了意义。
如果你不撒尿,天空会放晴吗?
可可,满月快乐!
祝:早点谈恋爱——别学你爸,想早也晚了。
爸:文
2012-5-25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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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15 07:01
说真的,一直纳着闷,如我般痴情的男子,为何总缺着爱?!缺急了,不免赌气地想:她她她,她她她,并不稀罕有情人!
我上学早,班里全是姐姐。初二暑假去姐姐家玩。好几个姐姐都在,聊班里的那点破事儿。卢姐姐忽然说,别说了小刘,你喜欢上人家啦!
啊,我说,你胡说什么呀!
帮你数着呢,她说,才一会儿功夫,说了八遍!
卢小莉!我说,你聋了么,没听到我骂她么!
她说,急什么呀你,最受不了你这样,骂人家吧,还带那种笑。
谁笑了,我怒了,谁TM见我笑了?
她们全笑了。
小莉姐说的是我前排的那个女孩,我叫她阿彪。别笑,真叫阿彪!妹子本名付锦琳,同学叫她琳琳,只有我叫阿彪。
我的阿彪不是很好看,胖胖的,爱笑。
我从小有个毛病,听歌随着节奏发抖,上自习戴耳塞,踢到她屁股。她回过头来,仗着眼睛好看,给了我一眼,笑了。
笔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砰一声,头碰头。她哎哟一声,长发甩过我的脸颊,揉着额头,还在笑。
我说,阿彪你傻啊,笑什么啦!
我不觉得自己喜欢她,卢小莉这么一说,我嘴还是硬的,心里早软了。那个软啊,散了架,塌了,高山积雪刚融化,冰冷、清冽、势不可挡。这个暑假好寒冷!才过了几天,就生离死别,放这么久干吗,荒废了学业怎么办,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种想哟,真要命,无论我在那儿,无论我干什么,总觉得她在看。打起架来下手也狠多了,我要是成不了英雄,谁来保护你,我的阿彪?
看动画片也不安心,边看边走神。阿彪,你在看么,你喜欢那个角色?如果你被坏人害了,比如卖到了妓院,沦为了歌女,我是拼了命也要去救你。我有钱,我知道家里存折密码,足够我们远走高飞。别怕,我永远不会嫌弃你,你是无辜的,要怪就怪这世道!吓唬谁呀,我才不怕死呢,要死一起死。
电视都关了,我还在哪儿干着急,天啊,你怎么还不落难!
不管跟谁说话,总把话题往她身上引,只是想听到她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管有什么好吃的,总想象她吃起来的样子,偷来的瓜存不过假期,好恼火。对白出奇简单。
我说,你吃吧。
她说,不吃。
我说,吃吧吃吧!
她说,不吃不吃!
不管什么场合,总去找她的身影,看露天电影的时候,不自觉往黑暗里张望,她会走过来,静静的,贴近我坐下。无论多美的画面,都是只是她的背景,风吹起她的发梢,身下一束红河,天边,是最后一抹晚霞。
赶集的日子,你怎么没来啊!我若当街杀人,你会来看么?即便不来看,总会听说吧。即便不听说,开学少了我,你会奇怪吧?
不成!再这么下去要疯了。撒谎去外婆家,我蹬车直奔你家。我像贼一样,围着你的村子乱转,走破了凉鞋,却没有勇气进去。我恨自己没用,红着脸爬上小山,望着你们村的屋顶,问那片片白云,那片青瓦是你家?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生怕一走神把你丢了,直至升起炊烟。
夕阳有诗情
黄昏有画意
诗情画意虽美丽
我心中只有你
《又见炊烟》,邓丽君和王菲都唱过,一听到我就流泪,她们是在唱我啊!我含泪写下日记:你我之间的远近,便是生死的距离。
那时的想啊,慌慌的,手会发抖。
那时的想啊,痴痴的,自己傻笑。
那时的想啊,凉凉的,遇热融化。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说想过你,无端地觉得那样不够爷们。可是阿彪,听说你已远嫁四川,花椒吃得惯么?
多么怀念那时的“想”啊!一点色情的成分都没有,心里软塌塌的,就是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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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21 01:10
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小时侯一起干坏事,爸爸总是毫无根据地认定我是主犯,只揍我一个,他在旁边偷笑。
有一次,我从树上掉下来,岔气了,仰面蹬腿。他也不去喊大人,蹲在旁边看,说我像翻过来的螃蟹。还有一次,搭电线煮偷来的玉米,我心急呀拍电线,被咬住倒地抽搐,他等了会儿才去关闸。
这事儿太多了,说起来就来气,可无论我说出多少细节,弟弟总是说,编,接着编!
我记忆里一直有一组镜头:弟弟跳下树,怀抱几个大仙桃夺路狂奔,狗叫声中一溜烟上了山,书包拍打着屁股,神气活现地举起桃子说,哥,你也来一个?
从初中到高中,我帮他打过不少架,深夜闯入他们宿舍,抡板砖拍打他的小偷同学。在学校食堂,用铁质饭盒把那个敲诈他的小混混敲得满脸血。一起翘课,去游戏厅玩街机;一起离家出走,去庐山找神仙;一起偷爸爸的钱,租一条破船沿锦江漂流……对了,有一件事儿,对我们影响巨大且深远:在地摊上,捡到一盒劣质盗版磁带,印着四个掉破了皮的长发男人,塞进录音机,哗地一下,传来中国摇滚乐!
