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磨房茶舍 2011-11-12 09:06

北京行乐

夜里,穿行在北京

——谨纪百公里的处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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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1日。
这日子多特别,那么多1。特别容易让我想起杨德昌的一一。我在豆瓣上闲览,看这天夜里京城的年轻人们玩疯了,吃团餐的,听摇滚的,放电影的,看话剧的,搞讲座的,闲扯淡的,同性恋聚会,凡是人能想出来的玩法,那上边都有。这个晚上北京有几百场活动,这些还都是地上的。有一个活动让我眼睛一亮,肾上腺素受刺激,说是一酒吧搞全部脱光的爬梯。人年轻就是好,什么样青春的活动都搞得起来,我心里想去,可我这个年龄,身体各个部分感觉都在日渐萎缩,如果真的脱光了,站在少年光棍们的人群里,那不就是自取其辱么。一个人的北京城,我终究还要找点儿什么有意思的事做才成。还是回到老节目单了,徒步,穿越北京。

节日里的城市空气和往日绝不相同,你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胡同口那里有家小店,门口排了成堆的男男女女,等着吃饭。等转过路口,你看到有个男孩手里抱着一束火红的鲜花疾行,你就知道这晚会很容易让人脆弱。网上说,11年11月11日要几百年才碰上一次,这是光棍们的伟大节日。花店的生意真的很好,店员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
我上了公共汽车,城市的灯光倒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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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的全程要走完一百公里,从地坛公园那里起,转个大弯,绕到香山那边去,再拐回来到奥林匹克公园。我可没本事终结所有的路,我盘算好了,二十点出发,走到零点左右,也就累了。
还没走到地坛西门,就看见一队背包的人形色匆匆地过来了。我拉了一把走在最后的一位:你们是走百公里的吧?他说,是,这是第一支队伍。我说,那我就跟你们走了。他指着边上的女朋友,一边说,我们也不是正式编队,跟着前边的走就行了。就这样,我上路了,没看到后边还有多少人。我跟着下了一座天桥,然后沿着护城河西行。北京笼罩在暮色里,笼罩在噪音里,笼罩在汽车尾气里,我偶尔就得咳嗽。一队人在二环边上做着北京的吸尘器。

他们走得很快,健步如飞,我有大半年没怎么动了,差不多终日赖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度日。人不运动,就会没精神,人没精神,就会衰老,人衰老了,就什么都没意义了。我努力调整自己,得跟上他们的步伐,这个我也有信心。以前走过那么多次,是有基础的,况且我还算紧抓着青春的尾巴,体力也有,我还可以的,我一边走,就这么一边给自己打气。第一批走的人,我数了数,大约有7位。同行的那男生问我在深圳呆了多久,我说有差不多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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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比较,再往上是攀比,是中国人的文化习惯。来了北京,我总是有意识无意识地把这座城和深圳比,我喜欢深圳,现在也喜欢北京。有时候感觉城与城的共性是那么的多,有时候又感觉两座城的特性是那么地鲜明。
就比如空气,西、北环山的北京像个铁桶,把那些废气死死地困在城里,几天前外电纷纷报道北京已摘夺了全球雾都的桂冠。新老废气一起折磨人,近来我总是咳嗽,有时候呆在房间里我想,是不是得了肺痨了?要不要也买把铲子到小区里埋花?我真是恨死了北京的空气。在深圳的时候,车也那么多,除了偶然的感冒,我从没咳嗽,从没像个老人或者像个烟鬼色鬼那样,叩叩叩地咳嗽个没完。深圳的空气多好啊,我搬张凳子坐在阳台上,就能远山边的云,又能欣赏台风下飘摇的荔枝树。阳光普照,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香气。北京的空气不能细闻,特别当你行走在那些四合院老旧住宅附近,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腐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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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下踩着落叶,心里想起深圳的那些老朋友。你们现在都好么?
我走过几次深圳的百公里,那个活动人多得不成样子,我记得南头城中山公园起点站那儿,活动开始的时候常常像个巨大的集市。在黑夜里,旅行者们把心归到了一处,然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狭长的城市,有人说笑,有人沉默,有的人带着小孩一起徒步,有的人牵着宠物狗走走停停。那是让人终生难以忘怀的记忆,成千上万人的脚步汇聚成了深圳的脚步,轻快地走向远方。
除了传统的百公里长线,富有诗意的行走当是通宵徒步迎接新年的黎明。有一年我跟着队伍不停地走,远处的月让大海波光粼粼,那天凌晨走到杨梅坑附近的海滨,天冷得厉害,海边的风呼呼地吹,没有地方躲也没有地方藏,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太早了,公共汽车也不会来,再返走回小镇上,是一点力气都没有的。在海边捱到了旭日东升,那种让人难堪的浪漫你没法子从头脑中驱除。深灰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和岸边的沙,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麻木了。

我的那些老朋友陪我走过了深圳,走过了惠州,走过了岭南的山山水水。孤独的北京常常让我想起他们来,我们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喝完了就毫无节制地打牌,打到天光,再也没有力气上山。朋友们的形象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个又一个地在我头脑中跳跃。我喜欢那些人,我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没有功利傻哭傻笑的时光。我好像总活在记忆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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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比深圳霸气,当我走到二环边神华集团门口时就这么想的。
大约是奥运之后不久,深圳就开始出台培育总部经济的政策文件,那时感觉特兴奋,一座大城市么,就得是个光鲜的总部之都。总部多了,城市就会自然后现代起来。有了总部,大城市就可以大张旗鼓地把那些税少又污染的中小加工企业赶到小城市去。大城市就环保了,干净了,大城市的人就似乎可以心安理得了。深圳有许多总部,可是当我来了北京以后,才切实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总部经济。
几乎所有大型国字号垄断企业的总部都在北京,随便你走在三环内的哪条主要街道,都会看见越来越靓的写字楼,这些垄断国企只赚不赔,是北京最大的吸金场。有了这些,北京就不愁没有钱花,万流成河,汇入北京。
有时候我想,深圳和北京比什么呢?怎么比呢?一个庞大帝国的首都是可以用来比较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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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德胜门的影子在路灯光线之上慢慢地清晰浮现。
北京城里的门多,可惜现在多是历史文化符号,作为物质载体的旧有城门几乎都被糟蹋一空。即使到现在,我也常常弄不清哪一个门在哪个方位,北京人又喜欢用城门来定位,可外地人如何能在数十个门中找到某一个门呢。有一次我按图索骥,在东单那里找一家艺术剧院,可怎么也找不到,地图上明明标着呢么。我问一位指挥交通的老阿姨,她告诉我,在东华门那呢。我真晕了,东华门在哪儿啊?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呢。老阿姨跟我说,你这就不是北京人,从街角那里拐到王府井,往西一走那儿就是了。其实那地方我常去,但我还没把那培养成叫东华门的习惯。叫门没门,这就是北京。
德胜门算是不小心存下来的。德胜门在城北,星术上北为玄武,玄武主刀兵,旧时率兵征伐,就从德胜门出发,旗开得胜么。城池固若金汤,易守难攻,昔日京城之雄伟可以想象。不过政权要是腐败了,反盆的时候不是没有。英法联军当年就从德胜门入城,胆小如鼠的皇帝都吓跑了,洋人们后来对圆明园连抢带烧,繁华化为灰烬。人类技术在进步,但历史一直在划圈,人死了,再生,城破了,再建,有钱了,接着打,打完了,雪耻复仇发愤图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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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西大街上都是各色老北京食店。我一面走一面看,看得眼花缭乱,这地儿我以前倒是没来过。怎么这么好啊。我这人也是个吃货,好逸恶劳,天生就喜欢酒肉穿肠声色犬马的生活方式。看见吃的走不动道。
那路上我都看见什么了呢?有纯正的老北京爆肚。炒肝自然是有的,年中老美的拜登就在鼓楼附近那儿秀过一把进炒肝店的游戏,不过他没吃炒肝,美国人不太吃那些下脚料东西。网友曾一阵大炒美国政客节约,他们节约么,可笑。西鼓楼那里什么样的火锅都有,筋头巴脑的食料好像更多。都是我爱吃的,恨不得流口水。

我也常一个人跑出去找各种小吃,看着那些老北京地主围坐一起摆划得手舞足蹈,偶起羡慕之心。朋友都散落在江湖各处,人近四十,再难有激情结交新友,又或者说,很难找到一种结交新友的方式。而且,最要命的是,和新人坐在一起,有时候竟然谈不出什么有意思的话语来。有些许文化的人凑堆,喜欢谈逸事,谈什么纳博科夫、卡佛,或者福柯,我兴趣皆无,你怎么谈,那都是别人的事儿,你脑子里装一堆别人的破事儿,像大学教授那样,有意思么?更年轻些的人凑堆,喜欢谈演艺圈,迷得没了方向,苍井空怎么了,Rain怎么了,更是无聊透顶。人家谈足球,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不踢球,我也不对那个有爱好。我兴味索然,我仿佛将世界隔离。
到了旧鼓楼大街和鼓楼西大街交汇那儿,我有点儿熟悉了路况。那儿有家蓝溪酒吧,夜里有江湖乐队演出,我在那儿坐过,酒吧里没什么人,歌手兀自在台上唱,我尽管卧在沙发里喝酒,高兴了我就鼓鼓掌,酒喝得没意思了,我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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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海那里真热闹,上次深圳来人,我跟着在那里混吃了一顿烤鸭。后海的格调挺好的,围着臭水塘子,开了一大圈酒吧。老外多,老外胳膊里挎着的中国女人也多。鸦片战争这一百多年把个大帝国摧残得没有一点儿自信,只要脑袋和胸脯子上都长黄毛,就算美国一个修三轮的,都能在随便哪个211校园里泡个中国傻妞,更别提那些日夜盼着在美国遛狗的女人们了。后海的热闹全在晚上,你在里面走,拉你吃饭的,拉你喝酒的,拉你喝完了嫖的,都有。我觉得后海那儿的夜灯特暧昧,那地方男人断断不能久留,早晚把你魂捎走。
过北海,我想着深圳的东门。东门也热闹,下里巴人的大本营。我在东门那儿也住过,我不是喜欢东门那里极便宜的服装或者内裤,无聊时也泡过那里的吧,本色酒吧让我念念不忘。本色常有一些唱得很好的歌手在那里演出,有次我要加啤酒,服务生除了送我啤酒,还送我避孕套,超出我的想象了。那我也谢谢他。
后海那里人挤,多是游客,人行道都挤得无路可走。同一个时点,每个人的生命运动都不同。有情人在街上接吻。有东张西望的路人。有漫无目的的旅行者。有行乞的老人。有送货郎。有满嘴酒气的老男人。也有我们,背着包穿过城市的夜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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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觉得,深圳有个骄傲的地方,世所难敌。
深圳年轻,太年轻了。在深圳,除了荔枝公园湖边那地方你别去,莲花山公园进门南口那个婚介点别去,好像你走到任何地方见到的都是年轻人。除了年轻人,再就是孩子。我女儿出生那年,医院里房满为患,走廊里都住满了孕妇和孩子,啼哭声此起彼伏。深圳真是座充满了朝气的城市,满是希望,到处都是孩子,孩子就是希望。在任何一个圈子的娱乐活动中,帅哥靓女都养眼得要死,人年轻么,那种精力充盈于身,空气都被感染。要所我对深圳最深刻的印象,除了年轻,还是年轻。四面八方的年轻人汇集到深圳追求财富,追寻梦想,这是深圳的独一无二。
北京我都不想提了。我们转过鼓楼那时候,一位行友因为走得太快,又被四围的眼花缭乱所吸引,迎面蹭了路边老太太一下。那老太太的声调近乎不依不饶:你怎么走的?对不起能行么?你看,就碰了一下,她就摆上了老资格。你在深圳随便碰个人,没准是个帅哥,没准两人五分钟后就拍拖了,更没准五十分钟后就睡在一起了。北京城的暮气太重。太老了,没浪漫感,只有夕阳红。我在公共汽车上一般不看入口,车门一开,上来一帮老爷爷老奶奶,一人拎个老年证,汽车都要压爆胎了,司机一分钱没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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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而单行,时而又能遇到个伴儿。在王府井附近,有个女孩赶了上来,我们就同行一程。废话也还是要说的,说了也还是有意义的。我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从惠州来。王府井通亮的灯光近乎让我找到半个亲人,我喜欢惠州那地方,那里除了粘东坡的灵气,平海的沙滩的确好,就算沙滩上有牛粪,我也喜欢。
我跟她提了个人,我只熟悉惠州的黄塘主。黄塘主的名字多好,像武侠小说里隐居罗浮山的大侠。黄塘主组织了许多惠州的户外活动,一届比一届有声色,我借了黄塘主的活动,才熟悉了惠州山水。那女孩当然晓得黄塘主。一晃儿,我上次见塘主已有几年了,再见面,大家不知还能辨出模样来不。

