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的游历

纳木错

海鹰哥 · 2003-09-14 10:49

跋涉滇藏

终于到达了拉萨，一座旅途中最无聊，最冷漠，最虚假的城市。好在沿途的景色还能让人提起一点精神。喇嘛们吃饱了以后在街上游荡，遭遇着同样无所事事的我，两株茫然的目光在夜色中交集，仿佛在暗示着一种荒诞的意味。逃离了德钦汽车站那肮脏的公厕和雨崩村的跳蚤以后，在颠覆内脏的旅途上，我们终究还是没有摆脱‘扛大箱’的命运。
   翻腾的怒江在嘲笑生命的无能，悬崖下汽车的残骸和碎片唤醒了烂醉的藏族司机飞翔在峡谷里的春梦。在大东风没有帆布的车箱里，5000米的海拔和雪山的温度把昏昏欲睡的双眼交给幻觉，并且跟随着朝圣的老人手里逆转的经轮，跌入无意识的虚空。等待，生命或者旅途。反正都还很长。然乌湖的风情诱惑着我翻越车后的栏杆，雅鲁藏布江的手指伸向破碎成浪花的天堂，黑夜把银河的裙幅滑入雪山的梦，一群乌鸦飞过我们露营的山坡。这时候我在想，如果跟随乌鸦落在我脸上的倒影跳跃，是否会有死神来敲开这辆卡车的大门。
   雪山上融化的冰水经过草原上漫长的湿地还依然彻骨，呆滞而困倦的牧民，坐在石头上观望，一些奇怪的人，无端的闯入了他们的生活。酥油茶讲述着关于生命起源的冥想，青稞酒抵抗的是面对茫茫黑夜的胆怯和没有灯火的生活。那些燃烧的火，那些年轻的热情，那些只有在高原上才可以看清楚的星斗。我也坐在石头上，坐在火堆旁，坐在他们旁边。
   军人，和尚，日本的背包客，喇嘛和虔诚的朝圣者。眼泪，口水，可口可乐还有藏南8月丧失逻辑的雨。我拖着一具疲倦的尸体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所讲述的各自不同的故事。风景迷人而单纯，生命无聊而荒诞。有时候一觉醒来看见天空，看见那仿佛用最纯的群青涂抹过的颜色，我分不清，虚假的是视觉还是生命。云朵在雪山的腰间，和它们一起移动的，还有那些数不清楚的羊群。

在波密，有着扑满瓷砖的藏族民居，有刚被砍伐装在卡车上的千年古树，还有响应西部大开发而远道而来的四川妓女。世界漂浮着荒凉的颜色。我的背包在雨后增加的重量和泥泞的森林里颠簸的道路，在不断增加的海拔上，催眠着我。压缩饼干让所有的英雄便秘，草原上的风让异族人的血液酥软。经过的牦牛群，让我幻觉着狼的前生。
我又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在美丽的草原上，一个苹果换来的一个少女的贞操。经幡翻腾着高原的血，路上磕着头缓慢前进的队伍被卡车远远抛离。而我以为速度是人生最大的欺骗。

                   纳木错


  拉萨是一座缓慢而呆滞的城市，下榻的旅店里，有一扇窗户对着城外的山丘。山丘上云朵的形状和位置，在我们离开时就已经是那样，等我们回来还是那样。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去过纳木错。

  纳木错是一部蓝色调子的电影,在梦中，那块站在巨人头顶上的湖泊，和那些雪山下被湖泽分割的草原。让我开始怀疑视觉的可靠性，我妒忌着造物对色彩的理解，对造型入骨的程度。眼睛是信不过的，因为美。生命是信不过的，因为无限感慨交织成的茫然。
  雪山上的风撩起草原上的青烟，把酥油的味道带给平静的湖水。并且经过我们因为幸福而变得异常激动的嗅觉。山坡上缓缓升起的并不是太阳，而是他们对神的信任。山坡下迎风摇晃的并不是经幡，而是一种茫然对另一种茫然的误解。山坡上的我们，被黑色的牦牛群冲散，变成彼此眼中渺小的点。然后无动于衷的望着湛蓝的湖面，一言不发。
  幸福是消极的，它总是借着情感的手摧残人们好不容易才习惯的麻木和信任。思考无济于事，呼唤无济于事，世界在瞬间停顿下来，并且平静得可怕。然后所有的目光集中的注视着，一个老人摇晃着她的经轮，沿着弯曲的湖畔走过。

