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阿里，那一措再措的风情——一袭长裙大北线【2014.10出版成书，详见2楼更新】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0 11:26

一 开篇•缘起

（一）云端大梦 天上阿里

每一个崇尚天地大美的人，都应去做一回阿里梦。

西藏的西部，世界屋脊的屋脊，有一片上古洪荒般的所在，真正得远离红尘，藏着至纯至美的自然。在那最博大的苍穹之下，最浩远的大地之上，充盈着壮丽的雪山，明澈的湖水，广袤的草原，还有翱翔的雄鹰，激扬尘土的野马羚羊。

每一位走过的旅人，都会回望天边，无比怀念地说：那个离天空最近，离尘世最远的地方，是足以让灵魂皈宁的故乡。

——这一颗梦的种子，在08年初次进藏时，被高原的风强劲地吹进心房，生根不散。三年前的夏夜，我在空静的大昭寺叩下长头，许愿守住灵台清明，直到他年走进阿里。

一去三年，回望自己的脚步，可谓绕着西藏转了个大圈。云南、四川、甘肃、青海、新疆……西部各地的风光人情，带给我过一次次经历的丰富、发现的惊喜，却也会让我一次次想起天边的阿里——这个未竟的，悬浮于云端的大梦。它一次次在心头隐隐召唤，我没有见过它，但固执地相信它一定是最美的。而最美的，我总愿意，留到最后。

又或者我是在等待一个人，等待与我相约天上再见的那一个人。而这世间，除了阿里，还有何处可以妄言“天上”？ 至美之景，谁不心愿与至爱之人同看。

只是一年又一年，岁月渐渐让我相信，上天再不会将我的手置于那人的手上。于是，2011年的这个夏天，我终于独自动身，带着两个人的梦，沿着一条向上的茫茫天路，去往那个灵魂向往的地方。

传说，那一片平均海拔4600米之上的大地，藏着数不尽的湖泊，走不尽的野原。传说，那一个最接近苍穹的所在，乃是世界之中心，镇守着四方的神灵。传说，转过那里的“雪山之王”——冈仁波齐，会能洗去一生罪孽，迈进波平如镜的重生。

那么我愿，漫漫阿里路，会是一次新生的开启，及一次过往的埋葬。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0 11:29

（二）温柔与暴烈 那一措再措的风情

溯雅鲁藏布江而上，穿越恢弘壮丽的后藏谷地，驶向塔钦、扎达、狮泉河、藏北无人区……2011年的初夏，我就这样走进了思慕已久的阿里。

想象中的阿里，是野性粗犷的。传说中的“生命禁区”，该是如何的荒无人烟，辽阔壮丽呵。而当我们的车，在喜马拉雅与冈底斯两大山脉的夹道庇佑中，驶上这一片地球上最高寒的大陆。笔直道路，通向遥远的地平线。雪山白云次第铺排，天地无限开敞。梦中的风景，飞驰在车窗外，终于一点点重叠成眼前真实的阿里。

果如其然，阿里的质地，是如此的坚硬如铁。这里的阳光与风雪，无情似明晃交错的冰火链条，会在你的脸上身上抽出一道道痕迹。这里最稀薄的氧气，会像巨大的黑手，揪住你的神经，侵入你的睡眠，让你呼吸沉重，心跳钝痛。这里充满神性的雪山，威严地高耸云端，恍若神灵居住的的天上宫阙，会让你不由得心生敬畏，双手合十，行下跪拜大礼。

行走在阿里大北线上，你需要格外多的忍耐。暴烈的阳光，突袭的风雪，恶劣的路况，简陋的食宿，各种高原反应，接近于无的医疗，颠簸，迷路，晒伤……在这里都是最自然不过的常态。为此，我的旅伴们或头疼欲裂过，或彻夜难眠过，甚有一人昏眩在风雪转山的路上，我也意外经受了3天的雪盲。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0 11:34

但，阿里的灵魂，却又有我所不曾预想到的温柔与宽慈。这里的白云，不再遥不可攀，它们低得仿佛伸手可及，浓郁的、乳白的熙熙攘攘着，飘在地平线上，仿佛天作的浮雕，又像神女放牧的牛羊。这里的人们，没有面具欺瞒，只有虔诚的信仰，他们用身体丈量大地，三步一叩向心中的神邸朝圣而去。会用最干净的笑容，对如我辈的他乡异客，淳朴真挚地道一声“扎西德勒”。这里的动物，不会被猎杀虐食，它们会与偶尔路过的车辆，追逐赛跑，激扬尘土，无拘无束。它们让你相信，自然才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人。

而如柔波荡到心底的，则是那翡翠项链般错落的圣洁湖水。倘若不是亲身走过，如何想象，在这样一块风干苍凉的大地，会藏着如此多如此纯净的湖泊。

从狮泉河向北行进，就走进了“湖泊之国”。车行过千里无人的荒原，冷不丁视野里就会撞进个宝石般色彩斑斓的湖泊。江臧措、昂拉仁措、扎日南木措、当惹雍措、当穹措……这些遗世孤立的湖泊，就仿佛一个个气质各异，飘渺出尘的女子。你有多少柔情遐想，她们便有多少风情万种。

她们海市蜃楼般地，悬浮于地平线的尽头，蓝极了。静候有缘人的抵达，奉上最澄澈的湖水天光，温柔洗去满身尘色。

藏人管湖泊叫“措”。当藏北大地的“一措再措”，从灵魂里刷刷掠过，我想没有人不由衷地觉得，为之再艰难的跋涉，亦是值得。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0 11:34

走过阿里，心中充满了阿里，充满了那洒在雪山上的光影、空旷纯净的天地、一措再措的风情。感谢上天，让我在自己最好的华年，走过了最美的阿里。

回望阿里，回望似水流年，一路走过的步履，散落进荒原雪地，早已了无痕迹。 但我想，被我埋在海拔5700米卓玛拉山口的，我们的爱与青春，会伴着五色经幡，在天上迎风吹动，永无止息。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13

（二） 那些花儿

有人说：能一起转过神山，是前世修得的佛缘。因着那前生斯世之缘，我们四方而来，又四方而去。神山圣湖、土林王址、草原如荫、一措再措……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成为天南地北间最好的情感维系。

浪子，豆豆，大伟，小简，小辉，秀儿，栗子。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时光里失散，但我想，等到很老的时候，重新再翻起泛黄的旧照片，依然会微笑地想起，在自己最好的年华，曾走过最美的阿里，遇见过最好的你们。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15

1，GG篇•温暖诸君

浪子

本次旅行的带头大哥。一个酷似侠探寒羽良的人物，浪荡调笑之后，却有一颗侠骨柔肠的心。好在我是浸淫在古龙小说中长大的，骨子里多少有些相似的浪子情怀。于是网路上，我们一拍即合。浪队就此成型。

浪子是浪漫的，在拉萨他会为队友小辉MM，悉心准备一场毕生难忘的生日聚会，惹得小MM感动到落泪。浪子是浪荡的，家庭、孩子、事业也许都栓不住他，他注定要一次次浪迹远方，向天地曝露胸膛，张开双臂呐喊，才能释放心底奔流的狂放。

浪子也是可以托付的，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肝胆。狂风暴雪的转山路，自顾尚且不暇，他却刻意放慢了步伐，宁可冒雪走夜路，也要扶持住摇摇欲倒的秀儿和豆豆，只为不让他的朋友们掉队，帮助他们实现转山之梦。

浪子更是孤独的，在那个世外桃源般的文布南村，早晨醒来望向窗外，雪山圣湖前，他正独坐。一个背影，一只烟，一杯咖啡。难得的静谧与安详中，有一瞬，我想我看见了最真实的浪子。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17

豆豆

浪队最敬业的一枚摄影发烧友，本帖美图，半数由其贡献。沉甸甸的相机包里，无敌兔，小白头，红圈头，鱼眼头……让人眼馋的顶级装备加身。

豆豆是个帅小伙，酷酷的外表，内心却格外得柔软良善。他爱拍人文，但猎奇之余更有尊重。他会在草原上静静聆听藏族少年放歌，用肢体语言表达欣赏与友善；他会在乡村和孩子们一起滚轮胎玩儿，捕捉住最美的童真；他会在山野和牧民们一起剪羊毛，一点点融入他们的生活，然后方才举起镜头，摄下淳朴真实的灵魂。

温和的豆豆，又有着格外坚持的倔强。当懒散的我们还在睡觉或胡吃海喝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背着三脚架，孤独地走向凄冷的远山，去拍摄最色彩绚丽的日出日落。他会端着沉甸甸的小白头，蹲守在茫茫荒野，长久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只冷静的猎豹，把内心所有激情都藏在取景框后凝眉的眼睛。

望向全神贯注的他，我常想，他看到的是否是另一个染着梦想光辉的新世界？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18

大伟

浪队诸君，我与大伟相识最早。磨房寻找旅伴时，大伟对阿里转山的执着，让我印象深刻。我没有见过他，却奇妙地对他有种信任，仿佛他便是我笃定的阿里旅伴。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没错。这个笑起来一口洁白牙齿的男人，就像一位安全暖心的兄长。小辉病了，他会像个大哥哥手把手地给她刮痧，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转山路途，大步走在前面的他，会不时回望，停下来等候落单的我。路遇摩擦时，他的三言两语，便能化干戈为玉帛。岁月在他身上，积淀下的成熟沉稳，或许是浪队其他人都不具备的。

同样，大伟亦是一名资深色友。他在磨房发的额济纳大片，斑斓壮丽，一早就镇住了我。对于摄影，他心有豪情，却也进退有度，老成持重。长年积累的经验和嗅觉，足以让他在不动声色间，捕捉住天地最美的一刹。但我相信，摁下快门的那个瞬间，依然是他最快乐忘形的时刻。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19

小简

这个来自厦门的男子，可谓我最亲密默契的御用摄影师了，80%的个人照片均出自他手。企管背景的他，虽然行事缜密冷静，但关于人生，我们还是有许多理念上的共鸣。加之都生长于福建，同一片土地的乡情，更让我们一见如故，视若同怀。

二十天的车程，他始终坐在我的身边。时而谈摄影、谈旅行、谈梦想、谈未来；时而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起静静地看风景。二十天的旅行，他和我一路相随，用镜头悉心为我留下一个个美好影像。在我雪盲蒙眼的那几天，他一路搀扶我，做我的眼睛，我的拐杖，甚至保姆般细心为我夹菜拌好饭，再热腾腾地送到我摸索的手上。那漆黑一片中的扶持，想起来就温暖。

但，小简也会让我一想起就满怀遗憾。大家都没想到，曾负重徒步过北疆的他，会倒在转山的风雪里，差点儿进了鬼门关。出于安全，他不得不原途折返。当我一个人翻过卓玛拉山口，置身梦中的雪域高原。小简，我多么希望你还在场。

也许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梦只能一个人追。但小简，你且记得，我们说好的，若有一天谁先实现梦想，在远方开起一家属于自己的客栈，一定会留一席坐榻，给对方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56

2，MM篇•烟雨红颜

米玛师傅曾打趣：“跑了十几年，还没带过你们这么‘特别’的队。”异口同声问：“哪特别了？”答曰：“居然MM个个烟不离手！”

虽只是旅途玩笑，但又确是如此。我走过不少路，遇见过不少人，但能一起坐路边抽烟的MM很少有，何况一次来仨。一直觉得抽烟的女人，多少心底有些难遣之愁。几分往事，几分寂寥，温暖在指间，冰冷在心底。她们大都性情，可以和爷们推杯换盏，煮酒论英雄；转过身去，又会独坐一角，藏落寞于迷离的烟雾中。因为这，尚未谋面，我便已觉得自己的心，会和阿里之行的女友们很近很近。

酒逢知己千杯少，那么烟逢佳人呢，分给我烟抽的姐们？

左起：潇湘、栗子、小辉、秀儿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57

小辉

动人的北京姑娘，本次旅行的账房兼厨娘。如花美眷，却有着烈酒般的性情。她会在聚餐时，举杯高喊：“来，跟爷走一个！”会为爱走天涯，不管不顾，不怕世俗约束。那么得单薄娇小，却又蕴藏惊人的能量。丝毫不受高反影响，一个人混迹在藏人的转山队伍里，引吭高歌，大步流星。再差的住宿，她倒头就睡。再难的山路，她举足就走。

但如此顽强的小辉，其实也很脆弱很温柔。还记得她终于病倒，被刮出一身痧气，包裹在厚厚的斗篷里，露着一双虚弱的大眼睛，像只惹人爱怜的小鹿。还记得她戴着头灯，独自忙碌在幽暗的厨房，一边擦汗，一边用最简陋的物资，无私地为大家做着最美味的晚餐。还记得她悄悄收藏恋人的照片，甜蜜地告诉我，哪怕只有一个背影，她看着也温暖。

小辉，想起你，就想起刘若英眼神明亮地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一样为爱痴狂……”想起你，就想起散伙饭上，连米玛师傅都不禁为你心疼：“妹妹，算哥求你，爱一个人只付出99%，为自己留下那最后的1%，好不好？”小辉，这也是我最想说予你的话语。希望你幸福，和秀儿一起。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6:59

秀儿

小辉闺蜜，又一位北京妞。从未长途旅行，从未走进荒芜西部，却疯狂地把第一次献给了最艰难的阿里。谁都会忍不住为她暗暗捏一把汗。但阿里一路，大家都看见了秀儿的蜕变。从头痛欲裂的行路难，到扛着大包精神倍儿棒。从不洗澡会死的都市女孩，到尘土满面得丰俭无碍。这个倔强的姑娘，在所有人都劝她安全下撤时，咬着牙跨过了卓玛拉山口，实现了自己的转山梦想。

秀儿活得是那么得热烈。每天醒来，就会听见她在隔壁纵情歌唱；走到哪里，都有她手舞足蹈的笑声做最好的音响。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无论素不相识的旅人，还是荒野山村的孩童，她都能轻易就打成一片。但，这样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姑娘，又会在我们举着相机追风逐日的时候，一个人独立雪山，默默地点一支烟，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远方。

她的快乐和忧伤就像汩汩泉水，日夜不能停歇地往上奔涌。让人温暖也会让人会忍不住担心。路宿班戈的夜晚，醉酒的她拉着我的手，摇摇晃晃，含着泪哑着嗓，捂着心口问：“潇湘，你相信爱情吗……我相信！”秀儿，想起你，就会想起这个场景。然后，心痛莫名。

左起：秀儿、豆豆、浪子、小辉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7:00

栗子

一个来自深圳的湘西女孩。栗子在几个MM中，太特别了。若说其他几个的心在天上飞、地上跑、水里游，那么栗子就像植物，一株向内生长的树，或一朵淡雅的白兰。

我从未遇见过如此清淡处世的女子。她自有她的精彩，但让人看不出起伏的往事。栗子话很少，安静到米玛开着车，都会忍不住回头，望望栗子是不是还在车上。栗子很温柔，醉酒的我夜半呕吐，她会跟着爬起床，轻轻抚摸我的背脊，关切问：好些了吗？栗子很善良，夜宿天寒地冻的雪山深处，她会把暖宝宝让给小辉，却没有说这是仅有的最后一片。

但我想，她的心底自有她的热情。因为在藏北那片动物的天堂，她幽幽地说，她最渴望能看见狼。可惜，上天太眷顾我们的安危，一路没让野狼出现。但在纳木措湖畔，栗子这位苗族姑娘，惊喜地让我们瞥见了一只美丽的孔雀，开屏在最后的风景。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07:04

潇湘

自我定义是件多么难的事。姑且允许我引用最爱的诗句，给人物篇作结罢，《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最后，在纸角上／我还想画下自己

画下一只树熊／它坐在维多利亚深色的丛林里／坐在安安静静的树枝上／发愣

它没有家／没有一颗留在远处的心

它只有，许许多多／浆果一样的梦／和很大很大的眼睛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17:50

插播•众僧佛
摄影/豆豆

在“回到拉萨”之前，我想插播几张由队友豆豆拍摄的众僧佛，以开启心中的圣土。

这些年走过大美西部，无论他处的风景再好，却都让我难以忘怀西藏。细想来，除了最原生的自然，西藏不同于别处的，是那里有着最虔诚的信仰。这个隐居在雪山后的千年佛国，雪山湖泊是它的躯干，全民信仰则是它的灵魂所在。

是信仰，让西藏具备了一种强烈的磁力和张力。是信仰，吸引那些渴望真善美的旅人们，一次次跋涉千山而来，寻找那种与自己灵魂共振的力量。

高原纯净的阳光下，飘扬的桑烟，飞舞的经幡，斑驳的壁画、刻经的石子，还有金顶红墙的佛殿、手摇转经筒的人们、三步一叩的朝圣者、永不停息的转经筒……这些画面，曾一次次出现梦中。遥不可及，又念念难忘。

我们也许独行在不同的路上，也许有着不同的信仰，也许甚至无法诉说清心中圣地的模样，但此处的朝圣热情，会深深地让人动容。如若真有神灵，愿能赐予这个多灾多难却又虔诚无比的民族，再多几分恩赐与庇佑。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1 17:51

藏语称身体为lü,意思是「留下来的东西」，用以提醒自己，我们只是旅客，暂时住在此生和此身。因此藏人并不以全部时间改善外在环境，让心分散。如果他们够吃、够穿、有屋住，就满足了。人生有限，心灵的修行才是头等大事。

———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

这些头顶毡帽，身披藏袍，扎着彩色小辫儿，手摇转经筒的藏民，是藏地最安详的风景

无论历史如何变迁，时局是否动荡，他们总是日复一日，手转着经筒虔诚颂佛，走在转经的路上

他们崇拜佛、法、僧，敬畏神灵与自然，这种观念流进他们的血液，刻入他们的骨髓。在这里，你会懂得什么是对信仰的虔诚

梵唱低回，酥油灯摇曳，燃一缕佛香，只修来世，不问今生

经殿香雾，颂经真言。最圣洁的宗教信仰，托起最神秘的雪域文化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2 16:20

最近病了，每天大把时间泡医院更新得会有点慢，非常抱歉
另，一并拜谢所有好评送分的驴子们。长假将至，愿大家都能走向天地，拥抱静美秋色

四 纪实篇•云上的日子
（一）一别三年，回到拉萨

在路上，总会听起那首《回到拉萨》。彼时年轻的郑钧，在耳畔唱着年轻的梦想：“回到拉萨，回到了布达拉……”

少年时代，这悠远激荡的歌谣，曾在心上舒展成一幅魂牵梦绕的画卷：雪山、青草、喇嘛庙，美丽的姑娘、雪莲花，还有纯净天空中飘荡的那一颗纯净的心。闭上眼，心中无限神往。红尘行路，四下喧哗，心头每每涌现的宁静、圣洁憧憬，在歌声里日积月累成那一句“回到拉萨”的神往。

于是，天南地北不断有人起身出发，怀着虔诚的心情，向西而行。他们有的是一路叩长头的佛教徒，有的是千里跋涉的旅人。他们或怀着不同情感，或循着不同路途。却都怀着朝圣之心，汇聚向同一个终点——圣城拉萨。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2 16:20

1-1 回到拉萨

当高出云端的连绵雪山，撞进飞机的舷窗。心跳不能自已地开始加速。这是西藏，这是清凉的初夏，薄薄的可以握在手里的阳光，给了这一片土地最丰富的想象。

天是那么得蓝，云是那么得低。拉萨，我回来了，你还认得我吗？

第一次来拉萨，是08年。那时天真得可爱，一个人坐了长达48小时的火车，顺着人流涌出戒备森严的拉萨车站，疲惫又充满狂喜，直奔布达拉宫而去。一别三年，当我再一次踏上西藏的土地，少了激动新奇，涌上心头是阵阵重逢的暖意。第一个想看到的，依然是布达拉宫。

漫长的1个小时，机场大巴沿着拉萨河，穿过峥嵘群山，绕过大片绿洲。驶向那河谷中央，传说中位于八瓣莲花之中的圣城。直至视野里终于闪现出那座宏伟建筑的影子。我的心跳莫名再一次加快，许是高原反应开始发作，许是难以抑制的情绪翻涌。抵着车窗，望向那红山之上层层叠叠的红白宫墙。一切都没有改变。这座雄伟磅礴的宫殿，在无数朝圣者的崇敬中，依然是那么高，那么高……仿佛俯仰世间沧桑的神邸，又像我们浮在云端的一场大梦。

终于，再一次回到拉萨。

摄影/大伟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2 17:29

※※※鉴于二次进藏，没有再进布达拉宫。
对于这一拉萨乃至西藏标志的详细介绍，翻出08年的旧文，配以豆豆的美图，与向往布宫的驴子们分享：）

布达拉宫

一向习惯晚睡的我，拉萨的第一夜却睡得香甜。梦的尽头，布达拉宫在细雨纷飞的清晨，缓缓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跨入双合门抬头望，圣洁的白宫拥簇着威严的红宫，巍峨耸立于红山之上。布达拉宫，梵语意“舟岛”，又意“普陀罗”，即观世音菩萨所居之岛。达赖喇嘛是观音菩萨之化身。这座海拔最高的雄伟宫殿，便是达赖生活从政之所。其中，白宫议政起居，红宫从事宗教活动，分工明确，却又层层套接，浑然整体。

踏着光滑的石板路，拾阶而上，从东至西、从西至东、又从东至西，再从西至东，经过四次往返，之字形青石台阶把我送到布宫的一个侧门。侧门上的四环，全是无比精致的镂空圆雕，流露着藏传佛教特有的繁复之美。跨过那扇名为平措堆朗的侧门，穿过一条幽深的廊道，便是白宫。

白宫，因外墙为白色而得名。跨入白宫，迎面的幽暗阴冷，仿佛一下就将人拉回到那些古老沧桑的岁月。顺着木梯一层层往上爬，满处都是耀眼神佛、古老壁画。摇曳的酥油灯恍惚而明亮，映照着金碧辉煌的殿堂，耳畔不时有藏人低诵佛经的声响。人们怀着或好奇或崇敬的心情仰望各自的神明。那端坐于佛殿之上的一尊尊面容柔和的神像，低垂着眉目，俯视众生，神秘的微笑之后，隐藏的又是怎样的神谕……

若说白宫幽深，红宫则是神圣，因为这里的灵塔殿安息着历代达赖的灵魂。从五世到十三世，每一位达赖的真身都被安放在塔瓶之中，附以无比奢华壮观的灵塔供人膜拜瞻仰。每一座灵塔都以数十万两黄金包裹其表，数千块连城宝玉镶嵌其身。

然而，这不朽的辉煌里，惟独少了一位活佛——六世达赖仓央嘉措。那个被视作叛徒，被布达拉宫永远驱逐的教界领袖，却是藏族历史上最自由纯粹的诗人。藏传佛教的转经修行与六道轮回，在他的笔下变得情意缠绵，灵犀摇曳。只是爱情拯救不了他，性灵也庇护不了他。他不可避免地卷入教派斗争的旋涡，遭受严酷的革职与鞭刑。最终在押解进京途中，于青海湖一带下落不明。

深埋在历史尘埃中的不幸者，又何止仓央嘉措一人。从九世到十二世的达赖，在布宫风云中纷纷神秘遇难，无一幸免，最短的只活了十二岁，最长的也不过活到二十一岁。这些被推上神坛接受众生膜拜的活佛，无一不是政治的牺牲品。

仰望着庄严的灵塔，心中陡生几许压抑的悲凉，没有人会知晓这深宫之中永远隐藏的历史真相，只有塔身上的佛眼似乎仍在悲悯地看着人世沧桑。

走出幽暗的宫殿，突如其来的阳光，耀眼得令人宛如隔世般恍惚。站在白宫侧门出口，远山白云缭绕，拉萨河一带舒展。我忽然想起那个流亡海外的布宫旧主，半世纪之前他是否也曾如此俯视红尘，检阅他的领地与子民。而今天的拉萨，新兴的城市与古老的旧城，正不动声色地演绎着沧海桑田的变幻。

摄影/豆豆

相比身处幽暗森严的宫殿之中，其实我更愿意在药王山上远眺布宫全景。蓝天之下，布达拉宫横空出世，气贯苍穹，无愧是世界屋脊上最璀璨的一颗明珠。

爱好摄影的同伴说，他要把行程中单独划出一天留给布宫，想就那么坐在药王山上远望，从清晨到日出，从夜起到月明，静静地捕捉布宫每一瞬的云彩变幻。

布宫着实有如此让人静定的力量。踏上拉萨土地的那刻，它就深深地震动了我。即将离开拉萨的前夜，它又久久沉醉了我。那一晚，我独坐在布宫脚下最寂静的地方，长久地仰望这天上的宫阙。一群远来的飞鸟，盘旋在布宫上空，久久不散。而我们，莫不就是其中的某一只。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3 05:29

1-2 温暖初见

机场大巴的终点，就在布达拉宫。不同于3年前的是，这一次等在那儿的有新知故友。我的婉谢抵不过大家的热情。米玛、大伟、栗子、小简，他们的等待与拥抱，让我一下车，就感受到拉萨不一样的温度。

第一次上高原的他们，比我早到3日，据说各自经受了一番高原反应的洗礼。据说刚恢复“正常”的他们，彻夜狂欢为队友小辉过了个毕生难忘的高原生日，在我抵达的前一晚。于是，当我抵达下榻的亚宾馆时，小辉正睡得人事不醒。热情的秀儿顶着一脸倦容，爬起床笑盈盈地奉上一双绣花鞋做见面礼。红、粉，蓝、白，千里迢迢从北京带来的绣花鞋，4个MM一个一双。多美好珍贵的情谊与纪念。

卸下行装，换上粉红的绣花鞋。迫不及待地，我独自前往大昭寺。为了赶上浪子的队伍，我与拉萨的重逢只有半天时间。虽然走完阿里，还有一把时间可以拉萨发呆。但，拉萨呵，我太想念它了。倘若不好好抚触一番这片土地，让心落定，又如何能踏上新的朝圣路？

由于迟到一天，非常遗憾地错过了小辉MM的生日聚会。发一张她的生日照，衷心祝福美丽的姑娘永远快乐

摄于拉萨矮房子酒吧

布达拉宫们前，天南地北的我们，因为阿里，缘聚到了一起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3 05:31

1-3 日光倾城

拉萨你可以哪都不去，但必须去大昭寺与八廓街，以及以大昭寺为中心辐射向四面八方的老巷。在这里，你会触摸到这个民族的信仰内核，以及拉萨的灵魂。

下午4点的日光城，正是阳光最暴烈的时刻。刚下飞机的我，顶着因高反而剧烈跳动的心，再一次回到了大昭寺的面前。

虽然隔着三年，一切却仿佛只是昨天。大昭寺这座藏传佛教的心脏，古拉萨城的中心，被信仰烘托着，仿佛超然于时间之上。依旧是站岗的士兵，三三两两的游人，还有那亘古不变的，叩着长头的人们。

千年之前，文成公主带着佛界至宝——“释迦牟尼１２岁等身像”走进西藏，供奉进大昭寺。从此，不断有人汇聚在大昭寺的门前顶礼膜拜。对于那些叩着长头万里而来的人们，他们朝圣的终点，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便是拉萨的大昭寺。

在任何时点的大昭寺门前，你都会看见最虔诚的信徒们，正此起彼伏。他们宽阔的额上满是粗茧，粗糙的衣裳破烂不堪，眼神却那般清澈安详。他们仰望苍穹，默念经文，在头顶、在额上、在胸口依次击掌合十，一次次向前迈步，虔诚地拜倒在佛祖脚下。

这个动容的景象，在三年前初次抵达的清晨，深深击中了我。三年后，当我又站在这儿，望着这始终如故的朝圣热情，心里依然有隐隐的动容。因为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是从遥远的故乡一路叩来，甚至有人为此终身留在朝圣的路上。在藏区，世世代代不断有人自故乡出发，三步一叩首，向着大昭寺的方向朝圣而来，从一天到一年，从一里到千里，甚至更久更长……

在大昭寺对面的照壁阴影里，则依旧栖息着天南地北的旅人们。在拉萨的日子，我也会时常混迹其中，就那么与陌生人静静坐着看着，谁也没有说话的欲望。怀着各自的梦，我们来到拉萨。追逐的，是否只是在这信仰最强烈的地方，寻找到某种来自心灵的力量；只是如此望着眼前满身污垢却眼神清澈的朝圣者，仿佛他们虔诚又执着的起起落落，正一下一下地叩在心上，直把满心的尘埃抖散震起。

就这么久久伫立在大昭寺门前，直到头顶的日光让我晕眩。对于飞机直上高原者，此时或许本应卧床静养。但顾不得因高反来袭而过速的心跳，我走向了八廓街。

八廓街，这一条围绕大昭寺而建的环形街道，即是朝拜大昭寺的转经之路，又是闻名遐迩的藏族特色商业街。这里店铺林立，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藏地手工艺品应有尽有。

窄窄的石板路两旁，是卖力吆喝的商贩和乐此不疲淘宝的游人。路的中间则慢步走着手摇转经筒，口中默念六字箴言的藏人，还有那一脸虔诚，每走三步便顶礼膜拜叩下长头的信者。在这条既是转经之道又是生意之道的长街上，商业与宗教很奇妙地打成一片。

不同于其他城市商业街的，或许还有那异常密集的摄像头与岗哨。一如三年前，政治依然绷紧着这个古老城市的神经。但无论历史如何变迁，时局是否动荡，那些头顶毡帽，身披藏袍，扎着彩色小辫儿，手摇转经筒的藏人们，始终是这里最安详的风景。他们总是日复一日，手摇着经筒虔诚颂佛，走在转经的路上。

在这里，最珍贵的信仰，被奢侈地当作生活最寻常的一部分，任其如日光散落街市的每个角落。仅此一点，拉萨足以让所有其他的城市黯然失色。

就那么随着转经的人流，步伐悠缓地顺时针走着。仿佛为完成一个回归仪式般地，转过八廓街。暮色初临的大昭寺前，我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定，调至与这座城市的脉动同一频率。

回到拉萨，等待一场新的开启……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3 16:11

（二）世界之巅的冷酷仙境

出发在静谧的夏晨。上午7点，拉萨的天刚蒙蒙亮起，一身行装的浪队8人，在亚宾馆的大院里，精神抖擞地留下行前合影。20天之后，我们会如何得风尘满面，带着怎样的收获，再一次回到拉萨；20天的旅程里，我们又将走过如何震颤灵魂的故事与风景？

怀着朦胧又热烈的期待，我们就此西去。

西行阿里•第一日：拉萨—羊卓雍错—白居寺—日喀则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3 16:12

2-1 再见羊卓雍错

经过聂唐大佛和水葬台，公路陡然向上，攀向岗巴拉山。这座前藏与后藏的分界岭，海拔4700米，云雾盘绕在山腰之间，一条蜿蜒伸向云中的道路，看不见峰顶。三年前的夏天前往珠峰时，曾走过这条山路，其高绝险峻印象深刻。再次踏上这条天路，尚未消融的皑皑白雪，正覆盖着巍峨的山峦，天辽地冷的壮丽。

行驶在这积雪的山间，就仿佛穿越过天地缓缓拉开的雪色大幕。而茫茫雪幕背后，即将对我们开启的，便是那世界之巅的冷酷仙境，是那天上的阿里……

我至今依然记得三年前第一次冲上岗巴拉山口，缎带如碧的羊卓雍错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时的惊心绝艳。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当时的同伴就已齐声尖叫，涌出车门，扑向天地。

而这一次，当我们的车猛地一个拐弯，羊卓雍错再一次跃入眼帘，耳畔一片寂静。同车的大伟、栗子、小简，三个第一回上高原的家伙们，出乎意料地没有尖叫。对此，很久之后，大伟无不浪漫地解释为：沉默其实是另一种惊艳，害怕打破那份沉睡中的美丽……或许吧，每个人对至美有不同的对待。但不论尖叫还是寂静以对，当第一眼望见这从天而降的绝世美丽，我想谁都会不禁为之深深摄服，忘了自己。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3 16:13