王府井现在是给老外服务的,商品越来越高端,新东方市场那些店铺根本就不打中文招牌。我带老妈游王府井,她就不知道那些店是干什么的。我也是多亏了虚荣,好多东西买不起总得认识,我告诉老妈Piaget是卖表的,一块表比咱三室一厅还贵。二十年前我进王府井,那里还充满市井气息,现在全变了。王府井商店的橱窗比家里的镜子还亮,档次越来越高,傻老外也买不起。谁买呢?鄂尔多斯煤老板?唐山的钢贩子?不知道。反正那些店都开得好好的。在王府井随意找个角度拍,都赛第五大道。
过王府井小吃街那里,想起来个恨事。上次女儿来京看我,我带她玩,她相中了小吃街里成串的蝎子。我感觉那有些接受不了,就给她买了一串烤海马。一个小海马,大约是十几块钱。我们边逛,女儿边吃那海马,好长时间了,孩子稀罕得没吃进去一口。我问怎么了。女儿说,吃不动。咦?怎么烧烤过的还吃不动?我拿来试了一口,可不是么,比牛皮筋还硬,大人都咬不动,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吃得下。我们买东西时人多,大体上看我们父女是游客,随便打发一下就是了。王府井就这么没信用。可惜王府井成了文化符号,再怎么样,游客也还是一车又一车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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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井有合适我的地方,偶去涵芬楼看书,也对人艺小剧场有好感。沿王府井大街,过长安街,从台基厂大街南下直行,约六、七公里,抵天坛公园。
越东交民巷,老使馆区的楼房在黑暗中默立。东交民巷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块伤疤,那里曾主宰过近代中国的命运。现今看回去,连比利时、丹麦那样的蕞尔小国,在国势颓败之际都可以和满清签署不平等条约。一直到民国止,列强派驻中国的仅为公使,大使是不派到中国的,中国不配。五四时,东交民巷不让学生入,而后愤怒的学生才转路到赵家楼,最后放火。东交民巷是陈迹,陈迹背后是历史。历史看不见,就像偌大的北京城,每一块砖都有故事,我们轻松走过,脚下却是上千年的记忆。

深圳年轻,没有包袱,但历史也短促。深圳以前的叙述,少得惊人。我曾广为搜罗深圳史事,也不过仅得数种。研究深圳历史文化的学者,双手可数。如果说,谈到深圳传统文化是贫瘠的,倒也不为过。而在北京,书店里关于北京的作品称得上汗牛充栋,要想了解北京,得分门别类了。千万别跟人说你懂北京,就算你活得足够长,也不能那样说。北京是文化的海洋,鲸鱼游在里面也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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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路,在天坛门口,路分左右。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走了。向左?还是向右?真是够象征的,半夜了,我走到十字路口。
这会儿又上来四个年轻人,他们走得更快,我勉强跟得上。绕天坛东,然后走到南二环上。天坛东南角有些小店铺,吃宵夜的男人们露天里吹着啤酒瓶,海阔天空地神侃。其实我顶喜欢那样了,一二好朋友,胡乱讲,聊女人,瞎八卦,愿意说什么说什么,不愿意说什么就不说什么,实在没话就喝酒。酒饮半酣,去洗洗脚,或者做个按摩,神仙跟你换位都不干。

在梅林住的时候,我们有过三剑客的,后来喝着喝着就成了三贱人。到了今年初,三贱人是很难一见了。老蔡为生计奔波到了东莞,我为了求新鲜挪到了北京,梅林就剩了牛哥。那时我们随便两个电话,就约在榕树下,从夜里十点喝,慢慢过了零点,再进凌晨。日子就那么美好,我们会像女人那样家长里短,也会像水泊梁山那样连干数杯。
我回了次深圳,老蔡从东莞赶过来。返京的前一晚,一大桌子山友喝了一通。大家说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喝过酒了,喝过酒就足够了。夜行中,我想起了另外的贱人们。给牛哥打了个电话,他说刚刚下班回家,最近忙得要死。深圳个是让人忙死,又让人乐死的城市。我爱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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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前后没人了。已经过了十一点钟。
南二环那里我没去过,路那边的灯火和车行,好像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我一个人,行走在陌生的城市中。往来的人都那么陌生。草木也陌生。
行走可以说出很多理由,有时候你一点儿理由也找不到。那时候你只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挣脱出去,或者是你想摆脱掉什么。生活的沉闷,前途的无望,人生的迷惘,心理的虚空,都会驱赶你上路。你走着,头脑忽而一团糨糊,头脑忽而一片空白,你不知道方向,你迷失了方向,你原来就没有方向。
你知道么,一个人独行,走着走着,会突然间像诗人那样流下泪来。那种感觉,像多年前阅读凯鲁亚克那样。你追求的一切,最后都是虚空,最后你赤裸着身体对着镜子,发现自己丑得要死。没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忙,没有人知道自己到底忙着为了什么。这时候,你只能走,不停地走,向无尽的前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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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和深圳相同的地方,就是你随处可见流浪的人。
我不知道那老头流离失所的缘因,反正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盖着厚厚的肮脏的被子,就躺在人行道上。这时候好在天还不冷,老头还能坚持。一个社会,纵使一千万人都在幸福着,如果有那么一个人露宿街头,他的痛苦也不能被其他人的幸福所抵消。灯红酒绿的城市不是没有财富,而是财富的分配不够合理,制度上有了瑕疵,路边就会有被社会遗弃的穷人。我们的世界其实不是太理想,而是太不理想,乌托邦距我们还遥远,革命还有最后的张力。不仅中国这样,富庶的美国也一样。
在深圳我遇过一次无家可归的人,他躺在深南大道的路南侧,遥对着辉煌展翅的市民中心大楼,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只是在想,制度的死角是多么地冷酷,那里一点阳光都没有。我从没帮过那些流浪者,我只有一些不名一文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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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感觉走得有些累了,最主要的是,左脚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过陶然亭公园,再过大观园,到了二环路的西南角。我想我不再走了。
那时临近零点。路上的人愈益稀少。
我沿广安门南街向北走,心里松懈了,步子就慢下来。树荫把我笼进黑暗中,中世纪的那些托钵僧会不会像我这样灰头土脸地在城市里胡乱走?人走得活力,即使大半夜里,也丝毫睡意皆无。找了段马路牙子,坐下来。背包里有水,喝了一口。背包里还有一个苹果,慢慢地吃进去。有辆行驶而过的警车,似乎想停下来问问我,但马上又开走了。我想我看着应该不像打家劫舍的人,最多是被劫。

最近银杏树在变黄,叶子美极了。路边的那些大株银杏树在夜色下是灰灰发白的颜色,我想要是在白天,一定特别好看。我也是第一次享受北京的秋,第一次见到银杏树之静美。落叶飘飘,覆盖满地的黄色,只有画笔才能工其美了。我女儿在深圳生,在深圳长,她没有经历过北方的冬天,她不知道北方冬天会有多么寒冷,她也没见过洁白的雪。我在院子里见银杏叶落纷纷的时候,就想着女儿这时候要是在身边,一定会喜欢死了。然后我看见银杏树的时候,就总能想到女儿。女儿在南方熟睡的这个午夜里,我见了银杏树,依然想到了女儿。路上,我是给深圳打了电话的,女儿跑出去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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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半夜的路,出租车只用十五分钟就送我回到了家。
长安街的夜晚很好。新华门附近没什么人了。人民大会堂庄严地耸立在那儿。天安门城楼上老人家还在凝视着。国家历史博物馆也睡着了。王府井大街上有零星的人。我背着包又回了才走出去的胡同。夜里胡同一片狼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又看见了院子里的银杏树,树下站着我的女儿。
他们还在走。还有很长很长的路。一条永远走不到头儿的路。

2011/11/12

青冈 · 2011-11-20 13:54

古北口的大墙

从金山岭往东走,直到司马台,那是一段开发得很成熟的长城路线,但毕竟距北京远,游人也不算很多。可是从金山岭往西走,就几乎没有游人,那里是所谓的野长城。
我喜欢野的,比如我喜欢荒野,我喜欢野性,野长城就更好。从城关垛往上走,我们前面只有两男一女三个人,他们居然在长城上过起了小资生活,因为戴墨镜那男的拎着一个小筐,筐里面装着水果沙拉,最上面的是一瓶红酒。女的穿着皮鞋,显然是不准备远走,他们在前面找了一处平台坐下来。没有风,晴空万里,长城内外层峦叠嶂。在这样的日子叹生活,真够享受的。越过那三人,再向西走两个烽火台,看见最后一个当地女人,她是长城守护员,穿着棉大衣,两个脸蛋晒得又红又紫,看着像藏族女人似的。
小夏问她,姐,从这往西能到古北口吧?前边有卖水的没?
那女人说,前面都没人了,哪儿还有卖水的?这儿到古北口有十一公里,走着最少得三、四个小时。但是前边是军事禁区,不让走了,你们得从长城下边的小道走。我这儿还有两瓶水,你们要买就卖你们,一瓶十元。
小夏看大家补给不算太充足,就买了一瓶备用。穿过那座颓败的烽火台,往西的野长城上果然就再不见一个人了。