整个下午人都懵了。震耳发聩,梦回唐朝。这下不得了,随后崔健张楚窦唯何勇郑钧罗琦黑豹眼镜蛇一齐杀出。找到了青春叛逆的军火库,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被人打得满地找牙,忽然拽到一把刀子。多年之后来我们才发觉,那其实是一场思想启蒙。自由、激情、梦想、乌托邦、在路上、性解放和理想主义,等等这些上世纪80年代的产物,晚了十年才传到偏远小镇,它就像某种神秘的召唤,不是谁都能听懂,可一旦听懂了,就可能改变一生。之后我们干的好多荒唐事,或多或少都能从中找到影子。弟弟一直不愿承认,但我觉得,这直接导致他有了音乐梦。
高考之后各奔东西。我考进北京,弟弟去湖南学电气工程。刚开始还写信,后来顶多打个电话。放假回家两人都留起披肩长发,牛仔裤剪成了流苏裙,小镇居民把这叫做“搞模子”,意思是摆大学生的范儿。弟弟有了女友,在练吉他,练得很苦,一天十几个小时。从郑钧入门,后来弹到唐朝METALLICA什么的,大二大三自己谱曲写歌组乐队。就知道这些,我忙着写小说玩徒步,根本没想到这个一向受我保护的弟弟会有什么大动作。
毕业了,我剪掉了长发,他还留着,突然宣布:不找工作,去搞音乐!
他吃了枪药一般,跟我争跟父母争,好家伙,一套又一套,把我们全听傻了。总之,他对梦想抱有难以置信的热情,那怕是无家可归的梦想。我劝他,你美国佬的东西看多啦,那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中产阶级,我们父母都是中国平民,不该有这样的妄想,所有人都必须工作,养活自己和后代,梦想这玩意太奢侈了!
深夜我听到吱吱咬牙声,打开台灯,看到他用那把心爱的瑞士军刀,在白皙的手臂上打了个差,颤动的差里,不断涌出鲜血。我的心一下子拧紧了,跳起来狂骂,有病啊你,做给谁看!我扯来卫生纸,帮他堵伤口,有必要这么做吗,有必要吗!弟弟推开我,咧嘴笑了。
他说,哥,没想到血是冷的。
2
教育愣头青最好的方法,不是捆住他,而是任他去撞,头破血流再说。
漂了一段时间,流浪了大半个中国,弟弟似乎醒悟了,说“那些人没有自己的东西”。放弃搞乐队,去搞了技术,成为了一名网络工程师——还考了一个路由器方面的证书,全国没多少人能拿到。随后结婚生子。爸妈安心了,常把叛逆期当玩笑,说那时多幼稚,现在终于成熟啦!
08年,弟弟突然放弃华为的高薪,放弃去香港工作的机会,跑到湖南搞漂流。这回他没有争论,只是告知。
后来打电话来问我,认识长沙黑社会么。连倒垃圾都被打。报警?110来了,说,伤得不重嘛,你们外地人自己要注意点。景区内建公交系统,本来是优化流程的好办法,由于断了当地摩的财路,一帮痞子围攻景点,把弟弟打得直往山里钻。请某领导剪彩,由于“感情”不到位,当着所有旅行社的面,领导一摔稿子,甩下一句:叫你开你开,叫你关你关,看着办!
好多好多问题,都不是抡板砖就能解决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也帮不上什么忙,劝他回深圳,不搞还不行吗?他回我短信:哥,我没变,是你变了!
变什么了我?!
前年回家过年,喝了好多酒,忘了争论什么,只记得他说,钱不是衡量是否成功的标准,不干自己喜欢的,挣再多钱又有什么意思?想做就做。瞻前顾后不动身,一辈子一事无成。说得我沉默好久。
年初,他打来电话:哥,我包了个景区!
啊,我问,什么景区?
纯溪小镇!他说,纯若溪水,静若青石,如果你来小镇做客,别忘了头戴鲜花!
喝多了吧你,多少钱?
哥!他在那边喊,听到风声了吗,我在山谷里头呢,有风的地方就有景啊,记得么“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原来都是真的,沿溪行,忘路之远近!我气得不行,你又犯病啦,咱又不是官二代,不能因为一句诗去搞个景区,到底多少钱呀!
三十万,他说,一年!
就这么简单,弟弟先斩后奏,花掉所有积蓄,包了个景区。我说不清是真心欣赏,还是满心忧愁。听他说地方倒是很大,一家国际青年旅社,一个溯溪景区,小酒吧、烧烤场、猎场和营地。背靠莽莽连云山。
3
我一直给自己打气,要有勇气改变生活,要充满激情地活着,可什么时候真正付诸过行动?弟弟一声不吭,做起了店老板。他自嘲说,只看流水,不谈过往,拿酒来!