“天上的仙境，人间的羊卓。天上的繁星，湖畔的牛羊。”这是藏民对羊湖的礼赞。作为西藏的三大圣湖之一，羊卓雍错自有她独特的风情。相比纳木错的辽阔，玛旁雍错的庄重，羊湖更显阴性。蜿蜒的水体，就仿佛一位娇柔婀娜的神女，庇佑在山南与日喀则的天界，养护着藏南的善男信女、花草牛羊。而此刻，她正躺卧在皑皑雪山的环抱之中，仿佛冬眠未醒般得，那么美，那么静。

她是多变的。不同节气不同阳光下，会呈现不同的色彩和曼妙。第一次看见她，是三年前的盛夏。自山顶远眺，羊湖在午后的阳光下，色如翡翠的凝碧，镶嵌在山的耳轮之上，金黄色油菜花湖畔摇曳点缀，好似一位天真浪漫的少女。此番再见，她却披挂着冰雪，银装素裹天地间，湖水转作冷寂如冰的幽蓝，又是另一番凛冽风情。而唯一不变的，是悬浮半空，天鹅绒般舒展的朵朵白云。这让我想起了羊卓雍错的另一个美丽名字——天鹅之湖。

五色经幡飞扬的半山腰，是最佳的拍摄地。在拉萨“憋”了四五日的我的同伴们，这回终于有了释放激情之地。豆豆一马当先，扛着三脚架已经跑得不见人影。初上海拔4800米便剧烈运动的代价是，其后两天豆豆不得不为此饱受高反的折磨，再无激动的资本

但很奇怪，那一天我的状态却格外得好。在飞抵高原的第20个小时，面对这一面雪山上的湖水，没有头疼，没有呼吸困难或心动过速，甚至没有感觉到冰雪丝丝的寒意，只有久违的心之向往与宁静。又或许，是这宛若仙境的至景，足以让人暂时忘却肉体的任何束缚与不适。只想跟从心中隐隐的召唤，走近她，走近雪地，走近这油画般的风景，直到自己也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只是，这梦中风景里，何时才会有你？又或者，当有一天你终于孤身面对这大美天地，是否会想起曾经有过一个我，也伫足过这里？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3 16:14

上三张队友小辉、栗子、豆豆的羊湖靓影。
小辉MM·我心飞翔

栗子MM·雪山美人鱼

辛勤工作的豆子

原谅秀儿的缺席。这位浪队最活泼欢乐的姑娘，还来不及奔向羊湖，就在直上4800米的瞬间，被高反击倒，开始其后三天充满煎熬的头痛之旅。心疼之余，我们惟有一路祝福她。坚强的女孩，你要挺过去。
左起：米玛、秀儿、达瓦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4 16:36

2-2冰川卡若拉

羊湖美得让人忘了时间，冰天雪地里足足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大家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自岗巴拉山口放坡而下，我们沿湖西行。

许是被方才美景冲晕了神经，许是被细雪冻着了身子，一出羊湖，队友秀儿、豆豆、浪子便开始了剧烈又漫长的头痛之旅。以致当抵达卡若拉冰川，海拔5400米的高度，折磨得他们仨再无精力欣赏眼前的冰雪美景。只剩状态尚佳的大伟、栗子几个兴奋地向冰川走去。

卡若拉冰川宛如一尾白色的巨蟒般地，盘踞在山南与日喀则交界的公路边。爬上路边的山丘，可以近距离仰望冰舌，似乎伸手可及的近，但实际上远在海拔6647米的天边。正午烈日的光芒下，洁白的冰雪与褐红岩体相衬，肌理细腻，反差强烈，仿佛凝固着一部岁月与冰雪写就的地质雕塑。

然而美丽的冰川之下，生活得却是一群不那么美丽的人们。当你停车，会有孩子蜂拥而来索取糖果；当你拍摄，会有人上前要求收取金钱。这是三年前卡若拉冰川留给我的印象，可悲的是，三年后，依然如故。我是多么不愿批评一句心爱的西藏，多么希望它永远洁净美好。但当孩子们麻木地伸来小手，虽然索要的只是一角一毛，依然会有些心寒——这是多么可怕的精神污染！

诚然，纷攘而至的旅游业，正在不可避免地一点点侵蚀污染着西藏的部分地区。这常让我想起，米玛师傅不止一次惋惜，西藏的雪际线、湖岸线都在一年年后退，许多他幼年能看见的雪山与湖泊，都已不见影踪。

倘若冰雪的日渐消融，意味着某种纯粹无法转圜的遗憾。望向头顶如海浪般攀向雪峰之巅的冰层，我只能祈愿它能消融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4 16:37

2-3红河谷地

翻过苍莽高山，便是平坦的江孜河谷。海拔终于回到了4000米左右，但秀儿姑娘的高反症状却似乎有增无减。沿途午饭的时候，任小辉和米玛轮番推拿，依然痛苦不堪的秀儿，把头深深埋在小辉怀里，努力不让我们看见她的泪水。豆豆、浪子也情况不佳。大清早还精神抖擞的浪队，在高反的威慑下，半天时间内便元气大伤，倒下3位。而八千里的漫漫阿里路，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心里默默祈祷，脚下还得赶路。简易的午餐之后，我们向隶属日喀则的江孜县行去。江孜在我记忆里是个美好的温柔乡。三年前路过时正是八月盛夏，高原油菜花大片大片地盛开。蓝天白云，满地金色花海。记得那时我，手挥着天蓝色丝巾，欢乐地跑过这的田野土垄。一晃三年，重叠在车窗外，繁花未开，一片芳草，是郁郁葱葱的另一派田园风光，身边一起看风景的人亦已不同。

第一次来的大伟，也细心发现了地貌的变化，于是好奇询问起米玛师傅。米玛一边开车，一边讲起江孜这座难得的肥沃之地，可谓西藏的粮仓，仅一县的粮食就能供应西藏十分之一的需求。又从地理往历史说开去，讲起百年前江孜藏人抗英的历史。说着说着，车窗外远远地已经映现出宗山古堡卓伟的身姿。看过《红河谷》的，对此地一定不会陌生。电影里，美丽的宁静唱着歌谣，凄清含笑地将炸弹掷向火药堆，烈火吞没的整个小山，便是眼前的宗山古堡。

那玉石俱焚的凄美壮烈，其实并非虚构，曾经的抵抗英军斗争，宗山最终失陷，500多名藏兵自此跳下悬崖。五百多条生命的殉节，成就了江孜今日“英雄城”的光荣。而当我们抵达宗山脚下的白居寺，自庇佑着此方土地的十万佛塔，抬头仰望曾经硝烟战火的沧桑古堡，时间已在这片天空静静流过了107个年头。

悲壮历史托起的宗山古堡

白居寺镇寺之塔。因殿堂内绘有十余万佛像，得名“十万佛塔”。

平静的寺庙，庄严的佛塔，幽暗的神龛，斑斓的壁画，因高反而悸动的心，也跟着渐渐地静。

江孜，这片西藏粮仓的田园风光。在西行阿里的荒凉路途，是一抹柔美的亮色。

黄昏，自江孜去往日喀则的路途。嫩青的绿野，我们偶然邂逅一片淡紫的野花。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5 15:57

（三）走进后藏，一路向西
D2，日喀则—扎什伦布寺—定日—佩估措—萨嘎

心跳剧烈地醒来，在日喀则的藏式旅馆。望向洗漱池的镜子，一张眼睛浮肿、嘴唇发紫的脸，写着被高反侵扰的彻夜难眠。同伴的情况似乎更糟，秀儿开始微微发烧，豆豆眼里没了神采，最爱嬉谈笑骂的浪子，也是罕有的沉默状。大家都在忍受各自的病苦。而这一天我们还将沿着向上的路，抬升1200米，夜宿在海拔4800的萨嘎县。要抵达天上的阿里，等着我们的还将有多少考验呢？

扎寺佛光

为了参观扎寺，也为了高反中的同伴能休息好些，我们放弃赶路，第一日留宿日喀则，这座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则，藏意为如意美好的庄园。自江孜一路行来的田园风光，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它的美妙。但日喀则的繁荣根基，绝不仅因土地丰饶，更在于城市以西的山坡上那一片风马飞扬、佛光金顶的经殿群——扎什伦布寺。

作为历代班禅的驻锡地，扎寺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仅次于布达拉宫。说它是后藏的心脏，一点也不为过。沐浴着清晨的阳光，我们混在朝拜者的队伍里，跨过厚重的双合门，试图感受它片刻的律动。

扎寺很大，红色宫墙沿山势蜿蜒迤逦，盘踞整片山头。左侧最高的建筑是强巴佛殿，中间三座闪着金光的是灵塔殿，右侧白色的则为晒佛台。偌大的寺院，俨然自成一个小王国。

虽然都是藏传佛教的门外汉，但大伟至今还意犹未尽地对我说，真该在扎寺再多呆上一会。只因那实在是个感受藏地人文的好去处。红檐，白墙，蓝天，深巷，还有身着藏袍的朝拜者们，手摇经筒或行或坐于路旁，羞涩的含笑望着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客。一脸的热忱、快乐与骄傲毫无伪装。

当把镜头聚焦在他们质朴的笑容上时，我忽然想，在佛的国度，是否并非拥有越多便越富足，而是需要的越少，才越容易觉得快乐。

爱拍人文的豆豆同学，岂能放过此处。高反一扫而空，不一会又走得没影。我和大伟、栗子、小简几个则边走边摄，沿着缓坡向强巴佛殿、灵塔殿慢慢行去。

扎什伦布寺的强巴佛殿，坐落着世界上最高大的铜佛。镇寺之宝面前，自然最是人头攒动。酥油灯光苗微微跳跃，映照着幽暗殿堂，耳畔不时有藏人默念箴言的声响。人们怀着或好奇或崇敬的心情，抬望这座高达九层楼的赤金佛身。它是那么高，那么亮，让你不能不仰视，不能不匍匐，就仿佛在黑暗中本能地趋向光。

但相比仰望佛陀，我更喜欢贴近墙面欣赏壁画。那些用矿物颜料描绘的千佛，久经时光，却依旧色彩华丽，精美绝伦。最独特之处，是千佛千手姿态各异，没有一个重复。想来作画者该是怀着如何的热情与细致。望着那凝固的曲线，我会忍不住想象，它们是在怎样一位红衣喇嘛柔软的笔尖舒展成篇。当他们用毕生精力孤寂作画之时，心中怀着的可是无上的信仰，和对来世美好的想望？

出强巴佛殿一路向东，还有灵塔殿和大经堂。事实上，沿着长长的甬道，路过的每一扇门后面都隐着神明。要浮光掠影过这片佛国的表面，大致需要半天。但望着往来不绝的红衣喇嘛与朝拜者，我想，要真正接近佛，恐怕半生也不嫌多。

幡动，风动，还是心动

佛缘一面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5 15:59

阴霾佩估错

三小时的参观之后，意犹未尽的我们来到扎寺停车场，与师傅会合。这才发现，走丢的浪子和秀儿，原来早已倒车里睡着了，想是被高反折磨得没睡好吧。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抵达高原的这两夜，每夜只有两三小时的睡眠。其他时间，都在心跳过速的辗转中度过。想到前方还有那么漫长的路，脚底都不由得有些发飘。

载着一车高反病号，我们的车离开日喀则，继续向西，进入拉孜。在这条去往珠峰和阿里的公路旁，立有一块距上海五千公里的路碑。站在这里，离你足足一万里。但我想是否还不够远，不够让我忘了你。于是，我只能起身继续向西而去。

翻过嘉措拉山口，便是定日县，道路在这里开始分岔，向南去往珠峰，向西去往阿里。3年前我向南而去，把梦留给阿里。这一次再度抵达定日，终于可以西行，一圆阿里大梦。

可惜崭新的风光，似乎抵不过高反的催磨。加上天色渐暗，厚厚的乌云遮蔽满天。无心看风景，努力抗高反。不觉便到了佩估措。这块传说中与羊卓雍错“心意相通”的高原玉佩，在阴霾的天空下，似乎陷入了沉睡，瞥不见一丝耀目的流光。好在浪队也有两位“心意相通”的好姑娘。还记得阴冷湖畔，犹在病中的秀儿，在身边悠扬地轻唱：“我的家乡在日喀则，那里有条美丽的河，蓝蓝的天上白云朵朵，美丽河水泛清波……”疲惫的心也不禁伴着歌声飘荡。

虽然没能看见蓝天白云，但秀儿，那一天你的清澈嗓音，让我对佩估措留下很美好的回忆。

笑对高反。小辉和秀儿，相亲相爱的两位好姑娘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5 16:00

夜宿萨嘎

抵达萨嘎，这个日喀则地区最西边的边境小县城，在暮色降临的黄昏。当翻遍整个县城，只有这样昏暗简陋的四人间落脚，还在高反中混混噩噩的我们，终于意识到已经踏上阿里苦旅的正式起点。

萨嘎邮政招待所，40元/人。后山标语：脱贫致富，教育铺路

这一晚的小插曲来自我们的秀儿。

可爱的秀儿姑娘，显然还没把身心调试到西部标准。面对如此简陋的住宿，顿时黑线。心有不甘的MM四处寻觅，踏破铁鞋，居然在邮政隔壁的合肥酒店，找到了三人标间。满心欢喜之下，秀儿立马下定，却不知道自己犯了结伴旅行的大忌。于是整个晚上，可怜的秀儿妹妹都在为自己的脱队行动，向故作深沉的浪子忏悔，并摸黑送去这样一封可爱又难忘的检讨书……

其实秀儿，我是多么想偷偷谢谢你。没有你的“贪图享受”和惊喜发现，我和栗子怎能跟着“脱离苦海”。在进入阿里之前，在饱受高反折磨之时，最后睡上那么一个相对舒适的好觉呵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6 13:26

（四）沧海前生 圣湖何处
D3，萨嘎—雅江源—马攸木拉山口—公珠措—玛旁雍错—基乌寺

萨嘎的夜格外得冷，裹着睡袋，蜷在一片冰冷里，半梦半醒到天明。望着镜中越来越浮肿的脸，几乎要不认识自己。这是连续失眠的第三个高原之夜，但心里有着继续向前的热情，因为今天路的尽头，等着我们的，将是那至高无上的神山圣湖——冈仁波齐与玛旁雍措。

4-1渐入佳境

车出萨嘎，这个阿里南线的正式起点。奇妙地，天地似乎忽然就更改了色彩与模样。初晨通透的日光之下，苍莽远山泛着暖黄，云朵的暗影，水墨画般在山峦间晕染变幻。一个崭新的天地，沿着蜿蜒公路，向我们初初绽开光芒。

这高海拔地带特有的天光云影，迅速点燃了第一次上高原的同车旅伴。顾不得行车拍摄容易晕抖，快门已经迫不及待地哗哗响起。大伟边拍边欣慰地感叹：“前两天还有些失望，这会儿总算有点阿里的感觉了。”

但相比斑斓的云影山色，我更喜欢拍脚下的路，蜿蜒的路，笔直的路，崎岖的路。阿里南线的柏油公路，2010年刚刚通车，崭新的黧黑，没有尽头地伸展向纯净天地，把心也不由得带向了那看不见的远方。

许是阿里在望，许是光影的魔法。这一天的上午，似乎随意一处山峦，一片云朵都是那么透亮。正微醺，远处山脚下已经出现了明亮的湖光。很小的一个无名湖泊，岸边沙石在阳光下闪着浅金，湖水倒影着天空的明蓝。这生动的色彩，惹得大家赶紧下车抢拍。

记得当时，见多识广的米玛一旁打趣我：“等你们走过大北线的‘一措再措’，这样的小湖估计连停车的兴趣都不会有啦……”虽然对前方的大山大水充满期待，但由于离天空太近，高原上的湖水随光线时刻变幻色彩。许多美丽都是一期一会，倏忽而逝。眼前的清亮湖水，虽不知它的来龙去脉，但当我们途径，它正美丽，又何妨驻足停留，与之片刻交会。

午饭时分，路遇的一个小水塘。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想来描写的便是这般景象。

手手相连，走向阿里。左起：豆豆，秀儿，潇湘，大伟，小辉，浪子，栗子，小简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6 13:27

4--2溯源雅鲁藏布江

抵达仲巴，在阳光暴烈的正午。这个途径的日喀则最后一个县城，有着广漠开阔的河谷草地，宽谷中的一条河流缎带般流淌。问米玛是什么河，才知道这竟就是雅鲁藏布江的上游——马泉河。

提到雅鲁藏布江，心里会不禁有雄浑的浪涛拍岸，不觉我们竟走到了这一条世界上海拔最高河流的上游地带。想到这，窗外的涓涓细流顿然显得格外珍贵。

沿着马泉河继续向西，视野里开始出现一排排黄灰色的沙丘，新月般此起彼伏。正奇怪河谷地带，怎么会有这样的奇观。米玛已经停车，手指前方：“快看，那差不多就是雅鲁藏布江的源头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才发现湛蓝天空下，一泓冰晶般的冷蓝，正隐现于沙丘的尽处，如雾如幻。

寸草不生的沙丘，任何绿意都格外美好，何况盛着这样一泓梦幻般的湖水，何况那竟是雅江的源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得沙丘，怎么对反差如此强烈的奇景报以沉默的震撼。连最活泼好动的秀儿，这一刻都难得的安静。一个人坐在细沙上，点一支烟，寂然地望向这海市蜃楼般的幻象。

从不远处冰川上流下来的雪水，泛着冷玉的晶莹，带些旷古的微凉，惘若一场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梦境。而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光影的迅疾变幻中，伫立风沙，屏住呼吸遥望，如遥望前生般渺远的沧海。

告别沙丘奇景，我们继续西行。车后远去的马泉河，它将向东奔流不息，日夜流淌，哺育沿途的天地万物，汇作这片土地最伟大的母亲河。而一路向西的我们，还将逆流而上，前去探访“母亲”的“母亲”，被佛教典籍形容为“世界江河之母”的玛旁雍错。还有什么，比这更神圣的期待？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8 05:17

4—4神山何处

我不记得自己的记忆里，是先有的冈仁波齐还是阿里？又或者，是一想到阿里就会不禁地想起冈仁波齐——那浑然如金字塔的冰雪之冠，是阿里的灵魂，是世界的心。

第一次，是在朋友的照片上看见这座雪山，当时就挪不开眼睛的吸引。不同于梅里的灵动，南巴迦瓦的峥嵘，央迈勇的磅礴，冈仁波齐更有一种肃穆的沉静。它不高于群峰，却有至高无上的气魄让群山波澜壮阔地向它拥来，如威凛万峰的王者、圣灵。

之后，是在一本藏地人文的书籍里，看见对冈仁波齐长篇累牍的崇拜。“世界中心”“神灵之王”“雪山之宝”“释迦摩尼的化身”……是怎样的一座神山，能承载得起那么多年代、民族、宗教、教派叠加的文化寄托与精神神往？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会让藏族的先民认定它有着世界上最伟大坚定的灵魂；让古印度人千万里而来，将其视为生命之源，从此五体投地？

因此，当我怀想阿里时，能幻化出的场景，就是有一天在我面前的晴朗天空下，耸立着举世无双的冈仁波齐雪峰。我想我会在它注视下双手合十，如仰望冥冥中的造物，行下朴素真挚的礼敬。

但当跋涉千山而来，终于站在这片梦中的土地。因缘际会，我却没能看见冈仁波齐的真容，无论是转山之前，还是转山之后。

过马攸木拉山口时飘下的雪花，似乎没有停息的意思，细细密密织着雪幕，自天空缓缓罩向大地，万物都浸染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如果不是米玛缓缓放慢车速，五指并拢，语气虔诚地指向右前方介绍。还在翘首以盼的大家甚至不知，冈仁波齐其实已近在咫尺了。

什么也看不见，当停车伫立，仰望向浓云覆盖的山脉。雪雾弥漫的峰顶，连隐约的一丝轮廓都无法瞥见。万里而来的我们，大概谁也没想到，这竟就是与神山的第一次会面。

虽然有一点小失望，但还不至于绝望，毕竟我们还将围绕神山展开3天转山之旅。并且看不见，是否就意味着不存在呢？站在神山脚下，站在这被尊奉为“世界中心”的大地，也不知是圆梦的感动，还是穿透云层的神性浸染？那一刻，心里依然是有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我不由得举手向身边的小简比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清楚记得这片山脉应是它狮子般雄壮的坐基，那个方位应是它高高扬起的威严峰顶……甚至连峰顶那由冰槽和岩层刻画出的万字格徽记，我都可以想象出该是如何的神奇。

而如此了然于心，至不需实证的熟悉，是由于这是我长久的梦，还是因为佛在心中，于是神山也便就在心里？

初见神山，没能瞥见及拍到一丝轮廓。请允许我上一张友人拍摄的神山，因为是这张照片让我多年前初识冈仁波齐。因为自己是带着这份影像记忆，走进阿里。当望向浓云，想象穿透幕天雨雪，在我心头幻化出的神山，也便是如此的庄严之姿。

神山在心里，梦想在脚下。顶风逆雪，继续我们朝圣的步履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8 05:18

4—5圣湖初见

看不见神山，自然也看不清与它相依相偎的圣湖。当我们暂别冈仁波齐，向不远处的基乌寺驶去。传说中的纳木那尼雪峰，在疾行的浓云间隙忽显忽隐。灰蓝的湖水，弥漫着雪雾，在地平线尽头如辨不清的幻影。那就是唐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礼赞过的西天瑶池吗？那就是佛教典籍里尊奉的世界江河之母吗？

梦想与真实在迷雾中反复核对，直到一座壮观的五色经幡群率先在视野中出现；直到米玛口中默念经文，开车顺时针绕着经幡旋转了整整三圈；直到他独立风雪，闭眼合十，向着神山圣湖的方位，神情肃穆地行下三次叩拜大礼。这气氛庄重的宗教仪式，让静默一旁、不敢打扰的大家终于相信，雾中看不真切的湖水就是神圣中的神圣所在了。

圣湖畔，一座迎风吹动的五色经幡，像在仰望穹苍，又仿佛神之手抚慰远行而来的朝圣者。

基乌寺旁的山坡，据说是俯瞰玛湖最好的位置。于是我们环湖行驶一段后，把车停在了这里。一下车，凛冽的风就迎面扑来，彻骨的冷。大家连忙用帽子披肩紧紧包裹起身体发肤，只剩一双眼睛，与圣湖静静相看。此时的玛旁雍错，正忽雪忽止的多变。低低的云朵漂浮在湖水之上，尽头的纳木那尼雪山，如遥远天堂的投影，轮廓微现。几缕光线透过远处云层，刚迅疾滑过湖面。雾又罩过来，一切又回复梦般的幽然。

多少个梦里，圣湖的潮水轻轻拍打过心岸。这一刻，当我们终于走进雪花飞舞的阿里大地，面对这面海拔4600米的湖水，却不是幻想中光滑如镜的明澈，而是幽冷的灰蓝。对于爱摄的大伟、豆豆估计是有点失望的。但我却有种奇妙的久违。许是因为曾受过阴霾中的纳木措洗礼，心中的圣湖似乎就该是这样蒙着面纱的神秘。甚至相比正日益被商业侵蚀的纳木措，玛旁雍措的遗世渺远感，更显沉静尊贵。

高原上的动人湖泊很多，或涟漪轻漾，或浮光跃金。那倏忽而逝的美，让人惊艳，却不一定有皈依之感。所谓圣湖，当是具备与之深刻交谈的灵魂，这种美不一定体现在外在的光影，而在于当你面对它时，心里莫名涌上的安然，仿佛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母亲的身旁。

所以虽然那一刻，她也许不那么美，但我想伫立湖畔的我们，应该都有种身不由己的亲切及敬畏。毕竟，梦想之地，此刻已在脚下。很多时候，真正感动我们的也许不是目的地的风景，而是一路走来的漫漫长路，及为之经受的艰辛苦楚。不是么？从尘世牵绊、高反折磨中终于片刻挣脱出来，与我并肩前行的兄弟姐妹。

阴霾的天空下，沉实无华的灰蓝湖水，静静躺在纳木那尼雪峰怀抱里。湖底若隐若现着一道道班驳的蓝紫，仿佛镇着千万年的寒冰，冻着世界最古老的记忆

一朵正在落雪的云，缓缓降落在圣湖的掌心。像是勾连天空与湖水的信使，以濛濛雪雾传递着我们听不懂的，神的耳语。

“母亲”面前，欢乐如孩童的大家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8 05:19

4—6夜宿基乌寺

这一天的落脚点，在玛湖旁边的基乌寺。严格意义的基乌寺，其实是指圣湖旁小山上的寺庙。倘若换个阳光温暖的日子，在小小的基乌寺高处，望向不远的湖水幽蓝，雪山环绕，点一支烟，独自静坐在世界的中心，想必会是何等赏心悦目的事。

只可惜被狂风细雪冻得鼻子通红的我们，那刻最美的是想速速在山脚下找个地方，暖暖手暖暖脚。于是基乌寺这破败简陋的住宿环境，竟也成了很暖心的回忆。

从基乌寺山坡俯瞰的小村庄，来来往往的住客，多是黝黑大眼的印度人。他们不远千里，跨越国境，来到玛旁雍措朝圣转湖，愿借圣湖之水洗清一生的风霜。我们的落脚点在紧挨湖边的一个小旅馆，四人间，40每人。

基乌寺的小村子，晚7点-12点供电，但不能充电。并且物资匮乏，也不提供伙食。不过有开水，可以泡泡面吃。

而我们是何其幸福。美丽贤惠的小辉在旅馆厨房里，用几颗灰扑扑的土豆、白菜，愣是神奇地变出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让大家享用了一顿难忘的晚餐。在此，再次鸣谢小辉MM的无私奉献，及大家苦中作乐的精神。（手机即兴拍摄，较模糊）

旅馆家美丽羞涩的小女儿，沉醉不知归路的浪子

窗外细雪敲窗，窗内草草杯盘，一番惬意的晚饭之后，可爱的秀儿又开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有地方洗澡吗？不洗澡我会死~” 旅馆老板告知，基乌寺有一处温泉可以提供淋浴。虽然水小并不太干净，但不能阻挡已经两眼放光的秀儿，立马准备收拾衣服冒雪出发……

但最终，一心要洗澡的秀儿姑娘，还是被浪子和米玛强势截留。毕竟，高原感冒是危及生命的事。并且，将临的转山之旅，要求大家必须忍耐，尽可能地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是呵，转山在即。想到这，临睡前忍不住和浪子要了一片安眠药。在失眠了整整三夜之后，我想我至为需要被包裹进深沉的梦里，彻底放松自己，以踏上越来越近的转山之路。

但不知是自己神经太强韧，心事太绵密，还是浪子的安眠药是逗我玩？在黑暗里躺了一小时后，终于放弃徒劳无功的催眠，任思绪飘若窗外的雪花飞舞。此刻，玛旁雍措那么近，那么静，夜也仿佛溶作没有湖岸的水。伴着潮水夜风，半梦半醒在这传说中世界的中心，想起你，就仿佛想起前生的沧海。而走了那么远的我，到这儿是为了触摸世界的脉动，还是来听自己心跳孤寂的单音？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9 08:09

（五）冈仁波齐 风雪转山路
D5，基乌寺—塔钦——转山——哲热普寺

5—1 雪域鬼湖

这本该是多自在惬意的一天。按原计划，上午我们将去探访神秘的拉昂措，之后整整一下午沿玛湖环行，随走随停。日光下碧蓝湖岸边，晒晒太阳发发呆，听听圣湖的潮水。最后趁着暮色驱车前往塔钦乡，为明天的转山之行养精蓄锐。

但，风雪远比我们想象得漫长。祈祷天气好转的大家，迎来的是更阴霾的一天。当传说中的鬼湖拉昂措，以这样一副拒人千里的冰天雪地，接纳我们的到来。第一眼的震撼，随之是寒风飕飕的无处落脚。

未到之前，便对拉昂措的荒凉空寂略知一二。玛旁雍措与拉昂措就仿佛一对孪生姐妹，东西依偎在纳木那尼雪山身畔。只是，何以她们有着相似的美丽，却全然不同的命运？玛湖丰饶尊贵如圣母，孕育天地万物；拉昂措却寸草不生，被冠以“有毒的黑湖”之妖邪诡异。

许是落寞之人，心好落寞之物。我对拉昂措的倾心与期待，甚至高过玛旁雍错。而此刻，这茫茫雪域里，云遮雾绕的迷离湖水，就像是一个遥立在帘帘重幕后的寡欢女子，若隐若现着灰白的面孔，诉说着她千年的寂寞。虽然浓浓雪雾中，根本辨不清天际湖际，望不见鬼湖据说同样华彩的真容，但这极端的冰冷，又是否恰是鬼湖的鬼气，最极致的呈现？

大伟、小简几个摄友，不禁在身边长叹天气太糟了，我倒觉得这样的气候也许正好。或许阴霾灰沉的天气，导致无法看到、拍到她美丽的湖色。但倘若一些湖泊是有灵魂的，我想，最美的不是捕捉住光影，而是有那么一个刹那，你曾与她心意相通。那么，无论相对久长，哪怕什么照片也不带走，也已足够。

所以，虽然天气缘故无法久留，虽然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瞥，但我觉得阿里那一措再措的风情里，鬼湖以她最冷冽孤绝的气质，留下了令我至为难忘的身影。

在西藏，有一些传说会让你不得不信，当我们的车驶出鬼湖，10分钟后回到仅仅一路之隔的玛旁雍错，天地竟就更改了模样。

虽然也是阴云笼罩，但相比鬼湖的冰雪世界，玛湖柔嫩的萋萋芳草，仿佛一下把人从鬼域拉回了天堂。据当地藏民说，即使天气好时，也常常是玛湖一派晴空，拉昂措却乌云翻滚。

何以同一座雪山之下，一脉相连的两面湖水，竟会如此迥异，又平静永恒地相生共处。是否，湖泊、天地万物以及人的命运，真有神灵在冥冥中左右？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9 08:11

5—2 匆忙上路

面对如此阴沉凛冽的天气，在圣湖边发呆野炊晒太阳的美梦，基本告吹。这放空的一天如何安排？一阵茫然之后，我和浪子、大伟几个做出一个大胆决定。趁着正午未到，马上驱车前往塔钦，现在就开始转山。而因计划更改多出的半天，则可以再次折回玛旁雍错，或许届时天就放晴了。

大伟对此番更改，曾自嘲道：“莫非是我们罪孽太深，非得先转过神山，洗清一身罪孽，用诚意打动上天，才能看到神山圣湖？”无论冥冥中是否真有神灵在考验我们，之后的事实证明，我们临时调整行程是明智的。

我期许的阿里旅行，不仅仅是欣赏绝美风光，更在于精神性灵的游历。并非迷信那个“转过冈仁波齐可洗净一生罪孽”的神秘传说，而是三十而立之前，渴望走出红尘回到最圣洁的自然面前，反思走过的青春岁月，“问佛”般作一番灵魂与神明间的冥谈。因此，对我而言，转山朝圣是阿里旅行的重中之重。行前寻伴，不转山的队伍基本没考虑。也是因这转山的决心，让我和大伟早早就走到了一起。

而这一天的下午，当我们冒着风雪抵达塔钦，为争取时间，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迅速更换行装，打包行李，雇好背夫兼向导。一切仿佛做梦般的恍惚感。这匆忙与恍惚，让我忘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把墨镜放进转山的行囊；告知家人接下来的三天，手机全程没有信号。

冷风萧萧，细雪翻飞的塔钦乡。雪下得正紧，午后才动身的我们，为避免走夜路，等不及雪停，顶着风雪，就此踏上梦了多年的朝圣路。而不远处的神山脚下，一场更大的大雪正静静酝酿，等待着我们前往，经受最严酷的考验与洗礼……