我喜欢大自然为我们所独有的那种感觉,行走在长城上的感觉更好。除了旅游景点以外,长城的绝大部分因遭受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都破败不堪,城墙上灌木丛生荒草萋萋。还没走多远,就到了军事禁区界。有一道铁门连着铁网封住了长城去路,我们只好找地方从长城上下去。
小夏是户外活动的能手,他找到了一处别人下长城的地方,我还没走到他那儿,他自己已经先下去了。长城沿山脊而建,城墙高耸,墙下就是陡峭的山体,纵使城墙残破,最矮也都三米左右的样子,从三米左右的墙上想办法爬下来不算太容易。好在已有前人把城墙踩出了不少坑,一面抓着墙面,一面试探着脚下,小夏在墙下指挥,总算下来了。长城以南是军事区,我们只好沿着墙北的小路继续西行。

墙北阴冷,地面上都是雪和薄冰,我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否则就会摔跟斗,有时候紧邻山谷,只能背靠着城墙一步步挪过去。十一月的华北,树叶落尽,远山近山一片灰褐色,这时突显出松树带的长青来。鸟儿不多,偶尔听得鸣叫,不见踪影。
走了一个小时左右,似乎应该出军事禁区了。小夏在前面探路,试图找个地方再重新回到城墙上去,这一点儿都不容易,站在城墙下,才感觉城墙之高之大,有的地方高逾十来米,只有长着翅膀的喜鹊才能飞过去。小夏最先选了一处低矮的地方,被我们否掉了。那地方墙上有几处可以搭脚的小坑,但实在是太高,我估量了一下自己是肯定上不去,感觉比较恐怖的是,万一爬到正中央,上不去下不来贴到墙上,那就很麻烦。我们接着往前走,临近烽火台的一处似乎好一些,大约有两米五的样子,墙中央有一处孔,可以搭脚。

之前,小夏给我讲过箭扣长城的最险处,那地方必需要人踩着人的肩膀才能上得去,我听得毛骨悚然,因为长城旁边就是悬崖峭壁。没想到我们走着走着,却走出箭扣来了。根据小夏的意见,我最先上,他蹲下来,我踩住他的肩膀,然后我用手扒住最上面的城墙,脚踩住城墙上的孔洞,用尽力气,翻身上了长城。城墙上看起来许久没人走过,灌木遮住了去路,断砖残瓦散了到处都是。他们三个随后在下面找了些砖块,在城墙下垫起一个高台,小夏第二上,我在上面接应,一手紧紧抓住墙体,一手拉紧他的手。接着,小夏把登山杖竖下去,待一见到小傩的手,就用力把她提上来。最后上来的女孩比较轻,我拉着小夏,小夏用力拉着她,谢天谢地,我们四个人终于重又走回到长城上来了。
上了长城不容易,大家很兴奋,那时艳阳高照,天上只有那么一两块丝丝缕缕的白云。我们躲着城墙上的杂草行走,这伟大的工事,实在是太过传奇。很难以想象,在古代社会,人们仅凭着双手和畜力就完成了如此壮举,我们今天别说施工,就是走这么一次,都如此困难,那当时劳作的人该何等艰辛。唯一做解的就是,专制社会人没有得到解放,人力就是畜力,那些悲惨的人生下来就修建长城,直至死亡,而为万里长城死亡之人数必定难以计数。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时我们已经进入了军事禁区。再向前走过几个烽火台,我们南望,发现一百多米以外的一处高地上有士兵站岗,很快他们也发现了我们,就对着我们高喊:这里是军事禁区,不准再前进。可是我们绝对没法后撤了,那高高的城墙,上来难,下去就更难,况且不能下,万一从城墙上跌落,一定会摔成重伤。我们站着不能往前走,只好和士兵交涉。我喊:我们已经下不去了,只能往前走试一试。然后他们三个也喊。士兵大体知道那里长城的险峻,见我们有难处,就默示同意我们向前探路。我们向前走,一直在士兵们的目视距离内,再走了两处烽火台,终于走到了绝路。
烽火台距山脊有十多米高,向前俯冲,下去的台阶直陡。小夏过去探路,没想到沿着七、八米高的城墙走到另一侧去,但是却没法下来了。我们这面和士兵们隔空喊着话,希望他们帮我们一把,让我们从军区里走出去。很快来了一位少年兵,他很勇敢,走上了高墙,帮着小夏接到墙上。我看着都腿软,千万不能疏忽,可以想一想,从六、七米高的城墙上掉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士兵们不停地通过步话机和指挥部联系,告诉上司我们的具体情况,四个人中有两位女孩,处境是前进绝路后退无路,几经联络,部队的上司同意我们经过军事区,不过需要士兵们引导。我们跟着士兵走过了一段小路,来到军事区内的公路上,过了一会儿,开来了一辆军用解放车,拉着我们走了好一段路才出了军事区。去长城上接我们的那个少年兵才21岁,南方人,浓眉大眼。我给他留了我的电话,告诉他一旦来北京,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力帮助他。那男孩是新兵,很腼腆。告诉我们说,以后再也不要这样走了,太危险。
这次长城走得超乎了我的想象,没想到长城上也会如此危险。但是我总算了了心愿,走过了最真实的一段长城,长城之雄伟从此永驻心中。这次长城遇险也给了我们一次与军人接触的机会,他们既守纪律,也热心助人,要是没有士兵们伸手相助,面对着莽莽长城,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一天,特别感谢他们。

2011/11/20

青冈 · 2011-11-21 13:10

古北口村的感动

古北口是边塞重镇,那里的仗从古到今打了无数。辽人甚至在那里修建了杨令公庙,以此激励将士精忠报国,镇守边关。小时候听评书,对杨家将尤其佩服,因为杨继业死得很惨,所以恨死了潘仁美。

古北口村地处山坳间,青山秀水,因为原始风貌保持得好,有点儿古香古色的味道,感觉就像进了江南小城。村口最显眼的是通向村里的古御道,大清的皇帝们到了夏天都要到承德避暑,还要打猎,古北口是必经之地。皇帝走的路,自然得认真打理。我们现在走在御道上,感觉不出什么特别的。中国人受君权之毒影响太深,皇帝又自我神化得厉害,什么东西一粘皇帝的边儿,那就不得了。古北口这里特别突出御道,就是中国传统君权文化的一个典型。君权遗毒之深,不可估量,现在也有影响。有一年总书记到地方视察工作,与一武警亲切握手,后来听说那孩子一个礼拜都没洗手,舍不得洗。
除了御道,村里还有药王庙、关帝庙、财神庙等等建筑,这些古迹能在一波又一波的革命中保存下来,还真不容易。我也在农村长大,我生活过的村子什么古物都没有,连个土地庙都没有。

古北口村中央穿着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游鱼阵阵。到了傍晚,炊烟袅袅,漫天繁星,一轮弯月斜挂山头。偶有狗吠,除此便一片静寂。
我到古北口村专门找了一处遗迹,那是帽山七勇士纪念碑。纪念碑所在的位置已经出了村子,在村东。1933年3月,日军关东军猛烈进攻古北口,7名战士组成的观察哨驻守帽山,后来日军重兵轰炸了指挥部,前线观察哨于是与指挥部失去了联系。指挥部受日军围攻大部队后撤,但是观察哨的7名士兵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他们誓死守住帽山阵地,顽强抵抗。日军原以为山上会有大批武装,因为每次进攻都被击退。日军于是调动飞机轰炸,多兵种联合进攻。其间,日军也找俘虏喊话要守军投降,7勇士抱着必死的信念与敌军浴血奋战。后因弹尽粮绝,全部壮烈牺牲。日本人到山顶一看,却只有7个战士,而此役日军亡160余人,伤200余人,相当于一个整编营的兵力。

日本人被7勇士的报国精神所折服,因为他们从7勇士身上找到了日本所谓的武士道精神。日本人把7勇士的遗体背到山下下葬,并立了一块木碑,上书“支那七勇士之墓”,之后全体日军官兵列队向墓地鞠躬致敬。当年,狼牙山五壮士也曾受到日本士兵发自内心的鞠躬致敬。现在的墓碑是2005年竖立的,碑后简要记载着7勇士的英雄事迹。
7位勇士没有一位留下名字,但他们视死如归的精神让古北口这个小村熠熠生辉。站在街口,看着那巍然屹立的石碑,心底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2011/11/21

青冈 · 2011-11-26 11:20

天坛观鸮

北京的空气实在是不能让人恭维,都快到八点钟了,还是一点儿都不透亮,看起来乌蒙蒙的。天坛东门那里围了一圈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快来看,快来看,董文华和赖昌星哦……”这是卖杂志的。
“帽子,帽子,男女都能戴的帽子……”这是卖杂货的。
“专治男科,专治男科……”这是帮医院发广告的。
周末玩天坛公园的人真不少。大早晨的,入口得排着队进,足见中国人力资源优势。

冬天北京的鸟不多,不过也有特别的,比如冬候鸟长耳鸮,此时从北方飞临北京过冬,我这次起大早就为了去看它。猛禽现在越来越稀少,体长三十多厘米的长耳鸮就更是难得一见。深圳的朋友曾专门到北京看长耳鸮,可见此物之稀缺。
天坛公园里倒是不缺鸟,灰喜鹊最多,多到难以计数的程度,走到哪儿都见得到。我们一行人拐了几个弯,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这天坛里热闹得不得了,扭秧歌的,跳舞的,唱戏的,鼓乐喧天,我还琢磨,这样的地方我都恨不得马上出去,鸟还能呆?

