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和平寺
之所以想起去和平寺看看,是因为我喜欢这座寺庙的名字。世界要是都和平了,该多好。人世间好像没有什么比和平更难追求的东西,别的理想,诸如民主、自由等,似乎都有办法可抵达,唯和平看着最易,实现最难。不知道当初兴建和平寺之时,是否也有憧憬和平理想之初衷。
京城寺庙向以潭柘寺为最古,但和平寺据称建先于潭柘寺,时光荏苒,史迹难寻,谁能辨得真假。传流最广的,还是有唐一朝尉迟敬德监建和平寺,唐太宗题写了“敕赐和平寺”,小寺由此名闻。住在北方乡下的人,对尉迟敬德应不陌生,春节时候大门两侧贴的门神,其一是敬德,其二是秦叔宝。
从昌平搭乘11路公共汽车,大约四十分钟的路程,到花塔村,和平寺就位于村后。天气还好,美中不足的是,雾气太大,能见度低,让人感觉很是压抑。不过这样雾气迷蒙地行走,也算有那么一点儿诗意,尤其是看到那些大柿子零落在高高的枝头。
花塔村看起来挺规整,四面有高高的院墙把一整个村子都围起来,看不到什么人,唯有些小狗在巷子里或嬉闹或假寐。村子背后是寺庙,寺庙的背后就是京北的山地了。和平寺有这么个传说,说是晋初时候,有一个因兵战遭到破坏的姑子庵,庵里的两只白鸽飞出后落在龙凤山顶,后来山下就修建了和平寺。这故事就写在进寺门口的宣传栏上,我总觉得像是现代人编排的。
和平寺的正门紧闭,偏门开着,也没人看守,我自在而入。寺庙一点儿也不大,就是个两进的格局,倒是院里有几株古树,看着好多年头,侧面能印证寺庙之久远。居中有两柱巨大的银杏树,左侧有一株白皮松,后海公园里也有不少那样的白皮松,是很珍贵的树种。
进寺里先见的是弥勒佛,上一日在蟒山森林公园里也见了一尊巨幅弥勒佛,众佛里面,我还真就最喜欢弥勒佛。弥勒佛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活得自在。弥勒佛大肚朝天,肚大能容不可容之事,活得超脱。要说能给弥勒佛加以现代化改造的话,我想给肚子减减膘不错,肚子太大了,要么像阴商,要么像贪官,脑满肠肥惹人憎恨,看着也不性感。
我是照例见佛只下跪,不烧香,我不喜欢烟雾缭绕的寺院,感觉特别脏。市里的白塔寺最例外,那里不让烧香,所以寺院里清清爽爽的,要不然人生嘈杂乌烟瘴气最有碍闲游。给佛祖拜了拜,给观音拜了拜,当然少不了祈祷家人平平安安。我不是有神论者,但我觉得祝愿祈福合乎人的正常心理需求,所以我对宗教什么的,都没偏见,同样的一处大地方,我可以既尊释教,又朝道教,有夫子庙我也照拜的。我是一心向万神,等我以后没了,哪处的神都得在天上请我饮酒。
寺里也有恶俗人,这商人捐款供奉了几尊佛,佛像没看出来有什么特殊的,末了却弄了两块大石碑镌刻上自家功德,有一面碑上记述的是他虔诚的老婆将买克拉钻戒的钱用来奉神。那大石碑有巨大的基座,碑身近两米高,我估摸着,买石料刻石碑的钱一定甚巨。含蓄是中国人文化的一个特点,没人反对做好事,但做了好事后以超尺度的方式让自己名垂青石,反正我是感觉不大舒服。
和平寺里一个人都没看见,药师房前见了一堆晾晒的僧鞋,可知庙里住了一些和尚,或许中午都进屋休息了。有数十只灰喜鹊跟着我在院子里的树头上转,叽叽喳喳。边远的地方就是好,城市里的喧嚣被彻底从耳朵里清洗出去。我一个人转,转着转着又觉百无聊赖。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我期望着从人群中孤独出来,等自己真正孤独了,忽然又发现世界索然无趣。你沉凝的景致,你迷恋的风物,若是没有你爱的人和你共享,那一切又都有什么意义呢?