转山实用信息：
1，塔钦乡，转山的起点和终点。转山过程非常冷，需全副武装，必备：冲锋衣裤、抓绒衣裤、保暖衣裤、保温防风帽、围脖、手套、墨镜及羽绒睡袋。
2，由于高原负重异常艰难，请把转山所需基本用品和睡袋集中到几个公共大包里，其余物品寄存旅馆。自己轻装上阵，尽可能减轻随身负担。
3，在塔钦雇好背夫兼向导。我们8人打了3个包，雇了3名背夫。背夫费用，每人每日120元。
4，志愿者之家（ 13638970603，0897-2607098；每床位30元），塔钦比较干净也是氛围较好的旅馆。进入塔钦就能看到。志愿者之家的住宿费全部用于神山地区的环保和孤儿教育。有不用的衣物、文具都可以捐给任老师。
5，塔钦乡有公共浴室，每人30元。
6，可在塔钦买条经幡，上面写上你要祝福的名字。爬到卓玛拉山口之后，挂在山口并许下你的愿望。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9 18:05

5—3 叩拜启程

转山第一日，需从塔钦出发，徒步22里，抵达位于冈仁波齐北壁的哲热普寺。而塔钦至第一个拜佛台的四公里，有一条可容越野车行的土路。由于出发太晚，为避免走夜路的危险，米玛和达瓦用车将我们送至了第一个拜佛台。我们转山的起点，就从这里开始。

上天还是眷顾了我们。当越野车抵达拜佛台，只听米玛一声欢呼：“快看！冈仁波齐！”凄风冷雪里苦苦盼过一整日，神秘圣洁的冈仁波齐，在向我们敞开的转山路右侧，近乎突兀地终于露出了它冰雪的冠冕。

浓淡的灰云游移天空，庞大的钛黑色岩体，像铠甲闪着金属的冷光。传说中的神山之王，披冰肩雪，正静肃慈悲地注目着我们。站在峡谷的入口，仰望这浓云深裹的皎白金字塔。虽然只是云雾疾走中的惊鸿一眼，不知怎么，忽然想要落泪。这是第一眼看见冈仁波齐峰顶，涌上心头的动容。

以身体拥抱大地的方式，我们向头顶圣洁的神山，雪域藏地之灵魂，虔诚顶礼。

冈仁波齐，伟大的神山之王。传说转山一周，能洗尽一生罪孽。我不奢求洗去什么，只是一个心无面目的人，想要来此问清自己的面目。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9 18:07

5—4穿越峡谷

关闭手机，按每两人一小组分配好对讲器，告别师傅，由向导开路。在这样一个多云忽雪的初夏午后，神山静穆的注视中，我们踏上了为期两天半的转山路。

最先要穿过的，是神山西南侧的高山峡谷。缓步走进山谷，红褐色山峰如守卫天庭的将士垂直高耸，一条从雪山消融来而下的小溪淙淙流淌，小片蓝天在浓云疾走间偶尔展露。而转经道，就是朝圣者们在乱石疏草中，用身体用脚印走出的一条坑洼小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其中，想到就是这样一条砾石草坡的路，走过了多少千万里跋涉而来的人，多少怀着不同宗教却有共同神往的人。此刻的我，就走在这条无数朝圣者走过的山路上，只觉得他们沿路洒下的信念、信仰，看不见又着实存在地蜿蜒向前。想到这，心一下就静了。

由于大家的体能速度相差很大，不一会儿，队伍就分作了三列。身材娇小却能量惊人的栗子，一马当先，和大伟远远走在前头。浪子、小辉放慢步伐，陪着弱一些的豆豆和秀儿。我和小简，则缓步走在中间。

鉴于几年前徒步川西亚丁，不到半日就累到呕吐，面对这片4800米之上的高原，我实在不敢掉以轻心。但很奇怪，那一天我的状态出奇的好，许是怀着终于圆梦的大片喜悦，许是心灵感应到前人的坚毅信念，生平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呼吸频率、步伐节奏，如此贴合脚下的土地。

雪后的雾气从山间蒸发而起，升腾成山谷中浓浓淡淡的浮云，偶尔有鸟鸣，反给峡谷增添几分神秘。风光不算绝美，但用自己的脚步一步步丈量这神圣的大地，收获的感动是更深层次的。

许是为了体味这份深层次的感动，许是为了保持呼吸的韵律，我和小简基本没有说话、拍照的欲望，就这么沿着庄伟神山的侧壁，静静行走在荒旷无人的峡谷。红尘已然一步步远去，思绪之翼缓缓张开，往事流水般流过心头。这空静的旷野，缓慢的步履，适合冥思，适合放逐。

进山的峡谷走到尽头，道路折向北进入拉曲峡谷，路开始缓慢上升，脚步也开始有些沉重，正气喘吁吁，眼前及时出现了一座帐篷补给站。在这里可以买到泡面、饮料和酥油茶。不少朝圣者途径此处，会略微避风歇息一会，再继续前方漫长的路。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9 18:09

5—5风雪突袭

在帐篷里连喝几杯热腾腾的酥油茶，才缓过寒气，一看表已是18点，离天黑还有三四个小时。“快些走吧，看天气，马上又要下雪了。”帐篷小店的老板，用生硬的汉语告诉我们这个糟糕的前景。

果不其然，从帐篷中走出没多远，寒意随风骤起，一大片浓黑的云雾，势不可挡地远远压了过来。还没等戴好冲锋衣的帽子，冰凉的雪花已经落在脸上。真的下雪了，而我们还有至少十公里漫长的路。

一面祈祷天气能好转，一面雪中赶路。但是否上天有意考验我们，风雪非但没有停歇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整个天地很快被覆没上茫茫的白雪。漠漠荒野，浓浓的雪雾开始弥漫，却寻不着任何避雪之处。越来越细密的雪花，被狂风卷着，倾斜45度地，狠狠向脸上身体上拍打而来，无处躲藏的冷。

不一会儿，雪中出现一座小桥，想来便是地图上的曲古桥。该往哪走？对讲机已经没电，向导也已走散。顿足在不知前路的茫茫风雪里，咬咬牙，我和小简说：“不过桥，咱们继续往前走吧。”后来我才知道，桥的两侧皆可抵达目的地，但左侧有多处需要淌水过河。如此风雪交加，倘若再脱鞋赤足过冰河，那简直是要命的事。上天保佑，我的直觉没错。

雪色墨境，天地如画

过曲古桥，能见度越来越低，仿佛给天地罩上重重纱幕的，什么也辨不真切。峡谷两侧的连绵山脉已经隐没，大伟和栗子也看不见了，只有小简的红衣背影，在眼前模糊晃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不知后面的浪子他们几个，此刻是否也在一样艰难跋涉。尤其担心秀儿，从未徒步过的她，怎么经得起这样的苦行？

“天哪，潇湘你快成雪人了。”前方的小简，边喘气边走过来帮我拍打。停下来一看，自己的帽檐、长发、领口、袖口、裤腿、鞋面，所有裸露之处，竟都积着厚厚的白雪。

自幼南方长大，我几乎没有见过比那一天更大的雪，更不曾在如此的凄风冷雪里走过陡峭的山路。如此寒冷，如此艰难，心里却并未有苦。因为踏上转山路，便是带着拼尽极限的心理。既已出发，誓不回头，一切惟有默默承受。并且我打小爱雪，走在这雪色天地，就仿佛走在梦之原乡的幽宁。只是，当冰雪覆盖过尘色，梦的尽头是否会通向一个超脱幻相的新世界？

纷纷飞雪，迎风吹来，落满眉间，粘满衣上。 就这么，半挣扎半坚持地跋涉在梦境般的冰雪世界。不时停下来，抖落满身积雪，用拐杖支撑着越来越疲惫的身体。狂风在耳边呼啸，霜雪冻湿着脸庞，彻骨的冷。我知道自己离极限已经不远了，尽头却不知道在何处。小简走在前面的背影，也已略微踉跄。而雪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除了加快步伐，顶风逆雪继续向前，别无他路。

许是那刻心头热望能寻到一处落脚点，不知不觉，我竟走到了小简的前头。仿佛是寂寂黑夜中望见一点火光般地，当我爬上坡顶看见茫茫雪幕中的一顶帐篷，“小简，我们好像到了！”我兴奋地回喊，却看见一直不吭声的小简，摇摇晃晃，竟几将倾倒。连忙赶上前扶住他，颤抖着掏出参片塞给他含服，一连迭声：“快到了，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小简似乎真快不行了，整个人斜倚着我，目光涣散，除了喘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搀着越来越沉的小简，几乎是挣着最后一点力气，踉踉跄跄地挪步。整个世界的一切都隐没在浓雾，只剩那顶救星般的帐篷，飘飘摇摇，在前方向我们招手……

梦回潇湘去 · 2011-09-29 18:11

5—5 夜宿哲热普寺

我们真的快到了。当帐篷老板告诉我，下坡那个红房子就是落脚的地方，惟有谢天谢地。要知道这时的小简因缺氧受寒，一度昏厥，几乎失去体温。如果不是帐篷里的一杯热茶唤醒神智，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是在风雪里一路滑倒又爬起，溜下那乱石积雪的陡坡。看见走廊上探头张望的大伟，简直有种胜利大会师的狂喜，恨不得冲上去用力得拥抱。终于到了。终于。

天色渐暗，浓浓雪雾中，冈仁波齐偶然展露出峰顶北壁。抬望眼，神山皑皑的白雪就在眼前。似乎伸手可及，却又高不可攀。笼罩在这清冷无边的庄严之下，忽然觉得再艰难的跋涉，亦是值得为之奔赴的。

哲热普寺位于神山北侧，海拔5200米。

红色建筑为我们的落脚点，去年新建的西夏邦马宾馆，这里有少量双人间，100元每人。跋涉过茫茫风雪，一炉温暖的小火，一张还算干净的床，以及窗外近在咫尺的皓白神山，会让你觉得简直是坐拥世间最珍贵的奢侈。

这一晚足足等到22点，浪子、秀儿、豆豆才披冰肩雪地，摸黑抵达哲热普寺。沿途忍受了何等的绝望与苦楚，自不必说。

旅馆灯光昏暗的厨房，晚餐只有一碗面条。相比前一晚基乌寺的欢腾，此刻大家的话都格外少，只埋头吃面，想是都被一路风雪折磨得疲惫不堪了。尤其小简，依旧得脸色发青，微微发烧，要怎么支撑向明天更艰难的路？

想到明天更高的海拔，更陡的坡，更长的路，想到那些关于卓玛拉山口的可怕传说，以及有可能持续的暴风雪，大家心里想必都有些沉。饭后顾不上洗漱，一个个闷头早早躺下，只为尽可能给明天争取个好状态。

躺在睡袋里，依旧得难以入眠，闭上眼就是一路的风雪声。终于忍不住披衣起身，屋外彻骨的冷，却又空灵的静。雪停雾散，万籁全寂。深蓝苍穹深邃渺远，皑皑白雪覆没大地，虽然没有月光，但神山的峰顶正仿佛洁净夜莲，清澈高远地盛开在夜色里。

就这样站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山深谷，站在冈仁波齐的清冷庄严里，恍惚正置身天庭，对望冥冥中的神邸。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身在天上的阿里。直到这一刻，我才恍然明白，走那么远的路，也许不仅是为了洗去尘垢洗去你，更是要走到这大地之巅，淘洗出真正的我自己。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1 17:37

（六）须弥山巅，身体下地狱，灵魂归故乡
D6，哲热普寺—卓玛拉山口—尊最普寺

最考验意志与体能的一天。我们将从哲热普寺继续爬升，连翻四道地狱坡，攀上近5700米的卓玛拉山口。之后环绕神山，下陡坡，过雪地，涉峡谷，抵达冈仁波齐东侧的尊最普寺。

6—1 能走多远 走多远

一早整装待发，却意外得到浪子队长“集体下撤”的消息。出门一看，一夜风雪，天地银装素裹，积雪竟已覆过鞋面的深。“据说前面雪深几十厘米，大家没带雪套冰爪，太危险了。下撤吧，其他队伍全撤了。”浪子一脸无奈。

撤吗？顶着风雪好容易才走到这，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大家显然都不甘心，半小时的踟蹰和商量后，终于一致决定：豁出去了，继续往前。能走多远走多远！

昨天倒在风雪里的小简，自知身体负荷不了今天的强度，主动表示一个人下撤。虽然不舍得这个最亲密的伙伴，但前路更加艰险，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护他万全？只能在哲热普寺给他找好下山的马匹，匆匆告别之后，趁着新的风雪还未袭来，我们继续上路。

按照昨天的步伐节奏，依旧由大伟和栗子开路，浪子、豆豆4人押后。而离了小简的我，挂着对讲机，一个人走在中间。

出哲热普寺，是开阔的卓玛曲河谷。河谷覆满冰渍，雪果然积得挺深，走在上面咯吱作响，不一会鞋面已满是雪沫。才出河谷，迎面便是一道很陡的坡路。这乱石积雪的山坡，高差在内陆也许不值一提。但在这海拔5200米地带，每上升100米都是对意志的严重考验。只见朝圣者们正俯着身子，牦牛般“之”字形缓慢向上移动。通向卓玛拉山口的苦旅终于开始了。

冰雪披挂的雪域圣地。所谓路，即是朝圣者们用身体、用脚步融化出的一道雪沟

向卓玛拉山口进发，豪情万丈、身疲志坚的秀儿和浪子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1 17:38

好多年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 却从未放下过你
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任你一一告别
世间事 除了生死 哪一桩不是闲事

——仓央嘉措《地空》

6—2埋葬过往

不亏“地狱坡”的名号，才爬了没几步，就感觉胸口似乎被一点点揪紧，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每上一步都异常艰难。一面庆幸自己没带单反相机等任何负重，一面下意识放慢脚步，尽量让自己放轻松。意念单纯，专心致志地埋头一寸一寸向上挪步。

好容易挪到第一个坡顶，看见大伟和栗子正在等我，“我没事，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强作镇定地挥手，让他们先走。一个人靠坡顶的大石头上，颤抖着掏出西洋参片和巧克力，胡乱往嘴里塞，以求获得更多能量，支撑前面还很漫长的路。

回望坡底，哲热普寺不觉已经远了。雪停风住，雾气蒸腾，云朵游移，蔚蓝的天空偶尔展露，目所能及的群山大地全都覆盖着皑皑白雪，一切惘若仙境的高远纯净。不远处，浪子几个还在下面艰难挣扎，心里为他们加油。为了抵达那神圣的大地之巅，我们都必须默默经受大自然施于各自的考验甚至折磨，不能喊苦。

地狱坡可怕的不仅是坡度，更要命的是，一坡紧接着一坡。才走出没几步，一拐弯，迎面又是一个更长的坡道。硬着头皮，一个人继续向上艰难挪步，听见身后响起“嗡玛咪叭呢哄”的六字真言。一回头，一个满身泥泞的藏族老汉，正默念经文，贴着冰冷雪水和满山乱石，三步一叩。在他身后几米远，一个裹着桃红色头巾的姑娘，也正跪倒又爬起。年轻的脸庞，眼神专注，神情庄重得像正做着一生最重要的事情。

当我几乎抬不起灌铅的脚步，他们却是这样一路磕长头上来的。额头凸着厚茧，面庞满是尘土，手套两块木板，叩拜在崎岖山路。当我差点因为山高路陡、冰霜雪雨而放弃，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的朝圣热情——用自己的躯体，用自己的信仰，讴歌朝拜脚下这片神圣的土地。在大自然的博大面前，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丰盛与顽强。无论你信仰什么，都不能不为这虔诚的执着所震动。

经过被震得呆呆的我，他们腼腆地颔首，泥泞的脸，凌乱的头发，却有最干净的眼神。除了回以诚挚的微笑，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在大自然的博大面前，生命如何脆弱，却又如此丰盛与顽强。无论你信仰什么，都不能不为这虔诚的执着所震动。

就这么和朝圣者们，或前或后地走在茫苍雪域，一面忍受着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一面体验着眼前此起彼落的动容。似乎想起了许多事，又似乎什么也不曾想，只是走在一条向上的神圣的路。

朝圣者三步一叩，以身体拥抱雪山的方式，膜拜向心中的圣地。这执着起伏的颂祈之姿，足以感动每一个过客。
（为尽量减轻负重，我转山没带单反，以下照片均由卡片机拍摄。并且超高海拔地带，电池很不稳定。画质有限，见谅。）

专心致志，意念单纯地走向心中的神明。藏民以叩长头的方式转山一周，需20天左右。

满身泥泞，却眼神纯净的朝圣者。看见我，停下来很淳朴地微笑。这一刻镜头后的我，视线有些模糊……

几乎是靠着朝圣者的精神力量支撑，半挣扎半坚持地，一个人翻过了第三个陡峭的雪坡，在出发后的第两个半小时。这个坡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天葬台”了。满山坡的玛尼石刻，被雪融化了颜色。硕大的经幡堆，被风带走了上面的经文。还有很多的衣服套在林立的石头上，披冰肩雪地面向神山的方向，仿佛寄托着永生的灵魂。据说走到这里，留下一件贴身之物，就代表一次象征性的死亡。那么筋疲力尽的我，该在这里留下什么？

对于转山，我曾经毫无信心，甚至不争气地幻想最好能有个人一路扶我。并不曾想，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来迎接这魔鬼的时刻，孤独地翻越冰雪陡坡。这时候，你又在哪儿？

孤身坐在这冰封千里的“死亡之地”，我忽然想起你，万里之外的你。多少年了，你一直在我的伤口幽居。自认洒脱的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于是背着记忆的行李，独自在时光里旅行过整个青春。只是，它太沉，沉得我快走不动了。倘若人生亦是一场朝圣孤旅，许多事，与其背负，是否不如埋葬。如此，才能迈进波平如镜的新生？

置身冰雪神山，过往隔烟，未来隔雾。在这片最高寒的大地，人们只心怀信仰。生死都不足道，情愁又多么微渺。摸索着，摘下十年前你送我的银镯子，最后一次久久摩挲。我终于觉得，是否该是放下的时候了。

卓玛拉山口之前有座天葬台，朝圣者途经此处会留下一件贴身之物，象征死亡。之后跨过山口，开始新的轮回

一场静默的告别，以过去为殉葬，换取余生的步履如风。从此陪伴自己的，除了雪色天地，只有背包与手杖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3 07:44

6—3 须弥山巅

告别天葬台，穿过一段长长的峡谷，便是喻示重生的卓玛拉山口。

这一天的转山路，除了我们7人，没望见任何内地来客。皑皑白雪，阻断了其他队伍的步伐，却没挡住我们朝圣的心。于是，每有转山藏民超过步履维艰的我，总会道声扎西德勒，或竖起大拇指鼓劲，并不时体贴地嘱咐我慢慢来。在明净的自然之中，没有面具，没有隔阂，人际关系清澈透明如水晶。我几乎一时间忘了自己来自何处，只仿佛前生今世都是这片雪域高原的子民，是他们中的一份子。

间或有些异国面孔，是俄国、德国来的背包客，报以彼此的也都是最会心的微笑。风尘仆仆，向千万里的远方，寻找灵魂自由与皈依的我们，不需要语言，也能心意相通。

抬头望，穹苍触手可及，两厢雪峰巍峨，其上云雾蒸腾，整个山谷惘若鸿蒙初开的仙境，存在于俗世与时间之外。沉醉在这梦中的圣洁雪域，只觉得遥远的尘世和自己已没有任何干系。大可抛开一切记忆，全身心地迎向纯自然的天地。

突然理解了藏族为什么喜欢穿那样艳丽的条纹服饰。在那样高寒严苛的环境里，一抹亮色多么富有生命的活力与张力。这纯净的笑容，让人由衷感动

就这么体验着来自深心的感动，向无限开敞的自然平静地交流，直到一道长度超过前三个坡总和的长长陡坡，垂直陡峭地耸然横在了眼前。想来就是传说中最艰难的卓玛拉山口了。眯眼望去，转山的人群沿着乱石积雪的山脊，蚂蚁般形成一条黑线钻入云端。兀尖的山巅，浓雾里若隐若现。这险峻漫难，让人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毫无疑问，这是全程最艰难的路。不断抬升的海拔，让人上气不接下气。无论是藏民还是我和老外，每爬几步就得停下来找块石头靠着喘上一阵粗气，再埋头一寸一寸地向上挪步。大风在耳边呼啸，仿佛一双无形的巨手死死地压住肩头，让人无法上升。不得不再停下来喘喘，再爬几步，再停下来。

该死的空气，怎么就这么稀薄。仿佛自己是个被掏空的容器，力量如水一点点流去，越来越逼近极限。正艰难挣扎，身后响起一声嘹亮的歌声。回头一看，远处的转山人正边走边唱。浑厚的藏族民歌，掠过岩石，高亢地撒向天空，回旋过雪山，冲撞着流云，一浪浪涌来的激荡。我不知他们在唱什么，也不知是否转山的宗教仪轨。只觉得那苍凉长调，惘若来自前生的召唤，猛然叩击心头。长久只存在梦中的雪域天堂，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一切完美重叠……

这灵魂震颤般的动容，闪电一样慑住了我。直到歌声由远及近，直到转山藏民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呼唤：“潇湘~”定睛一看，竟是小辉。那么娇小的小辉，居然混迹在藏人的转山队伍里，一个人赶了上来。孤单了那么久，终于看见伙伴，怎一番欣喜。简单交换了彼此的经历，小辉跟着藏民们，向山口继续大步而去。我调整好呼吸频率，在后面缓步跟上。

依然的胸闷气喘，脚底绵软，但心头有种被注入新鲜血液般的鼓舞。就为了这一路刹那的感动、深广的感动，还有什么不能克服？只觉得耀眼的雪山圣容，耀眼的心灵冲击，耀眼的天籁之音，在前方晃动，交织成无形的牵引，就这么把我硬生生拉上了海拔5700的卓玛拉山口。

“呀索索，呀索索……”登顶的藏民，正口念颂词，挥洒经纸，庆祝祈福。群峰之上，冰雪披挂，五色经幡漫天飞舞。喘着重气，倚着手杖颤微微地伫立，视线禁不住得模糊。是否，这就是“身体下地狱，灵魂归故乡”？

千难万难，终于抵达卓玛拉山口。

很快，我就看见了早一步抵达的大伟、栗子和小辉。为了减轻负重，大家都没带单反。靠我的卡片机，大家在山口一一留影。受不住山顶的凛冽寒气，他们准备下山。才到山口的我，自然还不舍得走。还有许多朦胧的思绪，未随天上的风，吹来我的面前。我想坐在这里再呆一会。

于是作别伙伴，一个人独坐山巅。这神灵居住的圣峰，我与它今生的相望，也许只在这个冰雪的午后。此刻，是第一眼的敬慕，也是最后一眼的惜别。

虽然这一刻云遮雾障，不见神山。但那垂挂如网的五彩经幡，颂经叩拜的朝圣者，一切都怀着诚挚的圣洁，天地仿佛也因此充满灵光。我忽然想起曾看过的一个比喻，说神山其实更像一面镜子。是的，除了石头冰雪，冈仁波齐或许不具备更多。但作为信仰，它纤尘不染地反映着投射其上的美好神性。而通过超越肉身极限向圣山的跋涉匍匐，它反射给予的光芒，才得以洗刷灵魂。

此时的我，并不知自己被洗去了什么，只觉得往事陡然降临于心，又惘若前生地流水般流去。拼尽全力抵达这与世隔绝之境，在最高的山巅一览群峰，是否只为最真挚深情地，回望一路走过的步履，自己的半世人生？其后，了无遗憾地迈向生命新的历程。

一个人在雪中弹琴，一个人在雪中知音。我独坐须弥山巅，把万里浮云一眼看明。——仓央嘉措《命中的雪》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3 07:46

6—4茫苍踏雪行

跨过卓玛拉山口，便是一路下山。神山东侧风景大变，不再是茫茫雪域，代之以急陡的满山碎石。这超过70度的垂直陡峭，被许多人封为全程最危险地段。

没有路，只能在陡峭的乱石间，跳跃行进。面对这仿佛一触即溃的石坡，我只能紧紧跟牢陌生的转山藏人，顾不得走太快很容易伤到脚踝。只怕一旦跟丢了，一个人置身这乱石险坡，辨不清下山的方位，找不到可踩踏的石缝，会更加凶险。

陡坡底，一面冬眠的湖水，湖心皑皑白雪，湖沿通透薄冰，仿佛一枚难掩光华的冰晶冷玉，无比寂然地幽隐在深山野谷。后来，我知道她有一个很意味深长的名字：慈悲湖。

艰险地滑下陡坡，迎面一片开阔山谷。冰峰环绕，茫茫白雪覆盖大地，惘若无人打扰的天上仙境。只一道细细浅浅的弧线，是朝圣者们前赴后继走出的路。

写意大地，雪中跋涉的人们。在大自然的广袤中，高原之上的藏民族，渺小的身形，却有着让人肃然起敬的坚毅与质朴。

天涯孤旅，茫苍踏雪。一个外国人，千万里走进这片最神秘的雪域高原，孤身寻找得又是什么？远远望见他的雪中背影，一种无法言传的孤独感，让我莫名想要落泪。我们都有自由的灵魂，也有永恒的孤寂。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3 07:47

6—5长路漫漫

正小心翼翼下山，对讲机那头响起浪子的声音。气喘吁吁，显然正在艰难跋涉：潇湘你看看前面有没马匹，叫一个过来，秀儿快走不动了……

从哲热普寺至卓玛拉山的四五个小时，沿途没有任何补给站。翻过卓玛拉山口也必须再步行出三四小时，才能找到落脚点和马匹。我只能把这个绝望的消息告诉浪子。出发前，大家曾劝秀儿下撤，就是考虑到一路没有后继保障，怕从未徒步过的她，将为之承受前所未有的苦。秀儿，既然选择向前，就不能回头了。别无他路。坚强的女孩，你要挺过去。

一面为队友祈祷，一面可怕地发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水壶里的水已经喝完，并且居然忘了带任何食物。想来是出发时，大家都把所有意念集中在翻越卓玛拉山口，竟然忘了分配干粮这个基本常识……

孤身一人，又饥又渴地翻山越岭，对讲机也已没电。实在撑不住了，就随地抓把雪解渴，只仿佛自己成了荒野的狼族，跋涉雪原只为寻找果腹的食物。就这么挣扎在前所未有的无望中， 直到终于翻过最后一段陡坡，山脚下的帐篷救星般的跃入眼帘。

终于抵达目的地的狂喜，很快就无情幻灭。正在帐篷补给站狼吞虎咽的大伟、栗子、小辉，告诉已经筋疲力尽的我，这儿离今天的目的地还有整整10公里……

但好在不需再继续饥渴的狼狈。让大伟和栗子先走，我在帐篷里饱饱地吃完泡面，灌了满满一壶酥油茶，休息一番之后，继续上路。为避免迷路，这一次我带上了一个向导。事实证明，这是明智的。神山东侧的宽谷地带，河水流淌，草泽遍布。行走其间，不时要踏着河中的光滑圆石，在东、西岸来回跳跃。倘若没有向导，很容易走冤枉路。

谢谢我的向导。这位只留下背影的藏族姑娘，在我停下来抽烟时，默默地坐路旁微笑等待；在不知路在何方时，拉着我的手跳过沼泽，淌过湍急河流；在风雪袭来的暮色山路，你的陪伴与扶持，让我不至于孤单绝望。虽然我们语言不通，但能一起走过神山，便是前世修得的佛缘。我会记得你手心的温暖。愿你平安。

黄昏河谷，再次邂逅一群叩长头的朝圣者。显然，用身体跨过卓玛拉山口的他们，已经围绕神山转过了半个月以上。望向他们此起彼伏的执着，拼尽全力的我们，依然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若说翻越卓玛拉山口，磨练的是意志。那么下山之后的漫长河谷，则是对耐力的绝对考验。

一路蜿蜒的小河，雪山浓雾中半遮半掩，走在泛绿的丰美草甸，只觉得前半天跋涉过的茫茫雪域，恍惚已是天上的幻境。而在卓玛拉山口业已耗尽体能、意志的我，再无心欣赏此刻的别样风景，只盼望尽快抵达落脚点。但当满心以为抵达河谷尽头即是终点，幻灭地发现，眼前又是一座新的雪山，一片新的河谷豁然开敞……

暮色将临，寒风冷雪再次纷纷扬飘落，给天地披挂上晶莹的白色。一遍遍克制想停下来的冲动，顶着风雪，走在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支撑下来的，只有单纯的意志：向前。一直向前。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3 07:48

6—4 夜宿尊最普寺

接近终点时，遇见避雪的大伟和栗子，一起走过最后半小时风雪山路，终于抵达位于神山东南的尊最普寺。

体力足够强大的驴子，可以从尊最普寺继续向前， 3小时左右即可抵达终点塔钦。但此时，我们的体力耐力皆已处在极限边缘。唯一的想法，就是就地躺下……何况，浪子、秀儿等4人，还在后头，不见踪影。一面在旅馆厨房里瑟瑟烤火，一面望向窗外越刮越紧的鹅毛大雪，担心浪子他们该要如何艰难地雪中跋涉。

最艰苦的一天，最简陋的住宿。这片小平房便是今天的落脚地，6人通铺，每人40元。高山上流下的冰冷雪水，可供简单洗漱。没有电，又或许是老板见今日只有我们7人投宿，索性就不给电了

足足等到22点，晃动的手电光亮才穿透夜色雪幕，把浪子他们带到了尊最普寺。满面风雪，一身疲惫，体质最弱的豆豆和秀儿，靠着不可想象的意志力，竟然一路走了过来。借着微弱的蜡烛照明，浪子煮粥，大家围着秀儿好一通表扬。这最艰难困苦的一天，对于我们的秀儿姑娘，想必会是毕生难忘的旅程。

天寒地冻，大家匆匆洗漱，摸黑躺下。绷了一整天的身心，终于有个安歇之地。连失眠多日的我，也困意十足。当梦的纱羽柔软地覆盖眼帘，我满心以为阿里苦旅最艰难的一役，终于至此结束。却不知，属于自己的更大磨难，其实刚刚开始……

实用信息：
1，转山第二日，难度强度大概是第一日的3倍。如果第一日感觉不妙，最好及时下撤。安全第一。
2，哲热普寺至卓玛拉山口有4个陡坡，最后一个坡度最大。尽量减轻个人负重。大约需要4小时。全程8-10小时。
3，过卓玛拉山口之后才有帐篷补给点，距出发点哲热普寺大约5小时，请带上一定饮用水和高热量食物。
4，从尊最普寺至转山终点还有2-3小时，体力较强的驴友可以2天走完。
5，尊最普寺住宿为6人间，每人40元。有吃晚饭的地方，但饭菜不熟，并且老板不太厚道。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4 17:37

（七） 神山圣湖，黑暗灵光
D7，尊最普寺—塔钦—神山圣湖—基乌寺

经受过整整三日的风雪洗礼，我们的朝圣热情似乎感动了上天。走出神山之时，终于雪停风止。纯净高远的晴空之下，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以令人屏息的无上灵光，向我们初绽阿里的遗世之美。

只是，原谅我无法用文字描摹个中的光影流转、华彩绚丽。因为这一天，我忽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蒙上双眼，孤身面对这湛蓝如缎的圣洁湖水，你的心灵会看见什么？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4 17:39

7—1 雪盲突袭

从来不知道眼睛会是如此脆弱。当整个世界都梦着的凌晨，我在一阵刺痛中陡然惊醒，只觉得眼睛刀割一般的疼。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下意识地轻揉，泪水却不听使唤地流淌。

在这没电没信号的寒冷斗室，大家都疲惫深睡的情况下，不想惊扰同伴的休眠，也无法求助外界的朋友。努力安慰自己，许是眼里进小虫了，缓一缓就过去了。就这么躺在黑暗里，默不吭声地忍受这前所未有的痛楚。泪水如洪，大颗大颗流不完似得，顺着眼角浸透了鬓发，染湿了羽绒睡袋，漫过迷蒙的黑暗。似乎联想起许多心伤的旧事，又似乎什么也不曾想，只觉得夜如此令人窒息的漫长……

这或许是我有生最漫长的一个夜晚，这或许是醒来最惊心的一个早晨，当世界终于有了晨起的人声，我努力睁开流了一夜泪水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雾一般的白色，白色的尽头是另一片无边的空白。

