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没死…”——从四姑娘山区14人失踪说起

（蜀山之后，四姑娘山幺妹峰）

10月2日一早，我收到了四川山友的短信：“两名山友雪宝顶遭遇雪崩，川登协已派人进山搜救。”下午即得到不幸的消息：“一人遇难、一人受伤，攀登前均未注册。”

每年的国庆长假，即是户外爱好者的福音，也是各地自然景区管理部门神经最紧张的时候。

没成想，假期结束的10月12日夜晚，微博上有3条@了我的信息，说得都是同一件事——“9名驴友、5名当地人，在四姑娘山区海子沟—龙岩—卧龙穿越路线失踪12天……”一时间，网络对此事的关注，仅次于“淘宝商城”事件，许多网友跟帖表示关注，当地管理局、四川登协也开始介入搜索。所幸今天上午得到进一步消息：“失踪的13人已于上午8:30与外界取得联系，因穿越路线遇到大水，绕路回来。”随后，各方确认这14人均基本无事。

【户外不是城里，探险不应冒险】

昨晚知道出事之后，我搜索到“徒步中国”网站上，这支队伍的领队“吃饱点”，去年国庆带队穿越同一条线路的日记。题目是《去年没成功，今年接着干》，他自己的形容则是“全军覆没”。

这篇日记的开头两句，就看得我一阵心凉。“如果说秦岭是一个高大威猛的西北汉子，那四姑娘山就是一位矜持端庄的四川姑娘”。做一辈子城市动物的人，可能未必知道，但有经验的户外人都知道：四姑娘山区的海拔，比秦岭高得多，前者徒步的海拔在3300米到5100米之间，后者徒步在2200米以上活动，最高峰也只有3600多米。四姑娘山区的高海拔，决定了它的气候更加恶劣多变、人的身体反应更强烈。也就是说，四姑娘山区要比秦岭山区更艰难、更危险。

可是作为一名要去四姑娘山区的领队，竟然把这片区域当做一个姑娘来看待，其户外常识和态度，着实有些过于“浪漫主义”了——而缺少基本常识的浪漫主义，在山野里，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危险和意外。

户外不是城里，那里没有覆盖全面的手机信号、没有随时可以避雨的建筑、没有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更没有能够及时撤离的交通工具。而且在高海拔，充满着各种危险因素：雨雪、寒冷、塌方、落石、大水、雪崩、有毒的植物、凶猛的禽兽……去这样的地方探险，要做好各种准备工作，比如了解路线状况、天气情况、有哪些危险因素、遇到紧急情况有无条件应对，并由此判断同伴是否合适、该准备什么装备、寻求什么样的当地协助，制订好可行的计划、以及遇险的应对之策。在活动开始前，还应提前将活动信息告知身边以及能够帮助的人，以便在出现意外时，获得有效的外部救援。活动进行中，更要有足够的经验和判断力，随机应变、不行就撤。活动参与者自身的能力，在这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相关的经验、能力，贸然去探险、去“征服”，那就是无谓的冒险，代价往往是生命。

【成年人，不成熟】

当然，每个人有处置自己生命的权力——但，请首先想好了，你是来找死、找残的么？你有多大的承受能力？进一步想清楚，同伴之间彼此有无能力担当相关的承担和责任？更进一步说，“我们”为了玩的爽，是不是会置其他人于危险之中？

当户外运动于中华大地风风火火迅速普及的时候，对于个人而言，许多外部条件，并不成熟，信息、服务、保障、救援等各个层面，还处于极为初级和参差不齐的阶段。因此，作为一名成年人，每位参与户外活动的人，第一要自问：我要去干的，到底是什么事儿？我能吃几碗干饭？我“万一”得起吗？回答不了这几个问题，真的还不能算是“成人”。成年人、不成熟，不是户外界才有的现象，而是一个普遍的社会现象。

援引一条新闻的部分内容：

这支队伍自发组织穿越的海子沟―龙岩―卧龙一线，由于线路地形复杂，难度较大，且常有野生动物出没，大部分路段无通信覆盖、后勤补给异常困难。又因“5?12”地震严重破坏了该区域的地形地貌，不仅危险系数加大，遇险情搜寻和救援都极度困难。鉴于此种情况，景区管理局在今年6月24日就发出公告，暂时封闭该穿越线路，并明确告知：“在此期间，如有任何个人或组织私自在‘海子沟―龙岩（龙眼）―卧龙’进行穿越活动（包括反穿），一经发现，除按相关法律法规处理外，所带来的一切后果自负，与四姑娘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无关。”