端午节前,我去景区住了几天。实话说有些冷清,不是那种踩着别人后脚跟买东西的现代古镇,而是幽谷岸上两排小楼,大山、深谷、瀑布、非常适合带情人小住几日。我不习惯当街大喊我爱你,更喜欢小溪边拉着小手说声欢喜你。如果我要向某个姑娘表白,肯定选那儿。
木柴烧岩茶,特别好闻,让人想起童年。有个画家,在哪儿一住就是两星期;有个老板,撕开一包钱,不看价钱只顾拿酒;有户外俱乐部插了杆旗子在哪儿:湘军总办。弟弟说,游人比风景好看。他想打出一面旗子,上书“只待性情人”。
里面最值钱的,要数国际青年旅舍了,像乡绅的儿子留洋归来。成为青旅老板是多少人的梦想。你想呀,每位旅客都是电影主角,拿青春来这放映,一夜留情,弟弟往椅背一靠,说,我这儿青春电影院!他把美国嬉皮士和中国山水混在一起,非说王维和鲍勃迪伦是一回事儿:放人归山。
装修得很小资,我觉得奇怪,据说砸了五百多万建的,凭什么三十万包给你?
弟弟说,老板底子很厚,本想把纯溪打造成凤凰那样的古镇,曾经下血本宣传,广告铺天盖地,高速路边竖起的广告牌挡住了田野,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接着搞下去。老板有别的生意要打理,见我弟弟如此性情,脑子一热发租了。租完他也后悔了,因为弟弟掏光了钱,没有经费大力宣传。
傻子都知道,景区最重要的是宣传。发现了世外桃源,得拿高音喇叭去喊。可弟弟接手了几个月,一点动静也没有。深夜十一点半,他还在翻山,说是发现了落差近百米的瀑布。非要自己开地种菜,说是要送给那些有缘人。跑去跟猎人上山打猎,想把蛇作为主菜。最吓人的是,他要推广溯溪,说溯溪才真正代表户外精神,漂流使人退化,溯溪使人进步!
都好都好,怎么宣传呢?我问。
他想写开店日记,每天收支多少,有什么困难,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那些故事,别人过来看山看水,他看人,把自己写的歌也贴上去——这就是最好的宣传,他说。
我问,你是不是真没钱了,要不先借你点,打个广告先。他早问过了,半版报纸最便宜上万,名片大小一千六,人们习惯于去那些有名的地方,凤凰包间厕所都比这儿来钱快。
那你还包!
哥,弟弟反问,你知道搞乐队那会儿,我学到了什么吗?
什么?
咱们小地方出来的人,干什么全靠自己打拼,别说梦想了,连爱好都要坚守。认准了,办到底。
真拿他没办法。
4
把我接到景区,弟弟一下车就往屋后跑,塌方了,压住了后墙。昨夜暴雨,山洪把独木桥冲断了,他要带山民去修桥。还请了个地道的厨师,要价不低,专给山里人做红白喜事的大腕儿。他天天都要处理这些杂事。原以为可以做一个忧伤的老板,谁知凡尘俗事追到山里来了,他笑自己是少林方丈。
谁叫我营业呢,弟弟说,有钱包了自己住!
我问,这儿人怎么样,会把你打进山么?
弟弟哈哈大笑,目前还没有,生意又不好,人家不眼红干吗打我,再说这里还没怎么开发,确实淳朴。
那政府关系呢?
偶尔有人要求签单,没油水懒得管。
我们来算一笔帐,不算宣传费,承包费30万,运营费15万,就是说一年至少砸45万。有三十几个房间,能住八十几个人,餐费加门票(68),按每人消费200来算,至少接待3000人才不亏本。旺季是六月到十月,每天至少要接待20人才行。还要看天吃饭,雨天人不来。我去的这个周末,空旷的山谷里住了不到十人。
也不能太幽静了,商量商量该怎么宣传。旅行社很难推得动。忽悠游客买茶叶都有利可图,你安排人家去一个不卖东西的小镇,哪儿来那么多回扣。旅行社不推荐无名景区,除非游客点名要去。所以,关键是在游客心中打响“纯溪”这个牌子。
弟弟的意思是,要说忽悠人,这里有太多地方可吹,旁边有连云山漂流,屋后是红军猎场,古有杜甫墓,今有月光岩(三省总汇)。别的不说,就那条深山瀑布,绝不是庐山可比的。当年红军在这打游击,玩的可是纯户外,没来过连云山,怎好意思自称驴友?
于是,我们讨论一个景区到底是包装炒作出来的,还是原本就天生丽质。拿凤凰为例,就两条短街,喊一声全镇震惊,为啥人们趋之若鹜?有人说全是炒出来的,去了湖南没去凤凰,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沈从文的小说,黄永玉的画,让文化人先对凤凰充满了想象,商人再推波助澜,联手把它炒成了名胜。是的,后去的人也许不知道沈从文是那根葱,但文化的种子是沈先生一手播撒的。剥掉文化,巴黎圣母院不就是座破庙么?弟弟坚持认为,纯溪欢迎有内心的人,眼里只有钱很难发现美。每个人都有山水梦,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然之子,随四季轮转,与万物同在,他的纯溪就是梦中的旧金山。
你呀,我说,还那么理想主义。他反倒安慰我,用好莱坞大片的口气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5
在海拔1600多米的连云山顶,篝火映红了脸膛,我们手传啤酒瓶吃酱鸭,你一口我一口,辣得鼻尖出汗,气喘吁吁。久违的星空下,弟弟眼中闪着火焰。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刚毕业,说要去搞音乐。当时他说,从招聘会回来,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急着卖自己,去赶时间去上班,去过千篇一律的生活。那是他就下定心,一定要干自己喜欢的。
一根血脉下来的,弟弟身上有的,我应该也有,只是我缺少勇气。他有老婆孩子和房贷,又不愿妥协,万一亏进去怎么办?聊起这些,弟弟忽然问我,哥,你还想成为旅行家吗?