“栗子，你在哪？我的眼睛好像看不见了……”那时那刻，我的声音是否颤抖了。有温热的气息凑过来，是睡在身边的栗子。“潇湘，你没事吧，是不是进东西了？”栗子凑近我的眼睛吹气。还是看不见。刚起床的秀儿，也手忙脚乱地凑过来: “呀！潇湘，你的眼睛好红好红啊。试试眼药水吧。”只觉得一阵清凉渗进眼里，和缓了几秒之后，依旧钻心的痛。努力睁眼。还是看不见。

怎么办？没招的女孩们，纷纷去男生屋找队长了。留我一个人，跌坐在凌乱的睡袋上，一次次揉眼，一次次睁开。不行！是真的——看不见了。

一直觉得瞎子是最可怜的人。看不见色彩和轮廓，看不见美丽纷呈的世界，那是如何残忍的命运。而当失明就这么突如其来，措手不及，只觉得心里一截一截地凉……

几乎是刹那的恐惧之后，思绪开始翻江倒海，远到下半生的安排，近到如何走出阿里回上海，都在心里轮番过场。在那与世隔绝的雪山深谷，自己必须对自己负责的长途旅行之中，你不得不逼着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正考虑着各种可能及退路，大伟跑来看我。“你这应该是雪盲。昨天你没带墨镜对吧？”对。前天从塔钦出发得太匆忙，以至于我忘记带墨镜上山。是否正是这个疏忽，才造成了现在的惨状？我不知道。而现在，为了最珍贵脆弱的眼睛，我得尽快走出去，走到有信号有医疗的世界里，才能问个究竟。

只是，我要怎么走出去？还有10公里向下的山路，也许有乱石山崖，也许有溪流陡坡，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人，要怎么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帮我收拾好东西的同伴们，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浪子去找尊最普寺的老板，不一会儿，带回来的消息很糟糕：这里连马都没有……正绝望，沿途经过的驮货牦牛点燃了希望。浪子拉老板作翻译，和藏民解释了我的病况，最后终于救星般地，为我找到了一头可以骑的牦牛。

就这样，不知道被谁一把抱上了牦牛，蒙着眼睛的我，漆黑一片地，踏上了最后的转山之路……

户外知识普及：希望大家切记吸取我的教训，雪地徒行，必备墨镜。

在高山冰川积雪地区活动，必须佩戴墨镜。否则容易被积雪的反光刺痛眼睛，甚至暂时失明。医学上把这种高山病叫做“雪盲症”。雪盲症一开始没有任何症状，通常在赏雪后6-8小时发作。待出现怕光、流泪、视物不清症状时，角膜已受到损伤。需避光一两日后，方可慢慢恢复视力。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4 17:41

7—2 声音之路

这是旅行至今，前所未有也从未设想过的一次经历。头顶阳光逐渐暴烈，我却看不见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无所依持，只能紧紧俯着牦牛的温热脊背，只能竖起耳朵，听——

听牦牛的铁掌踏在碎石上发出的咯咯哒哒，判断脚下是平路还是陡坡；听流水冲击溪石发出的铮铮淙淙，判断河流位于转山路的哪个方位；听响过耳边一阵又一阵的清脆铜铃声，判断自己身在一支数只牦牛并行的驮队。还有“嗡玛咪叭呢哄”的颂经声，让我知道正有转山的藏民，或前或后地走过身旁；还有嘹亮回旋的藏歌声，让我觉得此刻正走在一片壮丽开阔的雪山河谷……

就这样，平时听不见的，大自然的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地涌动。交织在黑暗中，激荡耳膜，幻化成心中的风景。

就这样，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地，走过了最后的转山之路。并且，一路淌着泪水。

自认不是爱哭的女孩，再悲伤再落魄，也情愿微笑着仰头望天，不肯让泪水轻易流下。但这一次，虽然心中已不再为失明恐惧，不再为往事伤情，雪盲却刀子一样在灼热的眼睑内切割。让那些在尘世不肯示人的眼泪，本能般无法控制地，透过蒙眼的头巾，涟涟无止，一路洒落。

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还泪说，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盲女》对过往的自述：那人曾经可以看见，喧嚣地在张望中活过，如今她已死去……

倘若传说都是真的，倘若转过冈仁波齐真能走向新生。我不知道，此时此刻，一切的苦楚是否必经的磨难。我不知道，是否真有神灵在冥冥中牵引我，走向重生。我只知道，这最后十公里，黑暗中的转山路，前生欠下的眼泪，至此真的流尽了。

鉴于最后一段转山路，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整理一些豆豆拍摄的照片，与大家分享。见谅。

连日风雪的天空，终于放晴。天际湛蓝透亮。端然耸立的雪峰，身披白云哈达，伫立天地之间，慈悲地注视着疲惫的同伴、雪盲的我，一步步走出这永生难忘的转山路。

看见牦牛，就想起那日响过黑暗中的铜铃叮铛。原来这开阔山谷，就是我们最后的路。

同伴告诉我，最后一天基本是行走在半山腰，山崖下是点点泛青的草地，清澈湍急的河流。浓雾缭绕的雪峰，隐现在洁白的云层中。走在如此幽然的风景，想着即将抵达的终点，大家该是怎样的心情？

冰川上流下的雪水，汇成潺潺河流，弯弯曲曲地流向看不见的远方。辽阔原野已经遥遥在望。当右下角的小土屋和车辆，跃入豆豆的镜头，远离人间两三日的他们，该是如何得欢呼雀跃

胜利大会师的狂喜，让历尽风雪的秀儿，不顾一切地抛开拐杖，飞一般直奔等候他们的达瓦师傅，一阵熊抱。
时间定格在，转山第三日的正午12点48分。终于，我们抵达转山的终点。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4 17:42

里尔克《盲女》（节选）

陌生人：谈起这些，你不害怕吗？
盲女：不。事已如此遥远。人也已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可以看见，喧嚣地在张望中活过，如今她已死去。

但最开始的日子还是可怕的。世界，在万物中开花结果的世界，从我的身上被连根拔除，连同我的心。

于是我，如被翻掘的大地一样袒卧，啜饮我的泪的冷雨，

泪水从死去的双眼里涌出，涟涟而无声，仿佛上帝死去，云从空空的天堂里坠落。

我的听觉变得敏锐，向一切敞开。我听见了本不可听闻的事物：

…… ……

我的额在看，我的手曾经，在其他人的手中阅读诗篇。

我的足与走过的顽石倾谈，我的声音被每只飞鸟带走，从每天经过的墙垣。

…… ……

如今我已不再置身事外，一切色彩皆已化入声音与气味。

且如曲调般绝美地——鸣响。

我何必需要书本呢？风翻动林叶，我知晓它们的话语，并时而柔声复诵。

而那将眼睛如花朵般摘下的死亡，将无法企及我的双眸……
陌生人（轻声地）：我明白了。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6 11:05

7—3 脉脉真情

回到转山的起终点塔钦，在转山第三日的正午。大伟和小简的左拥右扶下，回到寄存我们行李的客栈。第一件事是摸索出手机，拜托栗子帮我拨号码，给远方的家人打去电话。才接通，电话那头就响起他焦急的声音。

“你在哪？打你电话两三天都不通。再这样，都想报警了！”如鲠在喉，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挤出几个字，简要地说了下自己的情况。

“你等着，我马上来接你。”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迟疑。

“不。”我回得也毫不犹豫。

“那你让司机送你回拉萨，多少钱都没关系。马上飞回来。”

“不。我要走完阿里。”我倔强地坚持。

“别任性！”

“就任性。”

“哎……”停了一会，他终于说：“那好吧。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仿佛在黑暗中靠近光源般，我努力想要忍住本能的泪水。

挂电话之前，他忽然轻轻补了句：“雪盲很快就会好的。何况即便真瞎了，还有我照顾你一辈子呢。别怕。”

眼泪终于断了线地，坠落如雨。分不清是雪盲的疼痛，还是心中的感动。我只能握紧手机，徒劳地点头，却再也无法发出声音。黑暗那头，那个质朴真诚的男子，在我孤单无依的时候，曾经一次次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若说我是一个不愿长大的任性孩子，那也是因为有他浓浓的爱始终温暖包围。只是曾经的我，被过往蒙蔽了双眼，竟看不见手心里这最可贵的真情……

PS：转山全程没有手机信号。要转山的同学，有条件最好带上对讲机，方便同伴间联系。并记得出发前告知家人，以免不必要的担心。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6 11:06

7—4雪后初晴

早就听说阿里的医疗匮乏，当米玛载着我开车兜遍整个塔钦乡，终于验证这个残酷现实。找不到一家药店，连唯一一位医生都去了狮泉河。万般无奈，只得向远在深圳的医生驴友求助。一番电话问诊，大致确定自己真的是雪盲——还好不是永久失明，无底往下坠的心，这时方才落了地。前路漫漫，行走在这医疗接近于无的阿里，一切只能靠自己挺过去。

回到客栈，公共浴室洗完澡的同伴们，已经收拾好行李，包括我的所有东西。就这样，焕然一新的大家，尚还一身汗水泪水中的我，就此离开塔钦。

这是一个阳光多么灿烂的晴日，即使蒙着眼，也能感觉到高原的烈日打在皮肤上，那金属链条般的温度与力度。还沉浸在转山喜悦中的大家，面对这雪后初晴的好天气，怎能不对前路充满期待。经受住风雪考验的我们，马上就将折返基乌寺，就将看到晴朗蓝天下最圣洁的雪山湖泊。只是，千呼万唤始到来的这一刻，我偏偏提前一步跌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开出塔钦不一会，只听身旁猛然爆发同伴们的集体欢呼，连大伟、栗子几个这回都不淡定了。“天哪，冈仁波齐！” “神山啊，终于看见了……”狭小的车厢顿时炸开锅了，还没等车轮停稳，就感觉一阵凉风扑面，想是同伴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下车了。

苍莽高原，蓝得没有杂质的天空，冈仁波齐头戴冰雪冠冕，如至高无上的王者，正威严耸立。这一刻，眼前铺展开的该是如何壮美的天地，同伴们该是如何得手舞足蹈、欢乐忘形。顺着小简、达瓦温暖的手，我也摸索着踏上神山脚下的土地。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闭目凝神，拂过脸庞温热的阳光与季风，响在耳畔由衷的欢呼与赞叹，让我可以感知，此刻头顶正前所未有的碧空如洗，眼前正前所未有的磅礴肃穆。

冈仁波齐，伟大的神山之王，穿过茫茫风雪，我们终于走到了你的面前。

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是以如此面貌，面对梦中的冈仁波齐。它曾以无情风雪考验过我们的肉身，此刻又以无上灵光激荡着我们的心灵。《金刚经》中，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那么，暂时的失去光明，是否为了助我看破无常虚妄？那么这一刻，看不见一切色相的我，心中闪现过的，可是更无量的佛光？

天涯苦旅，神山在望。浪子岂能无酒，烈酒岂会无情？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6 11:07

7—5 重返基乌寺

在冈仁波齐的灵光照耀之下，大家满怀兴奋地驱车向不远处的玛旁雍错。越野车在无路的土坡上颠簸起伏，直到又是一阵足以掀翻车顶的尖叫，车轮缓缓停了下来。该是基乌寺前的那个山坡，我还依稀记得前几天风雪中的阴霾圣湖。而这一刻阳光透亮，碧蓝天幕垂融湖水，该是如何的光影相照，如何摄人心魄的圣洁大美？

“太美了，实在太美了……”，忘乎所以的欢呼之中，我依稀听见大家无不叹息的小声嘟囔：“这么美的圣湖，潇湘居然看不见，实在太可惜了哎。”

可惜吗？怎能不可惜。用手指抚摸冰冷的车窗，这片土地最神圣的湖泊，正一览无遗地近在咫尺，我却睁不开双眼。身在至美，眼前漆黑，瞥不见一丝流光。这前所未有的折磨，是否最美丽的憾恨？

正失落，一阵凉风吹来，“好冷啊，我进来躲躲风。”秀儿清脆的声音，比她的人先一步钻进车里，“潇湘，你还好吗？”“挺好的。”我默默微笑，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温暖。秀儿平时坐的是另一辆车，借口过来躲风，其实是不忍我一个人失落孤单，我知道。

果然不一会儿，秀儿就打开话匣子，俨然一位敬业导游，转着我的身子讲解：“在你正前方就是玛旁雍错，远处是连绵雪山。真的好美，湖水蓝得绸缎一样。左边是黄色的山坡，右边山脚下就是上次住过的基乌寺。还有你的身后，山坡的尽头就是冈仁波齐，万里无云，壮阔极了……”

梦般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那一刻，虽然我无法看见至美的风景，却看见了一颗至美的心。谢谢你，善良的姑娘。谢谢天涯陌路却扶持过我的每一个旅伴。是借着你们的光，我才得以行过黑暗。

圣湖畔，凯旋归来的大家。被烈日晒伤的通红脸庞，被风吹雪打的满身疲惫，却难掩一颗颗满怀豪情、焕然如洗的心。

尽管终究没能摘下眼罩，望上一眼圣湖的绝美。但此刻写下玛旁雍措四个字，心里依然会不由浮现出一片尊贵的蓝。

那宝石般湛蓝的高湖，雄伟峻美的雪山，转山人淳朴的笑容，都深深地印在心上，即使眼前一片黑暗。

西部时间21点，阿里正是绚美黄昏。满天云霞，被落日灼成红黄，灿灿烂烂地挥洒在纳木那尼雪峰。谢谢小简同学拍下这如画天地，让我看到没能瞥见的水色幽蓝，夕照金山。

这一天，我们又住回三天前落脚的基乌寺旅馆。熟悉的小村庄，熟悉的四人房间。一切如旧，唯一改变的是头顶的晴朗，与我眼前的黑暗。

是夜，暖融融的屋里，小辉又无私劳动了一回，为大家奉上一桌美味的晚餐。被大家扶到座位上，接过小简悉心伴好的饭菜，默默听席间同伴们兴高采烈地回顾转山花絮。虽然看不见，却心头温暖。

在大伙一通“明天一定好起来”的安慰中，早早躺下。想起前一晚的彻夜泪水，想起再前一晚的风雪神山，一路艰辛磨折，至今还盘亘在疼痛的眼睑上，积聚不散。倘若转过神山，真能洗净一身罪孽。那么，是否我的罪要走过这最后的黑暗，才能湮灭？那么，当我可以重新再凝视这美丽世界，最想看见的又是什么？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8 13:14

（八）走进扎达，那土林环绕的地方
D8，基乌寺—土林—扎达

承受过高反折磨，经受住风雪考验，转过神山，拜过圣湖，云端的阿里终于豁啦啦掀起大幕，向我们敞开它的壮丽恢宏。穿行在喜马拉雅与冈底斯两大山脉之间，这一天我们将走向土林环绕的扎达，去感受这片苍茫大地深处的光影与脉动。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8 13:16

8—1 深入阿里

一番深眠饱睡，舒缓尽转山的疲惫。沐浴着初晴的晨光，我们离开基乌寺，前往扎达。

为了脆弱的眼睛，这一天的上午我只能继续蒙眼。伴着一路向西的车轮滚滚，作别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的庄严与慈悲，作别鬼湖拉昂措的寂寞神秘，作别纳木那尼雪峰的柔美坚韧。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但那洒在雪山上的光影，宝石般湛蓝的湖水，朝圣者虔诚的眼神，都印在心里。神山圣湖，我已深深领略过、感受过它的灵光。虽然看不见，却也告别得了无遗憾。

感受着车轮行驶在平坦壮阔的后藏谷地，聆听着同伴对窗外风光的由衷赞叹。难忍诱惑的我，终于迫不及待地摘下眼罩，在失去光明后的第36个小时。斑斓色彩再一次呈现在眼前，天有多蓝，云有多白，天有多低，云有多近……

望向眼前微红的大地，泛青的绿草，纤尘不染的天空，洁白柔软的云朵，流云般游荡的牛羊，有泪水隔着墨镜大颗滑落。分不清是雪盲未愈的疼痛，还是历劫之后的欣喜，只觉得世界正前所未有的崭新。

这是一个和风晴朗的夏日。重获光明的我，举起镜头摄取并珍存眼前风景。一切都因失而复得，而显得如此美丽。

在门士乡吃完中饭，过巴尔兵站之后，地貌开始陡然变化。海拔5200的隆嘎拉山拔地而起，驶上险峻山路，眼前的风景奇妙地开始变化。大地由灰褐向褚红过渡，映衬着其上的蓝天白雪，油画般的华彩浓烈。

积雪远山，红色大地，镶嵌在寂静山谷中的奶蓝色小湖，宛若神女信手滑落的一枚耳坠，闪着远天的灵气。等待有缘人来拾取，来珍藏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8 13:17

8—2 土林初见

盘旋在色彩斑斓的群山，我知道此刻全然不同以往的风景，应该还只是铺垫。前方等着震慑我们的重头戏——扎达土林，正渐行渐近。

“在土林，就像是忽然到了某个鸿蒙初开的外星球，远离人世的静。神气、神奇，还有悲壮与大气。”最早认识土林，在朋友带回的阿里照片与描述中。那刀痕般深深浅浅的平整沟壑，巍巍然，浩荡荡如造物主的群塑，绵延向天际。如此神秘奇特的土地，怎能不让人一见难忘？

正期待，车辆猛地大拐弯，一片参差严整的金色土林，横空出世般跃入视野。记忆中的影像，就此真实地呈现眼前。

难以想象眼前的一切，会是流水的作品。难以想象脚下的土地曾是一片汪洋，一座方圆500公里以上的大湖。

蓝天之下，此地曾经只有水和风。直到喜马拉雅造山运动，让大地从水底升起，才有了今天或似巍峨城堡，壮美宫殿，或如万马奔腾，猛虎凝神，百态千姿的恢弘土林。

走近土林，走近这层次分明、大气磅礴的土丘。神奇的自然，竟可以将绵柔流水变作锋利刻刀，将厚厚岩土割开一道道口子，冲刷去一片片外壳。日复一日，将坚实的大地，硬生生雕琢打磨成一片出神入化的魔域。

又或者，壮伟的不是自然，而是时间。根据科考，完成这一部大地华章，足足用了一百万年的时光。

这片满目沟壑的大地，沉默记载着上古洪荒的风声水流。每一条水平叠合的纹理，都凝固着沧海前生一寸寸消逝的痕迹。

直面这沉浑伟岸的土林，裸露的层层褶痕，沧桑若大自然的皱纹。置身这雄浑辽阔的大地，沧海桑田的变迁，我们的肉身又微渺若何。心里有微微震动，曾经苦苦执着的得与失、来与去，在天地造化的面前，不若一介微尘的分量。

风景美，看风景的人也很美。面对这列队齐整的凛然土林，我们的秀儿姑娘正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相比拉萨出发时的光鲜亮丽，这时的浪队，一张张被暴晒脱皮、面颊红肿的脸，个个都变丑不少。但眼里的神采，心中的热情，却似乎更加明媚飞扬。/背景：土林观景台。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8 13:19

8—3扎达今生

据说夕阳拂洒大地之时，整个土林流转奇幻金黄，美若神话世界。只是此时距日落还有4小时，抵不住山顶寒风的我们，决定先前往不远处的扎达县城。土林夕照，留待明日再来静观。

依依不舍，以为即将暂时告别这片神奇的盆谷。却不想土林远比想象得广博浩瀚，而扎达县城实际上就位于大片土林环绕的中央。几十公里崭新公路，曲曲折折在土制的林莽中蜿蜒。土林嵯峨高耸路旁，只仿佛要牵引我们前往一个神秘非常的所在。盘旋其中，不由得对即将抵达的扎达充满向往。

穿过土林，驶进开阔的象泉河河谷。杨树葱笼处，掩映着几幢白色建筑，想必就是扎达县城所在地。过河之前，再一次被检查边境通行证，方知此刻脚下已是中印边界。

倘若不知历史，谁能想到，眼前这座最偏远的边境小城，曾有过何其璀璨的昨日。土林山影层层环抱的这一小片土地，曾是象雄、古格两朝国都。阿里的先期、中兴文明，皆于此地发源、鼎盛，直至辉耀全藏。只是，往日辉煌，风烟俱尽。惟象泉河两岸连绵的土林，宛如沧桑古堡依稀流露着往日的神秘。

扎达河北宾馆，200元一间。0897-2902969 扎达县条件最好，唯一带淋浴的宾馆。

凄风冷雪中挤过四五天通铺，这二星水平的标间，在眼前简直闪闪发光。蓬头垢面的我们，狂喜得竟像入驻最奢华的殿堂。

黄昏扎达，象泉河水在土林峡谷中蜿蜒。这条了不起的河流，曾哺育过象雄王国，壮大过古格王朝。两朝臣民曾于此栖息繁衍，盛极一时。又一朝覆灭，忽喇喇如大厦倾散。空余这绵绵细水，仿佛从不曾辉煌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波澜不兴地静静流淌。

历史上的阿里，被称作“黄金之乡”。相传古格王朝的富强，与它盛产黄金有关。

漫步扎达县城，最后一抹夕阳正辉耀山峦。这金子般的尊贵明亮，让人不禁遥想久远的传说，遥想曾经的荣华灿烂，遥想这片土地昨日的太阳……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9 16:02

（九）日升月恒，扎达的地老天荒
D9，扎达—古格—土林—扎达

走进扎达，就像走进一个光影流转的梦境。梦里有金子般的朝阳夕照，有壮阔绚丽的自然，还有汹涌又悲凉的历史洪流，在心头拍岸。

在这里，我们仿佛走到了世界尽头，看过了一出天荒地老。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9 16:03

9—1 古格日出

若说神山圣湖，寄托着阿里永远不灭的灵魂。那么走向古格遗址，则像去探访这片大地最辉煌的前生。依山叠起，身披金色朝阳的古老宫殿，曾经耸峙于世界之巅的至高无上。为了感受这直入云天的磅礴，这一天我们凌晨5点半就早早动身。橘黄车灯穿透蒙蒙夜色，两台越野车载着半梦半醒的我们，驶向古格。

古格距扎达仅10几公里。穿过黝黑的土林山影层层环抱，仅一刻钟左右，披着灰白夜幕的古堡便已跃入眼帘。远远望去，古格遗址就坐落在一座土林地貌的山上，植根于山土的建筑，与脚下的土林浑然一体。传说中的古格王国，就繁盛与此，也衰亡于此。

扛着三脚架和相机，走向古格遗址前的大片空地，几个人轻手轻脚，仿佛怕惊醒这沉睡中的古堡。拂晓的古格，空气仿佛永世不变的静止，干净得没有人间的气息，只有我们几个天涯异客各自蹲点，静立在料峭寒风中，望向眼前这一幕宏大的风景。

漫长又短暂的日出等待，夜色潮水般一寸寸褪去，天际线渐渐明晰，仿佛历史的重幕正一点点拉开，将思绪引向遥远的千年之前——古格王朝就是雄踞在眼前这片土地，弘扬佛法，万民来朝。这拥有十万僧侣、八万藏兵的王国，曾经该是何等气吞山河，却又戏剧性地在最鼎盛时一朝倾覆。七百年辉煌的古格王朝，如何就在一夜之间忽然覆灭，十万兵众又是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历史的遐想猛然中断，留给我们的，是眼前这一座硝烟散尽、空空如也的巨大废墟，和即将突破沉沉暗夜的第一道阳光。

仿佛只是突然之间，天色无声无息地从灰蓝向幽蓝过渡。笼罩穹苍的夜幕正一寸寸掀起，缕缕光芒沿着土林迅速铺将。先是远山披上金色，其后这火样的金红挪移向古堡的峰巅，几乎只在瞬间，金色的光线点燃整座宫殿。

静得只有风声的世界，哗哗哗的快门声，追逐着光线开始此起彼伏。透过取景框，屏住呼吸，定格眼前这美到极致的光影流转，我忽然想，一千年前的阳光是否也是如此掠过群山，唤醒这离天空最近的古老国度，直至辉耀全藏………

沐浴在第一缕日光中，古格像一位披挂黄金战袍的无上王者，不动声色却又充满力量。孤绝耸峙于世界的尽头，让你不能不仰视，不能不被征服。

古格遗址前的开阔谷地，我们的拍摄点。金色朝阳中的峥嵘土林，闪烁着铠甲般的锋芒，仿佛守卫帝国千年的将士，铮铮铁骨，凛然不可侵犯。

附近没有伙食供应。有备而来的伙伴端出炉头，取象泉河水，幕天席地，烧水做饭。而不远处，整个古格宫殿和它的历史，就这般静峙眼前。（为避免质疑，先乖乖敬告各位环保人士，垃圾我们用车驮走，什么也没留下）

此刻我们的秀儿姑娘斜睨镜头，是否正骄傲地说：“瞧！没见过这么奢华外景的早餐吧？”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9 16:06

9—2 历史回响

古格的神秘，不仅因它处在“世界屋脊之屋脊”的最高海拔，最遥远地域；更在于它长达七百年却无证可考的历史，和忽喇喇如大厦倾散的一夜覆灭。至今，没有人能揭开它的神秘面纱。眼前这完整如初却又空荡荡的恢弘古堡，仿佛被封存于时间之外。无论繁盛还是衰亡，都显得如此真实又虚无缥缈。

吃完早饭，初夏的艳阳已经高照。顶着刀子般晃亮的日头，我们步上古格的石阶，去探访它消逝的前生。这是一座盘踞在三百米多高山峰上的建筑，断壁残垣与脚下土林浑然一体，分不出何为天作，何为人工。整个王宫等级分明，高居峰顶的核心位置是国王宫殿；中间层是贵族和僧侣的居所；最下面则居住着古格的平民。

一边听临时雇来的导游讲解，一边走近古堡最下层蜂巢般依坡而掘的土质窑洞。幽暗干燥，一人高左右的洞穴，在千年前的阳光照耀下，十万民众如飞虫蚁群正出入于此。抚摸凹凸斑驳的窑壁，依稀还保留着烟火的痕迹，生命活动的气息弥漫而上。只觉得，历史前所未有的近在咫尺。

民居往上，依次是白庙、红庙、度母殿和护法神殿。这些当时王室贵族朝拜佛像、庆典乐舞的地方，在紧锁的大门后幽暗静穆，显得格外神秘庄重。走进大殿，一束阳光从天井缓缓洒落。借着微光浮尘，听导游讲解神殿中的斑驳壁画。华丽色彩，以及密宗藏画特有的诡异，把大家不觉拉进古格浓烈的宗教氛围。

这个佛事兴盛的王朝，曾经寺庙如林，僧人过万。然而无边佛法，却抵不过人间的烽烟战火。空剩佛台上缺胳膊断腿的泥塑，壁画中佛陀面容的深深划痕，宛如为苍生蒙难流下的无声泪水……

荒凉的古堡，娇艳的红颜。此刻回荡耳畔的，是历史的沉重回音，还是旅伴的青春笑响？

难忘古格天空，那纯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

要攀上这陡峭的高山宫殿，还真是件相当累人的事。我们差不多是几步一喘，爬了半天也还未见顶，真不知当年的古格人都是如何生活走动？

烈日在头顶缓慢移动，古堡高高低低的残墙，在阳光的炙烤中泛着刺眼的灰白。这些昔日繁华的殿堂楼阁，远看堂皇工整，走进来却一片空茫。

曾经发源于此的文明，都湮灭何处？曾经居住于此的人民，都流散何方？寂静的古格，像是一座悲怆的空城，又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将多少历史的秘密不动声色地深锁其中。

穿过一条数十米长而陡陡的暗道，走向洞口的光明，便进入古格的王宫区域。夏宫和曼陀罗殿相连的几座建筑，占据了崖顶绝壁之上的制高点，成为王权至高无上的象征。

斯人已去，废址空留。

俯瞰脚下鳞次栉比的殿堂残垣，遥望远处浩荡兵阵般的土林山族，阔大起伏的绿洲河谷，我忽然想古格的16代世袭国王，是否就是如此站在王宫最高处，俯视红尘，检阅他的领土与子民，展望属于他的黄金时代。

只是，盛极而衰，风烟俱尽。千年繁华，一开一合，就无情过去了。空余满山星散的窑洞，如永不闭合的眼睛，默然瞩望这片大地的苍凉岁月，无尽沧桑……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9 16:07

虽然无从知晓古格王朝的覆灭经过，但可以想象必有一场惨烈战事，古格附近的藏尸洞便是无言的证明。

从古格遗址北行10分钟左右，有一座让人毛骨悚然的干尸洞。洞内分三室，深几十米，堆满无头干尸。据说洞的最尽头是喇嘛，紧挨着的是儿童，其次是妇女和男人。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当年古格兵败，入侵者将宁死不屈的古格人斩去头颅，尸骨弃于洞中。

猎奇而至的我们爬到洞口，就被浓烈的尸臭、零星的碎骨震得心惊胆颤，没人有勇气爬进去，一窥历史的残酷……

豆豆手攀的岩壁，便是干尸洞入口。洞穴坐落于岩壁之中，洞口离地2米左右。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洞穴里，藏着怎样触目惊心的悲惨。

实用信息：
1，包括扎达土林等的古格王国遗址门票是200元，含导游讲解费用。扎达县到古格，车程20分钟。
2，古格的日出和黄昏，光线最佳。如看日出后直接游览，请自备干粮。当地没有伙食供应。
3，所有的佛殿内都不许拍照。带上手电和水。自下而上游览，往返需要3-4小时。
4，从遗址入口北方沿绿色的河谷走700m，左侧的洞穴藏有干尸。返回路上还可游览佛塔和洛桑拉康废墟。遗址西边还有些洞穴和佛塔可以看。

梦回潇湘去 · 2011-10-09 16:08

山水可以洗心，人文可以寄情。年少时，我只醉心于投奔自然的放逐。但随着年岁渐长，渐渐对古格这类遗存建筑充满向往。

行走其间，风声如诉，历史交错，让人心生空静。常有刹那，只仿佛自己是千年后的一缕孤魂，来凭吊已成废墟的前生故址。

附上去年秋天，我去南疆探访西域古城时，写的一首《踏古》。写这首诗时，我还没有来见古格。但面对古格时心里怀着的，也是这样一份红颜白骨的幻想与追思。

踏古
抵达你
仿佛一朵花
流转几多轮回的泅渡

斜阳暮草 秋光老尽
刻骨的凉荒里
谁掀开了历史的案牍
忍看那旧日繁华
烟尘般簌簌滑落
空余驼铃的悲音
回荡在千载丝路
将亘古的寂寞
托付这
几处颓垣 一抔黄土

关山迢递多少千里
暮色分合平野几度
我是抱拥着前生的花魂
西出阳关
向你而行 却忘了
时间的脚步
只得孤立这梦的当口
任今夕的晚风
伏我肩头 嘤嘤地
哭

哭
一枕河山万里逝
千载蝶梦翩翩无
哭
那个被烈火引燃的冬夜
破空而出的箭
长啸天涯的你
颤栗的大地 血雨纷纷
宛若故乡的桃花满树

轰然坍塌的盛世
葬进破碎的残墟
无声听多少个夜叹息
孤身对几多颗星坠陨
千年又千年
一寸又一寸
你固守的城池 终于
被时光雕刻成
一樽历史的旧故

而那与天地同荒的人呵
当所有的过往都已消亡
如风 如雾
你是否
仍长眠在这一轴旧卷中
枯等流年偶合的重逢 不肯超度

是否
还认得这横吹羌笛的故人
持一匹白练 今夜为你月下独自舞

是否
甘愿再守一个孤寂的千年
无限江山 痴许如初

推开重门，探访前生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0 13:21

9—3 落日溶金

暮色漫开的黄昏，扎达休整一番的我们，再一次驱车来到土林深处。

静谧土林，只有我们几个异乡人来赴这光影的约会。离日落还有不到半小时，扛着三脚架，各自在最满意的机位落定。点一支烟，静候即将到来的夕阳赋予这片大地最动人的灵光。

晚风吹得正紧，太阳在头顶缓缓西移，眼前满目沟壑的土林，就像一个裸露于天地的空阔舞台。象雄十八王曾策马扬鞭过这里，古格臣民曾生息劳作于此处。它不仅是一座壮丽的地质奇观，更是阿里古文明的发源之地。一个个辉煌过的王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露水般从鼎盛走向消亡，不留一丝痕迹。而人生百年，更如白马过隙。此刻透过取景框聚焦大地的我们，能做的是否便是听从召唤，走过千山万水，回归纯粹的天与地，为眼前造物的大美，为逝去的文明灿烂，屏住呼吸，忍住泪水。

