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的北回归旅——海上两日两夜记

这是一次未成功的航行，不过仍然具有记念意义。
SEAJAY说，吐过这一次后，你们的功力都会大增。好吧，我相信这样的安慰。
希望你在看到这个帖子时，处于非就餐时间。

这原本是一个让人小激动的航行计划，从HK出发一路北上到ZS群岛，如有可能再趟趟浦江的浑水，预计时间5到7天。去年底SEAJAY同我提过。
在我以为是天方夜谭，但在热爱帆船运动的人眼里，这恐怕也就是漫长旅程中一段小小的航程。那时就同他约好：我要参加。后来一度以为去不了了。
不久之前他又提到这个计划，并且做了很多关于出入境手续的办理、港口停泊等功课。我终于相信，SEAJAY虽然也是个sudden stroke type，但他的好处在于对由inspiration所推动的事情执行力很强，不是那种逞口舌之欲说一下就算数的人。
可惜，即使阿may警告我刚刚出海的她也吐了两次，我还是很天真地低估了海上风浪，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
最终行了两天两夜后遗憾返航。

长亭晚 · 2011-09-20 05:48

开了个头却忽然不知道怎么继续，不上不下，于我是常态。
就像在航行了20个小时之后被征询意见：继续向北还是南回？
我很老实地回答：不知道接下去两天身体状况是否好转，如否，恐难坚持。
其实一刻钟之前还在说，让我们至少行到下一站吧。

当时是什么状况？
顶风顶流航行了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再加上之前CJ从HK办好手续出发到把我们接上船的这一段，SEAJAY号已经连续航行超过25小时。
不记得这回开吐是什么时候了。大部分时间里我两眼一抹黑，能找着地方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昏睡过去绝不醒着，能闭上眼睛绝不睁着。
时隔一年再上SEAJAY号，船还是那条船，小红桶也在，不过这一次没有光顾它。我在船尾对着大海干呕，肠胃都似要吐出来，隐约听见LULU说，嗯，没错，是牛肉米饭......继续吐。
有着不少帆船经验的LULU由于下船舱翻找鱼线而成为第一个晕吐的人。她说中午在飞机上选的是鸡肉米饭--因为母亲身体的原因家里从不做鸡肉食物，所以在外面一有机会就点鸡肉吃。
可怜的孩子。冤死的鸡。
本想避开人堆的她，情急之下却错站到了上风口。我一时感觉湿漉漉的东西洒落身侧，意念同身体辛苦作战，明知自己已经逃不过下一个的命运，反而镇定，又多撑了一个钟头。
那时距离我们上船才不过两三个小时吧。
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打酱油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回打的酱油快把家里一年的需求量都备够了。

这之后一直躺在甲板上，马达好像就在胃腔下面震动，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湿气扑面而来。我兀自蜷缩在夜色里，一开口，细若蚊蚋的声音就被海上的大风吹得杳无影踪。
先是听到CJ用一贯的絮叨跟大家讲怎么根据灯光颜色状态辨别前方的船只情况，慢慢地，夜深了，海上除了风浪声非常沉寂。隐约感觉到上将在换帆，我徒劳地扭动身体试图让出点位子。没胆起身，更没胆下船舱。然而有些事情避无可避。
继某年穿着潜水服在海水里面尿尿后，我终于再次突破自我，又成功地在甲板上完成了这件要命的事。
想起那些海上sick的人们的各种症状传说，不寒而栗，羞耻感实在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生命从海洋来，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回去，大海便要我们把外衣一层层剥掉。只有能够放松自我，坚定、勇敢、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可得突破，与天地万物水乳交融。