和平寺里一点儿风都没有,没有风,人就弥漫在虚空里。寺里说“净也即空明”,我倒是有点儿净了的意思,不过既不空,也不明,唯觉人生虚幻。
2011/10/30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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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0-31 10:45
自行车的故事
我搬的新家距办公室有两公里半左右的样子,步行约半个小时,我看别人都骑车上班,我也买了辆自行车。在网上联系买的旧车,那人卖我100元,我觉得还可以,交了钱,就把车骑回来。后来我偶尔在商场发现,新车也不过就200元左右。有一次我在医务室的墙壁上还发现,说每天骑车15分钟差不多相当于正常的运动量,我早晨上班晚上下班,骑车共要30分钟,对不喜欢运动的我来说,骑车是个替代性的喜讯。
在北京骑车得需要与开车同样的技巧,尤其是在十字路口,那是八面来车,人在车上得调动起所有感觉细胞。我现在练得基本上可以了,不用下车就能运用技巧穿越十字路口。我经常违反交通规则,北京人都这样,你要守规矩骑车,没准半小时都过不了一条横道。我下班时要逆行约八百米的二环路,有天晚上一个年轻人也是逆行,飞快地就从我身边骑过去了,我当时恨自己的车不争气,蹬得快也追不上他,但是到前边路口,我发现那年轻人倒在路中间了,一辆别克车把他车前轮都撞弯了,他人还好,没怎么样。以祸为鉴,我不骑快车。
旧车有旧车的毛病,容易坏。有天早晨我们开会,骑车往办公室赶,按原计划是不会耽误的,但是拐弯时车掉链子了。这可麻烦了,大早晨的,哪有修车的,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况且车链子里边还都是黑乎乎的机油。我在路边找个棍,费好大劲儿才把车链子装上,弄了满手油,开会是肯定迟到的。这车从此就爱掉链子,最可气的是,半月前我踩车回家,下点儿小雨,骑车就急,左脚一蹬,链子掉了,我胸口就撞在车把上,闹了个内伤,现在还隐隐作痛。不过,我已初步摸清自行车的运行规律,现在对它算是驾驭自如。
在中国的现代社会,自行车被认为是绝对落伍的东西。骑自行车是不上档次的,我骑车去逛蔡元培故居,过励骏酒店门口,保安拦着不让我过去。我问为什么,他说门廊归酒店所有,就是不让自行车过。我问为什么不让过,保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正就是不让过。平等这样的词在中国人的文化里没地位,我琢磨要是一个老外骑车过,保安就不一定管。据说美国驻华大使洪博培就喜欢骑车到处溜达,还骑车去衙门交涉公务。还有一次我去天安门东边一俱乐部听学术演讲,我骑车进了院,保安追过来了,说院里不让骑车,我当时口气特硬,问他谁说不让骑车的?保安一见我牛,态度就好了,说我把车停一边就行。就骑车这么一件小事,我感觉当代中国的价值观歪曲得不是一般的厉害。
骑车给我带来很多乐趣,我骑着破车穿行过很多胡同,还被别人的自行车追过尾,不过车子没受什么伤。我隔三差五地就在某个早晨遇见一对老人家,老头搀扶着老太,老太明显是半身不遂,那老太照顾老太特别仔细,老太相当于只用一条腿走路。这是骑车路上给我的感动,人年轻的时候尽可以风风火火,老了风烛残年,儿女也会弃你而去,只有老伴最忠诚,能陪你走完最后一段路。人到我这年龄,很容易置换角色,有一天你不中用了,或许就那一个人对你是真的好。
下班的时候,我有时把车子骑得很慢很慢,因为我不知道回到一个人的家该去做点什么。有时候我就用单脚把车支在路边,看往来车行匆匆,看长安街上的华灯初上,看朝往火车站而去的羁旅行人。我喜欢回忆女儿呆在北京的那些时间,她坐在我的车后座上,两手搂着我的腰,我们慢吞吞地穿行在灰突突的老旧胡同子里。我会反复地问女儿,你喜欢爸爸驮着你么?女儿在我身后回说,爸爸,我喜欢,我最喜欢爸爸这样带着我玩了。我跟女儿说,你后爸爸用这车驮着你走遍全世界好么?女儿说,好啊,当然好了。我问女儿,你最喜欢谁?女儿毫不迟疑地回答,我最喜欢爸爸。现在车后边空了,可是我偶尔还会骑着车子就问,宝宝,你最喜欢谁?其实我知道不可能有人回答我。
2011/10/31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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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02 13:15
书店的怀旧
读书有点儿偷情的意思。家里明明一大堆书,甚至连没撕开塑料封膜的书都有,可心里面却总惦记着书店的书好。我看书又如孩子玩玩具,来热情了鼓捣一会儿,厌了就撒手,还没对什么学问一股劲儿地专研过。
下班后实在不想做什么,去了隆福寺那儿的中国书店。最近我看了好几次小剧场,了解话剧的心理又被挑动起来了,进了书店,就开始找话剧的书。店里国粹的书多,话剧的书少。见了几本小册子,还都是20世纪80年代的。浏览图书特消磨时间,我还没觉得怎么样,一个老阿姨就在柜台那边喊上了:到点了,到点了,书店要关门了。六点钟就关门,我也不知道这样的书店是怎么赚着钱的。没办法了,不能空着手回家,买了一本不想买的新中国话剧史,书里边对高行健在人艺那时候的评价还是挺高的。
深圳的书店没见过有六点钟就嚷着关门的。一个月前回深圳,抽空又去了那两家书店。
星光阅读栈居然搬家了,从一楼东侧搬到了二楼靠西的一侧,现在空间大了,看起来有那么点空荡荡的感觉。我原来上班的地方毗邻中心书城,中午不想休息了,常跑到星光阅读栈那里免费浏览。现在能记起的有那么两本书,我是在星光阅读栈断断续续彻底读完的,一本是袁明的《美国文化与社会十五讲》,还有一本是孙康宜的《我看美国精神》。书可能真是非借不能读也,在他处,我就想着读,自己买回来的,新欢压过旧爱,最后很难读完什么书。有一阵子我迷林语堂,买了全集回家,结果书太多,反而慢慢没看了。最近又想起了林语堂,索性跑书馆借了一本。星光阅读栈是24小时书店,我可没读过通宵,我是喜欢书,但还没喜欢到那份儿上。
尚书吧的格调最好。里面装饰得古香古色,有书有酒,也有美女。在深圳工作时,还推荐在那里开过一次务虚会,我觉得那里好极了,人靠在沙发上,喝上一杯茶,或者一杯咖啡,乐音袅袅,神仙一般的享受。现在的尚书吧红酒多了,看起来比书多了许多,不过我知道书生意是没得钱赚的,终了还得靠酒。酒比书多,说明人生在世,酒还是第一需要,书可有可无,精神的总是打不过物质的。我去尚书吧那天是个大早晨,店也刚刚开张,原本想见见那位叫扫红的美女老板,可惜伊人不在。有次和扫红一起吃饭,闲谈间朋友说她要出新书了,扫红当时就答应送我一本签名的。我迁到了北京,在书店真的发现了扫红的新书,她围绕尚书吧写了好多个小故事,挺有意思的,最好的地方就是不掉书袋。我在尚书吧的旧书区绕了一圈,快一年了,有一些书还原地没动,比如那本写俾斯麦的。