脑海里还回荡着古格的晨光，眼前的夕阳已经来了。仿佛被造物的魔术棒轻轻一点，天地纱幕陡然掀起，大地舞台上的一切眨眼泛开耀眼的金黄。状如佛塔、古堡的土林山影，披一身霞光，周身散发着金色庄严。极目处喜马拉雅积雪的峰峦，撒向天空的旗云，微红弥漫。面对这灿若神话的满目金光，被狠狠惊艳的大家，一个个专注迅速地摁动快门。因为知道这最耀眼的光芒，也是最短暂的。倏忽而逝，如同这片大地上的历史，它的黄金时代。

落日熔金，土林半明半昧，眼前的金色舞台之上，消逝的帝国似在一点点还原它的面目。那个隐没在历史埃尘中的古格王朝，仿佛没有坍塌，更没有消亡，正伸展开它的疆土，辽阔无边，固若金汤。在这最后的一抹夕照中，我们依稀捕捉到的流光，可是来自这片大地昨日的太阳？

摄影/大伟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0 13:21

西部时间21点。当遥远的东方城市一座座沉入黑暗，这片位于青藏高原最西端的土林，正在最后的夕阳中静静铺开它久远的辉煌。不在乎寂寞，也不刻意悲壮，就这么裸露着每一道肌理与血脉，任岁月侵蚀风化，任偶至的过客临风遥想。

跋涉在夕照中的苍凉大地，也不知是我迎着风，还是风迎着我，只恍如行于金色的梦中，寻找心中隐约闪烁的光亮

一袭长裙，满目霞光，走过天涯旅梦，走过金色土林，且听风吟，且听沉寂于大地深处的声音

遥远的山屏，妖烧的流云，正默默目送，又一日的夕阳收尽余晖残照。明天的明天，又会有一轮轮新的旭日染红土林，在这片大地上布散烈烈朝阳。亘古不变，直至地老天荒。

灰蓝夜幕，垂落金红大地。褪色土林，正缓缓复作时空未辨的洪荒。没有人能看清它层层叠叠的过往，只一轮皎月初升，照着一天一地的苍凉。

站在扎达的萧瑟旷野，久久望着晚风拂动寺庙经幡。月光下的这片土地，藏着自然的变迁，历史的谜题。我们似乎走近了，又似乎并未走进。只能借着光影流转，匆匆一瞥它的神秘与美丽。然后满怀敬畏地，转身离去。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2 08:51

（十）翻山越岭 一路向西奔狮泉
D10，扎达—狮泉河
10—1 在路上

这是相当轻松的一天，从扎达至狮泉河只需5小时车程。行程紧凑的驴子，大可压缩一天，游览完古格之后，直奔狮泉河而去。而我和我的旅伴们，难得都不爱赶路。何况是在扎达这土林环绕的地方。

阿里全程，除了大北线的文布南村，扎达最让人流连忘返。难舍这如梦如幻的光影流转，苍茫如海的壮阔土林，闪着神秘荣光的古格王址。情愿放空自己，奢侈地徜徉在象泉河畔，静观高原蓝天的云朵游移，任金子般的朝阳夕落，把风尘仆仆的身心照亮。

若问人在旅途，最重要的是风景，还是看风景的心情？我想我的浪队伙伴，准该异口同声回答：当然是心情！而纵情，岂能无酒？旅程第九日的夜晚，从高反折磨、转山疲惫中挣脱出来的大伙，终于撒开欢，在扎达吃起火锅，拼起酒来。为避免酒精刺激眼睛，我滴酒未沾。但夹着烟卷，静观小辉MM举着最烈的白酒，扯开嗓子喊：“来！谁和我走一个，今个儿爷高兴！”唇角也禁不住跟着微扬。一直觉得，旅途的一大快乐，便是与旅伴把酒言欢，谈笑长歌。几个无名无姓的过客，怀着各自的霜风雪雨，以及同样真诚的天性。因着同一个梦想，同一份热望，偶聚天涯，走到了同一条路上。想这一生或只一回的缘份，还有什么比举杯共醉，更为纵情，更加尽兴？

虽然没喝，但被旅伴的性情酒兴感染，也仿佛跟着醉了。恍惚觉得这些年痴迷远行，或许不是为了看风景，也不是为了疗情伤，只是为了这份在路上的天马行空，纵情恣意。在路上，世界像无尽的画卷，一切像美丽的诗篇铺展。在路上，尘世的一切远去，只有天地，只有一颗纯粹的心在飞翔。在路上，可以什么也不想，任青山白云与思绪起伏绵延，流水般流过映在车窗上的一双眼睛。在路上，人与人的相待往往透明如水晶，生命也仿佛烈酒可以一饮而尽的酣畅。在路上，与未知的人，看未知的风景，遇见未知的自己。虽然前方漫漫，但一切伴随蜿蜒伸展的路，以无限丰富无限变化的可能，向前推进。

于是，一年又一年，我们如同向西的归鸟，跟从冥冥中的召唤，一次又一次，走向漫长的路。寻找灵魂的皈依，寻找前世的乡愁，亦或只是为了单纯地“在路上”。

这一天，我能回想及分享的也便是扎达去往狮泉河的路了。土林环绕的路，蓝天雪山的路，攀山越岭的路，笔直大道通向天边的路，艰难险峻风光壮美的路，一无所获却心有豪情的路。

出发在阳光热烈的正午。一出扎达，又是大片绵延曲折的土林奇观。若说进入扎达的那段土林，像座座森严壁垒的古堡佛塔，离开扎达的土林形态，则挺拔如威风凛凛的盔兵猛士，正摆开齐整仪仗，为我们这几个天涯异客，默默送行。

“人都说高原高，人都说高原险，高原上有一片纯净的蓝天……”伴着高亢悠扬的西藏民歌，望着两厢峥嵘土林，纯得让人心醉的蓝天。告别扎达，奔驰在这片最高的高原，离天空最近的大地，我们向阿里的首府狮泉河，继续西行。

出象泉河谷，开始爬坡，一条悠长奇绝的山路，向天空延伸，每个大拐弯都近乎直角。艰难盘旋在狭窄山路，路的尽头不见山川，只朵朵白云幻象般悬浮于空。仿佛是行走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粉身碎骨与立地成佛也许亦不过一念之间。

远方，西部，蓝天、白云和雪山，这些意象美丽如诗行，被蜿蜒向前的路一一串起，在心头排列跳宕。

翻过高山，进入一片舒缓起伏的草原之上。炎炎烈日悬挂在蓝得透明的天上，烘烤着大地，以及跋涉在高原的我们。望向路的尽头，可望不可即的雪山，泛青的绿草，云影游移。耳畔藏乐如风，只觉得此刻，自己一伸手就可以触到天堂。

和风丽日的午后，逗留在山顶的牧场。点一支烟，望向雪山连绵的喜马拉雅，脚前悠闲的牛羊，此刻，尘世的一切都已远去，我们正行走在云上。

我真希望能翻过那连绵的山峦，抵达极目处的皈宁，落地生根，再也不走了。然而世界如此浩瀚，正如遥远的山屏，脚下的路，永无尽头。

险路连环，在山的脊背画着曲线。这一道又一道弧线，在广博自然之中，渺小脆弱，又美丽惊叹。

连翻几座山口，再次驶入平原，走上久违的柏油路。迎面不时经过的新疆车牌，让我们意识到已然脚踩在新藏线。曲曲折折翻越雪山大阪，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三千里路，纽带般连起神秘的新疆与西藏。

掠过辽阔原野，掠过夕阳远山，仿佛一株怒放的花朵，尽情狂奔在无止尽的路上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2 08:53

10—2 天空之城

起初对狮泉河的向往，仅因它是阿里线上唯一的“大”城市。在风霜雪雨的艰苦中颠沛近10日，一座有着较充沛物资的城市，对于风尘仆仆的旅人，简直就像闪闪发光的温柔乡。许是人烟渐近，许是心头这点FB的小盼望，只觉得去往狮泉河的路，在阿里一线格外富有生机。脚下笔直平坦的柏油路，窗外是喜马拉雅的连绵雪山，水草丰美的草甸，清亮的狮泉河水缓缓流淌。不时闪进视野的，还有田园风情的放马牧羊。

欣赏着窗外风景，不觉就看见了2010年方落成的阿里机场。望见不远处这世界海拔最高的小机场，我的可爱旅伴不禁开起2012逃命至此的玩笑。无论2012是真是假，倘若真的只有1年的生命，还有什么比跟从内心的声音更加重要？还有什么比奔向最向往的地方，好好看一眼最美丽的世界，紧紧抱一抱最心爱的人儿，更加深情呢？

倘若2012是真的，那么当整个世界都被海水无情淹没，天地之间最后剩下的一小片人迹，会否便是眼前这座天空之城？黄昏微临，远山如画，路的尽头，一座小城静静躺卧在大地的掌心，夕阳遍洒金辉，云朵庇佑其上。寂寂大荒，从天而降的一抹梦般繁华。这至美的初见，便是今日阿里的首府所在地。

自拉萨一路西行的第九日，我们终于抵达狮泉河——阿里南线终点站。

狮泉河，我们入住的是三元宾馆，0897-2828289，120元/标间。设施一般。但相比后十天的行程，这里还算干净柔软的床，可以洗澡的独立卫浴，已经足以让我们满足到珍惜了

扛着行李的豆豆，此时已暴晒成伪藏人模样。事实上，无论再怎么防晒，行至狮泉河，我们的面容基本都已蜕了层皮。好在大家乐观，美其名曰为“脱胎换骨”

到了狮泉河，怎能不FB一番。在这座新藏线的交通枢纽上，可以尝到地道的新疆风味。一路吃够川菜的大家，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一顿还算美味的手抓羊肉与大盘鸡。饭馆名字忘记了，8人消费400元左右。

三元宾馆的窗外，便是美丽的狮泉河水。它远自冈仁波齐流来，又向遥远的印度河流去。荒芜高原，水流过的地方，方有生命。是因为有它日夜不息的流淌，才有脚下这一小片繁华之地。

小城北面山坡，可以俯瞰整个狮泉河镇。从建筑的齐整规范，不难看出这是一座多么年轻的城市。在这座最接近天空的城市，直至22点，阳光方才依依不舍地西落。望着被晚霞染红的高原小城，忽然意识到一路向西的我们，此刻已快走到西藏的最西头。

作为一个南方出生成长的人，我似乎始终在向往远方。25岁之前，追逐着梦与爱，一路向北，直至扎根进白雪皑皑的东三省。25岁之后，又跟从内心的召唤，一次次走上西行路。为什么我们停不下来？是否因为心向彼岸，所以生活总在别处；因为生活总在别处，所以渴望远方；因为渴望远方，所以愿意一直走在路上？

实用信息：
1，狮泉河是阿里南北线唯一物资相对充足的城市，可在此洗澡洗衣，适当腐败。
2，北线比较荒凉，三餐不饱。走北线的驴友，记得在狮泉河补给足量的方便面及其他干粮。
3，爬上城北满是经幡的山坡上可俯瞰整个城市。但不要对西边的军事设施拍照。
4，狮泉河有中国农业银行和邮政储蓄的ATM机。北线一路都没有取款机。最好在这取够银子。
5，三元宾馆，0897-2828289，120元/标间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3 17:28

（十一）飞鸟故乡•班公措
D11，狮泉河—日土—班公措—狮泉河

走过暴烈苍凉的大地，走过威严神山、壮阔土林，抵达狮泉河的我们，终于即将走进那足以把心融化的碧水蓝天，去领略阿里深处别样的温柔。从这一天起，每一日都有柔波荡漾的湖泊，静候在漫漫前路，等着为我们洗去满身风尘。那一措再措的风情，是一场太美丽的约会，与天光，与云影，与湖水……

一措再措之班公措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3 17:29

11—1 田园牧歌

确切地说，班公措不属于阿里北线，也不属于南线。这座新藏线上的狭长湖泊，位于狮泉河向新疆方向的140公里处。起初我们曾想自狮泉河直接进入大北线，舍去班公措的行程。但，当真的到了狮泉河，忽然有些舍不得就此东去。再一次抵达这西藏最西的西藏，会是下一年，还是下一生？错过了这面国境最西的湖水，也许就一辈子错过了。既然已经一路走到了这里，何妨拿出再多一天，去会一会这最遥远的美丽？

于是这一天，我们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向班公措，向这座传说中的飞鸟天堂，继续西行。

相比阿里南线的一路苍凉，通向班公措的沿途风光，奇妙地换了个世界。色彩温柔了，天地舒缓了。放眼望去，纯蓝天空下，水草丰美的天然牧场向前伸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群山环绕，河谷开敞，洁白的羊群，繁星般散落在嫩黄草甸。伫立在这温软草香里，只觉得覆满风尘的疲惫身心，正一点点被润湿被洁净。

在这样一个和风丽日的宁夏，欢快的琴音山谷中悠扬响起，吸引得豆豆为之隔岸狂奔500米，方才追住自弹自唱的牧羊少年。隔着河流，隔着民族，却隔不住天涯咫尺的热情友好。小河这头，是我们的汉族小伙手舞足蹈，肢体示意。小河那头，是羊羔环绕的藏族少年，弹起心爱的六弦琴，用清澈歌声与我们分享他满心的美好。还有什么比这更动人的邂逅？

当牧羊人策马远去，望着这阳光洒在肩上的透亮背影，我很想知道，有一天少年长大了，再回望这莺飞草长，与云朵牛羊为伴，向天空大地放歌的日子，会否觉得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悠闲的骏马饮水河畔，柔绿青草环绕群山，天空山色倒影在清澈水面。这田野牧歌，这泽国风情，流水般流过干涸的眼睛，是洗心的明净。

在这片高原之上的高原，水波是天空的镜像。白云映在水中，蓝天浸入水底。独立水畔，只仿佛自己正行走在天上。

临近班公措的两侧山崖，会看见日土岩画。这质实古朴的粗糙线条，来自公元前5世纪。我们无法知晓及破译它的神秘意指，只能凑近去抚触片刻，其上附着的2500年漫漫时光。

欢乐的一天，欢乐的姑娘，手拉手，一起走在漫无止尽的路，且行且温暖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3 17:32

11—2 天鹅之湖

一路蜿蜒的水流，其实便是自班公措远远流来。这高原难得的丰美牧场，是因为班公措才得以存在。顺着流水向西上溯，只见一线缎带般的蓝隐现山间，越近，山口愈大，直到宝石般的深邃蓝光漫溢眼前，班公措到了。

不同于大北线湖泊的旷世绝尘，班公措作为飞鸟的故乡，更多几分灵动生气。你看那缎蓝之上，一只只白色的飞影，划着优美的弧线，正掠过湖水。端坐湖畔，望向白色水鸟，或起舞，或静立，或高飞蓝天白云下，或展翅雪山碧波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相比我们这些偶尔而至的匆匆过客，它们才是这面美丽湖泊的主人。

你可知，这些班公措的美丽水鸟，来自遥远的地中海。每年夏天，数以万计的地中海棕头鸥都会飞跃万里，来到这面中印交界处的湖水，与爱侣筑巢，繁衍后代。

为什么每当时间到来，这世上的一些飞鸟和鱼，历尽艰难、不眠不休，也要迁徙去遥远的远方？为什么每年的某个时候，一些人也总禁不住内心的隐隐召唤，从繁华世界奔向荒芜的尽头，哪怕满面风尘、跋涉困顿？无可解释，却又必须上路。想到这，忽然觉得我们莫不也是这群远来飞鸟中的某一只？

人独立，燕双飞。有什么比这更美丽，有什么比这更孤寂？

望向那些迎风飞舞的群鸟，心也跟着雀跃欢快。和煦日光中，我终于忍不住脱鞋下湖，亲密接触一下这片土地的灵动湖水，任微风轻轻吹拂裙摆。

曾经，班公措是有船只帆影的。远来的旅人可以乘船去那些散落湖心的小岛，看飞鸟群集，看鸟蛋如山，雏鸟出生。但去年初夏一只小船倾覆，5个和我一样来自上海的鲜活生命，在这里走向终点。班公措的船只从此停摆。

于是这一天，去不成鸟岛的我们，只能静坐湖畔，看飞鸟远远击水。谁能想象眼前的温柔湖水，其实随时会掀起惊涛巨浪。念及这平静下暗涌过的残酷，心里不由得又多了层对大自然的敬畏。

四面群山拥抱着温柔湖泊，水面清澈地披着云锦天衣。和风丽日里，我们整个下午都悠闲地泡在湖畔，或拍摄打鸟，或静静发呆。班公措的美，无关于神圣宗教，也无关于内心波澜，就如它的名字涵意“长颈天鹅”。一只优雅宁静的天鹅，伸展着修长脖颈，以和谐自然，温柔抚慰着走过阿里南线，即将向藏北启程的我们。

丝滑如绸缎的湖水，闪烁着太阳碎羽般的光亮。长焦镜头定格在满湖碎金中的，这一对恬淡白鸟。它们不远万里飞到此处，是否只为在这柔蓝水波中，悠闲地随风起伏，温暖地相依相偎？念及此，取景框后的我，莫名想要掉眼泪。

实用信息：
1，班公措在狮泉河附近140公里处，往返车程6小时。
2，班公措一般夏天飞鸟较多。2010年翻船事故后，船运暂停，鸟岛目前进不去。
3，班公措蚊子特别多，但不太咬人，最好带上防蚊水。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5 15:37

插播：动物篇
高原精灵•野性藏北

若说阿里南线美得神圣庄严，北线则美得野性十足。穿越在藏北阿里，最少见到的是人，最多见的是自由驰骋的野生动物。因此，在进入阿里北线之前，我想插播一组豆豆拍摄的野生动物。相比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它们才是这片纯净天地真正的主人。

似乎，在我走过的路里，再没有比藏北更寂寞荒凉又生趣盎然的地方了。在这传说中的生命禁区，常常车开一天都见不着一个人影。而所谓路，就是没有路。就这么随意奔驰在无穷无尽无限起伏的荒原，冷不丁就冲出了成群狂奔的野马，矫健如飞的藏羚羊，驻足窥探的岩羊，展翅飞舞的黑颈鹤、水鸟黄鸭……这些美丽又珍稀的生命，给无人区的荒寂，点燃了最生动的活力。

在阳光雨雪的洪荒大地，这些充满野性的动物，是生灵也像神灵。当它们在车窗外，追逐赛跑，激扬尘土，一种久居都市而被剥离丧失的纯粹自然，以头顶阳光同等的烈度，猛然照彻了蒙尘的身心。

在这里，我们和野生动物一样，只有一个平等的称谓——生命。在这里，你的心跳，会和自由驰骋的野驴羚羊一样，跳的如此剧烈，如此纯粹，如此无拘无束。在这里，原始生命激发出的热情，会让你不得不“野”，不由得撕下所有伪装，张开双臂，对野性大地五体投地，就此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5 15:38

在这离天空最近的大地，自由奔跑的藏羚羊，四蹄腾空，以风一样的速度，述说着“生命禁区”的神奇与壮丽。

邂逅藏羚羊，邂逅一只只矫健身影，如离弦之箭，如劲走疾风，如一道道闪电，惊艳地划过美丽草原。

飞奔时四蹄腾空，闲步时轻盈俊秀。是因为有这风中奔跑的藏羚羊，人迹罕至的“世界第三极”才如此生机灵动。

这挺拔闪亮的犄角，这昂首高原的英姿，这通灵纯净的神韵，却因为身怀 “软黄金”般珍贵的皮草，而遭遇无情杀戮的命运。

是因为这些精灵的栖息，宁静的雪山湖畔才充满祥瑞之音。是因为纯净天地的庇佑，幼弱的藏羚羊才得以维系生命。请守护这片最后的净土，请保护这些脆弱的精灵。

敬告：
在进出双湖、可可西里地界的路上，可以看见成群藏羚羊。其他地方较少。
不知是不是人类的残酷猎杀，让这些小生命格外胆怯。一旦有车进入地界，它们就会本能地迅速奔跑。
为避免它们因剧烈跑动造成损伤（来此产仔的一些母藏羚羊，正值孕期）。请勿开车持续追逐。最好停留在远处，用70-200或更长焦段镜头静止拍摄。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5 15:39

成群狂奔的野驴，是藏北草原最骁勇的战士。它们会仰蹄与我们的越野车赛跑。坚实飞蹄如昂扬鼓点，将大地敲击成一面激奋紧绷的战鼓。

当棕黄色野驴在野岗栖息，化激烈喧嚣为和谐平静。我屏着呼吸走近这最原始的自然，忽然害怕一出声，一切会消失如最珍贵的梦境。

广袤荒原，通透阳光，随心所欲雀跃的生命，正书写着一部最生动的野性大地。

这山这水这草原，是它们最后的乐土，是我们梦里的天堂。徘徊在这汪丰美的水草地，感受着一种丢失已久的温馨与恬静，只仿佛自己前生也是这荒原中的某只野生动物，终于回到了故乡。

自由翱翔的高原之鹰，正熊视身下这如原始之初的苍茫大地。我们的目光抵达了它的边缘，却无法抵达它的高度。

不知名的野鸭，振翅展望在高原阳光下，是否在寻找自由奔腾的生命之河？

我知道美丽的黑颈鹤，一生只痴恋一个爱侣。却不知这离偶的孤鹤，拍打着翅膀，引颈长鸣的声音会是如此凄厉。当优雅身形闪腾而起，留下一道孤飞的弧线，俨然是野性大地最灵秀凄哀的风景。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8 12:30

（十二）大北以北，走向荒原
D12，狮泉河—革吉—亚热—仁多

从狮泉河向北出发，天地之间，弥漫开前所未有的原始粗犷。就仿佛曲调一转，从神秘低回的梵唱，猛地拔高几度，撒向天空，悠扬作苍凉长调。

脚下的路开始颠簸起伏，尘土飞扬。窗外的景越退越远，一切以荒凉深远的姿态，向我们缓缓开敞。狮泉河休整一新的旅伴们，眼里似乎都禁不住微闪起光芒。因为这一天，我们将驶上最神秘的阿里大北线，向着可可西里的方向，挺进20万平方公里的藏北无人区。

12—1 无路之路

驶出狮泉河不一会儿，平坦大道逐渐消失，代之以时断时续的碛石土路。再往前，连坑洼不平的干沙坑道都已是奢侈。前人走过的车辙痕迹，成了赖以前行的路。

在无人区，车辙就是路，路就意味着生命，意味着曾经有车在此经过。但交错重叠的车辙印，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不时又会分岔向四面八方，或被河流雨洪冲断，或被风沙掩盖得不留一丝痕迹。

一次次望向无路的前方，杳无人烟，更无路标，天似穹庐，笼罩无穷无尽起伏的荒滩，和孤独的我们。一次次只能靠米玛师傅，高原雄鹰般眼观八方，凭借经验、山峦，判断出正确的方向，咬咬牙开辟新的跑道。而这被我们轧出的新车辙，或许又将是后来者的引路。

在这千里无人居无公路的荒原，我们的车像只甲壳虫，颠簸爬行在大地广袤的胸膛；又像孤独的小舟，起伏进波涛汹涌的海洋。就这么哐啷啷碾着车辙，激奋的心也不由得跟着震动。带着一种与大地共振的快感，我们闯向阿里最荒芜神秘的深处。

在这只有阳光雨雪的寂寂大荒，汽车如偶尔造访这片大地的哈雷彗星，拖着长长的烟尘滚滚来去。

每当地平线出现烟尘激荡，就仿佛是遥远的另几个生命，正在与孤独的我们相互致意。

藏北有“一措再措”的风情，更有让人“一错再错”的路。当数条车辙重叠交错，伸向四面八方时，经验不足或第一次闯入的司机往往只能侥幸试行。一旦错道，也许就一错再错，甚至迷路。走冤枉路事小，危险的是因迷路而被迫夜宿荒原。这便是大北线令人望而生畏之处。

乌云压顶，路向何方？

天空之下只有大地，大地之上只有我们。走上阿里这条最颠簸荒凉的神秘之路，却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亲切。长久蜿蜒在心里的漫漫长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脚下延展。走进这广袤，踏在这天路，只仿佛正一步步走向我心灵的故土。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8 12:31

12—2 秘境荒原

这是原始的自然，这是真正的越野。从狮泉河经革吉县，驶向亚热、仁多，就像是开出了人间。窗外时而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时而是平滑如鱼脊的野坡，间有冷峻光秃的高山，间有奔跑的动物、风干的羊骨擦车而过，唯独没有人踪。

天空深邃，大地沉默，除了我们的呼吸、汽车的马达、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无尽伸展的白云、山峦和旷野，在眼前一片片涌现，又一片片退远。久了，恍惚自己也成了无穷无尽的山峦和沙石，曝晒在这洪荒大地，任阳光烘烤，任大风抛洒，如天地原始之初的荒凉寂寥。无所谓辉煌，无所谓来去，无所谓生死。

行走在这样的寂寂大荒，心跟着无与伦比的宁静，什么都不想，和天地一样空空；又前所未有的开敞，幽微风动都涟漪般心头微泛。我终于明白，一年又一年，为什么自己总渴望走向人迹罕至的西部，对着风景长久发愣。不仅是为拼凑年少时的天涯碎梦，更因为置身这样的荒野自然，才能把喧嚣尘世彻底抛之脑后。在这里，面对的只有天地和自己，听见的只有自然和内心最纯粹的声音。

刚泛青的草原，仍以枯黄为主调，细细碎碎的绿草稀疏短浅，书写着藏北大地特有的寂寥苍凉。纤尘不染的蓝天，笔直的地平线上无穷尽地展开。这种无背景的静，是真静。

阳光下的不远处，一朵落雪的云，正如天空的棉絮覆盖在雪山之巅，独自扬洒着蔼蔼霜雪。连下雪都可以如此静。在这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世间的一切生生不息，都化繁复为单纯，化激烈为平静。

走进藏北，就像进入另一个纯自然的空间。在这里可以无保留地拥抱天地，可以聆听阳光金属般的链条声，大地胸膛沉沉的心跳，小草的交流浅笑，动物的低语蹄音，还有风在回旋合唱。而我们，正一点点剔除杂质，缓缓融入其中。

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书》中写：“在你的生命中，一直有两个人活在身上。一个聒噪、歇斯底里、需索很多；另一个是隐藏的精神生命，它宁静的智慧声音，你偶尔才能听到。”那么安静的栗子，当你轻步走在云端之上，走向这空灵如天堂的大地，是否听见了心底最纯粹的声音？

走在荒原，走在这样一条向上的天路，我真想和心爱的人，就这么手拉着手走向笔直的地平线，走向大地的尽头，融进纯净的天空……（感谢浪子，友情牵手）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8 12:34

12—3 静影沉璧

车子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开过一片又一片旷野。奔驰在这无边延展的荒芜，阳光烘烤中的风干大地，猛然涌出一面碧蓝清澈的湖水，会让人觉得海市蜃楼般得不真实。

虽是怀着对“一措再措”的期待上路，但当雪山之下，这面冷如明镜的湖水跃入视野，只觉得忽然看见了仙境。

这是走进“湖泊之国”，我们邂逅的第一个大湖。她是那么冷，宛若蒙着面纱的出尘仙子，以透彻玲珑的湖水，幽幽地斜睨尘世。我们甚至无法知道她的名字，只能按米玛的藏语叫法唤她为“江臧措”。这拒人千里的神秘冷峭，不能阻挡我们满心的雀跃与惊艳。扛着三脚架，豆豆、大伟几个已经迫不及待去捕捉这罕有的美丽。

除了鬼湖拉昂措，这是我见过最冷的湖了。不同的是，鬼湖冷得诡异，江臧措冷得飘逸，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清冷。在这人迹罕至的大荒，陪伴这绝世至景的，只有悠远的天空，浮雕般的白云，还有环绕连绵的雪山，一种天荒地老的静。而寂蓝湖水，也仿佛镇着千年寒冰的冷。微波不兴，涟漪不漾，只泛着冷玉的晶莹，四面雪峰静影沉璧，一种遗世孤立、自顾自的美丽。

这美丽，仿佛从不属于人世。而人世中一路走来的我们，只能轻手轻脚地走过空旷寂静的湖畔，痴痴地望着这空静。任她的纯净，从头到脚浸染一轮身心，自此开始大北线的“梦游仙境”。

过江臧措，仿佛就真开始走进了仙境。相比前半天的天苍地荒，一路连绵雪山莫名变得圆润晶莹，水草也似乎肥沃丰美起来。开不远，视野里竟出现了田野牧歌般的景象。

纯净的天空，洁白的雪山，嫩绿的水草，星罗棋布的牛羊……明亮的阳光充盈天地，万物都仿佛泛着柔美的光辉。长久存在我心里，熟悉又看不见的天堂，这一刻如此具象地呈现在眼前。举着相机，狩猎般一步步接近眼前的牛羊。心跳开始加速，莫名的兴奋与惶恐交织。不由得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竟有傻傻的害怕：踩错一步，会惊醒这如梦的天堂。

要怎样，才能让你看到眼前这莺飞草长的风景，年少时我们曾一次次用幻想勾勒的远方。置身在这梦中的天堂，想起相忘江湖的你，想起少年时未了的梦，又美好又落寞，取景框后的眼睛忽而就失了焦距。

梦回潇湘去 · 2011-10-18 12:35

12—4 夜宿仁多

按照磨房流传甚广的那份攻略，原计划这一天落脚改则县城。在师傅的建议下，我们自革吉选择了向南，改走更人迹罕至的亚热、仁多乡。除了刚才宛若仙境的江臧措，据说明天会有更丰富的湖泊，等着惊艳我们。

怀着对“一措再措”的期待，我们抵达仁多乡。这一小片人烟，在满目荒芜中显得格外温暖。但当越野车停在眼前这座白色的藏居前，歪歪扭扭的几个汉字，让心中热情不由得降到冰点，今晚的住宿想必会很杯具

藏居平房，可睡12人的大通铺，两块薄布隔开男女起居。据米玛师傅说，这已是仁多乡条件最好的招待所了。谁让最美的风景，总藏在最人迹罕至之处。为了那“ 一措再措”的风情，学着笑对一路简陋的食宿吧，我可爱的兄弟姐妹们。

仁多的艰苦住宿，让大家印象深刻。村庄缺水，心疼孩子们要去很遥远的湖边背水，我和栗子只能共用一小捧洗脸水，勉强抹抹满面尘土的脸。更别提无遮挡的露天厕所，浓得呛鼻的酥油味，和彻夜无休的狗吠。但这遥远村庄，纯净的美丽与欢乐，也让人难忘非常。

皎月初升，缓缓垂落的灰黑夜幕下，最后一抹夕阳正依依惜别着染红群山。路宿在僻静的藏族村落，望着苍凉高远的天地，想起今天走过的一路荒芜，忽然意识到此刻已身在传说中的大北线，身在藏北阿里最人迹罕至的深处。

扛着三脚架去拍黄昏的豆豆，在路上偶遇的孩子们。他们是否好奇过，为什么每年总有些奇怪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千里迢迢来到他们的故乡？他们是否意识到，他们的故乡藏着多么绝世的美丽，多少人梦想的天堂风光？