想,不过,唉!
哥,我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人可以浪漫,但必须懂得付出代价。当年我为什么辞职,就是清楚那不是我要的,深圳那么多精英,有几个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等,宁愿按自己的想法办砸了,也不能人云亦云随大流。如果试都没试过,连失败的资格都没有。摇滚精神,不就是永不妥协特立独行么?哥,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算了,你应该理解吧?
把我脸都说烫了。弟弟没变,还是固执地想让别人相信他的话。
黑夜中一团篝火,让我们感觉坐在大地的掌心。无论我们多么亲近,可仍然无法完全了解弟弟。弟弟远离了城市,他也许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弃都市之尘埃,取高山之烟霞。一块菜地,几株茶树,一片雨后青山,飘起几缕孤独的炊烟。
我想,我有些嫉妒弟弟,他所做的正是我的梦想,是我某一天也会去做的事。
对于坐在写字楼的我来说,置身滚滚红尘中,每日机械单调,只能拿这安慰自己:在云中,在松下,在尘世之外,在月光之中,有一个弟弟的小镇。
以下简称刘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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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21 01:11
虫草:即冬虫夏草,冬天是虫,夏天是草。在我看来,就是冬天虫子吃了草的种子,到夏天草在虫肚子里发芽,报复性地把虫子撑死了。动物和植物的联合体,生物界的阴阳人,李时珍说药用价值很高。贵比黄金,俗称软黄金。
注:上表是收的价格,你买的比这贵个几倍吧。
1
五六月份去藏区,肯定被藏民拉着问,虫草要不要?
小的70,大的100,按对卖,比内地便宜很多。大多数人嘴上说,不要不要,瞄上一眼,心想假的吧!
我也是这样。在城里被骗惯了,总免不了防人,宁愿花钱买贵的,也不能被当猴耍。如果当初扎西是向我推销虫草,我肯定说不要!可他问的是,你会拍照吗?他操着生硬的汉语,无比激动地比划,说是比四姑娘比稻城亚丁比贡嘎神山比珠峰什么什么都美!美的狠!
他想带我去一个地方,吃住全包,分文不收,只希望我能拍一些相片寄给他。换做别人肯定不会去。长途车上,萍水相逢,谁知道他是谁,没准上山之后被洗劫一空抛尸荒野。可他偏偏遇到了我。我是谁呀?爱冒险的混蛋。我从小坚信离开大路,才有真风景。美,多少需要点偶然,对吧?
那是09年,在梅里雪山脚下,在澜沧江畔,在滇藏线上,我遇到挖虫草的扎西。毫不夸张地说,这次偶遇即将改变我的下半生。
江面海拔2000,说拉山口是4900,一天之内背包爬近3000米,对藏民来说小菜一碟,对我来说要求太高。扛不过高反,我没能翻过去,从此落下心病。10年我又去了。这次多了个心眼,带了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准备贩卖虫草。是的,我觉得有利可图。你想呀,一方面探索美景,另一方面发财致富,旅游的同时挣旅费,精神与物质双丰收,走中国特色的探险之路,何乐而不为?
这次,终于看到传说中的“错给”。真的,别去!一旦进入,再也无法离开。看完之后我疯了,死而复生,逢人便说那儿有多美,别忙活啦,山后有繁华,人世种种不过是幻境。我仅存的梦想,就是把上海的工作辞了,去那儿搭一间木屋,拍冰川、追羚羊,过另一种生活。墓志铭都想好了,雪山下飘起一缕孤烟,那便是我的灵魂。
那些日子里,我跟随扎西翻山越岭收虫草,和藏民生活在一起,粗犷原始的歌声与风声,真有一种“望见来路”的错觉。人是自然之子。之前我并不明白这话的含义。此后下山卖虫草,又经历了“虫草江湖”,黑社会般的网络,也是大风景。这一收一卖,游走在原始与文明之间,我觉得自己的胡子硬了不少。
还记得刚从山上回到德钦县城,越野车从身边飞驰而过,溅了我们一身泥,舔了舔嘴角的泥巴,轻轻抹掉,扎西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藏族兄弟们要鼓起多大勇气才能问出那一句:虫草要不要?