喜欢看书的人,一般都是有野心的人,把那股子野劲儿描述出来也不容易。书籍扩大人的视野,读书人的世界比地球还大,那些学哲学的甚至禅定一地而思驰宇内。我偶尔也会遁入到这样的幻觉中,但我一般不当真,有时候书能解决一切,有时候书什么都解决不了。我现在工作的地方,周边没书店,中午我就没了消遣的地方,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缺憾。
2011/11/2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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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04 12:11
在彼处的文与人
一看到《在彼处》,先是感觉这书名有诗意,接着又被书籍封面的艺术设计所吸引。封面是折页式的,打开折页,是一幅薰衣草色的现代派油画。在素雅的紫色背景的映衬下,傅莹大使微笑着。知性。
《在彼处》收录了傅莹任驻澳大利亚和英国大使期间的若干篇演讲及发表的文章,随便选了一篇她在澳大利亚艺术馆的演讲来读,第一感觉就是傅莹大使的文字让人耳目一新,这可不是传统官家文字的风格。
然后就一口气地往下读。北京外国语大学的一位教授在封底推介说,傅莹大使承继了斯威夫特等人的文学传统,我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那种典雅气质。
我感觉,傅莹大使把向来面目严肃的政论演讲带进了文学领地,并赋予那些文字以艺术内涵。谈论外交,谈论国际关系,事儿都是那些事儿,但以什么方式来说,会因人而异。篇篇文字都透露着一个信息,简约。傅莹大使的演讲中,没有那些长得不忍分离也没法分离的句子,没有那些冗杂空洞的排比,每一句话都那么朴素,实在,冲淡,就像庄园里的午后茶聊。
按照西式文化传统,长篇大论的演讲是不受欢迎的。傅莹大使的文字止于所当止,给人点儿意犹未尽的感觉。但言有尽,意无穷。整本书读下来,你会自然体会到一位中国大使的爱国情怀,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在向人们讲述中国的复杂和矛盾,特别是那不平凡的2008年。讲中国的好,没有一丁点儿炫耀;不避讳自己的不足,也没有一丁点儿自卑。即使在辞行伦敦的离任招待会上,傅莹大使还在告别辞中向英国人坦述发展中英关系的重要意义。一本书里甚至都没见过爱国的字样,可是合上书,就仿佛见了一位中国女大使站在演讲台上,把一个真实的中国介绍给西方,话里话外都是对国家的爱。细雨丝丝,润物无声。
傅莹大使是幽默的,我相信她改变着老外对中国官员的那种呆板的成见形象。中国外交讲“韬光养晦”,傅莹风趣地记述说,一个美国人把它翻译成了“咬紧牙关,等待时机”,可见在两种异质文化之间,沟通是多么重要。在莎士比亚故居的一次演讲,主持人唐纳德以小故事开头,说一位英国记者没听清接受采访的中国老人在病床上说些什么,后来有人告诉记者,老人说记者踩到他的氧气管子了。机敏的傅莹大使一边绕着演讲台上的麦克连线,一边说,我可得小心点儿,别踩着唐纳德的氧气管子。满场轰然。我对这段描述记忆很深。
文字的背后是人,合上最后一页书,你会感觉傅莹大使的真实。
她不避谈自己演讲前的怯场,原来大使也会怯场的。她不避讳找老外帮她润色演讲稿,在珀斯的一次演讲稿,有一位热心的澳洲人帮她在飞机核改完成,原来英文系毕业的人也需要老外帮忙。傅莹大使在文章中感谢自己的秘书班子,但是我也相信,每一篇文字都凝聚着大使的智慧,因为完全看得出,所有文字后面的风格都是专属傅莹的。傅莹大使把自己以及文字背面的一些故事告诉了读者,这不是缺憾,却更见其完美。
在一篇回忆英国学者David Hawkes的文章中,谈到了贾宝玉,谈到了“人生的欢乐如梦”,这时候你会发现傅莹大使的感性。大使一职如今已是过去时,傅莹回了北京,成为建国以来的外交部第二位女副部长。
傅莹:《在彼处——大使演讲录》,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1年7月。
2011/11/4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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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4 13:17
平淡的星期天
我约了网友小赵。小赵喜欢文学,我也算喜欢。我没看过多少文学书,其实别的书也没看多少,跟别人侃大山的时候多半都是装腔作势的,你声大,别人就以为你看书多。文学是我和小赵从不认识到认识,从认识到约了一起玩儿的媒介。小赵来之前,我都盘算好了,下午去方家胡同里的酒吧看电影,电影以后晚上喝酒。可是后来计划给打破了。
以前都说过,我这人没啥福气,越是周末醒得越早。既然起来了,家里要来人,就简单收拾收拾。一收拾吓一跳,我有十多双袜子都没洗了,内衣内裤也装了一桶,不能看,一看头痛。洗漱完毕后,简单拖了拖地。然后到楼下买点儿水果,买了桔子、黄瓜和葡萄。外边降温,我不知道,穿个薄毛衣就出去了,一推门,真冷,给我又赶回来了。加外套,出门。门口那棵大银杏树真养眼,落了一地的诗情画意。
太冷了,我懒得跑出去吃早餐。小赵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来,我就躺在沙发上看书,我同时看三本,一本看两页,完了就换一本,脑袋看得像喇嘛教转经筒似的,这么看书也挺有意思的。阳光很好,九点多就开始进屋,十点左右的样子正好照着我,把书扣到脸上,给晒得软绵绵的。扣了一会儿,我还睡过去了。眼睛一睁,一个小时过去了。
小赵终于给我发条短信,说他先去西单买鞋,完了再来。这都过十二点了,我又饿,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只能吃水果,吃了3个桔子,1条黄瓜,一大把葡萄。猕猴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星期买的,都一个礼拜了还梆梆硬,到这周末还不能吃,我就得拿回去换,敢情买回5个铁坨子来。打开收音机,有个听众打热线电话,说他儿子要是再踢足球,就给他腿打折了。我想这当爹的也太尼玛狠了,儿子踢球还不是好事儿?总比喝酒泡妞强啊。又听一会儿才知道,原来国家队让伊拉克给收拾了,球迷爹这是生了大气。我也赶紧换台,不听,泄气。那伊拉克现在都啥样了,人家反倒能从中国身上找到自信。