望着这群将至美当作寻常的孩子们，望着他们奔跑在不曾意识到的童年，尽情嬉戏。我只愿他们能永远如此纯真欢乐，不要改变。

实用信息：
1，狮泉河开到革吉县，往东前往改则县，往南前往仁多。亚热—仁多—措勤，是“一措再措”的经典线路。但仁多乡接待能力较差，并且很有限。如果是旺季出行，请提前预定，免得无落脚之地。（原谅我没记电话，不过常跑的司机一般都有联系方式，可让师傅帮预定）
2，仁多招待所，50元每人。晚上供电2小时，无充电、无洗浴、无厕所。
3，晚餐有蛋炒饭，15元一份。无早餐，我们自己烧水煮泡面鸡蛋解决。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1 05:00

（十三）一措再措，梦游仙境
D13，仁多—仁青休布措—扎布耶茶卡—措勤

被浓郁的酥油味熏醒，一动不动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狗吠，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仁多乡，这人迹罕至的藏北深处。四下岑寂里，冷不丁秀儿冒出声哀号：“这帮野狗有完没完，叫得本姑娘一晚上没合眼！"逗得闷在睡袋里的几个人，憋不住地笑成一片。原来这一夜，大家都没睡好。

仁多的清晨，便在通铺旅伴们苦中作乐的欢笑中，天光初展。
13—1大地初醒•仁青休布措

艰苦的仁多，美丽的仁多，抵达它，我们走过满目荒芜的路；离开它，又将踏上如何难忘的路？怀着对“一措再措”的满心期待，泡面果腹的我们，披一身晨光继续上路。

惊喜来得远比预想早。才开出仁多没多远，便听见副驾上的大伟赞叹："天，一措再措这么快就来了吗？”连忙凑近车窗往外望，大地正画板一般绚丽铺展。泛青的细草画着一道道浅绿，乳白的晨雾浮在峰巅，点睛的则是雪山脚下那一泓无法形容的冰绿湖水，晶莹如大地的玉石。还没从困倦中完全清醒，上天已慷慨地向我们摊开它手心里的华美珠贝。

仁青休布措，这名字本身就有种莫名的美。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位沉静的女子，端庄娴雅。而此刻，她正躺卧在斑斓大地，白亮银带裹着一抹清碧，初醒在藏北明净的天空之下，任群山环抱，任偶缘而至的我们一窥她的美丽。

梦想中的环湖之路，就这么在脚下伸展。一侧是凝脂碧玉的湖水，一侧是藏着无限可能的大拐弯。我喜欢这样的弯道，喜欢憧憬路的前方，会否猛然跳出一个更美的天堂？

果就这般神奇。270度的大拐弯，湖水竟就风情一变，仿佛天地悠然醒转。湖面陡然高远开阔，连水色也从凝绿变作青蓝。阳光下璀璨生辉的冰山秀水，让人怎能不为之心神荡漾。

不轻易“出手”的大伟GG，这一天的激情被湖水迅速点燃。趴在车上，登高望远的他，从身姿到手指都透着微微的兴奋。对于色友来说，有什么比用镜头捕摄绝世景致，定格瞬间的光影流转，更加激动人心呵？

相比昨天江臧措的绝尘清冷，仁青休布措温润如玉的暖然。漫步乱石堆积的湖畔，眯眼迎向初晨的日光。任和风朝阳，吹净一路风尘，把身心照亮。就为了这片刻的明净，多远的路都很值得。

于我而言，旅途中最自在的时刻，莫过于点一支烟，静静面对纯净天地。仿佛一次次走很远的路，就为了享受这一片刻。湖水微澜，独自静坐，灰白缭绕里，用一支烟的时间，沉淀眼前转瞬即逝的美。用转瞬即逝的美，过渡命中的桑田与沧海。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1 05:02

13—2惊艳连环•扎布耶茶卡

这真是条惊艳连环的路途。还没从仁青休布措的温柔娴静中缓过神，翻过连绵山峦，路的尽头，一面雪白冰蓝的奇景又引发新的赞叹。

是湖泊，还是雪地？望向窗外干黄草野，云影、山影、湖影，雪影，绰绰约约在迢遥远方，海市蜃楼般得不真实。“这是扎布耶茶卡，茶卡就是盐湖的意思。那些白雪样的结晶就是盐。”米玛师傅边解释边停车，“好色”的我们已经迫不及待走近这幻象般飘忽的美丽。

曾到过青海的茶卡，一番失望，觉得盐湖不过如此。但扎布耶狠狠的惊艳，刷新了我对盐湖的印象。盐湖原来可以美丽如斯。只见冰晶与水色颠连一气，分不清是冰面、镜面还是湖面，云山倒影其上，茫茫如玉暖生烟，如梦似幻，如海市蜃楼的梦境。

欣赏过江臧措的冷寂，仁青休布措的柔情，眼前的扎布耶茶卡则是如此神秘，闪烁盐雪如纱幔披覆，让你辨不清她绝世的真容，又禁不住为其吸引痴迷。

眼前这盐雪湖蓝的奇景，让人倾心，也让人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灵魂震颤的绝美，该与谁诉？来回走在苍茫草野，只觉得满心翻涌的浪潮，找不到归宿。

“浪子，这太美了，我们在这午餐吧~”忍不住向不远处的浪子呼喊，可惜还没等他响应，冰冷的雨落了下来。美好的愿望就此破灭，雨中最后回望这幽幽的冰蓝盐湖，依依不舍地继续上路。

盐湖远比想象的大，开车前行，白茫茫如雪的盐地一路铺展。渐渐竟看见帐篷甚至鲜红国旗，这无人区珍贵的一点人迹，是采盐的工地。经米玛介绍，扎布耶茶卡藏着世界第三大锂资源。当你打开手机、笔记本，可知道那块冰冷乌黑的锂电，或许便采自如此绝美的遥远之地。

连绵雪山，散落盐堆，飞扬的经幡给予这片高原盐场独特的磁场与张力。

“一措再措”的最大魅力，或许便是你永远无法预料前方还藏着多少美丽的邂逅。以为已渐渐驶离盐湖，却不想神秘的扎布耶茶卡竟如双面女郎，还藏着另一番风情迥异的美丽。当一路铺展的白茫茫盐地，渐渐泛开奶绿，并连缀成光彩夺目的翡翠冰晶，仿佛藏着一湖的冷玉。只能发自内心地赞叹，造物如此神奇。

一上午，被三面绝美湖色连续视觉刺激。走向眼前这全然另一番模样的扎布耶茶卡，大家几乎都有点丧失理智的痴狂。“天，怎会可以这么美！”“仙境啊！不来这儿看看简直白活了！”“比马代还神的绿！”一边听旅伴们兴奋的语无伦次，一边自个也有些如履梦境的飘飘然。望向这光滑如丝的水色湖光，真的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内心充盈的惊艳惊奇。

面对扎布耶茶卡，文字和摄影都如此苍白无力。该如何，才能描摹出那冷翡翠般的奶绿，洁白如琼浆的冰晶，还有那摄人心魄的神秘湖光。豆豆和大伟也自认没拍到满意的盐湖。她美得如此梦幻。而这无法捕捉的梦幻，只属于大自然，及我们的记忆。

藏北的湖泊，会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不仅是自我感受无处分享，更在于天地大美竟无人欣赏。每一座湖泊都藏在天荒地老的深处。超高海拔、迢迢远路，让她们的美从来就不属于人世，甚至不为人知。

又或者，大美无言。这世上最美好极致的，往往便是如此默而不语，遗世孤立的。站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地，天地悠悠，我们是唯一的过客。除了屏住呼吸深深望着这绝世之美，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可以慰藉她的孤独与美丽。

四野空旷，天蓝雪白，湖水泛着冷玉流光，云朵在头顶随风拢聚。这世上真有一些美丽，非得自己颠沛过漫漫长路，孤身静立天地，才能体验到什么是魂归天堂，置身仙境。

沉浮人间，为小得小失一叶障目，厌世轻生之时，我总会想起这些震颤过心灵的秘境之美，然后告诉自己：这世界远比想象得更大、更美，值得你永远去爱、去寻觅。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1 05:03

扎布耶茶卡·双面全景 by大伟

幽隐在仁多乡至措勤路上的这座盐湖，像极一位清冷孤绝的双面女郎。一面冷蓝如冰，一面凝翠如碧。在这里，你会知道什么是置身仙境，什么是魂归天堂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2 14:51

13—3风景中人

仁多至措勤的漫漫长路，有一措再措的山色湖光，却几乎没有人烟村庄。扎布耶茶卡旁的采盐区小卖点，是唯一可暂歇脚的地方。买了两壶开水，风尘仆仆的大家泡面中餐。这是自拉萨出发的第12日， 好似一柄拉满弓的箭呼啸了一路，忽而后继无力般地，我们的小辉MM猛就病倒了。在这荒郊野店，连温度计都是奢望，只能由大伟充当一回赤脚医生，给小辉就地刮痧。

手指过处，赤红痧气一道道显现。坚强的小辉虽一声没叫唤，但满眼的隐忍与疲惫，却让人不由揪心。诚然，走阿里大北线绝非坦途。这里没有绵软大床憩息，没有可口美食果腹，一路颠簸疲惫，风餐路宿，病痛孤独只有默默忍耐，不能喊苦。

面对这般艰辛旅途，从未走过西部的小辉，你有过一瞬间的后悔么？我想一定不会。当路遇剪羊毛的藏民，当伸开双臂拥抱温顺牛羊，病中的你，素颜的你，眼神是那么明亮。小辉你可知，此刻你的笑容已与许多都市女孩渐渐不同。这是一路风尘和阳光洗礼过的美丽，清澈如水。

告别仁青休布错和盐湖，一路翻山，山中全是碎石，对车轮损耗极大。达瓦的车就在此英勇爆胎。但旅途中的不顺，往往会让人收获意外的美丽。因为爆胎的漫长停留，我们邂逅了不远处正在剪羊毛的牧民们。无人区的牧民简直像国王，每一户都有方圆几十上百里的领地。面对我们这些偶然闯入领地的异乡人，他们有着毫不设防的诚挚与友善。这不，午后的烈阳下，牧民们煞有介事地向我们讲解起如何剪羊毛，自在大方地任豆豆各个角度拍起了全家福。

脸上是太阳抚摩过的黝黑，眼中是湖水淘洗过的纯净，定格这灿如初夏日光的笑容，心头怎能不由得涌起脉脉温暖。

穿过茫茫荒芜，一身困顿，满面风尘，是否只为那些绝世绚美的光华，只为这些简单欢乐的笑容？

我们路过他们的生活，他们路过我们的旅途——这一生或只一面的缘分，遗留下的片刻欢喜，会犹如空谷幽兰，绵绵缭绕，经久不散。

当风景、故事与回忆，装满心爱的相机和行囊，美得炫目，豆豆你会否觉得，这才是你真正的一生财富？

告别牧羊人，我们继续向前。湛蓝天空，乳白云朵，枯黄野草，整个大地在炽烈阳光下裸露着干荒。这便是我们的路，苍凉单调，又纯粹坦荡。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巡航在这宛若天堂的旷野，只仿佛大美天地都是你的，前所未有的富足。

辽阔无垠的荒原，偶然会出现牧羊人的身影。他们以牛羊为生命，日月风雪为伴侣。那牛羊拥簇的孤影，仿佛藏北大地最孤独的国王。

在藏北，每每接近人烟，似乎总会先看见绿洲。也不知在满目苍黄里走了多久，干荒大地忽而被水润般地，泛开柔嫩的浅绿。黑色的牦牛星点散落，悠闲啃草。措勤近了。

纯净自然，即是对远行游子最好的馈赠。就为了亲身走近这透明的阳光，丰美的草甸，和煦的微风，温顺的牦牛……一路风尘都很值得。更何况，一路感受到的不胜其多，已是奢侈。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2 14:53

13—4 夜宿措勤

“一措再措”，让你不知道前方还藏着多少惊喜与美丽。走过一上午视觉盛宴、一下午荒凉无边，以为这一天即将结束，却在接近措勤县的当口，再一次被天边隐现的湖光，点燃了激情。

“那是什么？”副驾的大伟最先发现远处的不寻常，顺着他的手指眯眼望去，只见苍茫草原尽头，如黛群山竟幻术般悬浮成海岛，笔直的地平线上正涌出一片汪洋，蓝极了。

扎日南木措，就这般海市蜃楼地与我们照会了第一面。最后一道阳光流连在高原之巅，棉絮般的云朵缓缓垂落雾白帘幕，地平线上一带湖光泛着摄人心魄的明蓝。面对这奇景，一车满满的激动，恨不得加足马力，直奔向大地尽头的神秘召唤。

但实际上，辽阔高原上的视觉存在误差。看似近在咫尺的湖泊，还有上百公里的远途。太阳落山之时，我们抵达距湖泊还有几十公里的措勤县。与扎日南木措的美丽约会，只能暂且压至明日早晨。

这一晚，我们入住措勤县的扎西旅馆。经过仁多乡的一夜洗礼，大北线一路的住宿再没让大家皱下眉头。尤其这还有间公共厕所和淋浴间，简直是极豪华的设施。连我们的秀儿姑娘都知足地长叹：“行啊，再怎样也比仁多强“

走过江臧措、仁青休布措、扎布耶茶卡的美丽，眼前是即将豁然开敞的西藏第三大湖——扎日南木措，走在“一措再措”的路上，路宿何处，其实都是睡在满心期待的梦里。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满足幸福？

黄昏，一场急雨掠过措勤，更奢侈地送来一道壮丽彩虹。七彩分明的光柱，仿佛来自天上的路途，勾连着天空与阳光雨雪后的大地山峦。吃完饭走在措勤近郊，仰脸久久望着上天厚赠的最后一道美丽，直到光影变淡，烟一般消散无踪。夜起了。

实用信息：
1，措勤扎西宾馆，0897-2612036。有2人间，120元。二楼有个公共厕所和公共淋浴间。
2，仁多至措勤一路，无早点和中餐供应，请自备干粮路餐。或在盐湖区有个帐篷卖点，可买到开水泡面。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2 14:54

措勤日出全景 By浪子
措勤，藏意“大湖”。这座阿里最东的小县城，因扎日南木措而生。
上午8点，当烈烈朝晖最晚抵达这片西部大地，天上的阿里由此悠然醒转。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6 09:09

（十四）醉入湖蓝，魂归故乡
D14，措勤—扎日南木措—当惹雍措—文布南村

这是大北线最壮阔美丽的一天。即便此时此刻，写下扎日南木措、当惹雍措和文布南村这三个名字，心头依然会不由得涌上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湖蓝。它们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倘若可以魂归阿里，我惟愿回到这一天，回到那梦中的蓝，回到夕照炊烟的村庄，仿佛一个远行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6 09:10

14—1 藏北牧歌

怀着对扎日南木措的憧憬，在措勤的晨光中，我们早早上路。措勤，藏意“大湖”，这座缘湖而生的县城，因着扎日南木措的滋养，是藏北难得的丰美牧场。

只见遥远地平线上，扎日南木措一脉明蓝，闪着极地之光。初醒的草原广阔寂静，柔嫩青草无边铺展，星罗棋布的牛羊，散落湖畔悠闲啃草，其上天蓝云白，草香弥漫。通向扎日南木措的路，便在这一派草原牧歌中缓缓拉开帷幕。

在邂逅扎日南木措之前，我们先遇见了这片草原的小王子。红扑扑的小脸颊，一口洁白牙齿，笑容里满溢着不谙世事的单纯，走向停车赏景的我们，头发在风中乱摇。借着达瓦作藏语翻译，毫不设防地回答我们的好奇，任我们分享他的领地。

望着这腼腆又骄傲的牧羊少年，莫名就内心柔软地想起，童话里那个来自遥远星球，孤独地享受生命，独守一朵玫瑰花的小王子。

善良的小王子，一眼看出我们对草原的渴望亲近，欢快抱来他的小羊羔，慷慨送进我们的怀里。和煦的晨风里，四个女孩怀抱初生的小绵羊，享受着这金子般的友善，眼角眉梢不由得写满忘乎所以的欢乐，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广袤天地的牧羊女子，成了牧羊少年亲亲的阿姐。

一番温暖交集之后，我们上车离去。望向牧羊少年身后挥手的孤影，心头一阵浓浓的不舍。确切地说，邂逅藏北大地的每一面湖泊每一个人，都让我难说再见。不仅因为一生或只见一面的珍贵，更因他们的美好是那么孤独。一个渺小的灵魂，置身这无限宽广的天地，一天天，一年年，该是怎样的孤寂？

但也许，对于从未浸染红尘的他们，这与天地为伴的日子，便是最自在富足的罢。翻滚尘世，双手满满又心头空空的我们，拥有的难道就真的多过他们么？不由得，我想起了班公措邂逅的唱歌羊倌，还有那飘扬天地的悠悠琴响。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6 09:12

14—2 且听风吟•扎日南木措

“‘扎日’是圣山的意思，‘南木’是天空的意思。”沿着似有若无的车辙，米玛一边向我们介绍，一边开车在山坡上起起伏伏。

“扎日南木措，圣山上的天湖……”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隐隐有涟漪微荡。其实，我对扎日南木措一直怀着隐秘的情愫。对于大北线的一措再措，最想看的便是它了。因它藏着恋人的影子，便仿佛将去与思慕之人相见般的心跳加速。这份痴傻，又有谁懂个中滋味。

也不知在山路上盘绕了多久，猛地冲上一处高崖，前面再已无路。停车走到山崖边，不由得愣了几秒，一整夜的期待之后，终于我们看见了扎日南木措沉静寂寥的轮廓。

作为西藏第三大湖，它是那么宽广，一种贯穿肺腑的开阔。又是那么得静，初晨的日光下波澜不惊，仿佛一直沉睡的空旷。宽阔的湖面，流畅的线条，湖水的颜色随着阳光和云层的变化而变化，或蓝或绿，或深或浅。

然而谁又能想到这博大浩荡的风景，是历经翻天覆地的火山喷发造就。湖畔那行云流云的曲线，仿佛造物主随意在大地上一笔勾勒，则是火山灰烬、熔岩，经千万年的桑田沧海方才形成。

我们此刻所在，是位于湖面正北的木诺山孤峰。伫立在这5000多米的涯岸，天地间干净得没有人的气息，只有扎日南木措沉静躺卧，仿佛一面写着睡莲的蓝玻璃。走向这玻璃般明净的天湖，会否倒影出我遥望你的影子。

幽蓝变幻的湖水，碧波之上的湖心小岛，宛在水中央的沉寂渺远。只可遥望，无法抵达。我们与扎日南木措的相会，基本就沿着木诺山孤峰的乱石，登高远望。

其实这一天，我们并没有看到扎日南木措最美的一面。厚如棉絮的云朵正覆盖整座湖面，隔绝了天光的湖水，泛着灰色的幽蓝，仿佛尚在沉睡的黯然。大伟、豆豆几个好摄之徒，一面叹息，一面攀爬山崖寻找更好的角度去了。剩我和栗子一前一后行走在乱石堆砌的陡坡，感受这天地悠悠的寂然。

我始终觉得，倘若一些湖泊是有灵魂的，只要某一刻曾与之心意相通，即使什么照片也不带走也是圆满的。比如眼前的扎日南木措，少了外在的惊艳狂喜，感受到的微澜却似乎更深层次。再没有比这更安静广博的大湖了。目所能及的一切，出奇的静。只有风声，只有我们小小的影子。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透迄冷峻的远山，还有这面幽深莫测的湖水。

有时候，我们走很远的路，也许不是为了绝世美景，只是为了走近自己的心湖，为了寻得这样一方天高地远的寂静。静立高崖，任暖暖微风，拂开落在眉眼上的风霜，与湖水对望，与自己对谈。

巨大的湖泊，无人的旷野，就这么静坐涯岸，久久地望着扎日南木措。偶有几束天光穿透云层，迅疾流过湖面，斑斓釉彩般在湖面晕染变幻。光影流变间，传递给我的是神的昭示，还是你偶然的遥思？

隔一程山水，你是我永远回不去的原乡，与我坐望于光阴的两岸。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在这天高地远的沉静寥落中，何妨与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那一天，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你心湖的石子。

那一刻，我扬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扎日南木措，圣山上的天湖畔，谁还不舍离去地张望彼岸？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7 13:03

14—3 荒野路餐

告别扎日南木措，向南自萨嘎回拉萨，便是小北线的走法。但倘若时间允许，还是建议驴友们尽量走大北线，再往东不远，便是藏北大地最动人的湖泊——当惹雍措。千山万水走到了这里，如何能就此错过最美的天堂？

走阿里的人少，走北线的少，走大北线的少之更少。离开措勤，去往文布的大北之路，天地似乎更加苍茫空旷。长风烈日，山峦起伏，极目远眺，望不见一丝人烟，只一群群棕色野驴黄羊漫步草野，与孤独的我们相伴。走在无人区的漠漠大荒，走近平等共处的动物，只仿佛自己正一点点剥离尘世伪装，回归为这些野性生命中的一份子。

象征着人迹，若有若无的车辙印也渐渐消隐，越野涉水、开辟新路逐渐成为家常便饭。

走在这仿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路，我们只有一个方向，便是远方。

藏北一路，除了震撼惊艳我们的一座座大湖，其实还藏着数也数不尽的小小湖泊。纤尘不染的天空下，银亮雪山连绵铺展，不时便会撞进眼帘一片片清新水泽。这些没有名字的湖泊，每一个都拥有不同的气质与美态，仿佛造物主信手洒落的珍珠，让你不时惊叹这片大地无可比拟的神奇与美丽。

夏日正午的阳光，在无垠草原上明晃晃地蒸腾。饥肠辘辘，望不见一间乡村野店的我们，在这样一条清亮的小河停下脚步。就地取水烧火，幕天席地，荒野路餐。

盘腿坐在海拔5000米的荒旷大地，吃的虽是最简单的泡面，享受的却是天蓝云白的纯美，和旅伴们苦中作乐的欢声笑语。捧着热腾腾的汤碗，只觉得自己正品尝着天大的奢侈与美味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7 13:05

14—4 神的领地•当惹雍措

3天前驶出狮泉河，就像是驶出了人间的空旷。车过措勤，则有种和世界彻底脱节的意味，好似走进了某个鸿蒙初开的外星球，无尘烟无时间也无生命，只太阳永远不败地照彻。而当无穷无尽的蛮荒终于露出一个缺口，闪动一脉充满神秘召引的湖蓝，而今再回想这景象，只觉得那是天堂的入口正缓缓向我们开敞。

当惹雍措，西藏原始苯教崇拜的最大圣湖。这座盛开于绝境处的神湖，三面环山，只南岸达果山东侧有一缺口。而此刻的我们，就沿着脚下这蜿蜒小路，越过天堂的入口，满心期待地驶进这一片神的领地。

初见当惹雍措，旅伴们怎掩得住狂喜与兴奋。回荡空谷的尖叫，引得米玛连忙嘘声：“轻点轻点，圣湖肃穆，大声喧哗是会被惩罚的。”

莫非我们的闯入，真不小心惊扰了居于此地的神灵。竟被米玛师傅不幸言中，才穿过山口，还没来得及欣赏豁然洞开的神山圣湖，天边一整块浓黑雨云，已经惩罚性地迎头压来。上一刻尚还和风丽日的晴空，忽就变天了。

怎么也没想到，天气会如此“乐极生悲”。望向铺天盖地笼过来的乌云，棉絮般一寸寸覆没湖水，大家的本能反应便是上车狂奔。赶在暴雨将至之前，赶在湖水黯淡之前，争取捕捉最后一丝光影湖蓝。

于是，与当惹雍措的初会，便在一场空前紧张的“乌云追车”中展开。狭小车厢里，哗哗哗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副驾的大伟，边探出半个身子狂拍，边催促米玛“快快快！”仿佛世界末日的场景一般，滚滚乌云夹着狂风暴雨身后追赶，丰田4500像只小小甲壳虫在沿湖土坡上迅驰狂奔，载着一车好摄如命者，争分夺秒，全神贯注地捕捉窗外尚未消逝的华彩流光。

狂奔了一刻钟之后，啪啪啪，细细密密的冰雹狠狠砸在了车窗。终于逃不出乌云的魔掌，只见眼前闪着磷光的湖面，明蓝向灰蓝过渡， 由近及远地褪变。头顶的天空，跟着暗了。

停下车轮，眼睁睁望着明晃晃的湖蓝，梦幻般一寸寸被阴霾吞噬。虽有遗憾，心头却意犹未尽着另一种激荡。方才那与乌云赛跑的惊心动魄，手心出汗的专注抢拍，何尝不是另一种有别于风景的深刻体验？

万物消隐，向着最后的天光湖蓝，奋力追逐。当惹雍措，以它瞬息变幻的阳光雨雪，神的昭示般赐予我们第一道难忘。

梦回潇湘去 · 2011-10-27 13:08

14—5 你的名字叫作蓝

神是恩慈的，怎忍万里而来的游子，就此错过最美的当惹雍措。疾风骤雨小施惩戒之后，忽就雨收风住，还我们一片天地豁亮。

天空复作通透醉人的蓝，大地泛开清浅黄绿，乳白云雾悬浮雪山，一抹温柔湖蓝飘带般向前铺展。仿佛经受过一番洗礼般，空气、阳光、天空、山峦、湖水……万物以沁人心脾的清新和谐舒展。方才还狂奔直跳的心，不由得缓缓地静。一面感恩天气好转，一面隐约觉得，我们正在深入一片前所未有并将终生难忘的圣洁所在。

当神山圣湖就这么呈现在眼前，真有一刻，我似乎忘了自己。一生一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湖水。无法形容的纯，无法描摹的蓝。真正的与天同色，仿佛天空也已融化在湖水的透彻玲珑。湖岸达果山一列七峰，顶覆白雪，如众神庄严齐列，与蓝天相映，与圣湖相偎。

面对这澄净浩荡，仿佛不属于人间的至美，你不能不相信，这真是一片被神所眷顾的天地。

被尊为“圣湖”，当是具备与万物之灵息息相通的神性。当惹雍措，她美得摄人心魄，更美得圣洁尊贵，轻易便会唤起心底最深的某些东西。

弥漫天地的那种安然，有着包容一切的气度，仿佛可以融化世间所有浮躁，抚平内心不平的褶皱，收归彷徨无依的灵魂。置身湖畔，没有人不身不由己地为其吸引。

当湖面吹来的风穿透身体，有一瞬，真仿佛无思无恋无念无心，只愿把自己就此交托天地。

当惹雍措远比想象得大。狭长湖面蜿蜒群山，长达百里。整个下午，在大家由衷的赞叹声中，她一路延展。风景不断转换，不变的是那独一无二的蓝。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想象这世间会有湖水蓝得如此奇异。既苍古又单纯，既清亮又深沉，既妖娆又大气。这不动声色又摄人心魂的色彩，仿佛可以融化万物的深邃神秘。

缤纷颜彩，我甚爱蓝。深深浅浅的蓝，似乎可以涵摄内心，或忧伤或欢乐或温柔或沉郁的万般情绪。

行走在这此生所见最美的湖蓝，只觉得从头到脚全身心被浸染，只觉得凡尘种种正一片片剥落，只剩最纯净的一抹蓝，闪着生命最本真的色泽。

所谓“圣湖”，总会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母亲。走过一路荒芜，走进眼前这片藏北难得的沃土。天蓝云白，草原铺展，湖畔星星点点的羊群悠闲啃草，天地万物环绕在圣湖的怀抱。任当惹雍措如温柔敦厚的母亲，以最丰美的水泽，哺育她的子民，滋养这一整片神奇的土地。

路途偶遇的牧羊人。定格她独立湖岸的身影，心头有隐隐的羡慕。流连在这晶莹醉人的圣湖蓝，我真的希望自己也是当惹雍措的一个牧羊女子。就如此终日静坐在圣湖温柔摊开的掌心，有清清的眼神，长长的发辫，温顺的牛羊，有几个孩子，和可以厮守的爱侣。男耕女织，天地为伴。人生其实可以如此纯净简单。只是这纯净简单，为何又是终生无法企及的难。

倘若不曾一步一个脚印走过阳光湖岸，倘若不曾以指尖去感受湖水清凉，如何能相信眼前这纯净天地，浓得化不开的湖蓝，真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幻象。

蓝天、白云、雪山、圣湖……千山万水走来，终于走进我梦中的天堂。

这个初夏的午后，沿着长长的湖岸走过当惹雍措，我们仿佛置身天堂。

一回回因震动而屏息，一阵阵为湖水而惊叹。车窗外倏忽而过的每一寸风景，都让我注视得贪婪，因为知道自己只是匆匆过客。我们正在深入，也正在告别这至美的一切。

湖向后退，路向前伸，我们终将离去，仿佛从不曾到来。但行走在这云端般的天堂，我依然希望这一刻眼前的美，脚下的路，永无尽处。

梦回潇湘去 · 2011-11-06 09:15

14—6 神之居所•文布南村

沿着无尽蓝的当惹雍措，穿过连绵峰峦，涉过漫涨河流，方能抵达位于圣湖东北角的文布南村。

一座被雪山湖泊环绕的村庄，一个我至今魂牵梦绕的地方。想起藏北，就会想起珠玉般连缀的湖泊。想起湖泊，就会想起面朝圣湖的文布南村。这片古象雄王国千年前的旧址所在，前生今世都是藏北大地的灵魂。

藏北一路风光，似乎都在超越我的审美想象。我从未见过比当惹雍错更让人沉醉的湖蓝，更不曾想到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美中，竟会深藏着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

它离天空如此接近，村口高大的经幡风中飘动，红白石墙的藏居层层叠叠，依山错落。灰白云朵漂浮晚天，仿佛触手可及，一半光亮，一半阴暗。它与圣湖又是如此相亲，近在咫尺的湖畔，是藏北唯一可种出庄稼的地方。身穿藏袍的村民三三两两劳作，翠绿青稞衬着幽蓝湖水，远方映着皑皑雪峰。梦中桃源般的景象，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眼前呈现。

对一路湖色意犹未尽的我们，得知今晚就落脚在这座圣湖的村庄，简直是全体雀跃。这里如此得美，谁不心愿为之长久停留。

而这一晚我们入住的雍措旅馆，其实就是村长家。一路走来，物质的简陋朴素，已不再让我们感到抵触。满心欢喜地卸下行囊，凑近窗格子。窗外便是沉静的当惹雍措，穿过宽阔湖面，正对面便是达尔果神山的皑皑雪峰。就为了长久凝望这神山圣湖，只觉得一切简直美好得值得欢呼。

绝美风光，艰苦食宿。文布南村没有伙食供应，于是最爷们的小辉MM，撩起衣袖，带起头灯，再次任劳任怨地下厨。还有大伟和栗子，辛勤地在厨房切菜剥蛋。再次感谢三位最贤惠队友的无私奉献，让我们在饱览美景的同时，享受到最温暖美味的晚餐。

一座村庄的灵魂，在于人。文布南村的美好，不仅是坐拥圣湖的地利，更在于清澈如水的人心。才住下，便有欢快又羞涩的孩子们，一个个探出脑袋，好奇地张望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秀儿姑娘，很快便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手舞足蹈地笑作一团。一张张羞涩又充沛的笑脸，一双双湛亮的眼睛，自然质朴如山色湖光，流水般荡涤着我们的一路风尘。

栗子忍不住掏出大把糖果，与孩子们分享。质朴的小女孩，或腼腆低头，或灿烂地咧开笑脸，却散发着共同的友善。

相比小辉的温柔，秀儿的活泼，栗子的亲和，其实我是最拙劣的。我也喜欢孩子，但常常不知如何融入他们。只能点一支烟，隔着玻璃窗，默默望大家的欢乐温暖，跟着悄悄地唇角微扬。

但文布南村的孩子们，他们的温情也同样超出了我的想象。忘不了凑在窗前的几个小脑袋，满眼好奇地探头向我张望；忘不了轻轻敲击玻璃窗的小手，“姐姐，出来一起玩”的一声声召唤；忘不了一群矮我两个头的孩子们，环绕着我，七嘴八舌地问“姐姐你从哪来”“那儿是什么样”；忘不了小女孩在硬纸板上一笔一划，雕刻般珍重地用汉语写给我，她的名字“桑旦拉姆”，那认真到极致的表情，差点让我掉下眼泪。