中国人天生爱嘈杂,北京市内的公园,你很难找到一个能安安静静的。我一直觉得陶然亭公园很诗意的那种,共君一醉一陶然,去了一次再不想去第二次,那个闹啊,别提了。随便你找哪个角落坐下,耳朵里都得灌进那些庸俗不堪的喇叭声或者大鼓声。公园外面是车噪音,里面是人噪音,也不怪城市里精神病人多。
走到圜丘门口附近,前面有人说,看见猫头鹰了。我马上来了精神,仰头寻找,一株桧柏树头里有两个硕大的鸟影儿。这长耳鸮可真行,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是练歌的,丑陋的歌声随风熏过来,可能是它们已经适应这样的环境。后来我又想,它们不适应也不行,在这个地球上,哪种生物不适应人类,哪种生物就得灭亡。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必须得接受人类文明的粗鄙强暴。

长耳鸮夜里活动,白天它们蹲在树枝上睡觉,一动不动。我是第一次见长耳鸮,果然名副其实,两只耳朵长长的竖着,事实上那两只耳朵不过是两簇长羽毛而已。有人在树下发现了长耳鸮的唾余,就是长耳鸮吐出来的那些消化不掉的东西。唾余成团,用树枝打开来看,里面是羽毛、骨头,还有鸟喙。找了几个,看见都有鸟喙。唾余清晰地表现出,长耳鸮在北京主要靠吃小鸟生存。以前印象里猫头鹰都是吃老鼠的。
游人也停下来跟着一起看长耳鸮,树下人越聚越多。有个路过的姐看了一会而说:这鸟站那么高,也不动,还不怕冷,可真行。我寻思,也没看看人长耳鸮穿多厚的毛大衣。

我在天坛公园还有所得,在小林场那儿见着了燕雀。以前学太史公的陈涉世家,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中国传统文化里有强烈的贬损动物的倾向,司马迁故意糟践燕雀,实际上我们想想,燕雀有什么不好的呢。人活着,不可能都争着去当鸿鹄,那该多累。愿意当鸿鹄的当鸿鹄,愿意做燕雀的做燕雀,不是更好?燕雀腹部微黄,不是那种特别起眼的小鸟,但是它唯一,燕雀就是燕雀,别的什么好看的鸟都取代不了它。
有一帮痴迷摄影的家伙,在地面上洒了一些水,又在水旁立了枯枝,然后他们藏在迷彩布后面,等着燕雀来饮水。燕雀来饮水,他们就噼里啪啦地一阵拍。人贵有癖,但癖成这样多少有点儿无聊了,那几个爷们冻得嘶嘶哈哈的,经常把手抱成拳头放在嘴边吹。

公园里人虽然闹,但也有趣味横生的事情。拐过宰牲亭时,那边人少,冷静不少,有两个老爷子在那打竹板。我站下来看,那个师傅摸样的老头儿就示意另外的老头开说,竹板一敲,老爷子说的是双枪老太婆生擒甫志高的段子。我还听入了迷,两个老头,加上我,就三个人。老爷子看我听得认真,说得更来劲儿,听了有足足二十几分钟。末了,我给老爷子拼命地鼓掌,老爷子看起来很满意。别人做事的时候,多鼓掌,捧捧场,氛围就不同。我挺钦羡那老爷子,是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能自娱自乐,其实那是一种境界。

2011/11/26

青冈 · 2011-12-05 05:35

八大处的徒步

天阴呼啦的,一睁眼,快八点了。赶紧起床,穿戴洗漱,搭地铁,到了模式口,正好九点钟。我参加集体活动几乎不迟到,我把这个当作塑造个人素质的一个基本手段。一个人素质好坏,不在于受了多少高等教育,素质均匀地散布在日常生活的所有小事当中。所以,我们常能见到,有些人没受过多少教育,素质很高。脸有点儿红,我这儿不是炫耀自己素质高,感觉还行,算是合格。

我第一次到北京西边去。模式口地处平原山区交汇,是京西重镇,以前运木材运煤等物资什么的,都打那儿进城,可见战略地位有点儿影响。模式口原名叫磨石口,地名大致渊源自那里产磨刀石。民国时,有个县长给改成现名模式口。建国以后,北京城里地名改动得最多,越改越差,一点儿都不尊重文化传承性。比如吉市口,原来叫鸡市口;珠市口,原来叫猪市口,等等。名字改动,相当于文化自杀,后人肯定不晓得吉市口早前是卖鸡的。天津人这点做得好,要是把“狗不理包子”换成个别的名,估计就没意思了,而且现在也不影响狗不理的销量。一个城市觉得原有的名字太土,非得改个所谓吉利一些的,明白人都能看出来,分明就是严重地缺乏文化自信。

我们一行八人,从模式口上山,沿途穿过八大处,最后到香山。那条线路很成熟,周末了,很多人都出城来这里徒步休闲。满山遍野一片荒芜,乔木都落了叶子,灌木也是光秃秃,唯有一些松树是老绿色。岭南的山四季常绿,年复一年生机勃勃,两种景色的对比不时地在我眼前浮现。南方美得细腻,北方美得粗犷。
上山的路平缓,不知不觉就升高了。过了八大处,路上的徒步者就稀少了。人少了好,前面人多的时候,有些人随身带着小音箱,满山地放些庸俗不堪的歌曲。人少了,大自然就显出空灵的意蕴来。走起路来也轻松,感觉也舒意。

山里面有些地方积雪不化,踩上去吱吱嘎嘎的,很好听。看到雪,就想起我女儿来。上个夜里又做关于女儿的噩梦,她滑落到山崖里去了,我没法救她。女儿还从没见过真的雪,给她打过去电话,告诉她我走在雪里,她说那我放假了去你那里,你就带我打雪仗。我说行,我们还要堆个雪人。女儿很开心,北方的雪是我送给她的憧憬。女儿挂了电话,我继续前走。后来大家谈到背包客精神,我说核心就是爱。心里有了爱,它赋予你行走的意义。人生短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了寻找爱,在路上就更是这样。自从有了女儿之后,无论我走到哪里,心底里都会记挂她。女儿比一切都重要,这就是爱。过一段女儿放假来京,我会带她来香山看雪。

香山让我吃惊的地方是,居然随着山势修筑了一条长长的高墙。但是这堵破墙比不得长城,只觉得活生生地将和谐一体的自然人为地割裂,香山公园在墙里面。当年这是谁出的馊主意呢?远远看去,山林之间突兀地现出一条大墙,阻隔南北。自然资源都是国家所有,即便有些人逃票进园,那也都是中国人,何必非得斥巨资修一堵墙。那堵墙,见北京的气量,狭小得惊人。
我们走了十几公里,其间我仅见过一只松鼠,还有一些喜鹊。同行若无人,那京郊的寂静会让人感到可怕。卡逊在六十年代叙述的场景,多像现在的北京。一座城市,除了人还是人,人意外,剩下一片寂静。比寂静还可怕的,是北京的空气。在山上远眺城里,什么都看不清,一团巨大的黑灰雾团将城市重重紧锁,我们终日生活的城市,全在毒气中。城市如魔兽一样毫无节制地蔓延,山下的谷地里都在施工,只要有那么一块空地,就会被利用来制造GDP。一座城市,没有边际线,没有规划秩序,什么都没有。

我还记得从苹果园地铁站前往模式口的路上,大早上的,一个男人蹲在路边的角落里排泄,从驶过的汽车上也能看见他的体毛。再往前一个星期的夜里,两个男人站在长安街路边肆无忌惮地撒尿。北京就是这么混乱,有时甚至让人无法想象。这座城市外国人很多,但无论走到哪里都看不出她的档次。北京喜欢把自己吹嘘成一个国际化都市,可是她距优雅和教养还有一条无比漫长的路。

我们从香山后身绕过来,山脚下是碧云寺。没有时间去那里转了,一日徒步活动的最后环节依然落在酒桌上,铁锅里煮了两条大鱼,喝了一两二锅头。一上汽车,就晕晕睡去。

2011/12/5

青冈 · 2011-12-13 01:09

一日游

1.红楼的胡适展

有一天我从红楼那里过,“胡适文物图片展”的横幅夜里特醒目,当时就计划着周末来看。我比较喜欢红楼那栋建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因为红楼古旧?因为红楼是老北大校址?
红楼常规展览主要是五四和新文化,我泡过几次那里,内容都比较熟了。这次展胡适,很有点儿另类感。胡适一直是帮老蒋做事的,建国后批胡运动一度轰轰烈烈,现在在共产主义运动的老巢纪念胡适,不知道老左派会做何感想。我个人一直对胡适有浓烈的好感,这种好感是我对留洋派好感的一部分。喜欢胡适,喜欢林语堂,喜欢朱光潜,太多了。

胡适是学问大家,我对他的了解只有毫毛,但借助毫毛,胡适对人的影响却至深。胡适最有名气的观点是: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十个字,让人受用终生。受适之先生“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的启发,我逐渐学会沉默,一个人不懂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如果什么事你不懂,就不要随意大发评论,所谓的轻言负诮。这道理很简单,但实践起来特别困难。胡适的治学精神,核心内容说白了,就是“实事求是”,主要看人能操守得住否。

胡适学识渊博,展览里有他在北大授课的课程表,每看一行都令人惊诧,一个学期内,胡适可以同时开设西方戏剧、印度宗教和中国哲学三门课,给英文系开的课还不算。能够纵横文、史、哲三大门类的学者实在是不多,懂皮毛的人众,像胡适那样精的少。人有学问就是魅力,对胡适的尊崇是从心底里油然而生的,我觉得爱知识的人在胡适面前都会产生这种感觉。

那一代的文人,无论你从哪个视角去看,都令后人敬仰。举一个小例子,单看胡适写的字,那是很漂亮的。胡适和周作人等,有大量通信,除了涵养深厚的文字内容,就看那一行行一句句潇洒的书法,都让人享受一大番。上帝把才华都给胡适他们了,说是这么说,人家青灯苦读的时候我们是没看到的。
胡适一生名誉天下,一个人确实只有达到他那个高度才称得上是人中楷模。胡适拿的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后来名誉博士拿了三十多个。做过北大校长,还做过中研院院长,这些职位可不是一般人就能干的。书生也做过官,四年多的驻美大使,我一直觉得胡适是目前为止最牛的驻美大使。顾维钧也可以,但他没胡适的声望,学问跟胡适就不能比。
仰慕胡适,不仅在于胡适能做成大事,更在于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他们想做事,满脑子激情。理想和激情是冲决一切罗网的东西。

展览中有一张胡适当年与朋友在中山公园拍的照片,真是往来无白丁,那里边有林语堂,郁达夫,周作人等等。还有一张在美国拍的合照,看到了林徽因年轻时的靓照,难怪那么多男人迷恋她。高士聚会,是多么令人向往的事情。我们没学问,不企盼结识高人,但结交书友的愿望都常常不得。眼前,读书稍微多点儿的人,喜欢指手画脚的多。喜欢书又不读书的人,附庸风雅可憎。绝大多数喜欢读书的人又功利,就像大学教授那样,读书就是为了写书编书,枯燥无趣。不求胡适那样的伯牙子期高朋满座,但找个合适的书友都难,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胡适和江冬秀的婚恋让许多外人胸闷,我也常常不解他们夫妻之间在巨大的知识鸿沟下,如何进行精神沟通。其实,我一直觉得,若是给胡适搭配,陈衡哲最合适。不过,或许衡哲女士颜容太过平常,动不起胡适博士的心底涟漪。罪过,这是我胡思乱想了。
胡适展不大,我足足看了2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漏过。我觉得胡适先生提倡的那些东西,对我们现在仍然适用,一点儿都不过时。有一页胡适的文字相当好,那是他为傅作义将军长城抗战死难烈士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这里长眠的是三百六十七个中国好男子!他们把他们的生命献给了他们的祖国!