小赵到我这儿正好下午一点。烧点儿茶,闲聊几句。完了赶紧走,电影两点就开始了。中餐是在方家胡同对付的,吃完一点五十分,酒吧找着了,不过大门紧闭。急急忙忙往那儿赶,最后弄了个大乌龙。这回一大把空闲时间,就看怎么打发了。转几个弯,到国子监街上,来自各地的游客都排着队,导游在前面打着小旗,来来往往的,好不热闹。我跟小赵说,咱没事儿还去逛书店得了。
星期天的北京可真是难得,那天蓝的,都近乎透明。小赵说,前一天晚上刮了很大的风。上个晚上我自己在家喝酒喝晕乎了,直接就睡在沙发上,后半夜才回床,就算刮龙卷风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孔庙对面的一间杂货店前,一只红嘴蓝雀栓在那儿,心疼得不得了。红嘴蓝雀特漂亮,尾巴长长的,北京常见的喜鹊、灰喜鹊和它没法儿比。店主长那么萎缩,真不配那鸟。老北京人养鸟的恶习让人烦,要有来世,就把那些养鸟的人装笼子里。
中国书店里新书旧书皆多,一大屋子都是书,看去吧,就怕你时间不够。我和小赵就在书店里游上了,我对书感情很深,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能相中,明知道买回家也没时间看,还是不由自主地买。我们家上边几辈子没人读过书,欠的债都我来还,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要买,末了还是顺了七、八本。小赵买了两本,我记得有一本是《台湾诗选》。
再回我家。喝茶。再出门,天色全黑下来了。
小赵提议去动物园那里吃一家俄罗斯风味的餐馆,我当即否了,大老远跑去吃顿饭,不值。出了胡同,东口那里有间羊汤馆,老板娘很干净利落,那里就不错。傍晚降温更厉害,胡同里有两间妓房,一到晚上粉红色的灯就亮,里面那些年轻女人露着胸脯坐在门口那儿,要么吸烟要么看电视,新来个大肥姐,过那儿瞟了一眼,腰差不多有缸粗了。
人不服老就是不行。小赵多厉害,喝白酒,我只能喝啤酒。以前我能喝N瓶啤酒,现在只要两瓶,人就晕乎。虽然没有红泥小火炉,但馆子里感觉是很温暖,男人在一起就得喝酒才有意思,有些男人不喝酒,我总是主观地觉得,活着还有意思了么?小赵喝了酒,多说不少话,我喝了酒,话也会多,当然说什么都没所谓,说什么也都忘了。小赵喝了两杯白酒,他说再喝就多了,又陪我一起喝了不少啤酒。小赵是文学青年,我是文学中老年,但我两一句文学都没谈过,其实也没什么可谈的。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有些事情只能说,不能做。至于书么,最好就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看,看完了,就完了,最多愿意发牢骚再写几行。
小赵从我那走的时候,不到九点。他喝了不少,不过看走路什么的,都没问题。我帮小赵找了个袋子,把买的书装好。小赵踏夜色回家。
我头晕。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随便捡起一本书看,都没意思。该死的热水器,总是要等好半天才来热水。我给自己打了满身的泡沫,对着镜子看自己,有点儿像圣诞老人。嗯?圣诞老人不怎么像,却真有点儿像个老人。胡子一天不刮就乱成一片,背弯了,眼睛也越来越近视。一天又过去了,我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一天?我用手扶住墙。那青春,真的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了。
2011/11/14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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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5 10:19
基多的建筑工
小国也能拍好电影?厄瓜多尔电影人让我眼前一亮。
纪录片《沉默之墙》把镜头全部给了一群建筑工,他们在修缮古老的阿拉巴多旧宅,经过修复后的宅院将变成一间博物馆。这些建筑工都是印第安人,每一个人都得到导演加尔瓦彻的垂青,他们的所思所想一一呈现。建筑工在厄瓜多尔同样是最低下的工种,工作环境差,强度高,社会地位低,薪酬也微薄。尽管贫困,但所有工人都表现出自满自足的心态,他们没有什么抱怨,只希望把自己的本分工作做好。加尔瓦彻善于调动一切艺术元素,画面静美,音乐和谐,看起来似乎每一位建筑工都成了艺术家。
编制得最好的另一条线索,是贯穿纪录片始终的基多城市发展史。加尔瓦彻试图发掘印第安时代以来的城市源流,片至中场,才知道满是古迹的基多市,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即成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那座城每一处地方都是历史,教堂、博物馆、民居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很难想象,基多原来是一座如此古典的城市。
笼住影片的主题思想莫过于片头的一段采访,一位老人广场上高声地向围观的群众表述自己的观点:人民群众,只有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沉默之墙》的题材由此让人感觉天然亲切,作为艺术家的加尔瓦彻俯下身去,把目光投向最普通最默默无闻的一群人。往来基多的游客对城市赞叹不已,但没有人知道那些宏伟精美的建筑是谁做的,历史没有记载,历史向老百姓关上了大门。我觉得,加尔瓦彻这部片子的引人之处正在这里,他没有耽于厄瓜多尔或者基多历史发展的宏大叙事,他把视角选在底层。
相较于中国,厄瓜多尔是个很小的国家,但这个小国的电影给我两点启示。
真正的艺术,是要潜下心去关心普通人和下层人的生活,每个个体的喜怒哀乐都充满了艺术元素,关键在于如何去发现并表现。人性的真正解放,就在于个体主体性的完美确立,而这种主体性的确立,需要艺术家向内心去寻找。艺术就在身边,既不在远方,也不在外国。
真正的艺术,是要接上地气的。艺术家所处的时代是最伟大的资源库,为历史而艺术,为艺术而艺术,都把艺术扭曲了。没有比立足当下更好的艺术方式。
最近看的两部厄瓜多尔片都给我极好的印象,这是矫情做作的国产电影比不了的。所以看一个国家的实力,大小有时候没太大用处。世界很大。
Gabriela Calvache(Ecuador),《沉默之墙》Labranza Oculta,2010.