饶是如此，看得出来男人们都很困了。
白天，CJ先已独自航行了5个小时，晚上轮值时我什么也帮不了他，聊聊天扛困都不行；风劲浪高流急，上将左右手互换着把舵，并指挥LULU帮忙换帆、绑帆绳。不过据他后来说，LULU已然晕了，左右都分不清了。
大海是不是真的这么不欢迎女人？
留在甲板上既不能避免晕吐，还碍手碍脚妨碍别人工作，我的破罐子破摔情绪被逼了出来。
上厕所乖乖改下船舱，于是毫无悬念地在船舱里把自己撞得遍身乌青，仿佛经历家暴。上完厕所出来，CJ在舱口眼神相询，我抚着胃部表示难受想吐，他做了个请的动作。我默默退回厕所，关上了门。
再次吐完，两行无名泪水不由分说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CJ朝我看，能感觉他在拼命忍住笑意。
想起去年Tony挂着两行可怜兮兮的泪水在船舱里吐的样子，那么壮实的一个男生，我终于也明白了。人生很多的身不由己，包括晕吐时流的泪。那实在和伤心痛苦无关，纯粹生理反应。但追根溯源，只在“自找”二字上便可找答案。
那又怎样？
我跟他们说，世上所有的人事都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他们全都毫无异义地答：“贱！”
我们全都快乐地吐并犯贱着。

长亭晚 · 2011-09-21 04:51

感谢关注。

本来拉拉杂杂想给自己找一大堆借口，比如出发前一晚家里遭贼，比如之前肠胃出现问题已经拉肚一周，比如头天扛着大袋食物几乎奔波了一天......，以便让我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对这样一个结局take for granted。不得不说，我是一个缺乏勇气又不愿承担责任的人。

CJ说我有点发烧。已不记得那会儿是什么时候，只知道他力劝我们多喝水，保持上下通畅，避免脱水。其实我们一直很通畅，有此问题的是男人们，一个个在船尾摆开架势，半天不见飞流直下。据说这也是一道槛，不过最终他们都跨过去了。
我们在中午时分于某未知名渔港靠岸。
此地民风淳朴，岸边养鱼的船家招呼我们系缆绳，又免费摆渡上岸。没过多久，人人都知道有一艘帆船和几个陌生人来了。
CJ在老街买了药，惊人的3块钱。我吃了保济丸、十滴水，半汤盏白粥，很多热水。
我们挨个努力上大号。
LULU说藿香正气水的味道跟风油精似的。第二次从厕所出来，她朝我们做了个给力的手势。我没看见，固然因为当时正如咸鱼趴在餐桌上，碌碌无为地对着一桌海鲜，更直接的原因是俺连摘下的近视眼镜都没顾得带下船。
酒足饭饱，上将祭出他的笔记本电脑，看到一条可爱的轨迹，然后开始摆弄他的微博。给人第一印象比较严肃的他其实有门心马叉虫的绝对潜质，这次也初步领教了其潜伏的幽默。
男人们开始调戏大排档老板娘。
我在心里默念：好啊，再晚一点回船上吧。

（谢谢上将的照片）
傍晚，已决定回撤，顺风顺水，节速超快。感谢同志们以极大的智慧容忍并接受了我们的半途而废。
LULU缠了会儿鱼线又晕了，上将接过手继续研究。为了满足船长钓鱼的兴致，大家这回都被整惨了。
本妞那时已恢复了几成功力，但仍不敢大意，躺在甲板上闭目养神。偶然睁开眼，看到夕阳透过白色的帆，逆光里有一种特别的美丽。躺着用手机拍下那张照片。
天色向晚，风吹在身上渐渐冷了。LULU又要了只一次性饭盒，救命稻草般抱紧了躺回船舱里。
CJ对于这些想必司空见惯，转身成了厨房男，开锅煮方便面、冲饮料，黄瓜，火腿，上蹿下跳，不亦乐乎。问上将要什么热饮——毫无疑问，咖啡！
没一会儿，我闻到了辛苦扛上船的鲜鸡蛋从汤锅里透出香味，食物不再是催吐的毒药，但仍不足以勾起肠胃的正常需求，好在红茶的甜暖多少安抚了空空如也的胃袋。

临走时，渔民结结实实地告诉我们，换风向了，今年不会再有西南风。这可真让我心安理得。
一直试图说服自己，气候变化是主因，女人们的不争气只是次因。
但风总是会来的。
我还会再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