2011/12/12

青冈 · 2011-12-13 07:07

2.姚记炒肝

我决定去姚记炒肝吃中饭。从沙滩到鼓楼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既然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我想还是徒步过去。沙滩后街那里真热闹,胡同两侧是各种店铺,街口对着景山公园东门。胡同里有北大的另一处旧址,红楼那儿原来是文科楼,后街是理科地盘。旧址现在是中宣部的家属区,看门老头不让我进,我绕个大圈还是进去了,里面破破烂烂,没看出个什么究竟来。

早饭也没吃,到了鼓楼那里,肚子饿得起义。“要想吃炒肝,鼓楼一拐弯”,姚记自己就是这么宣传的。一路上这个记那个记的店铺多了,为什么偏偏选择去姚记,还是跟风,因为2011年8月份美国拜登副总统在那里吃过。
我相信肯定和拜登曾驾临有关,姚记店里人那个多,说摩肩接踵决不过分,点餐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我是其中一个。要不是为了亲身体会一次,我才懒得跟别人屁股后排长队等饭吃。中国人一多,肯定事儿就多。有个女的拿盘子从一个男的头上过,那男的不愿意,跟那女的啰嗦几句,那女的也不是善茬子,站起来就嚷,“我这也没洒到你身上,你还絮叨半天,你像个爷儿们么?”那男的一看女的来劲儿了,就消停了,反而是那女的站那儿又得理不饶人了。一边排队一边看热闹,挺好。有个老外站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估计他平时也就在电视里能看见这样的女人。

拜登来吃饭时,四、五个人才花不到八十块钱。我一个人就花了四十多,是因为拜登他们不吃卤煮,我觉得饿了,又是慕名而来,不吃好哪行?点了一盘爆肚,一大碗炒肝,四个包子,一叠凉菜,两瓶可乐,端着那些东西找座找半天,人特多了。有四个女孩吃完了,不走,坐在凳子上磨叽,我端着盘子站旁边,像个店小二似的,她们还不自觉,就坐那里磨蹭,恨得我咬碎钢牙,这样的女孩子找回去做老婆可有得受了。

姚记的味道满可以。我往收银台那里看,想象着拜登当时吃饭的场景。老美搞宣传厉害,打的是无影掌。拜登在姚记吃一次饭,再加上之前骆家辉坐经济舱来华上任,两件事引起国内轩然大波。拜登吃一次饭八十块钱,他用膳那阵儿,姚记几乎被封锁成铁桶,安保等附加费用那就多去了。我们吃一次饭四十就四十,真打实凿的。当然,不管老美用的是什么样的宣传手段,拜登能进普通餐馆体察民情,这就是一种姿态,这种姿态让中国人可望而不可及。

拜登的姿态就是一种亲民的姿态,宣传也好,演戏也好,老美就是亲民。我们的官员本来都土包子出身的,可惜革命胜利后立马忘本,既不谦虚谨慎,也不戒骄戒躁,开豪车,品豪宴,日竟奢华,延安精神一去不复返。拜登进姚记,其实是件小事,但这件小事最可怕,我以为那才是最核心最有杀伤力的软实力。乐观的人老在盘算着中国何时恢复昔日汉唐帝国荣光,我感觉这个不容易,多造航母还仅是硬实力比拼,官员们如何跨越姚记的门槛子才是决定最终胜负的关键。
我在姚记吃得撑死,出门几乎走不动步。

2011/12/13

青冈 · 2011-12-13 09:23

3.一路走来一路吃

与在山野里徒步不同,在闹市徒步有个好处,能找东西吃。吃完姚记炒肝,本来肚子圆圆的,可走了一会儿,遇到街头各种小吃,肚子就又感觉空了。
先是喝了一瓶老北京酸奶,瓷瓶装的那种,站在食杂店的路边慢慢喝,看街上人如蝼蚁样来来回回。那样的酸奶喝光了,瓶子是要还给店家的,所以不能带着走。老北京酸奶味道特好,3元钱一瓶,没卯足劲儿喝过,估计要是不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能喝个七瓶八瓶的。

沿鼓楼东大街东行,路上有许多卖糖葫芦的,有个老人站在那里似乎没人买,我就跟他那儿买了一串。老人的糖葫芦不错,把山楂的籽儿都抠出去了。刚好一间川菜馆子门外有座位,太阳烘着,挺好。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看路边小四轮柴油机器爆玉米条的。柴油机的轰鸣声特别大,哒哒哒,哒哒哒,公共汽车的噪音都赶不上它,响彻云霄。好多小孩子围上去买玉米条,小时候村里也常去爆玉米条的,人家给爆一小簸箕玉米,收入就是给他同样的一小簸箕玉米,不用花钱的。

南锣鼓巷里有间著名的双皮奶店,我都想不到一家卖酸奶的店可以热成这样。买东西人排成的长队从屋里拐到胡同里,就这架势,就算是卖臭豆腐的,也得凑热闹试试。人买东西都有追涨杀跌的心理,路上我还见过一家卖呛面馒头的店,那队伍排的长,有个二、三十米不夸张。进店买了一盒红豆双皮奶,好吃。
印象最深的是,碰着吹糖人的了。吹糖人是老北京的手艺活儿,这我可是第一次见真的。老艺人拿了一团麦芽糖,在手里揉来揉去,从糖团里抽出来一条线,然后他就吹,边吹边用手抻、捏,眼见着他把一团糖吹成了一匹小马,活灵活现,太神了。一个老外带着的女孩,站那里看得不想走路了。我也喜欢,接着看他继续吹了一头小猪。老艺人吹一件东西20块钱,买糖人的拿着成品走了,人群也一哄而散。老人问我吹一个不,我说我没法拿。不止是没法拿,我从来不买任何纪念品,没兴趣。

可是我觉着吹糖人这事,我女儿一定得来看看,她看了,也一定会喜欢。我带着女儿逛街时,那真是大吃货领着小吃货,专门买吃的。女儿跟我南北分隔,她一到我身边,想吃什么我都是有求必应。我经常觉得,是欠孩子的。那个外国小丫跟我女儿年龄差不多,看到她,就想到我女儿。也不仅仅是看到外国小丫,我看到所有快乐活泼的小女孩,都能想起女儿。过一阵儿女儿来,南锣鼓巷是我带她的必游地。到时候看看女儿见了吹糖人的场面,她会有何感受。

2011/12/13

青冈 · 2011-12-20 12:07

谢谢楼上的夏天,帮哥打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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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三海行走见闻

1

冬日的后海,人少了很多。北沿路两侧的树,把叶子掉得光光的。树有叶子是一种美,没有叶子还是一种美。美就在北海那里,你往哪个角度看,都美。

海子里都结了厚一些的冰。越往西海的方向走,人就越少。人少,格外衬出城市的安静来。一点儿风都没有,是那种稍微干干的冷。
走着走着,忽见路边有个男人只穿了三角裤,沿着墙边来回地跑。这是多么冷的天啊,游玩的女孩子们穿着羽绒服还嫌冷,外面再加围一条大毛巾。谁都可以发挥想象,冷冰冰的寒天里,一个男人赤身裸体地在巷子里来回跑,肯定是精神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我多看几眼那男人,年龄不老小了,他头发很长,投射过来的是一种阴郁而且暗调的目光。可怜的人,快穿上衣服回家去吧。过不了多久,就会冻死了。

如果看见一个人光着身子在跑,你觉得那是一个精神病。而当转过一个弯,看见好几个人都赤裸着身子站在路边晒那毫不温暖的太阳,你再觉得他们都是精神病,那可能就是你自己精神有问题了。我感到惊诧,这么多人,会不会是在冬泳?
没错。有仅穿了泳裤的四个男人在一座大宅子前晒太阳。大宅子够气派,因为那里是有清一朝的醇亲王府,现在被国家宗教局占用。王府就不是一般的地方了,门脸牛的要命,呈开放的簸箕状正对着北海。醇亲王府最早是纳兰性德的家,末代皇帝也出生在那里,可以随意想象当年醇亲王府的恢宏气势。可能是周末的缘故,国家宗教局的王府大门紧闭,那些晾晒的男子就在门前来回走动。社会是进步了,再往前倒退一百年,要是有人在溥仪家门前玩白条,那绝对是死啦死啦地。

有个男人体型特好,腿上的腱子肉赫赫结实,而且长满了性感的体毛,从大腿钻进了泳裤里,胸口的肌肉同样健壮。这样的人体美值得向路人展示,可是我看了他的头,给我重击,从他的胡子和脸上的皱纹来看,那男子定有六十岁以上的年龄。天,他是怎么保养得那么好的身材?除了影视作品中的英雄形象以外,几乎所有老男人给我的印象都是日渐萎缩,在北海路边遇见的这老头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什么是真正的美?一个人过了六十岁,还能保持那么健硕的身材,那才是真正的美。我怀疑那老先生或是搞体育的。
其实其他的几位,也都是老男人了。我问了一句,冷不冷?有位老先生答,你说冷不冷呢?你看我这浑身都在哆嗦呢。墙根下,放了不少他们脱掉的衣物。有一位老外,拿着相机来回地拍,恋恋不舍。我想,老外可能也是没想到北京人还敢玩这个。

我正为没看到冬泳现场而遗憾的当儿,海子边上新来了一位老头儿,他正在那里脱衣服。老人慢慢地脱,一边脱,一边转圈走,一刻也不停下来。我估摸着他是附近住平房的老北京,我看他衬衫领子很有些脏,估计是平时洗澡不方便的缘故。我问老人多大年龄了,他告诉我说六十五岁了。真行,不佩服不行。
老人脱光了,踩着台阶慢慢下了水。冬泳人在海子边的冰面上凿了一块池塘大小的池子,冬日里水清,能看见水下的藻草。老人把脚伸进水里去,我的身上都打起了寒战,但老人一声都没吱,很快全身进了水,仰泳游过去,触了冰面,再折回来,一小圈,上岸,游泳就结束了。

这样的冬泳能锻炼身体么?没游过,脑子里也有疑问。哈尔滨酷寒之际,松花江上有健儿冬泳,我在那里呆了几年,却从未亲自去领略过冬泳的风采。电视上见了,赞叹连连。现在自己站在冰冷的水边,看见老人从水里爬上来,更加钦佩得无可言说。路人都发出啧啧称叹之声,那个浑身哆嗦的老人说,每个人都可以的,每个人都可以的。
那是每个人都敢下水么?冬泳如何练就身体不去想他,我单单看到这些裸者的勇敢精神。同样的时间,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读书,有人在滑冰,在北海的角落里,有几位老人在冬泳。人的生活方式多样,找到那种独特而又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很快乐,应该是这样的。

2011/12/20
To be continued.