Carla Valencia Davila(Ecuador),《祖父》Abuelos,2010.
2011/11/15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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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7 07:59
用装甲车送孩子们去上学
一次车祸死20个孩子,震惊。我也是家长,电视新闻里看到甘肃发生这样惨烈的信息,浑身发冷。我开始担忧自己的孩子,女儿每天也搭校巴上学放学。不过心理上很快又放下了,比较而言,像深圳那样好的上学条件并不多。但是,深圳再好,也不能和美国比。
我曾有机会在纽约搭了两个月的校车,坐在美国的校车里,切身体会到差距。第一次乘纽约校巴,这车太丑了。车头有点儿像我们七、八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大解放,感觉蠢而且笨。但恰恰是这样的设计,给学生们第一重保护,你可以想象得出,假设两车迎面相撞,就算把车头都撞没了,司机和学生也不会轻易受伤。美国校巴底盘也特高,这个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普通轿车撞上来,钻校巴车底下去了。所有校巴都漆成黄色,也就是说,你一看到这黄色,就知道是学生车。深圳在国内领先,把所有校巴都漆成黄色,但美国校巴的硬件指标还没学来。美国校巴不同于其他巴士的特性还有很多,比如油箱都由特制钢板围护等等,我不专业,很多说不上来。别具特质的美国校巴让人有好感。
校巴光硬件上去了,还远远不够。美国校巴有特权,校巴车停下落学生的时候,后边的车得等着,又比如别的车绝对不能和校巴抢车道,这些都有制度上的规定,美国人除了必须遵守这些规定之外,也乐于遵守这些规定。看看我们的现状,深圳的校巴也醒目,但来往的车辆似乎没人把校巴当回事儿,小孩子下车慢,后面来的汽车就开始鸣笛,马路上超速越校巴的车大把是。美国其他车辆尊重校巴,反过来校巴也得尊重交通法规,最简单的例子如,不能因为你有了特权就可以逆行。坐在美国的校巴上,有种舒泰的感觉,说起来就是你受到了尊重。
对,这就是隐藏在美国校巴背后的实质:对弱者的尊重。孩子们是社会的弱者,弱者应该得到保护,这本就应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在我们的社会,尊重的文化被体制、金钱、权力冲击得七零八落。我们把学校分为公办和民办,以我曾有过的工作经历,民办教育基本上被划在体制外,然后整个中国的教育行政管理出现这么一个怪圈,民办教育形式上有人管,实质上是任其自生自灭。学校可以或公或民,但孩子们却都是中国人,可以分成享受待遇的公办孩子和享受不到待遇的民办孩子么?政府对民办教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才有一辆核载9人超载64人的校车出现。国民受教育程度低而不懂得相互尊重,这个情有可原。如果一个国家从体制设计上就决定了对弱者的不尊重,那怎么可以指望得到受尊重的效果呢?出了一次大事故,撤一个局长或者一个县长,都无济于事。心有病了,光治脑袋也不行。
早晨上班的时候,又赶上下雨。疾驰而过的一辆汽车把路上的泥水溅起老高,弄了我一身,我只能忍受,再就只能怨自己没长翅膀飞不起来。好像越是雨天,车子反而都开得越快,路上鸣笛声嘈杂一片,谁还管得了校车不校车?我想,要想校巴在中国永远地保持安全,最好用装甲车来改造。
2011/11/17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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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8 06:50
致侄女的一封信
QITONG:
收到这封信,是不是感觉很惊讶?
现代社会沟通手段发达,几乎没什么人写信了,我也一样,很长时间都不写信。其实,写信除了作为沟通的工具功能以外,更主要的在于,它是一个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文学审美部分。大家都不写信,是个遗憾的事儿,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甚至不会写信。我前段读诺贝尔奖得主奈保尔的家书选集,常被书中叙述的日常琐事所感动。
我觉得得有好几年没见过你,也没和你说过话了。这几年一晃儿,你就从小女孩变成大姑娘了,想到你今年都读到了高二,更感觉时光匆匆。高考在即,这一、两周以来,我一直琢磨,得以什么方式和你交流一下,要不然总觉得我做了一次叔叔,却没尽什么做叔叔的义务。我想抛开日常家庭俗务,主题还是定在学习上。
我能把时间拉回到二十多年前,我也在第一中学读高中,说不准我们坐的是同一间教室。那时候我也曾偶尔自问过,学习有什么用?学习好的,将来不一定有好工作。学习差的,活得更风光,又开饭店又开车的。县城就那么大,一眼可以忘穿,因为学习观扭曲,又受视野限制,再加上人性上的好逸恶劳,结果走了很多弯路。先是物理化学都跟不上了,没办法学文科,学文科也不行了,大学最后没得上。
激使我转变的,是高考之后的日子。一个最现实的逼迫而来的形势是,考不上大学那就只好回家种地。而且,考不上大学,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跟你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我没什么可辩解的,责任都在自己,三年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利用自己的脑子努力学习,你能抱怨谁呢?我厌恶农村劳动,让我做农民,那还不如让我死,谁愿意让自己做最低下的社会阶层呢。我这后半生,多亏了你奶奶和爷爷,给我机会让我复读。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每天恨不得三更起五更眠,弥补过去的损失,终于读了所不入流的大学。