2
我的主角全名斯那扎西,迪庆藏族人,家住德钦县佛山镇瑞瓦村。
扎西的人生轨迹和我完全不同。十三岁,小学还没念完,他便辍学去做羊皮生意。行走藏区二十多年。做过虫草、松茸、雪莲、贝母等等合法藏药,也做过熊掌、麝香、藏羚羊皮等等非法藏药——合不合法是后来才定的。
他二十岁之前一直亏本,二十几岁时挣过大钱。尤其是日本人炒松茸广东人炒虫草的时候,大堆大堆的钱,像大风刮过来的,铺在床上数不过来。有一次把虫草收回家,没来得出手又上了山,几天之后发现足足涨了二十多万!男人有钱就变坏,酗酒赌博,输了个精光。家里找了个老婆来管他,效果并不好,反而变本加厉。嫂子说,扎西不喝酒很好,喝了野着哩。有次喝醉了,因为一张牌跟人动刀子,被群殴得只剩一口气。家人把送到寺庙,求活佛医治心魔。活佛摸他头顶,扎西跪下发誓:戒酒戒赌!五年了,滴酒不沾。他说,活佛就坐那儿,我一直在流泪,心里感动嘎感动(遇到无法说清的感受,他总爱用“感动”一词)。
实话说,如果不是扎西带着,打死我也不敢山上收虫草。我是打着旅游的名号去的,负责拍照和记录。一般是这样,藏族人挖草,卖给藏族小贩,小贩卖给县城里的回族人或汉人,然后销往丽江昆明等地,最终通过虫草交易市场流入沿海地区。一般人不敢越级。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有人携带二十六万现金上山,被捅了抛尸荒野,能找到尸体残骸已是万幸(据说还是乌鸦和藏獒帮的忙)。
扎西叫我先到佛山,他派朋友来接。刚下车就被震住了。迎接我的竟然是人民警察。这儿的民警跟上海不同。上海都是大肚子的黑衣胖警,肉是松的,踹一脚陷进去拔不出来。这里的小伙子黑瘦而结实,手臂很长青筋毕露,身着迷彩服,手持冲锋枪,像基地组织成员。十几个拥在一起,墨镜泛着光,忽地一下,像狼群一样围了过来。
盘问我是干吗的。我说来转山。他问,有村民带你去吧,是谁?我报了扎西的名字。他查了我的身份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找当地的谁,全都记录在册。登记完,不忘提醒我,旅游可以,千万别挖草啊,怕有事。
我问扎西的朋友,为什么派出所跟部队似的,那么多人,还拿冲锋枪。他说,是在拉练吧,最近比较紧张。紧张?我问。他犹豫了一下,说,一是与西藏交界查得严,二是怕挖虫草发生冲突,时常要上山巡查。
是这样,雪山是分片的。山这边属于云南德钦,山那边属于西藏左贡。每个村都有各自的区域。越界可以,必须向村里支付租金,每人每天400到800不等。不交也行,一旦发现,拿命来换。川西就发生过械斗,鲜血染红了雪山。
我后来发现,确实还有些地方没有划分,谁都可以去挖。那都是在天边的无人区,从营地出发,藏民都要走好多天。碰到一对亲兄弟刚从那边回来,哥哥攀岩不小心被石头砸断了手指。我问在哪里受的伤。弟弟指给我看,那边那边。我看到,极远处有圆锥形的像火山口那样的山峰,山体呈红褐色,顶端皑皑白雪。难以想象人可以爬到那上面去。他告诉我,还不止这个呢,曾有人脚陷在石缝里呼救,结果连去救他的人一起被雪崩埋了。他说下次我再来,跟他去那边看看。说是有个大湖,冰川掉进湖里,像翻斗车卸货。
3
当然,敢冒险的大都是不要命的年轻人,大多数人在虫草营地周围挖。从远处看,这些营地就像Google地图上显示的山间度假村。扎西常开玩笑说是他们的别墅。每家每户都有,你要不嫌累可以建好几处。
“走,去别墅耍嘎!”意思是去挖草。
我走访过许多营地,都靠近雪线,用巨木搭建而成,看起来非常简陋,里面像城里民工住的那种临时工房。气味很重。大家二个月不洗澡,闻久了也不觉得臭。晚上在里头起篝火,所有人头发熏得枯黄,泪汪汪地。这时你要是摸出去大小便,狗就拼命吼你,总担心它们会冲过来咬掉你半边屁股。
木料就地取材,脚下就是原始森林。松涛总是将小屋淹没,尤其是夜晚,感觉木屋在涛声中漂浮。食物用具避孕套,都是用骡子拉上来的。对了,大的营地还会有小卖部。扎西请我们喝过啤酒,嫂子有些舍不得,贵呀。有些营地专门用于挖虫草,有些五六月是营地,到七八月变成了牧场小屋。那壮阔景象,是瑞士比不了的。牧羊姑娘脸颊通红,明媚皓齿,从衣服里抽出带手链的细长胳膊帮你倒酥油茶。
“挖草苦着哩!”