青冈 · 2011-12-22 12:26

2

西海和后海都冻了冰,但是两海之间的细长连接通道却水流缓缓。从栏杆边上走,见水是从西海流向北海的。两个海子加上连线,好像蚂蚁的身子。德胜门内大街穿过连接渠道,两相交汇的地方是桥。
临近傍晚,桥两侧围满了人,看来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我们原本就闲,哪有热闹到眼前了还不大饱眼福的道理。况且说,我特爱看热闹,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大了也改不了,看人家打架了,看吵嘴了,看路边耍魔术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我都愿意看,有时候也常常不怀好意地幸灾乐祸。

到了近前,见是垂钓的。河岸两侧分别站了好几个人,不过细看才发现怪异,钓鱼是不用饵的。难道真有傻鱼自愿上钩?看了看那钩子,够大的,还是爆炸钩。三根弯钩围成花状。敢情是这样的,河道水浅,鱼游过来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就把钩绕到鱼身边,只要鱼碰到钩,就不容易逃脱,因为无论哪个方向都有钩。这样钩鱼似乎有点儿残暴。还真看见一老头钓上来的一条,不小的草鱼。
到了后海上,就看见真正的钓鱼人了。他们在冰面上凿了一个小洞,然后坐在凳子上待鱼上钩。冰面宁静,只有三三两两的渔人。这些北京人真是会享受生活,冬季钓鱼和夏日钓鱼,那种看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若是再下着薄雪,又不知该如何嫉妒他们了。

就聊起了人生的方式来了。
忙起来,羡慕别人的闲。总是想,要能背着包,五湖四海地扁舟游走,人生又夫复何求。可是也真有闲的时候,远行了,过不了几天,就忍受不了乡野的寂寞和无聊,于是再叹自己凡俗透顶。想想也是,如要追求宁静,追求闲适,当初何必废了那么大的周折从农村迁居入城市。农村有广袤得种不完的地,有钓不净鱼的池塘,有无边无际的空旷。
不知道这算不算老子那样的辩证,闲,只是对忙人来说才有意义,反过来,忙,也只是对闲人来说才有意义。我少年在乡下是没完没了的闲,那时我就憧憬着城市。等我逐渐在城市里适应了那种无休止的忙,才又体会了闲对人的重要。不过,这会儿要把我丢回农村去闲,我还闲不来了。所以,我顶佩服那些到乡下隐居的城市人,怎么可以熬下去的。

罗兰·巴特有一段对生活的表述我很中意,他的意思是,一个人要有点钱,也要有点权,但更要有一些闲。我也以为,这样的尺度顶好,即不必为稻粮去苦命奔波,又能在紧张中轻松适意,要是再能结交三五知己,不时饮酒吹牛作乐,人生可无憾矣。

2011/12/22
To be continued.

青冈 · 2012-01-01 09:10

二环上的行走与记忆

1
每年的最后一天都会让感觉到很特别,形式上绝对有送旧迎新的味道。可实际上,我们还是得承认,新的一年和旧的一年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秒针不会在零点那一刻为谁多停留,人们也不会在过了零点那一刻脱胎换骨。即便这样,这最后一天也总是让我心神不宁,过了这一晚年龄即徒增一岁。人慢慢地向枯萎和虚无大踏步地跨越,世上还有比衰老更令人恐惧的事情么?

我在深圳时连续几年参加一项活动,就是在年末的最后一天通宵徒步,清晨抵达大鹏湾畔看旭日初升。有一年我们在零点时刻倒计时,然后放了很多烟花。夜空的璀璨转瞬即逝,像极了人的一生,不管你曾经多么耀眼,很快便归复于静寂。那晚我躺在沙滩上看烟花烂漫,夜风吹来了新的一年。

北京的第一个年末令我更加孤单彷徨,同事们都忙不迭地收拾利落,高高兴兴地回家欢渡小长假,砰砰的响门声把办公室剩给了我一个人。我在网上召集徒步二环,没有一个人感兴趣。我一个人还走不走了?不走,我也无处可去。呆在办公室,心里像长了草。想写点什么,脑袋乱的。想看点什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年末的最后一天就是这么奇怪。要是回了家,还不是做什么都无聊。每到这样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只需要走在路上。
一个人去徒步,难免会有些寂寞,但这样的一个夜晚,我不能不走。

2
我从来北京的第一天起,就计划着徒步二环,可谓蓄谋已久。二环虽说只是一圈路,但二环是北京的标记。二环里,才是北京城。二环外,纵使CBD大裤衩那里再现代再气派,也永远都是城外。老北京的时候,城外就是乡下。

二环作为北京城的物质标记,现在已完全无踪影,仅停留在人们的文化记忆中。假如一个人能穿越时空,回到上世纪哪怕五十年代的时候,北京城的样子都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二环,那时正是高大威武的北京城墙,环城三十几公里。
明朝建北京城时,共修筑了四道城墙,即宫城、皇城、内城和外城。现在的二环是明清时的最外围城墙。墙外有护城河,堪称固若金汤。内战时,北京城的格局无大变化。毛泽东曾派人向梁思成请教,一旦解放军攻城,北京城内有哪些重点文物必须保护。梁思成把北京地图标注得密密麻麻,换句话说,在梁的眼中,北京城哪里都必须保护,北京城甚至不能毁了一块砖头。爱国将军傅作义深明大义,他没做抵抗,献出了北京城,北京免了一场灾难。

北京外城一般高达七米余,城墙上宽近五米。梁思成当年曾设想,可以借用城墙建成环城公园,“夏季黄昏,可供数十万人的纳凉游息。秋高气爽的时节,登高远眺。”市民可以在休闲时于城墙上漫步,饮茶赏月,这样既充分利用了外城,又能使城墙得到保护免遭破坏,如此之举实在是世所罕有。
可惜的是,共和国成立后,就外城存废问题曾一度展开轰轰烈烈的大辩论,梁思成力主保存,力战“拆墙派”。吴晗时任副市长,主张拆墙,他说那些旧东西毫无文物鉴赏价值可言,梁思成被气得失声恸哭。最终,梁的“书生”意见被束之高阁,随之开始了一场绵延数十年的城墙拆毁行动。外城土方无数,可堆积成无数大山,如此扫除封建残余实为亘古未有的人力、物力资源浪费。梁思成曾说:“拆掉一座城楼,像挖去我一块肉;剥去了外城的城砖,像剥去我一层皮”。他还说,“五十年后,会有人后悔的。”梁思成先生于1972年怀着满腹遗憾辞世。
城墙没了,河也填了,二环诞生了。

3
有城就有门,根据现存的影像资料来看,老北京的城门曾一度辉煌。徒步二环,逐个地去熟悉那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城门。外地人进京,最闹不清的就是北京人言语里的城门。北京的城门多,但是你看不见。北京的门和那些城墙一样,已经永久地化为文化符号。
我从朝阳门出发,顺时针南行。朝阳门内原为粮仓所在地,朝阳门北现在还有海运仓等地名。京城里早先有“西贵东富”的说法,东城这边商人多,贩运的粮食皆从朝阳门入。八国联军侵华时,小日本军队负责主攻朝阳门,曾破门而入。上世纪50年代末,朝阳门被拆净。和朝阳门对称的,西侧为阜成门,早先是运煤通道,西山门头沟一带的煤皆由阜成门而入。
老北京原有“内九外七”16座城门,城门不是简简单单的出入口,而是一整套防御工事。每座城门都由城楼、箭楼及连接二者的瓮城所组成,瓮中捉鳖就来历于瓮城。当初并没有建国门的,小日本占领北京后,为了拓展东西交通,就给城墙扒个豁口,当时叫启明门。小鬼子投降后,改名为建国门。和建国门对称的,小鬼子当年叫长安门,光复后改称复兴门。
二环并不是正方型的,而是呈“凸”字型,拐弯的地方东边就是东便门,西边是西便门。明朝修外城时,曾计划修八十余里,环绕内城一圈。先修南边,修着修着就没钱了,没着就得在东西两侧收紧,于是形成现今格局。东、西便门在当时都是小城门。徒步到那里,很容易迷方向,分不清南北。

广渠门是外城城墙东侧的唯一一座城门,曾称大通桥门,现在那儿都是立交桥,什么门也看不着了。南二环最东的是左安门,那里远离宫城,开发落后,上世纪初,左安门一带是水草丰美的地方,还有人依赖打渔为生,现在人是说什么也想象不出来当年的场景了。京津铁路修建时,最早开凿城墙的地方就是左安门。和左安门对称,最西的地方就叫右安门。
永定门位于外城南墙的正中央,在京城的中轴线上,也就是说和故宫一条线。永定门取“永远安定”之意,现在的永定门有城楼,不知道的人就以为那是历史遗存,其实是后修的,当年的永定门毁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永定门夜里看上去挺威武,北京市政府有深谋远略,将来还要将瓮城复原。永定门是中国历史的完美写照,破了旧的,再花钱建个新的。建完了新的,早晚又会当成旧的破了。北京有钱,以后有希望能把明清城墙全部复原。

西二环靠南的是广安门。深圳大厦就在广安门那里,是深圳驻京办事处,深圳的达官贵人进京基本上都住在那里,内部装饰富丽堂皇,足见深圳有钱。在广安门那里路过一栋破楼,借着路灯发现原是监察部办公大楼,另有一块牌子是国家预防腐败局。这样的政府办公场所很是朴素,跟深圳办事处比都差了很多档次,现今是不多见的。

二环西北角是西直门。西直门比较重要,皇帝出城去圆明园等地游玩,必过西直门。明清两代自玉泉山向皇宫送水的水车也经西直门,因此也叫“水门”。因了这些缘故,西直门能得到经常的修缮,皇帝看见的地方,那就得一定让它好。现在也一样,首长到哪儿视察,哪儿的地方长官便会拨款修饰一番,以彰显政绩不俗。西直门那里立交桥复杂,半夜抵达那里,差点儿走丢了,不好找方向。
一样的,和西直门对称的地方是东直门。当年木材从东直门那里运进来,东直门外是坟茔地,死人也都从东直门出,所以现在东直门那里有鬼街,谐音改成簋街。人们逐渐地把鬼忘了,簋街如今成为城内特别有名的食街,到了晚上闹闹哄哄的。二环东北角是俄罗斯大使馆,占地特大,可见中国对与俄关系的重视程度。

北二环上是德胜门。德胜门是“军门”,以前皇帝御驾亲征北夷时,皆出师德胜门,但是也不一定就老是德胜,英法联军当年就大摇大摆地从德胜门长驱而入的。德胜门是幸存者,但失去了城墙的城楼怎么看都不舒服,就好比大货车被卸掉了车厢一样的感觉。有胜于无,德胜门还能让人回想起老北京昔日的气派。出兵走德胜门,回兵进安定门。安定门外是地坛,皇帝祭祀土地,祈求五谷丰登,走的是安定门。当然,和其他城门一样,想看安定门当年的样子,只能翻老画册了,或者等北京市政府再建个安定门。

青冈 · 2012-01-24 13:31

廿九 逛书店

这个年天气特好。瓦蓝瓦蓝的天,虽然稍微有点儿冷。
放假了,可以睡懒觉,但觉是有限的,起来一看,窗外阳光明媚,不出去走走,岂不辜负了光阴?