在这样一座与世隔绝的小村庄，奔波过长路依旧满心怅然的我，被一群纯挚孩童环绕着，恍惚回到年少，仿佛只是个孤僻的大孩子，溶溶地被关怀被感化，一点点驱走内心幽暗。

今夜，我们是这座宁静村庄的唯一过客。今夜，过客如我们带走的美好，却也许终生难忘。

再没有比当惹雍措更温柔的湖泊，再也没有比文布南村更美好的村庄。坐在旅馆的台阶上，眼前是孩子们来往嬉戏，不远处是黄昏光影变幻的湖蓝。夕阳正浓，满天云霞染得通红，前一刻还澄蓝的湖水，瞬间已沉落进不可测量的深邃。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如此感受这昼夜交替的云影天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大自然息息相通。这天大的奢侈，怎能不让久居都市樊笼的我们，由衷羡慕。

久久望着夕阳一点点烧红晚天，火烧云犹如波涛布满天空。这座盘踞高山、面朝圣湖的藏族村落，又到了休憩的时候。湖畔田地，绿色青稞如浪起伏，孩子嬉戏，农人晚归。半敞民居，老人倚靠门旁，转动佛珠。狗吠，虫鸣，欢笑，颂经……一切与神山圣湖遥相呼应。

望向这如火如荼又万物祥和的村庄，只觉得所有语言俱作乌有，惟自然之美与人烟生息浑然一体，有一瞬让我身心俱融。

是否离天空越近的地方，也离神越近？凝望着这美得让人震动的黄昏，不由得相信神山圣湖的传说，相信此处许是神的居所。而那红黄交替的奇异晚霞，或是天神燃放的焰火。

置身圣湖畔的这座小村落，感受这与世隔绝的原生之美，我真希望世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如此纯粹质朴；希望红尘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如此敞开心扉；希望每一条道路，都被这暖融融的光线涂成金黄；希望我思念的你，能感应到这一刻至美的宁静与安详。

实用信息：
1，文布南村住宿，雍措旅馆，通铺每床40元，无洗浴。晚上供电2-3小时，不可充电。
2，文布南村无餐馆，早中晚饭都无供应。可自备干粮，或借旅馆厨房自己做饭。
3，从文布南村沿湖岸向南，大约15公里，便是古象雄王国所在地穷宗。
那一带乱石堆积，车辆过不去，可雇当地摩托送过去（价格150元/人），后段仍须步行。共须1小时路程，有兴趣的驴友，可安排第二日上午前往。据说当年宫阙已无半点踪迹。一番商议后，我们选择在文布南村发呆，没有前往。

梦回潇湘去 · 2011-11-06 12:40

（十五）难说再见文布村
D15，文布南村—当穹措—文布北村—尼玛
15—1 故乡的原风景

也不知是业已习惯阿里的一路艰苦，还是受此宁静村庄浓浓包容，住在文布南村，丝毫没有生疏不适。一宿酣眠，只仿佛天生便属于这里。

这内心的皈宁，让颠簸了半个月的我，不觉就睡到日上三竿。空荡荡的房间，旅伴们想必都四处转去了，剩我裹着睡袋，倚在窗前发愣。

这或许是阿里之行，最安闲的一天。不赶路，也不去哪儿，只是长时间凝望着窗外的白云雪山，湖蓝变幻，路过的村民诵经祈佛，牧马放羊。生活在这儿的人们，每天醒来第一眼，就会看见这祥和如梦的风景。如此受圣洁湖水一遍遍洗刷过的生命，是否会更加澄净明亮？第一次我忽然有种就此停留下来的冲动。

清晨的文布南村，沐浴在透亮的阳光里。依山傍湖的藏式民居，层层叠叠，炊烟袅袅，充满生机。醒在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村落，没来由地神闲气静，没来由地思念与祈祝，没来由地任湖水润湿内心干涸的角落。

这真是一座太美好的村落，坐拥圣湖，纯粹恬淡。走进村庄，嗅不到一丝商业，只三三两两居民勤恳干活，运石播种，呼喝踏歌。天高地远，避开外界浪潮的冲击，文布南村在当惹雍措的怀抱里，安守着最天然质朴的生活。

而所有的劳作，背景都是那雍容沉静的蓝色湖水，和众神齐列的皑皑雪峰。擦一把额头的汗水，望一眼身后神山圣湖的庇佑。人与自然，在文布南村充满和谐地交融运转。

村庄并不繁荣，物资匮乏，连生活饮用水都只能靠妇人一壶一桶远远背来。但圣湖滋养的人们内心坦诚，有信仰，不奢望。朴素日常的生活气息，像山峦梯田一样连绵有序。

红白相间的藏式民居，不时探出头探望的少女，眼睛笑得弯弯。邀请你到她家坐坐，吃喝最美味的糌粑与奶茶。

这旺盛鲜活的生命，对陌生来客充满的好奇与友善，暖然如身后圣湖，头顶艳阳。

还有四处玩耍的小孩，舞动糊泥的小手，开心地接过糖果，羞涩又忍不住欢乐的神色。身后的当惹雍措，仿佛最慈祥温柔的母亲伸展怀抱，抱拥着她的子民，这些高原之巅的孩子。

坐在水塘边，静静地看一对小姐妹旁若无人地洗头。明晃晃的烈阳之下，粗糙的高原红，清漆的乌发，缓缓的流水，少女的稚美，映衬着云白湖蓝。这宛若故乡的风景，我仿佛梦中见过，又或许前世也曾浣发于此的熟悉。

湖畔的这座小水塘，高山上流下的雪水，与明净圣湖，一同供养着文布南村的村民。天光云影，白雪湖蓝，自然之美泽陂万物。生长其中，怎能不恬淡有序，心静通灵。

最美的风景里，其实还藏着最辉煌的过往。从文布南村沿湖岸向南行，翻过没入湖水的乱石山壁，据说会有一条小路向山顶延伸。路的尽头，便是象雄都城所在——穷宗。1000多年，盛极一时的象雄王国便建于此处。只是千载风烟，繁华尽逝，觅不到一丝痕迹。惟昔日万民尊奉的神山圣湖，伴着一季一枯荣的山花野草，亘古不变地肃穆天地。仿佛从不曾璀璨过，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面对这永恒的自然，过客如我们所能拥有的，只是在这澄静天地片刻小坐。许是被文布南村的安闲感染，这一天大家都一副身心松弛的状态，沐浴阳光，坐观湖水，各自发呆。仿佛跋涉过漫漫长路，只为抵达这隔世村落，面朝宁静湖泊，天蓝云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没有束缚，没有目标，物我两忘，随云朵飘忽高远，自由自在。

就这么赤足盘腿，坐在旅馆的台阶上，一条狗，一支烟，一个人，一面湖水。看蓝天白云，看湖蓝变幻，看山峦起伏，看天与湖的交融。听狗吠虫鸣，听人声经颂，听天与地的寂静。

在这孤岛般的高原村落，与世隔绝的天堂，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静。不再流离迷茫，不再惆怅若失，只觉得内心与眼前明镜般的湖水重叠，过往烟云一点点沉淀，清省，落定。如果可以，我真愿这美好的时光可以静止。如果可以，我真愿就此停下脚步，落地生根。

“浪子，你们走吧。这儿太美了，我想留下来了。”望着远远从湖畔走回来的浪子，忍不住轻喊。这儿的生活方式、简陋物资并不让我觉得生疏。并且那些淳朴孩子，亲切温暖的相伴，我大可以留下来教习汉语。有一瞬，我真的很认真地想停留了。

“我也想啊，我们一起留下来吧！”浪子半玩笑半认真地回应。还有陆续回旅馆的大伟、栗子、秀儿，每个人的眼里心里都写着离别的不舍与眷恋。

来自都市的我们，在凡尘追逐需索了那么多，抓在手里的或许却并非自己想要的。而真正的心之所向，则往往须得抛弃所有，舍下万般，才能靠近，才能拥有。虽然临时起意的遁世，没能实现。但与当惹雍措、文布南村匆匆交会的这宝贵一日，依稀在告诉我，学会舍，学会放，才能一步步接近丰盈而自我圆满的信仰。

顶着正午的烈日，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文布南村。最后望一眼正在日光中迅疾变幻的湖蓝，望一眼村口迎风吹动的经幡，错落有致的藏居，挥手作别的村民。无言的大美，也许永远都会意犹未尽吧。缓缓地，我们驶离这片映在心底的湖泊村落，留它在身后的高山深谷，静自开放。

当有一天，可以真正挣脱尘世牵绊，放下内心执念之时，我会再回来。渐渐远去的车轮滚滚中，不由得心底默念。

只愿再见之日，你不变，我亦不变。这是与神山圣湖的约定，是与心中桃源的约定，以及与你的约定。

再见了，文布南村。我会守着灵台清明，直到他日再来。

梦回潇湘去 · 2011-11-15 14:32

15—2 一湖双生•当穹措

文布南村以北40公里，便是当穹措。阿里南线的玛旁雍错，有鬼湖拉昂措与之对峙幽连。巧合的是，藏北圣湖当惹雍错，同样拥有这样一座姐妹湖，湖畔亦安守着一座古老村庄——文布北村。这遥遥相对，仿佛一条血脉的双生，一面镜子的照影。

“知道吗？当惹雍错和当穹措曾经是连成一片的巨湖，随着水位一点点下降才变作两面湖水。”车行山谷，米玛师傅边开车边指向屏风般围合的高崖，告诉我们，山腰上深如刀刻的辙痕，便是当年的湖岸线。望向窗外长如蟒带的山纹，一道又一道，记载的竟是百万万年来湖水如何一次次跌落的痕迹。泱泱古湖化作洪荒大地，而此刻我们所走的路，便是曾经的湖底。 才领略过当惹雍错大美的我们，不由得对前方这一措再措，再次涌起隐约期待。

当惹雍错前往当穹措的山路，大自然用了上百万年改造，我们只用了一个小时。车子仓促一个拐弯，眼前跃出一片豁亮山谷。一泓宁静碧水躺卧谷底，一座秀丽村庄生长于幽深连绵的高山。远远望去，依山而建的民居，层层叠叠，牛羊散落湖畔，悠闲啃草。这遗失孤立的姿态，与文布南村如出一辙，想来便是文布北村无疑。

这座曾与当惹雍措浩荡一片的湖泊，而今已是湖面低过当惹50余米的盐水湖。湖中有山，山中有湖。环绕湖水的连绵群山，想必便是当年的湖心岛，或是覆没于风平浪静的湖面之下。所谓的“沧海桑田”，在眼前、在脚下正如此真实地演绎。

当穹措同样很美。记得在友人的照片中，第一眼看见她，艳阳下翡翠色湖泊，清亮如大地手中的一面妆镜。那醇厚如玉的凝碧，让人一眼难忘。

只可惜，我们抵达之时，远天正绵云浩荡。风雨将至的天色中，当穹措像个满怀心事的神女，隐去绝世华彩，留群山的冷冷倒影，黯然又沉寂。

因为与天空那么接近，藏北的湖泊都像能通灵似的，在日光云影中会时刻变幻色彩。一生也许只一回的匆匆一瞥，能邂逅怎样的湖色，都看那一刻天神的心情。虽然没能看见当穹措的绝色姿容，但一路走来的大家已经学会随遇而安。连最爱拍片的豆豆、大伟也变得十分淡定，索性两眼一蒙、双臂一摊，或躺卧听潮，或坐看云起。

这或许是我们在一起最安宁的时分，也不追风逐日，也不问时辰几何。几个人一字躺开，雪峰之下，绿水之畔，享受着阳光的温度，云朵的卷舒，任湖畔水声，轻轻洗刷一路走来的风尘。

米玛师傅曾告诉我，偏远藏北的牧民若过世，一般不天葬也不水葬，就包裹一番置于空旷山野，任其风化，真正的“托体同山阿”。这片土地的人们，对自然有着最深厚的亲近与认同。生命来于自然，也终将回归自然。

曾经我无法体会这种情感，直到在大昭寺叩过第一个长头，直到如此静静躺下。当四肢完全贴合大地，当把身体完全交托出去，会感到与自然前所未有的近，感到大地深处隐隐的召唤与安定。我忽然明白这个高原民族，何以如此迷恋以身体拥抱大地的方式，接近内心的神邸。

每次旅行最安详的时刻，便是如此四肢舒展在原始旷野，仿佛一个无名无姓的赤子，回到母亲最包容的怀里。阳光干净恣意，风声低吟发梢。花的朵影，叶的凋图，情的沧浪，缘的聚散，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仿佛与大地连作一体的皈宁。

当穹措，没能看见你最美丽的湖色，但这一方的安宁，我已用身体拥抱过感受过了。

冰山秀水，宁静村庄。当穹措是当惹雍错的姐妹湖，文布北村也仿佛文布南村的照影，一样面朝湖泊的地势，一样信仰飘扬的神秘，一样人与自然的合一。

文布两村落，表象相似，风情却又迥异。相比以幽蓝为主色的文布南村，文布北村则是满眼青翠。蓝色令人沉静，绿色让人欢欣。若说文布南村是温柔敦厚的母者，绿意盎然的北村更像个青春饱满的少女。多一分轻盈，多一缕鲜活，是文布北村迎面而来的气息。

村庄的中心，乃是一座红墙金顶的寺庙，高大的经幡正风中飘动，错落的玛尼堆垒成信仰的姿势。一村灰白民居，环绕寺院经幡，映着当穹措的湖光山色，洋溢着极纯粹的藏式风情。

依依不舍地告别文布南村，没想到这么快就邂逅如此形同孪生的另一村落。驶进文布北村的第一刻，窗外的一切，都让人不由得心生亲切。这同样是个美丽难忘的地方，只是祥和中却似乎暗涌着波澜。

还没来得及向居于此地的人们表达善意，三两孩童已经拥簇而来。但不同于文布南村孩子们单纯的热情与好奇，这里的小孩会很直截了当地伸手问我们要糖果要文具。若说南村的孩子让我感动到差点落泪，这里小孩不依不挠跟着要东西的执着，则让人不由得有些心寒——到西藏常规景点旅游过的驴友，其实一般都会遭遇到这种情况。但踞于“世界屋脊之屋脊”的阿里，我曾以为它能幸免于“难”……

诚然，阿里是我走过最纯净的地方，不仅有静影沉璧的风光，更有清澈如水的人心。我不吝用最美好的词汇来赞美它。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片最后的净土，事实上也已经开始一点点被侵蚀被污染，就像冰川消融般不可阻挡。

虽然只是一粒糖、一支笔、一块钱，但当孩子们被一批批旅行者“乐此不疲”的施舍惯坏，打小便习惯于伸手索取，不知尊严，并逐渐以此为业，没有比这更可怕的精神污染。只是，错不在孩子，而在于我们这些外来者。当我们收获了互动的愉悦，留给当地孩子的是对外界文明的憧憬，还是一次次不劳而获的恶习？是否，我们该好好反思自己表达友善的方式（例如把文具等物资统一送至学校或寺庙，而非直接施舍给孩子）？春风化雨，而非积累成毒。

人皆向往彼岸。望向站在寺庙台阶上，眺望远方的孩子，我真希望有一天你们能走出荒原，如同远道而来的我们，到更大更精彩的世界去看一看。但不希望在视野开放之前，先被无辜地打断了精神的脊梁。

漫步这美丽村庄，不时有孩童跟随索物，如何再像在文布南村那般全然静心地欣赏？文布的两面湖水，两座村庄，如同双生的照影。北村的今天，也许就是南村的明天。我忽然害怕，倘若有一天再次回到梦中的桃源圣地，会否它也早已失去初见时的纯净？

站在山雨欲来前的当穹措， 笼罩心头的莫名牵挂，如同蒙灰的深沉湖水。当惹雍错与当穹措，文布南村与文布北村，这片藏北大地最性灵的所在，难说再见，再见太难，且让我遥祝你们永远宁静安详。

梦回潇湘去 · 2011-11-15 14:38

15—3 夜宿尼玛

自当穹措向北2小时，便是尼玛县城。尼玛，藏语意“太阳”。在这片犹如上古洪荒的大地，只有阳光不败地燃烧。而尼玛，这座西藏最年轻的县城，则会让人联想到那刚出山的太阳，眼前望不尽的一片蔚蓝。

这是一座日光充沛的小城。尽管我们抵达的黄昏，天空正乌云压顶，却丝毫不影响太阳在这儿继续布散烈烈余晖。满天浓黑的乌云，金色耀眼的夕阳，并存于同一片天地。这奇异的反差，明晃晃的光影，是尼玛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直到晚间22点，遥远的城市一座座陷入黑暗与沉睡，夕阳方才缓缓作别这座日光之城。昼夜更替，小城每日2小时的供电尚未开始，广场却已是一片沸腾的海洋。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相聚起舞，热情点燃晚天，把我们拉入一场难忘的异乡之夜。

翩翩起舞的人群中，一位英俊的藏族男子，黑色长袍，豹纹镶边，墨镜也掩不住的灼灼目光，吸引好色的镜头不由为之聚焦定格。

对一个城市的记忆，往往是对于人。也许有一天会忘了尼玛的具体样貌，但我会记得这足以擦亮夜色的笑容，这千里荒芜中一点珍贵的人迹与欢乐。顾盼神飞，来自这座以阳光命名的西部小城，是藏北大地永远不落的太阳。

实用信息：
1，文布南村-尼玛，只需3-4小时车程。可在文布两村呆到下午，再前往尼玛。
2，尼玛宾馆，0896-3981718。标间180元。最好提前预定，我们抵达时已客满。据说是县城最好的宾馆，环境不错。但卫生间无热水，不能洗澡。
3，我们最后入住粮油招待所，只有双人普间120/间，无淋浴无厕所。
4，县城22点-24点供电2小时左右。有一个公共浴室可以洗澡，15元每人。

梦回潇湘去 · 2011-11-19 16:08

（十六）大北以北 天边双湖
D16，尼玛—达则错—双湖 D17，双湖—色林错—班戈
16—1 生命禁区的美丽

自尼玛出发，向东可达班戈县城，向北则是更荒芜的所在——双湖特别区。所谓“特别”，一是平均5000米以上的高度，使之成为全国乃至全世界海拔最高的县级行政区；二是野生动物最活跃的藏北可可西里无人区，主要分布于此。

由于严寒高远，即使多年前的拉萨人谈及双湖，也仿佛那是天边，神秘到渺不可知。这片面积超过内陆一省的大地，除了高山、湖泊、草原和野生动物，几乎不见人烟。直到35年前，第一批开拓者闯入这片无人地带，成立起双湖办事处，人类的足迹方才在此延伸。而这一天，我们也将踏上这片传说中最原始的土地。

微冷的初晨，告别尼玛，载着满满的兴奋与期待，我们的车缓缓驶向神秘的双湖。只是想象中的上古洪荒还没出现，一面泛着粼粼波光的清亮湖水，倒先惊艳地跃进眼帘。

清晨透亮的光线洒满天地，白雪连绵的群峰之下，一带狭长湖水正脉脉伸展，泛着深深浅浅不同色度的蓝。一路走来，虽已见过太多的“措”，但眼前的达则措，这澄静明媚的姿态，依然不由得让我们由衷赞叹。

“潇湘，回去好好写篇游记吧，不然太对不起这一措再措的惊艳了……”一边忙不迭地拍摄，兴奋的大伟一边忍不住念叨。是啊，一路或湛蓝或柔蓝或明蓝或靓蓝的湖色，连着眼前的孔雀湖蓝，一部大自然最生动的色谱，路途中延展无穷，日光下变幻无尽，似乎穷极摄影和语言都无法传达这缤纷的美，却又企图能珍藏住留下些什么。

“怎么样，我们西藏的湖够美吧？要是放到内地能排得上号吗？”看着我们兴奋，米玛师傅不由得神色骄傲。“随便哪一面，都绝对能艳压群芳。”大家很真心地回应。相比内陆人头攒动的湖泊，藏北的一措再措，每一措都如此绝美，又是如此冷寂孤单。只是，倘若它们不再如此孤高出尘了，还会如此美如仙境么？又或者，恰是因为它们地处这人迹罕至的大地之巅，保持着绝对的纯净，才能与天空通灵，倒映出来自天堂的光影。而这遗世孤立的至美，也非得自己跋涉过漫漫长路，深味其中的孤独，才得以与之相见，进而深深动容。

最美的，总在最远处。最感动的，总需要走过最长的路。

连绵雪山，蓝宝石般晶莹的高原湖泊，金色朝阳中熠熠生辉。山的伟岸，水的柔美，映衬在碧蓝天空、柔嫩草甸之间，天地浑然一地，仿佛一幅至为详和的天堂图景。

微凉的晨风中，漫步达则措的湖畔。漫野闲散的牛羊，旁若无人的啃草饮水。这田园牧歌般的优美，直让人觉得脚下这被称为“生命禁区”的大地，似乎远非传说中的那般单调荒凉。

冷不丁，栗子一声轻呼：“看呐，藏羚羊！”不远处的湖岸线，几只矫健的身影已经闯入视线。风中奔跑的藏羚羊，如高原精灵的藏羚羊，忍受过残酷命运的藏羚羊。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见传说中的藏羚羊，怎一个兴奋了得。

我们十分缓慢、十分小心、并十分友好地去接近藏羚羊，可还是惊动了它们。藏羚羊警觉地群起而逃，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地瞬间跑远。

看过《可可西里》的都知道，因为身怀 “软黄金”般的珍贵皮草，这些无辜的小生命遭遇过无情杀戮。是否正是人类曾经的残酷猎杀，才让这些小生命如此敏感胆怯。想到这，只觉得惊惶远去的小小背影，是那么得脆弱，那么得需要被呵护。

在这片空气稀薄、四季冰封的人类禁区，却藏着动物天堂的美丽。每年藏历四月和九月，成群结队的藏羚羊会迁徙至此交配繁衍，千年不变。可惜我们抵达的季节没能看见这传说中的壮观场面。但可以想见，在这里，盗猎的枪声也许还会响起，可可西里巡山队员用生命捍卫生命的故事，也还会继续上演。

而万里而来的旅行者们，只能安静地路过，安静地欣赏，带着激动靠近，怀着祈愿走远。愿这些优美的精灵，在这最后的净土永远自由奔放。

梦回潇湘去 · 2011-11-19 16:11

16—2 北上双湖

告别水草丰美的达则措，越往北风光越荒凉。视野愈发辽远，整个世界的色调，似乎只剩天空的蓝、云朵的白和草原的黄。我们的车孤独地爬行在空阔草野，好容易颠过一座座山丘，四顾还是大起大伏的草山，天地浩浩苍苍。

就这么跑了几个小时，看不见一个村庄、一个人甚至一只羊，持续进入视野的始终是碧蓝的天，明晃的阳光和枯绿的草甸。这没完没了铺向天边的草原，低压压仿佛伸手可及的云，引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我们，一点点深入藏北最神秘的腹地。

曾有驴友问我，何以常用“母亲”来形容这片荒凉大地。很奇怪，走进藏北的野性粗犷、苍茫浩荡，的确是满心的宽怀亲切。尘世中经历的得失悲喜，都仿若微尘被吹拂而去，只有远山远水的沉静，远天远地的安宁。好几次看见窗外激扬尘土、奔驰而过的野驴羚羊，都忍不住问身边的栗子，会否觉得自己前世或许也是这样的野生动物？所以今生才会一次次渴望走进广袤西部，仿佛自然深处藏着精神的隐秘之源；所以踏在藏北这条最颠簸荒凉的陌生之路，才会亲切得仿佛回到故乡。

而此刻，心底那个熟悉又看不见的寂寂大荒，正一寸寸与眼前的世界叠合。这片与人世沧桑全然无干的大地，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静自倒影着天光云影。远远的地平线以上， 一条幻境般的湖蓝灿然伸展。红、灰、黄、绿、蓝的色彩交错，斑斓如造物主的调色板。这最原始的自然，如此暴烈又如此温柔，如此荒凉又如此绚烂。

万籁俱寂，只云影、山影、湖影绰绰约约、颠连向天边。倘若这是此生最安恬的一场大梦，我真愿能就这么一直向前，永远不要醒来。

也不知在满目空茫中走了多久，视野里终于出现一小片民居。这荒芜中唯一的珍贵人迹，想必便是攻略中提及的多玛乡。

饥肠辘辘的我们，走进藏民家，借点开水泡面午餐。走在藏北，每顿午饭基本都是泡面解决。一番狼吞虎咽，米玛和队友的眼里似乎都略有疲倦。一路从繁华世界走到荒芜尽头，满面风尘，神色困顿，不知不觉我们的漫漫长途，正一点点接近终点。

一番小憩后，我们继续向双湖方向行进。荒原，依旧是无尽的荒原。直到翻过一道漫坡，眼前豁然一亮，路的尽头又是一面寂蓝的湖水。天空铺满云层，四周空旷寂静，湖水泛着幽光。

后面我们才发现，似乎每翻过一座山坡，迎面而来都是一面幽静湖水。米玛告诉我，别看双湖一年降雨只有100多毫米，却不可思议地深藏着400多个大湖小湖。大自然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广博，想到许多湖泊也许至今都无人抵达过，只觉得又神秘又寂寞。

翡翠珠链般的星罗棋布，一措再措，让大家由衷赞叹，也似乎开始审美疲劳。

多日沉浸在大美风光中，人会渐渐有种满世界都如此之美的错觉。那时那刻，视觉饱和的旅伴们，只当美景是寻常，渐渐有些看不动也拍不动了。直到重回人间，再想起当日风景，才一个个向我惋惜，那时真该再多看一眼，多停留一会。又或者，即使再多看，再多停，离开之后再回想，依然会满心惋惜。藏北那远在天边，又无穷无尽的美，也许永远都会让人意犹未尽，魂牵梦萦罢。

丰沛的活水，静静自雪山流淌而下，在荒原上涓涓而行，形成浅洼沼泽，形成一个又一个高原湖泊。这荒凉里的一脉脉水源，润湿着风干大地，养育着无人区的美丽生灵。也伴着我们一路向北走向最遥远的双湖。

很多队伍不去双湖，很多司机也并不太愿走双湖，因为这里最为荒凉，水泽遍布，气候无常。迷路陷车都是家常便饭。

平均海拔5000米之上的大地，忽而天蓝如洗，忽而乌云沉沉。即使六七月的初夏，也时常会飞雪满天。走过一路天蓝云白的好天气，在双湖我们终于再次遭遇猛然变天的电闪雷鸣。暴雨将至，放眼天地 ，只有我们的车渺小得像一叶孤舟，孤独地飘摇在风暴的浪潮之中。

浪子拿出GPS确定方位，居然显示我们正在省道上。哪有“道”，脚下的车辙都已消失，路向何方？在这GPS都失灵的野原，没有路标没有参照物，我们只能眼巴巴盯着米玛手中旋转的方向盘。任他高原之鹰般眼观八方，从记忆里调取线索，向着天边开出一条豁亮道路。

梦回潇湘去 · 2011-11-19 16:15

16—3 折戟普若岗日冰川

亏得我们的米玛比GPS更准，居然没怎么迷路地，安全穿过暴雨瓢泼的荒原。自尼玛车行10小时之后，浓云密布的天空，只见“双湖人民欢迎您”的大门孤独地耸立荒原，向我们招手。双湖驻地近了。

传说中的双湖驻地，不过是雪山脚下几排不起眼的房子。在荒漠草原中，这矮小的平房却充满了人世的温馨。这片开发史仅三十余年的土地，含氧量仅为内地的30-40%的生存极限地，珍贵的一点人迹，象征着艰难又勇敢的开拓，以及人定胜天的信念。

“艰苦不怕吃苦，缺氧不缺精神”，驶过人民法庭时，这句极具特色的口号，仿佛一语点醒了正浑浑噩噩的旅伴们。连忙喊米玛、达瓦停车，大家兴高采烈地一阵乱拍。倘若有一天你也走过藏北的漫漫长路，一定也会由衷地理解这道标语，由衷的共鸣并致敬这种信念。严酷的大自然，撕扯着大地，摧磨着肉身，却也给予这里的生命以尊严和骄傲。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什么是顽强，什么是存在的意义。

从双湖驻地再向北90公里，便是10年前方被世人发现的普若岗日冰川。除南北极外，这座地球上最大的冰川，被称作世界第三极。荒茫大地，连绵冰原在蓝天白云衬托中横空出世，该是如何的神秘壮丽。想到明天的这个目的地，不由得已经满心期待。

但想进入更荒芜的无人区，必须先在双湖林业局办理通行手续。抵达已是19点，走过空荡荡的区政府，找不到一个人影。米玛拉着我们，沿着双湖仅有的一条街，一路藏语汉语轮番打听，从政府找到宿舍找到台球室，足足大半小时才找着下了班的办事员。满心以为就此通关，怎料明哲保身的办事员操着生硬的汉语，兜头一盆冷水：“你们最好不要进去。这些天一直下雨，前面冻土松软，一旦陷车出不来，生死我们可概不负责。”

真就去不了么？一面听办事员强调危险。一面疑惑地望向米玛。米玛眉头紧皱，告诉我一路阴雨，也让他担心再往前，陷车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大概率。倘若两车皆陷入冻土，没有信号无法联系救援，后果真会不堪设想。而更糟的是，双湖仅有的两位向导，都出差去了尼玛县……

怎么办？在林业局狭小的办公室，一面围着办事员软磨硬施，一面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点点平伏内心的不甘。千山万水走到了双湖，试图再向北一步，却原来会是如此难。和来回踱步的浪子、大伟商量再商量，衡量再衡量。徘徊了近一小时，我们终于决定放弃普若岗日冰川，明日直奔班戈县，把因此空出的一天留给纳木措。

一路走来，大家业已见识到无人区的广博空茫。大自然远比想象得更加神秘，不知所畏的冒险，往往无法收场。生命可贵，风景常在，且当给他年再进这天边的双湖，留一个理由罢。

迈出区政府，天色已暗。最后一抹霞光，暖而深沉的色调，染红无人区这唯一的一小片人迹，大地俨然沉浸一种肃穆。晚霞中神秘的双湖，寒风中坚毅的双湖，忍耐着五千米海拔的双湖。人类向未知领域的探索，在大自然面前豪壮感人，却也脆弱艰难。

走在双湖清冷的大街上，直至红光渐腿，夜色降临。再见，还未深入就将离去的双湖。再见，90公里之外擦肩而过的普若岗日冰川。

实用信息：
1，出尼玛县，向东6小时至班戈县，向北10小时至双湖特别区。

走双湖的优点：一，沿途野生动物密集，可看见大量藏羚羊。二，前往普若岗日冰川必经之路。

缺点：一，尼玛至班戈县会途径色林措最美丽的区域，走双湖则会错过，只能远眺色林措相对平淡的一面。二，能不能进普若岗冰川，看天气也看运气，无法笃定。
2，前往普若岗日冰川，需在双湖林业去办理通行证，所以17点下班前赶到为宜。手续费每人200元。
3，冬季是进入普若岗冰川的最佳季节，冻土不容易陷车。其次是9-10月雨水较少的时分。7-8月雨季，冻土松软，容易陷车，安全前往冰川的概率很低。
4，尼玛至双湖，中午可在多玛乡泡面午餐。双湖区有四川饭馆，供应晚餐。
5，双湖住宿，普若岗日宾馆，四人间，每人60元。每层有个公共卫生间。
6，县城有个公共浴室，一周只营业一天（等于没有）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3 12:14

16—3前世今生•色林措

驶离双湖驻地，在阴云笼罩的清晨。四野弥漫的浓雾，挟着雨水的讯息，不留一丝希望地，彻底阻隔了通往普若岗日冰川的路。最后回望一眼孤立耸峙荒原之上的“双湖欢迎你”，这片土地太高，高得接近天堂；这片荒原太远，远得不知此生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我们风尘仆仆地寻觅而来，又将马不停蹄地启程而去。虽然未能一探神秘壮美的冰川，但藏北无人区之旅，最重要的也许不是一个个目的地，而是穿过最荒凉的荒原，感受过自然如何严酷神秘，感动过人迹如何脆弱珍贵。如此，便已是至深的难忘，便已不枉此行。