而就在封闭该路线之前，有两名南京驴友反向穿越该路线失踪，3批救援队兵分4路，先后两次搜救无果。

不知国庆期间带队穿越这条路线的“吃饱点”领队，是否知道这个信息？有无将该信息告知队员？

在户外从小众活动、变成大众运动的过程中，必然会有人，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受难甚至遇难。这是历史发展必然要交的“学费”。那么，你想成为“学费”的一部分么？

【景区的服务和管理】

四姑娘山区这次13天失踪事件，最终以全队自行找回为了局，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据网络消息，他们准备了7天的食物，若非当地向导在遇到阻碍（大水）后，认识路径、并能够分辨出野生植物的毒性，最终带着他们绕大弯子、吃野菜求活，恐怕将是一场真正的“全军覆没”。

四姑娘山这种自然景区，不是郊野公园，一般都幅员广阔、地貌变化复杂、野外危险诸多。国内的保护区、自然景区，在面对日益增多的户外爱好者、体验型旅行者的时候，仍有许多方面值得完善。

首先，是如何把握服务和管理之间的平衡。对于之前提到的景区公告中的最后一句“所带来的一切后果自负，与四姑娘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无关”，网上颇有争议。因为大家经常被“管理”，很少被服务。

确实，作为国有资源的守护和管理者，不论是否有经济利益，从法理上，景区管理部门要对所有到达此处的国民负责。即使不能提供路线指引、医疗检查、人员协作、沿途硬件、应急通讯等服务，也应尽快建立起景区信息发布、游人信息登记制度，并考虑“就近”建立专业的应急救援体系。

我们常纠结于收费。但核心问题不在于收多少钱，而在于收钱之后，你提供了什么？其实有了规范服务，多收一些费用，大多数人还是能够接受的。关键在于“服务”。况且，这也属于拉动内需嘛。

其次，理顺了服务和管理的关系之后，可以更多地借鉴其他地区或国家的经验，未必就一定是欧美发达国家，亚洲的尼泊尔、南美洲的巴塔哥尼亚等发展中国家，也都有很好的景区管理服务体系。

任何人，没有资格禁止一国公民在自己国土上的合法旅行——通过法定程序获得有效授权、特别禁止的除外。

自然的美，不仅是某些人的，甚至不仅是全人类的。

【山野救援】

国内的山野救援，随着这几年户外人口和户外安全事故的增多，而逐渐出现。特别是几次大型的地质灾害，把山野救援推到了一个全民可能受益的地位。但有效、成体系的山野救援组织，还很少。

山野救援讲究一个“快”字，完整的救援体系则需要：尽量详细的山野资料库、及时准确的信息流通渠道、有专业技能的人员、适合的救援设施设备、快速安全的交通工具……

国内目前山野救援组织发展比较快的，是北京、深圳、西安这类“户外人口集中地”，而四川、西藏、新疆、青海等“户外资源集中地”却发展较慢。

鉴于中国的幅员辽阔、地貌丰富、尚缺乏全国范围的信息集散和飞行救援系统，当下比较切实的办法，是根据户外资源所在地，就近建设应对本地某个区域范围的救援体系。这样，即可集中于事故相对高发区，获得快速反应的优势和熟悉本地环境带来的适应性优势，又不过度需求社会资源。毕竟搭建一支有效的救援队伍，需要多方面的资源整合。

在各事故高发地逐渐形成各点布局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形成跨省、甚至全国范围内的综合体系，这，或许是中国山野救援发展的一个可行路径。

做到上述的第一阶段，就不能仅仅依靠纯民间的力量，还需要企业、公益机构、特别是需要掌握主要公共资源的公权力部门的重视和积极投入。这又是一个更大的课题，用我外甥女在MSN上问过我的话来说，就是：“这个世界会好吗？”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无论如何，做一个有责任心、负得起责任的户外爱好者，是我们每个人，可以努力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