街上人明显比往常少,车辆也少很多。东方新天地很适合小孩子在里面玩,给女儿脱了羽绒服,她就在商场里跑了起来。过年了,出来玩的人也不少,新天地里的很多商家也都不关门,只是隔窗子看的人多,真买的人稀。路过恒信钻石店,妻子说,老公你应该送我一个钻石礼物。我信步进店看看,衣装笔挺的店员走过来向我问候新年,然后向我展示柜台里的钻石产品,我看见的第一款钻戒价值近17万。我没钱,也很少关心奢侈品,真想不到可以奢侈成这样的。价值数十万的钻石产品很多,看得我眼花缭乱。

难怪现在的女人为了追求潮流,什么都不顾。商人们用品牌把女人区分成三六九等,可怜的女人们为了往上面的等级爬,卖哪里都无所谓了。爬到最后,无非是手里拎个法国包,手上戴块江诗丹顿,脖子挎钻石,脚上穿鳄鱼皮。新天地可以满足女人的所有虚荣心,随便进个表店,价格都十几万以上。我一边走,一边想,还真溜达错地方了。好在妻子就是说笑,不是那么不现实的人,否则新天地真是男人的坟墓。

东门进,西门出,就到了王府井大街。紧邻着新天地的是王府井书店,没钱买高档商品,买书总没问题。一家人转身就钻进了书店,女儿自是直接就乘电梯上二楼的儿童区。王府井书店在搞新年促销,买足一百元可以抓奖,我想正好借此机会让女儿显显身手。买了一堆书,也没抽到奖,《北京地方史概要》不厚,刚好可以假期读完。女儿买了一本《彼得潘》,新年的第一天带女儿进书店,也算是我的一个主观设计。让孩子喜欢读书,读书的人倾向于淡泊,淡泊的人生不富也不贵,但也不会太累。人的一生不长,怎么走,全看脑袋里的想法。我希望女儿一生都要有追求,但不去赶潮流;一生都争取有所为,但更要有所不为。想都是老爸想的,至于怎么做,将来就得靠她自己去做主了。

初一 逛地坛庙会

逛庙会是北京传统民俗之一。我在乡下长大,还真没逛过庙会。庙会绵延自古代,古人生活相对静止,重祭祀,每逢重大宗教节日,都到庙里烧香祈祷。赴庙的人络绎不绝,做买卖的当然不肯放过这样的大好时机,就在庙宇四周贩卖经营,久而久之,庙会就成了传统。林冲娘子被高衙内看上时,正值逛庙会的当儿。经过现代社会的风吹雨打,很多庙都没了,但庙会传了下来。

一家三口去地坛,还没下公共汽车,就看见地坛西门那里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女儿一看人多,就来劲儿了,恨不得立马就钻人堆里去。跟我一样,就爱凑热闹。庙会正是公园赚钱的大好时机,一张票10块钱,一天进园10万人,就坐收100万了。售票的窗口增加到十多个,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场面真是吓人。中国最大的资源就是人,地坛西门那里就像大雨来临前的蚂蚁窝。
往里走的时候更见人多了,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一秒钟都不敢松开女儿的手。女儿个子小,藏在人堆里,什么也看不见,又不满意了。没办法,只好抱着,抱着太重,她又提议坐我脖颈上,我说你都快五岁的孩子了,这不是要老爸的命么。倒是有不少家长把孩子坐在头上的,女儿就指给我看,我说那行吧,就这么骑在我头上,她自在,我累得够呛。我原本计划看看民俗表演什么的,一看这人流,啥都不敢想了,一边四面寻摸,一边又提防着万一发生踩踏事故时该怎么办。跟着人流走,吹糖人的摊子前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我特想让女儿见识见识,无奈个子本来就不高,踮起脚来也不行,看了两眼,就算了。我见有的老外家庭扶老挈幼的,似乎都不敢走了,活一辈子都没见过像中国这么多人。逛庙会么,就是凑个热闹。

地坛里锣鼓喧天。人群摩肩接踵,手里拿着各种小吃鱼贯来去。我们走出人流,来到祭坛里。坛中央被封闭起来,摆着假的猪和羊,供奉给地神的。那里正进行着一项活动,游人买了香,然后可以进去祭祀。祭祀的游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拿着一把大香。我过去问,一把香居然要50元。有些打工妹还真舍得,有说有笑地等着烧香。我向来反感烧香,乌烟瘴气的,见那等候的人群,真是感慨万千。人心求好,都可以理解,可是有必要用自己的辛苦钱换取那些虚幻的安慰么?现在各地的庙宇香火都旺,中国人玩这个最有一套。求神求鬼都不如求自己,功名利禄是用双手干出来的,哪里是烧香拜佛所赐呢?
女儿问我他们在做什么,我说那些傻人在烧钱呢。

人太多,超乎我的想象,更超过我的忍受程度。尽管我喜欢热闹,但热闹成这样,我绝对受不了。转了一圈,赶紧往家走。女儿要的礼物是一袋奶片,妻子给我买的礼物是一袋舟山墨鱼仔,本来想买两串糖葫芦的,居然没遇到。

初二 逛庙学

孔庙和国子监始建于元代,依古制,左庙右学。
孔庙大门外有块下马碑,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管你多大官,为了表示对孔子之尊重,到了那里就得下马。孔子活着的时候一直没遂心,赶辆马车到处宣讲自己的理论学说,满腹经纶但没人重用他,可以说是终生没得志。一个人觉得自己有治理天下的能耐,但始终没地方让你发挥,这确实挺郁闷。孔子活着的时候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两千年之后,自己几乎给抬举成神了。大成殿里供奉着孔子的牌位,大致是“大成至圣文宣先师”的字样,这是后来一朝一朝逐渐加封出来的,一般人记不住,孔子活着,他自己估计也记不住。中国文化习惯拿死人做文章,所谓盖棺论定,反正死了,咋捧咋贬都成。死人也都是为活人服务的,皇帝们来祭祀孔子,写块匾,高高挂起。民国时候黎元洪的破匾给摆在正中央了,这就是巧妙地借孔子的名儿,最后光大自己。孔子被奉为“万世师表”,我看孔庙的主要意义在这里,把文人放到了至高无上的一个地位,尽管是虚的,但重文兴教的传统却借此保留下来,延续了中华文脉。

国子监是古时的最高学府,同时兼最高教育行政管理部门。精华建筑为辟雍,是无梁殿。辟雍是皇帝讲学的地方,这次去了才知道,皇帝坐在大殿里讲学,跪在外面的学生们因为隔得太远,是无论如何也听不见的,这样中间还需要传话人。皇帝讲学也就是象征性的,鼓励学生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几句训话而已。这也不得了,古代时候,谁能有机会亲自听皇帝训话?所以,监生们自然而然就有一层无形的光环,死了之后墓碑上都得表示自己曾做过监生。
监生里有很多皇族贵族保送的,也有各地府州县学送上来的优等生,自费生也有,但都得经过选拔考试。以往我只知道祭酒相当于国子监的校长,这回我了解到还有一个管学大臣,这才是老大。我关心的一个问题是,监生们的出路如何?一个是参加科举,命中率很高。一个是毕业后直接就送出去做官了。还有就是学习成绩稍微差些的,就送到各部委做低级官员。再差的,就送到各地方做教师,这样看国子监还兼着最早的师范大学功能。

庙学里石碑特多。国子监的十三经碑林最有名,是一个贡生花了12年刻成的,一共189块,我看那字写得端正大方。康熙的字也令人诧目,写得好看,再加上以前了解康熙大帝还会好几种外语,真是觉得皇帝不一般。现代社会不管什么样的人,骂皇帝都骂顺口了,给人的感觉就仿佛皇帝都是些锦衣玉食的窝囊废。站在石碑前,看康熙那字,就觉得自己无比之小了。孔庙里有很多进士碑,讲解员帮忙找了纪晓岚和刘罗锅的。古代对文化人还真是尊重,上黄榜,刻石碑,荣耀门楣。

庙学里的展览厅也有几个,女儿呆不住,她嫌那里枯燥。再加上讲解员又不让她在展览厅里跑,女儿就不干了。临出门时,我问女儿,一下午我们看了谁?女儿答我说,看了孔子。我想这次来得值了。

青冈 · 2012-01-28 11:18

初六 老舍故居

在北京,除了熟悉那些帝王遗迹以及庙会等传统民俗外,还要了解一众作家,否则你就没法深入骨髓地体味京派文化。老舍是京派文化迈不过去的坎儿,祥子、大赤包、程疯子等等角色是北京文化的天然组成部分。

老舍故居在丰富胡同,原来那里叫廼兹府。廼兹府又改名于奶子府,也就是以前皇宫奶妈子们住的地方,后来是嫌不好听,改头换面粉饰成廼兹府。丰富胡同向西走没几步路,就是皇城根儿。紫禁城是宫城,宫城外面是皇城,现在皇城是没有了,地名留着。
老舍故居大门朝东,而且还在胡同里,很是隐蔽。要不知道的话,从外面的东华路直接就走过去了。大门开着,进了门左手是门房屋,看门老人正在吃饭,他出门来告诉我们,进去看吧,然后又回屋吃饭了。

老舍故居四合院不大,但关起门来自成一体。东面房原是女儿房,现在改成第一展室。西面房是第二展室,坐北朝南的是客厅,现在改为第三展室。老舍生在北京,幼时家贫,三岁丧父,母亲勤劳,靠缝补浆洗支撑起了家庭。老舍后来读了免费师范,做过小学教员,受一位僧人之影响,对文学产生了兴趣。

老舍的作品被译介很多,故居陈列了不少,单《骆驼祥子》就有十几种译文。我读过老舍的《四世同堂》,对中国人文化性格的剖析很实在,小羊圈社会就是中国的微缩。前段也看了话剧《龙须沟》。老舍作品多是现实主义题材,这和他生活于其中的水深火热时代有关,他把笔当成枪,刺向小日本。老舍的作品给我们留下了反抗日本时代的文学图像,弥足珍贵。有次看材料说,诺贝尔奖拟颁给老舍,无奈那时他已经去世了。

老舍死于文革初。他不甘于受辱,离家去了新街口外的太平湖,夜里投湖自尽。宁折不弯,老舍保护了自己的尊严。现在那个太平湖也早已消失在城市建设中。
故居院里还有三株柿子树,他夫人曾命名为“丹柿小院”。当年老舍先生在院里种花养草,现在展室里的音容笑貌还在,但斯人永去,令人叹息。中国文化始终在周而复始地犯同样的错误,整人,平反,再整人,再平反。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整了一次,岁月蚕食,最后再怎么平反又有何用途呢?前车之鉴如若视而不见,历史又谈何进步。老舍先生不寂寞,除了我们一家三口,院里还先后来了两家四口人。老舍不会被人遗忘,永远都不会。
离开前,我再问女儿,今天我们来了哪里?女儿告诉我说,我们来看了老舍爷爷。

2012/1/28

青冈 · 2012-01-28 12:51

初六之二 王府井古人类博物馆

逛王府井的人多,去过王府井古人类博物馆的却不多。这家博物馆在地下12米处,地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不过从王府井地铁内向外走,会经过那儿。