双湖向南，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荒原。平缓草坡像大海里凝固的波浪，一直铺排到极远的天边。远山在若隐若现的阳光中，呈现一派或明或暗的奇异绯红。这望不见人烟的红山魅影，让人恍惚以为走进魔域，让人直觉这苍凉里蕴含着我们永远无法了解和进入的神秘。

也不知翻过多少座起伏的山坡，久违的阳光终于再次慷慨洒落。站在山梁上，头顶低徘的流云，脚下黄绿的草原环抱碧蓝湖泊，白棋黑子般的牛羊散落山坡。这宁静祥和的天地中，一座孤立草原的藏居，是祖祖辈辈以放牧为生的藏族牧民，坚韧地守护着这片海拔最高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生命与美丽。

这一天我们会看见的最大湖泊是色林措。跑过无数次大北线的米玛，每每谈及藏北湖泊，最推崇的便是色林措，说那是面翡翠一般晶莹、大海一样广博的天湖。但面对我们由之升起的期待，他又开始一路泼起冷水：“色林措最美的区域，在尼玛直接去班戈的路上。咱们从双湖走是看不见的，只能遥遥看见一点点……”

旅途就是这样的有得有失，为了体验荒原之中的荒原，双湖往返的我们没能看见这座西藏第2大湖泊的辽阔壮美。但当远远的路的尽头，灿然伸展开一带长长的湖蓝，身心困顿的大伙儿依然不由得为之欢腾。

色林错，藏语意“威光映复的魔鬼湖”。传说中的“色林”，曾是贪婪吞噬过千万生灵的大魔鬼，直到莲花生大师与之斗法，将其降服至此，命其永生在湖中虔诚忏悔，于是便有了这面“色林魔鬼湖”。

于是想象中的色林错，该是奇异、蛊惑或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冽姿态。谁曾想会是眼前如此清澄静好的模样。蓝天白云之下，柔绿芳草生长湖畔，远处是深幽的靛青，稍近点是晶莹玉绿，到了岸边，便过渡到透明浅绿。这层叠湖色，温柔水波，实在难以与传说中的“鬼湖”称谓挂钩。又或许放下屠刀、洗净魔障后的彻悟与慈悲，才会有这最至清至真的明净？

前世妖魔，今生度母。一念鬼域，一念天堂。

此刻的色林错沐浴阳光里，青绿湖水碧波轻荡，湖周远山隐约迷茫，湖畔牛羊悠闲散落。温柔如哺育藏北众生的天然牧场，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日光照射下的湖面，泛着深深浅浅不同色度的青碧，诗一般流泻着高原阳光独特的词句。

在西藏这片全民信教的土地，天空大地山峦湖泊都是信仰的托身之所。大自然不再是客观存在，因着信仰和传说而充满神性。是否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我们深深凝望这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时，才会充满感情，才会仿佛正对话着天地及自己的魂灵？

这真是一个太美好的正午，我们的车冲上色林措湖岸，开始最幸福的午餐。

空静四野，绝色湖光，几个人排排坐在碎石细草的浅滩，一边饥肠辘辘地啃着车上的干粮，一边贪婪望着眼前深沉又纯真的水色。喂饱肚子，更喂饱了眼睛的惬意。

一袭长裙，漫步湖畔。且听风吟，且听色林湖水静自流淌高原的阳光，且听风里云里回旋传唤着的，我们不再年少却依然亮烈的笑响。

藏北真是片美丽纷呈的大地。才开出色林措没几步，路边又出现一面翡翠色的美丽盐湖。才欣赏过色林措纯美的旅伴们，又端着相机兴奋地扑向新的风景。

坐路旁抽烟的米玛，主人般骄傲地看着大家撒欢，一边告诉我，其实眼前的小湖乃是色林措的分身。色林措曾经湖面阔达一万平方公里，百万年的水位下降才造就出此处多达20几个的湖泊群。

无名的路边盐湖，环绕色林措静静散落。来自同一水脉，泛着相似的湖色，串起色林一带神奇的湖泊之国。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3 12:17

16—4 走出荒原

一路为大北线的美景欢欣赞叹，却没发觉，伴我们一路的两台越野车，不知何时已覆满尘土，厚得连车牌都辨不分明。玩性大发的浪子，拉着大家轮流用手指在厚厚尘土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于是有了以下这般珍贵的纪念。

这每一寸尘土，都是走过漫漫荒原的印记。这每一个名字，都是温暖过天涯孤旅的人们。当我最后一个慎重地在越野车的后窗上，写下“潇湘”二字，莫名有种为这段荒原之旅落款的感觉……几天之后，这满车尘土，就会被拉萨洗车店的水流无情冲去。就像我们一路散落在荒原中的步履，还未回望，便已消逝无踪。但我想，这写在尘土上的每一笔每一划，会留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无论流过多少时间，也不会被擦去。

满身尘土的车，满眼欢欣的人。这是走过大北线才有的风尘，这是走过藏北荒原才有的笑容。

湖在前方，路在脚下，沾满尘土的车就这么载着我们走过了藏北的一措再措。告别色林措前往班戈的途中，窗外依旧是起伏无尽的草原，瓦蓝的天空与枯黄大地在目光的尽处相逢相依。

我久久地注视着这永恒的博大苍凉，心中忽然有些异样，许是长路将尽的不舍与伤感。脑海里塞得满满是藏北大大小小的雪山湖泊，心头却莫名有另一种什么，正被一点点生生抽去。在这长路的尽头，我忽然想起一首流传久远的羌塘民歌——辽阔的羌塘草原，在你不熟悉它的时候，它是如此那般的荒凉；当你熟悉了它的时候，它就变成你可爱的家乡……

冥冥飘扬的草原歌调中，一路抖擞的精神终于松弛。无止尽地拥来的荒原，烈日中熠熠发光的野草，恍惚张开温柔的大手，合上我疲惫的眼睛。枕着旅伴的肩膀，筋疲力尽地睡去。脚下这片遗世孤立在世界之巅的大地，正一点点身后远去……

昏睡中醒来，四野似乎就变了模样。最明显的改变，是脚下无尽延伸的坑洼土路，不知何时已代之以平坦的水泥公路。而不远处积雪群山下，一片稀疏的建筑，想必就是班戈县城了。

天不那么蓝了，云不那么低了，视野不那么辽阔了，虽然我们还车行在海拔4600的高原之上，但一觉醒来，天地却说不出得异样。就这样，来不及再多看一眼地，我们走出了藏北无尽的荒原。

实用信息：
班戈住宿，天湖宾馆，0896-3825458。120元双人间，有卫生间，无热水。晚供电5小时。底层有公共浴室。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3 12:24

16—5 梦枕雪域

班戈，这座夹在色林措、纳木措两面西藏最大湖泊间的小县城，便是我们今天的驿站。卸下行李，集体飞奔向旅馆的公共浴室洗澡、洗衣。直到夜色初临，小城灯火亮起，洗去一路风尘的我们，在班戈酒楼围坐大餐。

虽然不幸选错了餐馆，但又贵又难吃的菜式，似乎丝毫不影响大家不醉无归的酒兴。大伟后来说，那一晚，大家简直是拿出最大的热情，把拉萨散伙饭给提前吃了。是呵，走出那么美丽的藏北，直仿佛从天堂跌回了人间。想到即将抵达的终点纳木措，笼罩在难忘不舍中的大家，似乎都有些无法抑制的纵情与伤感。一面回忆藏北的一措再措，每一处惊艳的风景；一边举杯轮番感谢每一个伙伴的一路扶持。

漫漫长路，我们是彼此在苍茫荒原中唯一的相伴。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早已不知不觉把几个人的心拉得很近很近。当酒精裹挟着真情，一点点渗入内心最柔软深沉的地方，20天前还素未谋面的大家，再也没有任何矜持或伪装，直把彼此当作天涯孤旅的唯一知己，从旅途说到人生，从理想说到爱情，该说的不该说的，敢说的不敢说的，从黄昏说道夜深也不肯散场。

醉眼朦胧地，看着听着旅伴们推杯换盏、推心置腹，这是旅途中最真情的时刻。吉普赛人且行且吟：时间是用来流浪的，身躯是用来相爱的，生命是用来遗忘的，灵魂是用来歌唱的。我始终觉得，走在路上，每一个用时间流浪、用灵魂歌唱的旅人，都或多或少有着只属于自己的故事。这故事藏在他/她凝望风景的眼神里，藏在孤立天地的背影里，藏在一醉方休的纵情里。

还记得那一晚，第一次看见一路欢声笑语的秀儿眼含泪水。还记得她摇摇晃晃托住我的手，声音沙哑地问：“潇湘，你相信爱情吗？”愣了三秒之后，我轻轻应道：“我不相信。”她的眼里流过一丝失望，哑着嗓直视着我的眼睛，一个字滚落一滴泪地说：“可是我相信……” 但愿那时我冷淡的回应，没有伤到我们最纯真的小姑娘。秀儿，你可知道，每一个不相信的旅人，也许曾经比谁都深情，也许恰是把爱当作信仰，然后碎作了一地，然后为了遗忘、为了重建、为了拼补自己才走向远方……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这佛光闪闪的高原，三步两步，便是天堂。却仍有那么多人，心事重重，走不动路。”冷风飕飕的午夜街头，脚步凌乱地走出饭馆，仓央嘉措的这首诗句，莫名就涌上了心头。

都说有心事的人，才会很容易醉。那时那刻，自心底隐隐翻涌，不能说不能想的，又是什么？

长路漫漫，我不敢想你，不敢想此生无爱的虚无。天涯孤旅，我只能想你，哪怕虚无的幻象，终究好过无着的孤独。

醉酒班戈的那一晚，我似乎做了许多个漫步荒野的梦。我穿梭在一个个梦中，却依然走不出无边的荒原。我又梦回阴云中沉睡的扎日南木措，又一次孤立在高高的山坡眺望彼岸，久久看着。直到泪水在枕畔晕开湖泊的轮廓，我在一片冰凉中醒来，告诉走出荒原的自己，这是最后一眼的凝望。

今夜，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今夜，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德令哈一夜》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7 14:45

（十七）冰心如故•纳木措
D18，班戈—纳木措
17—1 好人加罗 TEL：13989086100

宿醉中醒来，已是次日正午。睁眼看见米玛发来的消息，立时得睡意全消。没想到就在我们为走出荒原笙歌买醉时，米玛的车却被山寨维修厂给捣腾坏了。彻夜维修后，为了不耽误我们的行程，凌晨5点米玛的好兄弟——加罗，驾着另一辆4500从拉萨紧急出发。就这样，我们的最后一段旅程，鬼使神差地更换了领路人。

意外之外，又有更大的意外。赶来接应的加罗，在前往途中，不慎撞死了一头小牦牛……于是，当我第一眼看见加罗时，这个黝黑的藏族汉子正满脸凝重，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喃喃念着：“怎么会呢？我真的开得很慢，它忽然从山坡上冲了下来，怎么会呢……”边说边忍不住扇自己：“哎，太可惜了，那么小的牛崽子，都怪我不好，怪我不好……”

据说，出事时四下并无人在场，但加罗第一时间就报了警，留下手机，说接到客人就马上回来，一定亲自去向牧民道歉并赔偿。于是，在他一路喃喃自责中，我们前往出事现场青龙乡。

当老实的加罗在青龙乡，被几个看似来者不善的彪形大汉带走，心里是有过隐隐担心的，担心憨厚如他定被刁难，担心满心愧疚的他会被狠狠痛宰，毕竟牦牛价格不菲。然而事故的处理，却全然出乎我们的料想。受损的牧民丝毫没有责难加罗，反倒是加罗一再主动要求赔偿谢罪。牧民才勉强开出800，这个价格显然远远低于一只牦牛的市价。于是加罗主动加到1000，生怕牧民不要似的，塞了就跑。

这结果，让我们一群都市人不能不心有触动。没有逃避，没有刁难，没有推诿，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漫天要价，有的只是诚恳、体谅、宽容和溶溶乡情，而他们之间也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面对纠纷，藏人坦诚相待、毫不设防的处事模式，给亲身所见的我们冲击很深。一路上，不禁反思起翻滚尘世的自己，是否也曾有过如此诚恳的时分？只是，当我们选择相信，往往被骗的遍体鳞伤。而当我们因此而习惯性地怀疑一切时，偏偏这里如此淳朴良善的人们，又让人觉得自己的戒备其实那么不堪。我们自诩来自更先进的社会，只是那个文明社会训练出的人心，究竟是在进步还是倒退？

而偶然结缘的加罗，带给我们的认知还远不止这些。加罗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吃素八年。对于这样一个谨持不杀生戒律的藏人，小牦牛的死该是个怎样的冲击？事故虽然妥善解决，却依然没能减轻他满心的负疚。一路上，我们的车厢里始终回荡着超度亡灵的佛经乐颂。细心的栗子告诉我，不止一次看见加罗师傅提起小牦牛，偷偷抹过眼泪。而后来我们知道，加罗和乡下的妻子商量，做出更诚恳的决定：自家养的那些牦牛，将任其自然终老，再不贩卖不送屠宰场，作为对这次事故的忏悔……

前往纳木措，会经过一段鼠患成灾的草原。我们的加罗开得小心翼翼，一次次停下车轮，竟只为让小野鼠们安全穿过马路。这样一个内心柔软到连老鼠都怜爱的藏族汉子，不经意的言行，深深打动着我们僵硬的心。连大伟后来回忆起都不由感慨，终于明白西藏的人与自然何以如此和谐动人，是因为有一个个像加罗这样淳朴善良、珍爱万物生灵的藏民，才守得住这最纯净也最脆弱的美丽。

有些人也许相对一世，也不会在心里留下一丝痕迹。有些人仅是片刻相处，带来的震动与感悟却会历久弥新。不知何日再重逢，惟愿有着金子般善心的加罗，好人一生平安。

时间回到这一天的正午。走出班戈，天地已然更改模样。蜿蜒平整的水泥路面，起伏山峦，以及不断飞驰而过的卡车、旅行车，扑面带来的是久违的人世气息。陪伴我们近十天的漠漠荒原和颠簸土路，真的已经不知不觉走进回忆，再回首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一路怀想着藏北无尽的荒原，以至未曾察觉，巴木措粼蓝的湖水，不知何时已铺展眼前。天空是大幕白云游走，湖水如明镜辉映光线，湖畔萋萋绿草是班戈天然的牧场。同样很美的一个湖泊，只是一路走过那么”措”的大伙，似乎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再无心欣赏。

漫步巴木措湖畔，审美疲劳的大家几乎没怎么拍照，只是闲适地晒晒太阳发发呆。加罗像个最慈祥的父亲，为我换上班戈新买的藏裙。理好衣襟，系好围裙，在大家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我终于如愿以偿做了回藏族姑娘。

“这世间有一种使我们一再惊奇，甚至感到幸福的可能性：在最遥远、最陌生的地方发现一个故乡，并对那些似乎极隐秘和最难接近的东西产生热爱。”或许，这便是我对藏地莫名的亲近与情感。

片刻停留在加罗与牧民处理事故的青龙乡。路途偶遇的藏族妇人，与我四目相顾。不一样的民族，眼神中流动着同样的好奇与友善。

无论年岁几何，他们的笑容里都含着一种动物般的单纯，不善言辞，腼腆细语，却又真诚不设防。靠着土墙，听她们嘘寒问暖，漫话家常，只仿佛自己也曾生活在这地方。

搭便车追上来的秀儿姑娘，笑容灿烂，如初夏暴烈的阳光。而这笑容，是因为这里的人情似故乡。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7 15:12

17—2 重返天湖

前往纳木措的路，是三年前走过的风景。于我而言，这一路没有惊艳，也无关新奇，流荡于心的，更多是一种仿佛老友重逢的期待与温馨。

窗外一路绵延的念青唐古拉山脉，积雪融化成的溪流，正缓缓爬行在辽阔丰美的草场，望向这曾经多少次重现梦里的熟悉，我知道本次旅行的最后一站——纳木措终于近了。一边禁不住向身边初见纳木措的小简、栗子，诉说我对她的思念，一边从手机里翻出三年前写的藏地游记，找到纳木措的段落，轻声念给旅伴：“白雪皑皑的念青唐古拉山脚下，有一泓与雪山生死相依的湖水，像大海一样广阔，如天空一样苍茫……”

在满怀追忆的柔声复颂中，转过山湾，辽阔湛蓝的湖水已然映入视线。梦里回来过千百次的神山圣湖，就这么眼前铺展。青的天，蓝的湖，雪的山，白的云，依旧得宁静安详，如梦似幻。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亲切与久违。定定地望着窗外风景，默默告诉自己，这一次，真的不是梦中。一别三年，纳木措，我回来了。

纳木措，藏语意“天湖”。在藏人眼里，这座仿佛蓝天降落大地的湖水，乃是庇佑全藏的最神圣湖泊。

而这座最神圣的湖泊，又是白雪皑皑的念青唐古拉山永生不渝的爱恋。流传全藏的传说里，纳木错湖水乃是仙女洒在山神脚下的眼泪。山湖相望，如同怀抱臂弯，不弃不离，又永生无法相亲，任人世沧桑变幻，任无尽时光如水平静流淌。

重逢纳木措的第一眼，午后的微风正轻轻吹过，平静湖面忽而生动起来，波光淋漓，光影流转，仿佛神山圣湖间的遥遥致意。不由就想起那个守护千年的故事，是怎样的深情才可蓄积成这样一汪湖水？是怎样的深情才可亘古不改？在纳木错和念青唐古拉之间，世间千年，不过相望一瞬。而微渺如我们，尚不知来生，却何谓永恒？

在圣洁永恒的湖水面前，三年时光只怕更是一粒微尘。宁静的午后，久久望着这片多少次拍打过心岸的蓝蓝湖水，一切仿佛只是昨天。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看风景，还是看自己与风景之间隔着的重重时光？风景依旧，重回风景中的人儿又是否如故依然？

两个小姐妹，手拉着手一起走过阿里，走过藏北荒原，一措再措直到最后的纳木措，笑容绽放如高原怒放的花朵。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7 15:15

17—3 圣湖夕照

纳木措湖中，有五座岛屿。藏民将兀立于碧波之上的它们，视为五方佛的化身。而我们的落脚点便在其中最大的扎西半岛。穿过纳木措湖岸的丰美草场，约莫在日落时分我们终于抵达岛上。一别三年，纳木措湖水纯净依然，湖畔却似乎更喧嚣了几分。记忆里的星星点点帐篷，业已代之以整齐却突兀的简易板房。眼花缭乱的旅馆、餐馆和旅游车，伴着浓郁的商业气息扑面而来。

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扎西半岛，找好旅馆，放下行李，大家扛着相机脚架走向岛上山坡，去追赶落日的余晖。纳木措海拔4700，山坡高度估摸5000米。犹记三年前第一次来，爬到半山腰，就喘得走不动路。但这一次经受过转山洗礼，再会眼前的山坡，竟仿佛如履平地，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便登上山顶。回望山下，纳木措深实无华地躺卧大地，道道霞光流泻湖畔，巍峨的念青唐古拉山脉，披一身霞光，周身散发着金色庄严。夕阳已经来了，沿着亘古不变的路途，作别永恒的神山圣湖，和流水般匆匆来去的过客。

天色渐沉，风吹得异常凛冽，满山垂挂的五色风马哗哗作响，仿佛经文随风播撒，仿佛信仰在空中飘扬。

黄昏的山顶，已是人头攒动，不时有小贩迎上来谈租马、卖经幡。圣湖的名声，离拉萨仅2-3小时车程的便利，让纳木措似乎已成了西藏最“热闹”的湖泊。

相比藏北一措再措的清幽纯静，纳木措无疑正在破坏之中，也许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我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何时；也不敢想再会之时，扎西半岛会否更加面目全非。只是忽然觉得，眼前庄严如镜的纳木措，在四面蜂拥的尘嚣面前，依然静自流淌她独有的圣洁与宽忍，是何其不易的珍贵。

穿过正蹲点占位的三三两两摄影爱好者，在乱石丛里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对着黄昏中转作墨蓝的辽阔湖水，点一支烟，独自静坐。大家都在等落日，眼前不时有年轻兴奋的面孔在留影在发微博发彩信，曾经我也喜欢与远方的人儿分享眼前的美丽，而现在手机里未发出的消息却越积越多，没有去处的沉默。

望向云天浩淼中，博大浩荡的湖水，我的良辰美景，该与谁说？是否，是在一次次无人分享的落寞中，才学会了面对自然微笑着缄默？是否，是在一个个这样的时刻，才渐渐了悟，一生不离的知音，也许只是自己。

就这么默默地对着眼前的纳木措，低低的云朵正漂浮湖心，几缕夕光偶尔穿透云层，迅疾流过深蓝水面，远山海市蜃楼般若隐若现。这惘若神启的光影流转，让我想起旅途中一个个似曾相识的朝暮晨昏，一路走过的玛旁雍错、当惹雍错、当穹措、色林措……

在这最后的夕照与远眺中，我真希望目光能穿透群山，再看一眼它们次第铺排向天边，串连起一路走来的难忘。三年之后，我又回到纳木错。那么又要穿过多少年的世事，才能回到阿里，回到那一措再措的面前？

天上的阿里，在看得见你的地方，我的眼睛和你在一起。在看不见你的地方，我的心依旧和你在一起。

天上的阿里，一次邂逅，便是永远的回忆。一次转身，是否永远的别离……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7 15:20

17—4 人情似故乡

纳木措之行，更像一场回顾之旅。故交重逢般，再会了安详依然的纳木错。这一晚，我们又随着浪子驱车去寻访他的老友。

未出发前，浪子就不止一次提起，多年前他在纳木措认识的这一家牧民，盼望着天涯重聚的那一刻。没有电话，仅凭浪子的记忆，我们顶着满天星河，在漆黑湖畔竟就真找到了牧民桑格——这位浪子的旧相识。

照片中的藏族青年，桑格的儿子达多，和浪子再见如故，良久恳谈。

我不知道他们间的故事，但望向浪子满脸如愿以偿的笑意，很想问问他，来寻找的是多年前的旧友，还是多年前的自己？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 问答未及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沾了浪子的光，我们在这吃到了最美味的糌粑、酸奶、酥油茶。一面说着“图极其”（藏语谢谢），一面接过递上来的现作点心。重逢的喜悦，交织着新识的热情，暖暖照亮我们最后的夜晚。

“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雪域高原养育的藏民族，吃着糌粑，喝着酥油茶，迎着猎猎作响的风马旗，向远方来客热情献上洁白的哈达。他们唱天籁般的牧歌，跳动人的舞，喝酸奶过雪顿节。望着昏昏灯火中这一个三代同堂的大家族，想起这一路遇见的许多人们，留下或不曾留下影像，记得或不记得的面孔。我们路过他们的生活，他们路过我们的旅途。也许很快，我们就会忘记彼此的模样，但我愿能记得这笑容中含着的真挚与质朴，因为是他们让旅途具有温度，让风景如此难忘。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9 10:26

（十八）天空与湖水的相别
D19，纳木错
19—1 最后的朝拜

清晨的纳木措，一碧如洗，仿佛大地的妆镜，映着初醒的天空，伴着巍峨的念青唐古拉山。这亘古不变的安然，便是本次旅行最后的风景。

漫漫阿里路，收获太多，需要给自己这样一方辽阔，好安放那些以为走不到尽头的荒原河谷，或苍凉或绚丽的风景，或湛蓝或青碧的湖泊。

难忘阿里路，感慨也太多，需要给自己这样一方安宁，只俯身向空静天地，聆听自然最真实的召唤，和心底最深沉的回响。

于是，在纳木措，我们奢侈地放空了一整天的时间，哪儿也不去，只静静面对这最圣洁的天空与湖水。

一路好天气，似乎也走到了头。大清早，便是雨雪将至的阴霾。但走过藏北的一措再措，那么多美得眩目的湖色，早已让大家审美饱和。索性放下相机，只跟随朝圣者的步伐，沿着长长的湖岸线，寒风中转湖而行。

因为阴雨天，这一天的纳木措也相对清静许多。湖畔三三两两游人，悠闲散落。身着藏袍，转动佛珠的老人，步履蹒跚地挂起经幡。无论纳木措阴晴雨雪，喧嚣亦或冷寂，总会有四面而来的虔诚藏民，怀着自己的信仰与祈祝，平静地走在转湖的朝圣路上，经筒摇去岁月痕迹，经幡飘散高原风霜。日复一日，代传一代，绵延成纳木措一道神圣的风景。

阴霾中的神山圣湖。念青唐古拉山雪峰，浓雾中偶尔展露，深蓝湖水，水波轻荡，沉实无华，又高深莫测。即使雨雪将至，阴霾中的纳木错依旧是安然的。这安然，有包容一切的气度，足以消解我们远行而来的疲惫，足以抚平世间一切起伏的波澜。

在一路走过的一措再措中，纳木措因其神圣，悬挂着最多的经幡。象征着天、地、水、火、云的五色风马，被充满灵性的风牵引着猎猎作响，一刻不曾止息地向天空传送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虔诚的敬畏与信仰。

经幡群连着的壮观玛尼石堆，则是一个个转湖人留下的石子，年深月久之后垒积而成。水是流年，石头是记忆。在这刻满经文的玛尼石堆，我也留下了自己的石子。却不知是为了许愿，还是为了埋葬。更不知他年再来，它会随着流水去向何方。

这一天，大家的话都不太多。许是漫漫长途的疲惫，许是心里正作着各自的告别。美好的时光，已如离弦之箭一去不复返。这一刻，漫步最后的风景，向天地双手合十，除了作别雪域天堂一路风光；更多的或许是，铭刻住这一程的至美与安详，圣洁与永恒——愿它们能长久庇佑即将风云流散的我们，驶向各自生命中的惊涛骇浪。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9 10:27

19—2 与神耳语

无论明媚粼蓝，还是阴沉无华，纳木错都具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那仿佛与天空相连的浩荡湖水，有足够的宁静和清明，让人面对最真实的自己。三年前，我曾拜倒在圣湖畔，许愿返身红尘之后，无论头顶多么灰色的天空，身处再喧嚣的繁华，都守住灵台清明，直到他日再来。

一别经年，当我再次转回似曾相识的湖岸，走过风中猎猎作响的经幡群，望向眼前这仿佛亘古不变的浩荡湖水，恍惚像走进一面时光的镜像。而镜中，经由光阴，经由红尘，经由山水，经由一措再措，也经由他人，经由一切思绪和梦想再次走来的这个我，还是当日的那个我么，纳木措？

南方都市报专访：爱情在背包 生活在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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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7月20日，有位驴友都会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是否还记得08年的这一天，是我们第一次抵达拉萨的日子。相信西藏这个地方，给我及许多人都带来过生命的放飞与升华。等到垂垂老矣再回首，我或许会感恩地说，那年夏天是人生的一个转折。

在那之前，我在生活既定的轨道上走着赶着，随着朝九晚五的人们，鱼群般涌向一个又一个面目模糊的路口。这没有终点的奔劳，险些让我丢了渴望自由的本心，灭了行走天涯的少年梦。带着迷茫与渴望，三年前的夏天，我来到一直向往的西藏。因为冥冥中觉得，那是个能唤醒真我的地方。诚然，那一次旅行，让我看见一个全然崭新的美好世界，感受到一路透明如水晶的温暖人情。那一次旅行，教会我行走的意义，告诉我要一直走在路上，才能一步步接近心中的神邸。

当我怀着一路雪山湖泊再回到上海，忽然对眼前这个巨大的都市，感到陌生。走过妖娆的霓虹灯，时常会怀念天边那白茫茫的雪原。职场中虚意逢迎时，脑海里会闪现那些此起彼伏的朝圣身影。第一次，我像个局外人，开始审视翻滚在红尘的自己；开始学会割舍一些光鲜却充满束缚的物欲名利；开始坚持行走，不断去追逐远方的美好与风景。一颗叫作自由的种子，就此在灵魂深处，开出了花。

西藏点燃的火焰，照亮着我的路途，不经意就走到了今天——三年恍然而过，再一次回到纳木措湖畔，只觉是回到了世间最懂我的知己面前，抹去岁月的泥沙，以内心的声音与老友会晤交谈。

我对她说，此去经年，缓缓落幕的爱与青春，身在人世的种种改变。我对她说，这一路走过的新的风景，那一片神奇得近乎神话的大地——那是藏西天清地灵的神山圣湖，起伏连绵的朝圣之姿；那是闪烁着地老天荒的寂寞古格和金色土林；那是激扬尘土、无拘无束的高原生灵；那是藏北广袤无垠的荒原河谷；那是美得旷世绝尘的一措再措；那是静如世外桃源的古老村落；那是千里无人烟的孤寂，那是万里纵横风雪声的回响……

三年前的藏地之旅，于我是一次新生的开启。我不知道，三年后的阿里之行，会否给予我更新的智慧与了悟。也无法知晓，再一次返身红尘，会否遇见更多的艰辛与美妙。但我想，这一程最美的风景，在心中缓缓升起的五色经幡，会扬展陪伴在今后的旅程，持续带给我最高处的光亮。

就这么静坐在纳木措宁静的湖畔，人与湖，湖与山，山与云，云与空，两两相望中，再一次用心去回首人生，回望阿里，回顾这段旅途奢侈赐予我的一切。眼前碧蓝湖水，微波不兴，乳白云雾浮在山巅，我久久地望着，直到浓云散尽。

纳木措，我把心里忘不掉的那些风景与故事留在你这里，有一天我还会再回来。愿那一天，我不曾改变，依然在仰望天堂，灵台清明。愿那一天，我终于改变，已从一己之茧中蝶化而出，飞进更广阔的天空。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9 10:31

19—3 天空很大

天空很大，是因为心中美丽。

是否我们的心中，都活着另一个隐秘的魂灵，回响着渴望自由的声音。

才会一次次张开翅膀，仿佛西飞的归鸟，穿过漫长路途，去寻求精神的原乡，天人合一的瞬境。

天空很大，是因为梦的神奇。

倘若不曾起身去追逐那一个个灿如蝴蝶的少年梦，我们不会知道此生到底能走多远的路。

倘若不曾亲身颠簸过最远的路，苍白生命如何能串起世间的广博与美丽，珠链般闪光熠熠？

天空很大，是因为有情不弃不离。

如果没有人并肩而立，风景只是永恒的孤寂。

如果没有一路温暖的相携，我们如何能走到这里。

如果没有一朵朵如花绽放的笑容，旅途不会如此让人铭记。

天空很大，却没有你。

但是否正因生命再没有你。一次次怅然若失的找寻中，我才会在千山万水里看到世间真正永恒的美丽。

那么，且让我用此生最好的青春，和世间最美的风景，微笑着向你作最后的告别。

让我感谢你——生命最初的爱恋，是乘着你的风，我才能飞向这无限开敞的天地。

梦回潇湘去 · 2011-11-29 10:33

19—4 走吧，路啊路

20天的旅程，70天的回顾。感谢每一个陪我走过长路的旅伴，感谢每一个看我写下文字的人们。

2011年夏天，年少的梦，牵引着我走过了漫漫阿里路。这个秋天，漫漫阿里路，又牵引着我走过了内心的每一个角落。这似乎是一次更漫长更极致的旅行，寻着记忆的蛛丝马迹，我又神游了一轮梦中的风景，唤醒了一番旅途中的凝望和观想，注视与领悟。

自圣城拉萨出发，我们把朝圣的步履留在了神山圣湖，我们把历史的遥想献给了古格土林，我们把激情与野性洒在了雪山草原，我们把惊艳与赞叹定格在一措再措，我们把欢笑与心灵溶进了天空与湖水……就这样，我们走过了高耸云端的天上阿里。就这样，我走出了内心长年走不出的漠漠荒原。

最后的最后，我把故事与回忆，一个字一个字地留在了这里。在这里，我只是真诚地去品，去怀念，去唤起，旅程中、内心里曾涌现过的一切。同时，我也在轻轻地说着再见。因为，必须再见。

让我们继续仰望天堂，在这漫长修远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