现在回头看来,读大学的意义在于,先是让你具备可自立于社会的谋生能力。人生一世,不提对国家对民族有多大贡献,最基准的一点就是,必须自力更生。也就是说,人长大了,得自己能想办法养活自己。现在社会上有不少职业啃老族,终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这样的人生价值就是负的。人们常比喻,说青年人如初升之日,那就得有闯劲儿有干劲儿。闯劲儿干劲儿从哪儿来?从知识中来。光有热情,没有知识,应对现代信息社会,万万不能。
读大学能让人拥有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工作有很多种,农民也是其一,但我想愿意俯身去做中国农民的,应该是异数。受了高等教育,人才有机会去做那些更为复杂的脑力劳动,才能有机会获得优雅体面的生活方式。人活着,当然怎么活都是活,但只要有机会存在的话,一个人尤其是年轻人,就应该去争取那最好的一种活法。
进大学读书,当然是为了未来的工作着想。但更多的时候,还不止于此。
人有生活上的二重性,在满足口腹之欲后,还有更高级的精神生活需求,心理学家马斯洛的分析很经典,被广为信奉。这种精神生活的奠基一般都是在大学里完成的,大学既是满足人职业技能需求的地方,更是增进人生修养的地方。偶尔甚嚣尘上的“读书无用论”,仅看到学校的工具属性,却看不到大学精神里隐性的另一面。总体上看,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举止修养都会好很多,当然不排除少数特例。中国社会正处在一个由贫穷向富裕过渡的艰难转型中,“金钱至上”的现象不免会沦为主流观念,但有智慧的人都能看淡它。钱对人相当重要,可人生意义多重,并不都是为了钱。
读大学最重要的是,培育人的梦想。没有梦想的人生,如死水一潭。人既要学会满足,但又绝不能止步于满足,必须在满足中探索不满足,这个探索就是梦想的作用。我常回忆自己的过去,在村里成长的时候我梦想有一天生活在城镇里。后来我进了城市,又梦想去南方。等我到了南方,又想着去北京。二十几年来,我一步一步走,从没想过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乡下孩子把自己的梦逐步都变成了现实。我现在没有什么成就,也没有什么地位,但过往的一切对我个人来说,就是丰富的人生体验。支撑我的,只有梦想。我想起了常被人念起的那句话,有志者事竟成。我没有太大的志向,可我却始终在努力。我努力过了,有些事情或许不会有结果,但我却不再有遗憾。
是什么让我从种地娃变成现在的样子?有一些曾经的同学也这样问过我。我觉得最实在的答案是学习和梦想。即使到现在,我也坚持不懈地在学习,每个晚上要是早于十一点钟睡觉,我有负罪感,更多的日子我都是零点以后休息。
当广阔的世界向人打开之后,人就不会自满了。在知识和现实的海洋中,人渺小可笑,甚至你今天曾认为颠簸不破的东西,会在读了某本书之后的第二个清晨不名一文。少时,县里很大。年轻时,深圳很大。我忘不了第一次踏足美国的感受,世界很大。能开拓这个伟大世界的,唯有知识。
QITONG,我绕了很大一圈谈学习,是因为我真真切切地体验到,知识的意义和能量。把人生比成一段路,高中这后两年最为关键,甚或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基本走向。我脱离学校多年,在应对考试的技能方面无以置喙。写了上面那些,只希望你能更进一步认清学习的目的所在,在加倍用功的基础上,也要注意调节身心。身心愉悦,学习效果自然事半功倍。同时,要多思考,注意领悟“学而不思则罔”这句话。
陶渊明说过,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我最后要提醒的,还是珍惜时间学习。人生直线前行,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得把握住。
二○一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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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23 09:47
梦想暴力国
想了解美国的人,看看电影《铁甲钢拳》比较合适。影片叙述的是2020年时,机器人取代真人进行拳击赛的故事。我一边被影片的内容所吸引,一边神游万里,想了许多和影片内容本身不搭界的事儿。美国拍的电影,自然附着的是美式文化和美式价值,三个印象比较突出:赌博、暴力和梦想。
查理是过了气的拳击手,他热衷于打机器人的拳击比赛。11岁的儿子麦克斯打小就没见过老爸,找到查理之后,查理就带着他玩机器人拳击比赛。查理一无所有,穷困潦倒,唯一的兴趣和爱好就是玩机器人拳击赌博,常常因为欠债而到处逃难。麦克斯也喜欢机器人,查理把他儿子就带上了这条机器人拳击赌博之路。影片一点儿都没表现出赌博本身有什么不妥,我觉得美国人的文化精神核心就是个赌。我们回头看美国当年的扩张过程,典型的赌徒风格,就是敢干。美国人彼时炮制出的“天定命运”说怎么体会都是赌博精神,西进运动一直把最初大西洋13州的狭小领土扩张到太平洋,靠的就是个干。现在的德克萨斯和加州那一片,原来可都是墨西哥的领土,美国活生生地给抢过来了。此后,美国人求治海权,求制空权,求世界霸权,撑着他们的,说白了就是赌徒那股子劲儿。当代美国人的赌博精神就更明显了,不治实业,把脏乱差的活计全抛出去,主要靠华尔街玩遍全世界,这样的大国除了美国再不好找。