一大早出去,晚上回来住,中饭在山上解决。你要相信钱的力量,或者说生存之艰辛,夏尔巴人从不计较上了多少次珠峰。驴友再能吃苦,也吃不过藏民。人家是没办法,为了挖草一天翻十几个山头是常事。考耐力,也考眼力,虫草看上去其实就是一根极细小的枯草。你必须在大片大片的高山草甸中找出来,像我这种写字楼出身的四眼狗,只会喘气蹬腿。他们随身带着一把铲子,半跪半爬找过去,膝盖经常破个洞,好不容易挖出来还可能是空草。挖回来之后,还必须用牙刷把土刷掉,晾晒一会儿,否则会烂掉。
冠军一天能挖二十几对,运气差的也就几对。一年顶多挖两个月,到后期冠军也挖不到几对。写这文章的时候,扎西打电话告诉我,今年更少了。前些年嫂子一个人就能挖到七八百对。这两年有二百对就不错了。就昨天,嫂子才挖到5对。每对卖70,你算算,这是藏民一年中最重要的收入之一,买农用车全靠它了。请记住,发大财的永远不会是战斗在第一线的。
我不是环保主义者,不敢跑到山上断人财路。只是觉得,虫草越来越少怪可惜,像那些正在逐渐消融的瓦蓝冰川。怕我女儿看不到。
据我所知,虫草分两种,一种是高山虫草,另一种是高原虫草。德钦这边是高山草,那曲那边是高原草。采高山草,你必须翻山越岭飞檐走壁,沿着雪线寻觅。高原草呢,相当于在草原上拿着铲子扫荡。这边的人固执地认为高山草药用价值最高。高不高我不清楚,更稀少是真的。
挖草不分男女。有的女孩子心细,一天能挖十几对。碰到个蒙面女郎,向扎西抱怨两个年轻力壮的弟弟不顶用,两个大男人还挖不过她一个。嫂子跟讲,她怀孕七八个月,还挺着大肚子上山哩。我拍了张相片:一蒙面女侠头顶白云脚踏峭壁,手提铲子找虫草。
有女人的营地才像个家。名义上一夫一妻制,其实还流行着一妻多夫制或走婚制。男欢女爱纯自然。我就被女人调戏过。她丈夫在旁边也不管管。现在想起来后悔自己脸皮太薄。你要有运气,也许能碰到他们跳锅庄舞。我原以为像城里蹦迪那样,后来发现是我想多了。没有配乐,年轻人拿山寨机放藏歌,人们敲敲打打依依呀呀蹦蹦跳跳满身灰。我喜欢听她们的藏歌。不像城里K歌,她们完全是裸唱,不是很响亮,不是很激昂,歌声却在有力地回旋。
他们挖草的时候,我偷懒躺在雪地上遐想。天空非常之蓝。头一次想它为什么叫“天空”,像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空洞,要把你吸进去,融化在那蔚蓝里。
4
扎西总是先自己挖,然后才考虑收。他经常爬到有信号的山头,往县城打电话问价格,跟吵架一样。待价格稳定了,他卷起厚厚一腰带的钱,走向收草之路!
路上,他不止一次向我抱怨,现在靠收草挣钱太难了!他指着手机骂,就这个东西害的!现在谁都有手机,价格几乎透明,人家可以自己带到县城卖。所以,我们不得不走很远,走到那些不通汉话的地方去。我指的是,西藏左贡八宿察隅三县交界处的茫茫雪山——一直往西,就是墨脱。
这些路,扎西走了二十几年。特别有意思,感觉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串门。远远的,就有人来迎接,席地而坐聊起天。我后来才发觉,在牧民眼里扎西不是一般人。他懂外语有能力很神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适合处理家长里短,恰如上海的柏万青阿姨。要不要娶媳妇,要不要读书,要不要买摩托,要不要带孩子出去看病,丈夫出家行吗?扎西非常称职,跟着流泪,急了还骂人,甚至用脚去踹。
到了晚上,全家老小回到营地,才谈虫草的事儿。遇到不熟的小贩,他们会把“大哥大”藏起来,只卖那些小个子。在城里按公斤交易,这里按对收,搞得我头大。去之前,广州的兄弟跟我讲了规格和价格,在这儿全乱了,弄不明白这些全晒干了每公斤有多少条。扎西不管大小,谈好价格全收走,回家再区分。主人按对数一遍,扎西再数一遍,有时争执空草不能算,有时两条小的抵一条大的。越往里走,个头越大陈色越好,现金全花光了,扎西就打欠条。他们把我当做上海来的记者,负责给扎西撑面子。
一天走五六个虫草营地,你可以来试试,不是人受的。
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我问,扎西啊,下一站哪儿?扎西用手一指,看到了么,那边有个营地!我眯起眼睛,除了莽莽大山,什么也看不到。用相机镜头拉近了,才看到山谷阴影里,好像有个芝麻大小的营地。
一走就是几小时。收完了,必须再翻上垭口,去下一家。一二次还行,上了三次我快崩溃了。他带我往下去。下得越深,我心里越发毛,腿发抖。这家伙,下去容易,等下还要上来啊!到第五次,我下身失去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朝前爬,感觉不到自己有腿。真想劝扎西别收了,就算那边有金子我也不愿去捡。自信在汉族人里头,很少有我这么能爬的,可在这儿,我沦为了菜鸟。
真的,你看扎西,身上没一点赘肉,一步又一步,坚实有力,看起来不快,特别有节奏感。他“嘘!”一声,叫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花朵在摇曳,野鸡在咕咕叫。当你喘得不行,他唱起了藏歌。歌声中走过一程又一程,漫山烧着杜鹃,身边绕着白云,走过皑皑白雪。野性、粗犷,在野性和粗犷中有一种原始的美。
扎西邀请我在巨石上拉屎。白云舔着屁股,握着摘来的树叶,我一边使劲一边问,能卖多少钱?他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那你还来受苦!”他气得扔树叶。拉会儿又问,朋友,你是不是有心事儿,闹离婚了?真叫我没法解释,说追求自由显得太矫情。他安慰我,男人需要女人,没有老婆也要情人,你摸着她的乳房,她抓着你的下面,这样才睡得踏实。
每次下山之前,我都主动扒光,把装备全送给扎西和他的朋友们。你想呀,我这一年才用几回,人家几乎天天用得上。
5
德钦,是云南和西藏的交界处。咽喉之地,自古就有虫草交易。藏族人有货,汉族人有钱,回族人做中间人。
应当承认,商人确实会耍些小花样。比如用极小的木棍子把断草连起来;比如本来晒干了,装进塑料瓶,用水蒸气去充,小虫草涨大了,看起来又大又黄,一晒空了;再比如,把干的和湿的混在一起,摸上去很干,一称会超重(一克100块呀)。但是,他们不卖假草,假的都是汉族人搞的。用扎西的话来说,想假也没那技术,与其费劲搞原材料,不如上山收去。
下山头一件事儿是逛街。
我跟着扎西,见人就打招呼,拉住手,大笑一通,放手继续逛。从街头逛到街尾,又从街尾逛到街头,满大街地打招呼。我又听不懂,逛到后来都有些烦了,问扎西,干吗呀这是?扎西说,就是要告诉别人,我们回来了!