  太阳把天堂的火焰顺着经轮转动的方向，流淌下来，让雪山闪烁着白色的灵光。另一些，则被分离成七种颜色，作为死亡对眼睛的馈赠，落在我的墨镜上。
  彩虹穿过湖面上零落的云朵，在地平线上延伸，直到念青唐古拉山的另一边。跪下的脸庞痴痴的凝望着，直到皮肤变成腊肉般的颜色。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耳朵疲倦了。即使经轮轻微的颤动和喇嘛嘴里念念有辞的低吟。
  转湖的人用脚步丈量着圣湖的面积和生命的重量，消失在视平线的那一边。留下那些缠在石头堆上的哈达，偶尔被风吹起。然后我们也沿着渐渐消失在沙滩上的足迹，行走，消失，没有别人看见。而湖是沉默的，谁来过，只有神的心里清楚。

  云朵很低，压得揣不过气，刚伸出手，就被遮住了，被埋在云里。我们只能依靠触觉，去感知湖水冰凉的温度，只能依靠抚摩去辨别石头上刻下的字。波浪，是湖的鳞片，泛着耀眼的光并且把远方的巨石磨成粗粗的沙砾，乘达岁月之船，流放异乡。分离，再分离，就构成了生命繁衍的方式。脱离母体，脱离家庭，脱离社会，脱离我，脱离盲目的追寻，直到永恒的孤寂。仿佛躺在土地的砧板上，作永无休止的分割，并且在不断的丢失中成长。
  时间，是我们丢失的波浪，它被一天一天的从我们身体上分离，被送往一个神秘而含糊的国度，那个被称作记忆的黑夹子。，只能偶尔开启，却无法再次够及。有时候，我会以为人死后就回到了记忆里。
  现在纳木错应该属于记忆了，但是我还会再回到那儿。

下午把帐篷扎在了湖的另一边，一片背靠雪山的草原，草原中又有更小的湖泊。湖水因为浅而显得透明，像镜子，看上去却很蓝，因为镜子剽窃了天空的颜色。绕着小湖行走，去拾一些干牛粪做晚餐的燃料。湖畔低飞的鸟丝毫没有退避的意思，在不远处停下，观望。山那边有当地牧民的帐篷，移动的牛羊仿佛是山坡上的跳蚤。在湖边，一些牦牛的尸体被秃鹫掏空以后，摊开了带血的骨骼。一些白色的羊皮像棉花一样被撕碎，散落在草场周围。然后是各种颜色的小石子，在草地上把视线拉向更远的荒芜。
沼泽地里开着一些粉蓝色的小野花，暗示着一种死亡的意味。一些头发和衣服散落着，让人产生无尽的联想。还有一些已经干枯，发硬的碎骨头，分不清是人骨还是羊骨。我在骨头旁边拾起一根乌鸦的羽毛，插在我的帽子上。

天开始变黑的时候，云朵是红色的，湖也是红色的，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篝火。我骑上马，又一次往沼泽里冲去，惊起了一群野鸭，他们越过那些高出水面的水草和夕阳最后的余辉，落在湖面上。云朵缓慢的移动，马不愿意再跑，停下来，低着头，吃那些高出水面的草。而水草下面，是更多的白骨和头发。
几座玛尼堆沿着沼泽的弧线排开，上面缠绕着已经有些发黄的哈达，而落在湖水里的，都变成了白色的水草。

没有疲倦就没有睡眠，纳木错的黑夜无比美好。天空像一个镶嵌宝石的锅盖，越来越低，我把手伸出帐篷又收了回去。夜里四点，海拔4800的高原，风是可以杀人的。我拖着一只铁锹在星河下，树立，看着一颗接着一颗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