机器人玩拳击虽不流血,但血腥程度却更超真人比赛。擂台上,机器人钢铁搏击,断了胳膊,碎了脑袋,这样的场景就是比赛的结果。看客围成群,高呼大叫,在赌博中加油喝彩。查理带着麦克斯走场子玩机器人拳击,孩子就在这样的暴力中成长。影片归影片,现实生活中的美国很平静,但是平静的表象下依旧是赤裸裸的暴力。美国自称是民主国家,但那是对内的,美国人对外玩的,无他,就是暴力。世界上哪个国家拥有最多的航母,哪个国家在绝大多数总统任期内都有战事,这样的国家就是美国。美国人推崇暴力,那些军工企业和利益集团又助长暴力之气,美式暴力就是以武力一比高下,胜者王侯。美国在国界外肆意推行暴力,打完了伊拉克和阿富汗,美国开始寻找新的目标,利比亚、叙利亚、伊朗问题背后是美国在搞鬼,阿以冲突背后还是美国在搞鬼,南海危机背后也是美国在搞鬼,基本上可以说,有火拼的地方,几乎都可以找到美国的暴力元素。美国靠暴力起家,美国和暴力可以划等号。
然而,赌性十足的暴力美国却给普通人以梦想。麦克斯修了最破的一个机器人,然后进行集成再创新,最后打遍天下无敌手。当查理把这个机器人称为“大家的冠军”时,实在是让人激动。《赛车总动员》也是让一辆破车最后实现梦想。这种典型的美国梦到现在还激励着全世界无数的人,它给普通人以实现梦想的机会。梦想者簇拥着赌徒式的集体精神,以暴力开疆拓土,这就是美式文化。
地球现在仅是个小村了,村里什么样的邻居都有。有搞独裁的,有搞专制的,有搞民主的,有搞暴力的,也有既搞民主又搞暴力的,要想安居乐业,得熟悉所有邻居的品性。当你遇到了美国,就一定要把自己的机器人修好,在美国人的丛林社会里,以暴制暴是最后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美国人信任的,除了上帝,就是拳头,这后一点绝对不能忘。
2011/11/23
【美】肖恩·利维(Shawn Levy):《铁甲钢拳》(Real Steel),2011
青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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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25 08:50
掉链子的车
我骑的旧车最近总是发飙,不知道哪股子劲儿用得不对,就会突然间掉链子。你可以想见得出,在寒冷的大早晨,骑着车子在二环上正得意洋洋地飞奔,咔嚓一下,脚下的车链子掉了,多扫兴。然后看着身边的男男女女非常轻松地超越你,你却不得不蹲下来,面对那些油乎乎的链条。
我也没时间去修车,我上班的时候修车人还没来,我下班时修车人却早都没影儿了。我就对付着慢慢骑,同时试图探索老爷车的运行规律。那天加了一会儿班,乌云满天,寒风刺骨,我瑟缩地蹬着车想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回温暖的家。可是天不顾我,走到半路,冷雨就来了。
雨下得不算很大,可把我的镜片浇得一片模糊,不久我的上衣就慢慢淋得全湿了。路上汽车跑得疯,我踩车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大约在刚刚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车又掉链子了。我恨得牙痒,却无可奈何。雨看起来下得愈加大了。
天哪,这种时候掉链子,我怎么办呢?
寻了条树枝,把车推到路灯下,开始装链子。急,装不上。更急,更装不上。索性推着走。但是光推着也不是个招儿,离家虽是不太远了,可要走到家,就得浑身湿透了。路边没地方可停,也没地方可躲。雨就自管自地下。该死的北京,难得下次冬雨,非得赶上我回家的时候。
推着车快跑几步。路边有株大柳树,下面站一个没打伞的女孩在那儿躲雨,我也走过去,那女孩表情冷峻,瞟了我一眼,目光比雨水还凉。我觉着没趣,推着走了。再行约五十米左右,有间正在装修的酒店,门脸下能避雨,把车子抬上台阶,也刚好休息一下。
蹲下来继续安车链,这次老爷车算是跟我拧上了,无论什么样的角度用力,链子都上不到齿轮上去。我倒是没注意,旁边一躲雨的老头儿发话了:哎,小伙子,你那么安不行,从轮子底下先上,然后倒车,链子就好装了。我说:反着装,那能行么?老头儿说:你听我的,我装过的车子比你看过的车子都多。
反着装?我从来没那么装过。老头儿站在一边指挥,我按着他的步骤来,OH MY GOD,居然不到一分钟车链子装上了。
我又躲了一会儿雨。那老头儿和别的老头儿说话去了。老爷车每次掉链子,我都得捅咕大半天,链条实在是不好装。我平时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太笨的人,但对付自行车就实在力不从心,这个看起来黑乎乎的北京老头比我有办法。每个人都有他独到的智慧,所以人不能总是误以为就自己聪明,谁都有力所不逮的无数盲区。
我对那天晚上的印象极其深刻,那老头儿无意中点拨了我学会反向思维的意识。有些路并不总要一个方向走,反着行,或可一样到罗马。
我又骑上了车,这回间隔得更短,没走上一百米老爷车再次抛锚在胡同里。我只好推着返家,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飞,等到家,上上下下是全湿身了。
青冈去北京啦?
在昌平待了半年,也不知道有个和平寺,下周末去转转。
在这很久没看到青冈到文字了。文如其人,恭喜青冈悟入境界。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我期望着从人群中孤独出来,等自己真正孤独了,忽然又发现世界索然无趣。你沉凝的景致,你迷恋的风物,若是没有你爱的人和你共享,那一切又都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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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不错哈,可惜的是没有一点仙气啊
要啥仙气啊?
有点人间烟火味,更有意思些
前两天还在想着要卖车来骑了,可心想到要搬到五楼,没有电梯。。。
故事很精彩!