我连发短信给兄弟。好奇、新鲜,好像回到了古代。德钦没有正规的虫草交易,满大街都是买卖虫草的人。宾馆门口、街道边上、小饭店,甚至厕所边,都有人在交易。这边的人不习惯银行转账,不签合同,不开发票,全是现金交易,把钱当砖头扔来扔去。好汉们都背着个包,有的是虫草,有的是现金。找个空地一打开,金黄的虫草,粉红的现金,一边数虫草一边点现金,大把大把地。
更有趣的是这边的人。那些女人背着背篓,戴着墨镜,走起来裙衣飘飘。大家都很兴奋似的,红着脸,扯着嗓子,吐痰的声音特别清脆。迎面走来一个家伙,和扎西打招呼。他取下墨镜,吐口痰上去,在胸口蹭来蹭去,再戴上,笑。
做了多年虫草生意,扎西对这些人非常熟。表面上乱糟糟,什么人都有,实际上有帮派之分。藏族人是供货方,各有山头,分为白马雪山,梅里雪山和西藏帮。收货方呢,主要有回族帮,国家单位和汉族商人。扎西带我去见了林芝老大、察瓦龙老大和回族老大。
6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回族老大江哥。
扎西叮嘱我,不要乱拍照,要经人家允许。我收起相机,跟着他走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木质楼梯,窄,仅容一个人通过。爬上去,虫草的气味扑面而来,见到好多白帽子回民。这回我算是长了见识,全是干货,一大袋一大袋,往电子称上一放,嘀嘀嘀,计算器一通响,往屋里搬着。东西一多,就觉得它不值钱,差点忘了这玩意十几万/公斤。想起在牧民家收虫草的时候,一根根仔细清点,这就叫“涓涓小流以成江海”吧!
老大抽着烟,不说话。扎西先汇报工作,说自己最近干了些什么,卖了多少松茸,卖了多少核桃,猪圈和鸡圈……细节到每一次挣了多少,亏了多少。连带我去错给都说了。像个犯错的孩子,摸着脸,挫啊挫的。我觉得奇怪,干吗要说那么多。这种场合我告诫自己,尽量少说话。
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毕恭毕敬,根本看不出江哥是个老大。西装、平头、口袋夹着一支笔。我起码观察了几十分钟。不管任何人和他说话,他都不看着对方,而是低着头,似乎在想心事,眨着眼皮,嘴唇微微颤动,欲言又止。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打断你,任你去说,隔段时间“恩恩”几声,表示知道了。他话非常少,要考虑很久才说,言简意赅,意味深长。相比之下,扎西太罗嗦了,几件事来回讲。我都怕老大觉得烦,可是他没有,脸上没有丝毫不快。感觉是个只在乎自己内心感受的人。
说到我的生意,我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说在等朋友的消息。如果有差价,就从这边进一点,先试一二公斤探探路。接着,我问3000条/公斤和2000条/公斤是什么价?他说,3千的八万左右;2千条的很难凑,2200到2400/公斤的十二万以内吧。我说,应该会有差价,关键看那边是否能卖出去。老大说,差价肯定有,不会太大,有几千就可以做了,我们量大。
我忍不住,把自己了解到的卖给最终消费者的价格说了,上海卖多少,广州卖多少……他听后笑了笑,说,这个我知道,我们十二万的草到昆明店里卖到四五十万,可是没有办法,被下游吃掉了。我问,那为什么不到网上开店呢?老大和他的手下全笑了,搞得我不知所措。老大说,我们不上网,网上骗子多吧?我本想说说网上也有信任制度,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虫草为什么还那么贵?主要是经过太多环节。山上卖到德钦,德钦卖到中甸,中甸卖到昆明,昆明卖到广州,广州卖到店面,店面再分销给最终用户。其实,虫草不需要加工,要那么多环节干吗。说到底,是信任的代价。你收了草,自己吃没问题,卖给别人谁信啊?这玩意贼贵,人家宁愿高价购买“同仁堂”“三江源”的牌子。
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信任;我们国家最缺什么,信任!
老大问我错给怎么样,收草好玩么。我说,错给是世上最美的地方。他笑着对扎西说,下次带我去看看吧,收了三十多年,还没上过山呢。好嘎,扎西说,我有两匹骡子!
从头到尾,他的手下没插一句话。
我心里想挺值的。你别问我挣了多少,即使什么也没挣到,至少用我的双脚,去体会了大自然的美,去感受了一把虫草江湖。
已发《旅行家》2012年07期
恳请版主不要删除此贴!
也许与旅行无关,我想把一些文字存放在磨坊,当做记录。谢谢!
楼主继续
喝茶喝茶。。。
有才情。继续。
估计很多人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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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什么?
愿意跟你走呗。
刘某写的东西 实在啊。
反映出常态。
消灭零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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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谢谢,你我真好,忙活这么久,终于有人看了。
因为爱情
——音乐剧《我爱你》
我写了长篇回顾,放在了公司BBS上,当情书写的,看不看由你。
我们节目的核心是,工程师的爱情。征得Shadow同意,小马哥叫我写剧本,一个周末就搞定了。他问我,什么主题?我说,爱情!说完自己捂住了脸,羞啊,身为软件工程师,总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明明心里爱得死去活来。
从后台到演员,从制片到观众,台上台下清一色工程师。自己写自己编自己演,给自己人看。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在节目里说给你听。人在世上走,一个爱一个情,谁能逃得掉?
排练的时候,我和吴吉总劝大家入戏,好好地爱一场。希望笑里含泪,又不能太做作。一共排练了两个多月,16次,每次从6点到10点多,每个人都试图突破自己。哪怕观众只记得一个画面一句台词,我们就算没白忙活。
无论是一无所有却渴望姑娘的爱,还是离了婚仍在思念旧情,或者一段舞蹈擦出火花,再或者男男求爱冲破世俗束缚,都不如视频里出现一对又一对真实而熟悉的面孔,最终骄傲地打出“嫁人就嫁工程师!”
还记得那些视频么?可以找过来重温一遍。林琴夫妇、小娟一对、晶晶那对、熊晓青夫妻、马姐夫妻、凯子夫妇、康杰夫妇和女儿……我们把声音都去掉了,其实他们的话都很感人。真的不是煽情,只是家常话,相互开玩笑,祝福大家收获爱情等等。不单是话语,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表情,那种生活在一起的默契,相依偎的微笑,不经意的小动作,平淡中透出甜美,令人感怀。总有人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可为什么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总会被那种单纯的情景打动?
如果有人问我排练这么久得到了什么。我想跟大家说的是,感动于我们工程师的可爱与真诚,跟大家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常常有一些美妙的感受从心中浮现。
当春风吹拂大地,你的额头有了暖意,那是因为我在爱你。
在繁忙工作的同时,多看一眼身边的爱人吧。爱的魔力如此巨大,支撑我们一步步朝前走。请对他(她)说一声:谢谢你和我在一起!
不笑杀我!
——相声《谁最帅》
什么都讲创新,年会也不例外。谢总召集大家讨论节目,发现跟去年雷同,毅然决定弄点新花样。他想到了相声。每次都是QA啊Map Data啊这种女生多的部门出节目,其他以男生为主的部门总是当看客。谢总当即拍板:这次无论如何要让兄弟们出彩!他叫我写个剧本,Server、Client、CBE各出一个人,搞一个群口相声!
这事儿有难度。你想啊,说相声是硬功夫,没有灯光没有配乐,全凭一张嘴逗笑全场,没个十几年功底弄不来。要想达到效果,一必须跟台下互动,让人听得进去;二包袱抖得足够快,听到就笑。起初剧本是讲几位IT界大佬来泰为,被我改掉了。从艺多年,我一直坚守一个原则:绝不轻视自己的生活。要讲就讲泰为自己的人和事。
本子出来后,大家觉得很好笑,就是口味太重,马捷亲自润色,清淡了不少。我对小马哥有误解。他穿得西装笔挺,像个工会主席,一起排练才发现原来他是个很单纯的人,骨子里的理想主义者。这种人追求完美,凡事做到最好,导致内心紧张,可惜苦了自己。办一台晚会真不容易,他还总想着超越去年,经常忙前忙后干到二三点。按理他没空演相声,后来我才知道,当众讲相声是他的梦想。不是说辞啊,是真的热爱,许多笑料表情动作都是他提议修改的,性情中人展露无遗。
早就认识宁阳,并不知道他有表演天赋,薛静力推他,周围哥们全说,你绝对选对了!头回排练吓我一跳,根本不用你讲戏,他自己演上了,模仿李总模仿山东官腔惟妙惟肖,我们笑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了。他最肯花功夫,第二次就脱稿。张刚也好玩,瘦长瘦长的,笑起来小眼睛特别圆,都不用说话,跟冯巩似的看着叫人乐。谢总怀疑他是专业的。还有CBE新人郑晓钧,忙得吐血抽空排练,挺着大肚子比划着。我们还找来美女马玉超,让她以疯狂的姿态说出工程师加班的痛苦。最终只有一个目的,笑死一个算一个。
相声预演的效果比音乐剧好,笑点一个紧接一个,可惜由于种种客观原因,导致大家现场没听清。我建议你找视频再看一遍,不笑杀我,呵呵。
希望 不要太做作
喜欢这样的文字。
最后的这段给孩子的更加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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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谢谢!
我要支持一下楼主,文字读起来婉转不失流畅,光是这标点符号,都比眼下流行的一帮伪作家打得顺溜多了!
不知为何,这会突然想起了董桥的《旧时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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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没看过董桥啊,我去搜搜看。
写得不错,顶一下!
我慢慢看。觉得阐述作家想象力那段,很经典。------hoolisa
下午工作累了看不下去。得早上才有心情。。再点评刘某。哈哈
mark,有空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