楼主想念和女儿分享景物趣事,是个爱女儿的好爸爸。。。
谢谢你。
思女情深。。。
澳洲友人(你知道的)要过来聚聚,届时估计不少熟面孔,若青冈恰巧在深多好?12月初的样子。
12月初应是我最忙的时候。山民不是也可来京旅行?回头我再问问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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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兰和黑天鹅
院子里种了不少凤尾丝兰,就是大家通常惯叫剑麻的那种花。丝兰开起花来很漂亮,说不出来的一种雅致。花茎从叶基中直挺挺地拔出来,高的可以长到两米,这样的出类拔萃,给了丝兰容易引人注目的特性。你在很远处,就能见到丝兰的花开。丝兰是圆锥花序,一个花期可以开上几百朵,从下往上开。那花是真漂亮,垂着开的,白色,气质特别好。我住深圳的时候,莲花山公园南门那里的几株丝兰每年开得特盛,每次搭班车路过,老远就看得见。丝兰大体上还属亚热带的花木,到了北京这里,就已经很北了。十月末的这个季节,是丝兰的花期,可怜了大院里栽种的那些丝兰,眼看着花茎要长出来了,但我却没有机会见它们盛开。寒气一天比一天重,丝兰已经没有机会绽放了。花苞就一个一个地凋落。
我在圆明园还见过一对黑天鹅。黑天鹅原本是澳洲的留鸟,它们不迁徙,北半球的动物园收来用作观赏鸟。圆明园里有些水面,就养了这对黑天鹅。黑天鹅夫妇给圆明园增色许多,尤其莲叶田田的时候,黑天鹅自在地于水面上游弋,游人偶尔看见了,感觉特别惊艳。但是不管怎么样,黑天鹅永远属于赤道以南,北方的鸟都在夏季产卵育雏,而圆明园的这对黑天鹅只在严寒的冬季产卵,没办法,这是上帝给它们的时间,因为北京的冬天才是澳洲的夏日。冬天,绝大部分的湖面都结冰了,黑天鹅到处寻找杂草筑巢,公园里的工作人员还得帮助它们搭架子抵挡北风。北京的冬天很难让黑天鹅育雏成功,不管人们如何期望,或者用尽办法提供辅助设施。黑天鹅就在冬天产卵,这个没法改变。
错位带来一种无法描述的压抑。人常常按照自己的喜好安排世间万物,可有时候,或者说常常造成截然相反的效果。现代社会技术发达,人偏离自然就越来越远,违背自然本性的事儿也越做越多。丝兰是一年一年地长,但却开不了花,谁能体会到丝兰的感受?黑天鹅在寒风中孵巢的时候,有人想过它们的痛苦、煎熬和绝望么?
有天看凤凰卫视的《冷暖人生》节目,介绍现代舞蹈家金星的过往历程,她原本是个男人,但从小就梦想着做女人,后来她就让自己做了女人。尽管评议多重,但我觉得这种对错位的矫正真是社会的巨大进步,要不然,金星的一生该多难。那时候,我还想,人只给自己解放还远远不够,我们应该抽出思想来,给自然也解放。自然不解放,最后拧巴的,还是人自己。
2011/11/7
丝兰这篇看完我拧巴了,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究竟上帝对还是人对?因为现在有些技术已经发达到可以修改上帝的程序,比如金星曾经干过的。但假如金星对,黑天鹅死抱住那块天生带来的秒表就是错,丝兰也是一样。假如黑天鹅和丝兰对,那么金星把自己修成女身,就是错。。。。。。
作者究竟啥意思呢
谢谢你看完。把你看拧巴了,还出乎我意料。没事儿,就当我没写好。
你试着摆脱黑白二元对立的思维再想想,或许就不拧巴了?
很喜欢这文字
谢谢。人都爱听好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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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西娅的两位祖父
了解厄瓜多尔的人可能不多,我也一样。厄瓜多尔距离我们相当遥远,像在天边。
瓦伦西娅给我打开了一扇通向厄瓜多尔的窗,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甚至连带着厄瓜多尔那个蕞尔小国。
《祖父》这部纪录片拍得让人不知道如何去描述。场景是两段,一段在寸草不生的智利太平洋海滨小镇,一段在植被茂密的炎热基多。那荒凉的海滨除了太平洋猛烈冲击的海浪,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基多的天云多,雨也多。云携着雨,冲刷着那座老旧的热带城市。两座城市叙述了两段人生,两段人生交错叠现。旱季,雨季,又是旱季,又是雨季。太多的镜头唯美得让人悲伤,当时光推回到1973年的智利,你不得不悲伤。
瓦伦西娅对自己先辈的生涯有了好奇,于是她选择了对祖父和外祖父两段人生轨迹的探赜索隐。1970年阿连德政府在选举中胜利,一直坚持左翼理想的祖父胡安得以在地方主政。可是好景不常,1973年美国支持的皮诺切特发动军事政变,开始独裁统治,胡安被捕。同年胡安在太平洋海滨小镇被秘密处决。外祖父雷默算是个江湖医生,他自学成才,制作的那些神秘处方医好了许多疑难杂症,他毕生相信“不朽”并追求“不朽”。但雷默最终还是死了,那些美国、意大利、丹麦等地患者写给雷默的信及雷默的私人日记,成了瓦伦西娅追溯外祖父一生的线索。
瓦伦西娅把所有的叙事都放在了身边,她让艺术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空间里。可是我们从胡安的过往人生出发,前进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智利,那是一个高唱国际歌的年代。我们跟随雷默的往昔时光,不知不觉地走进了过去的厄瓜多尔。艺术从来就不曾远离,艺术其实就在身边,生活本身就是艺术。
两个普通人的生命,在瓦伦西娅的镜头下,却一点儿也不普通了。胡安可以像大多数智利中产阶级那样过着自己安稳的生活,不用管圣地亚哥发生的任何大事小情,但在胡安的身上,一代人的激情与梦想从未消失,即使身处集中营,他们也会把痛苦变作一幅画或者一首诗,让后隐藏起来。雷默从未放弃自己的追求,他既尝试着制作出不朽之药方,也梦想着人生之不朽。两位祖父,谁都没有放弃对理想的追求,一直到死。一个人可以没钱,也可以没有权力,但不能没有理想。没有理想的人生,那就不是人生。
我仿佛有点儿理解了瓦伦西娅,我一直期待着影片中她的出现。这个几乎和我同龄的女子在纪录片结尾之际终于现身了,她站在窗前,远望着基多,眼睛里是那种热带的忧郁。
塞万提斯学院的放映厅里坐的人不多,《祖父》会令人屏息。唯一不爽的是,有位老先生坐在我身边,中场竟然鼾起来,我只好换了个座位。厄瓜多尔使馆的人让观众给个评语,我选择了excellent,而且我又加填了artistic,aesthetic。
北京又开始降温了,街道上清清冷冷的。我裹紧了风衣,眼前总是瓦伦西娅的影子。
2011/11/11
Carla Valencia Davila(Ecuador),《祖父》Abuelos,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