博物馆不大。1996年李嘉诚开发东方广场的时候,搞地下基建,北京大学一个研究生在那儿找到了线索,接着中科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专家立即进行现场考古,结果有重大发现。在距地面12米的地层中考古学家找到了许多石器,骨头碎片,以及动物化石。用火的遗迹也被发现。
经科学检测,王府井古人类遗址距今约2.5万年左右,是继房山北京人和山顶洞人之后的北京考古大事。直接说明,王府井那地方两万年前就是文明发祥地。王府井古人类发现后的第二年,西单搞建设,也挖出块骨头,测定比王府井年代还早一点儿,属地质年代上的晚更新世。

博物馆宣传说,王府井古人类文化遗址是世界范围内首次在国际大都市中心发现古人类文化遗存。其实我不太相信别的大都市没有这类遗存,只不过没发现或者没注意而已。博物馆里有王府井人当时生活状态的复原图,男人都扎个小裙子,围在一起捕猎原始牛。那时候的北京温度湿润,不像现在,旱得要死,乌烟瘴气的。博物馆围了一块遗址现场,眼神不济,也看不清里面的那些小石块什么的。
文物的命运也和人的命运相仿,生在富贵人家,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大。王府井古人类发掘的不过是些石块骨头等等,遇到的是李嘉诚,就能建出个博物馆来发扬光大。国内好多地方有更好的遗址和文物,无奈没钱,商业开发价值又不大,就任凭风吹雨打了。

王府井古人类遗址给北京赚了面子,古都不同凡响,2万年前就有人了。博物馆似乎没什么吸引力,我们呆了大半个小时,就是三口人的专场。人少不热闹,我喜欢,但孩子不干,吵着要走。女儿说,王府井博物馆真没意思。

2012/1/28

青冈 · 2012-02-16 03:12

南锣鼓巷

从菊儿胡同进去,我带她们两个去南锣鼓巷,京城最有名的胡同。
菊儿胡同最东端那里,深宅大院,是荣禄的老巢。荣禄和慈禧老妖婆结为死党,据说维新派准备在天津干掉他,袁世凯暗中告密,荣禄和慈禧下了先手棋,囚禁光绪,戊戌变法遂败。提荣禄,也不过是菊儿胡同想借他的名气,我对政客不太感兴趣,文人故居才更值得流连一些。菊儿胡同曾在吴良镛的主持下进行过改造,就是在保持原貌的情况下不大改大建,后来菊儿胡同获得了“世界人居奖”。吴良镛是筹建清华建筑系的老人之一,和林徽因是同事,几天前吴良镛先生获得了2011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让人敬重。

夜里,胡同很安静,路灯在微寒中散发着清凉的光。有个老人家带着吉娃娃小狗散步,女儿小跑着追了上去,回头又责问妈妈为什么不让她养宠物。过安徒生剧场,女儿对我说,她还想来这里看戏,我答应她暑假再看好了。菊儿胡同不长,尽头灯火更亮一些,南锣鼓巷就到了。
菊儿胡同东西走,南锣鼓巷南北走,我们从交汇的地方转南。也没什么目的,随走随看,南锣鼓巷里的游客显然多了,但还不是多到那种让人心烦的情况,可说是正正好好,大家都散漫地东张西望,巷子两侧的店铺窗明几净,候着人来。妻子进了一间个性商品店,说是隔窗见了同事曾买给她的水杯,水杯上面印了些古怪的话语。

女儿唯独对吃感兴趣,一路嚷着晚餐没吃饱,我记得巷子南头有间双皮奶店,日里顾客盈门,还排出去很长的队伍,想让她尝尝鲜儿。平时不买东西,也不进商店,这走马观花一看,许多物事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印象里,南锣鼓巷卖火柴盒的店就有好几家,估计是为收藏家开的,胡适曾有收火柴盒的癖好。
走过巷子六十号。那是一间酒吧,两个年轻歌手正在台上弹吉他,声音透出门帘,很磁性。看吧里也没什么人,就带着她们两个进去坐了。沙发松软,台几上燃着蜡,烛光幽微。歌手和女儿打招呼,女儿也头一次进酒吧,害羞地藏在我身后。一会儿,女儿玩开了蜡烛,妻子拿着手机上网,我一边喝酒一边听歌。那歌手唱得棒极了,我现在就喜欢无名歌手,人没名气,做事情就会有真感情,有真投入,舞台上明星们矫揉造作得完美无缺,反而没意思。酒吧拐弯的里面也有客人,歌手唱完的时候也听见了那面的掌声。

窗外游人或走,或停。屋里的情歌唱得人骨头都软了。我跟女儿说,希望她将来也在舞台上唱歌,老爸在台下给她鼓掌。女儿的面孔在烛光的背后愈发可爱,看得心疼了。这是女儿即将南行前的第二个夜晚,吉他声敲乱了我的心,女儿一再跟我说,她喜欢北京不喜欢深圳,因为北京有爸爸。面对孩子,我是满腹愧疚,把家拆散了,却没回头的路。
出了酒吧,外面好像降了温。游客渐少,人声渐息。

2012/2/16

青冈 · 2012-02-21 12:43

闲步东交民巷

北京城在金元时期,可说得上是座水城。比如现在的正义路,早先时候就是一条河,它北通到后海那里,南边在崇文门附近与通惠运河相连。我们都知道,通惠河是和大运河连起来的,南方的糯米船运过来,北京这里叫“江米”,时间长了,水关以西就有了江米巷,后来到哪个时代谐音为“交民巷”,就不容易弄清楚了。交民巷比较长,天安门广场东边那部分就是大名鼎鼎的东交民巷。

有清一代,东交民巷那里小河流水,垂柳依依,是个让人流连的好地方。当时吏部、户部等衙门都设在那里,也就是现在的国家博物馆所在地。再往东一点儿,清朝设了会同四译馆,就是培养译员以及招待外国人的地方,像高丽、琉球、暹罗(泰国)等地来北京进贡,就都住在那里。英国人马戛尔尼和阿美士德来北京,也都住在那儿。老毛子向东扩张越来越厉害,来北京的人也越来越多,就和清政府商量,在东交民巷那里单独设了间俄罗斯馆。

19世纪前期,清政府还装得挺厉害,洋人来华交涉,中央还不搭理,看不起那些野蛮人。洋人跟北京对不上话,在广州那里干着急,第二次鸦片战争解决了这个问题,《天津条约》和《北京条约》被迫同意外国使节进驻北京。东交民巷地点好,给外国人相中了,那里离紫禁城近,和即将成立的总理衙门(即外交部前身)也不远。彼时,东交民巷一带除了官署,就是王府,列强强租王府,清政府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从此东交民巷开始名闻国际舞台,中国的近代屈辱史再也离不开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各国使馆区在庚子年前是和中国官署、王府、民居等等杂处的,义和团运动改变了这一情状。义和团进了北京,被慈禧所利用,他们看洋人不惯,纠纷越多,就开始攻打使馆区。国际法上使馆区是受保护的,但团民们不管你那个,列强使馆也团结起来,相互交火,杀红眼了,死伤都不少。八国联军由此侵华,攻占了北京后,下令抢掠三天,户部挨着使馆区,光银库被小日本劫走三百万,《四库全书》什么的都给抢跑了。

《辛丑条约》把东交民巷使馆区那一大片给圈起来了,把中国人全赶跑,筑上高墙,自成一体,确实成了“国中国”,里面设了银行、商行、教堂等等,应有尽有。袁世凯派人在东交民巷签了二十一条,五四运动时请愿的学生们被拦在使馆区外面不让进,这才拐弯去的赵家楼。1946年东交民巷的美国兵强奸女学生沈崇,引发全国抗议美军暴行。倒台的政客首先想到的地方,就是东交民巷,那里有外国主子庇护,很安全,张勋、溥仪、黎元洪等等都进去过。冯玉祥主政北京时,有一次去东交民巷,看门的警察说啥也不让他进,冯玉祥气急了,抽他嘴巴子。

共和国成立后,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再建的使馆区就设到建国门那边,东交民巷回复了本初状态。一晃儿又是几十年过去,经历了文革以及城建等重大运动的洗礼,东交民巷就不洋不中了。
我有两次专门去东交民巷,从东侧的崇文门内大街一直走到西侧的天安门广场,残余的原使馆建筑都大门紧闭,拒不接客。东交民巷内现在最宏大的建筑莫过于最高人民法院,巨型多利克式圆柱远望威严,而巷子南侧又设了北京公安局,不知道东交民巷内这些强力部门的选址有没有洗涮近代百年国耻的心理意愿。
东交民巷内最精美的建筑遗存,当属圣米厄尔天主堂,是法国人1901年建的。教堂不是很大,至少比王府井的东堂小得多,但它的哥特式尖顶特漂亮。那天是周日,数以百计的韩国人在教堂里做弥撒,一群韩国孩子围在门口玩,我女儿进了孩子堆里,忽然发现那些“中国”孩子讲的话她听不懂。
北京有许多东交民巷一样的胡同,谁走过去,都看不出它特别的地方。只有回看历史,那一段又一段或惨痛或绚烂的记忆才逐渐浮现于眼前。

2012/2/21

青冈 · 2012-02-23 05:26

探访梁实秋故宅

内务部街也是东单的一条普普通通的胡同,因民国时内务部曾设于此而得名。清朝时内务部街内有过王府,旧时王谢,今天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再早一些,内务部街又叫勾栏胡同,明朝时皇帝爱看戏,艺人们都住在那附近,欢场风流,后来也就成了风月场所。内务部街口有间中国书店,我经常去那里翻书,从胡同里走过好几次,都不知道梁实秋曾住过那儿。

梁实秋就出生在内务部街,也在那里长大,在去台湾永居前,断断续续一直住在胡同里。我按着39号门牌,找到了那院落。老北京的如意门,开着,门廊那里放了一大堆破旧的自行车。我前脚刚进院,后面就跟上来一个女人,提着一大捆葱,问我找谁,我说进来看一看。或许来梁宅寻旧的人经常有,院里人没所谓了,那女人也没再说什么,往里走去了。
老四合院已完全看不出什么结构来了,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弄了好多违章建筑,我知道这目的是为多出租。人行道就那么窄窄的一条,往里面走,隐约能看出整座建筑的格局轮廓来。院里有好几棵大树,一些鸽子蹲在上面咕咕咕地叫。这院子拥挤混乱,遇到火灾会麻烦,我第一感觉是这样的。也没法逛,因为没地方可逛,退出来了。胡同南侧和梁宅对开门的,当年是傅作义将军的家。

我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梁实秋,其故居会落魄到这个样子。往南不远的赵堂子胡同有蔡元培故居,就收拾得干净利落,很像样子。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呢?
现在大多数人知道梁实秋,是因为鲁迅和他吵架,要痛打“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鲁迅提倡战斗的文学,他写大量的杂文,梁实秋更热衷于小资情趣,写写花写写草什么的。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处处都是战场,左派向来容易走极端,眼睛里揉不下梁实秋的小资产阶级沙粒,就自然而然了。其实,平心而论,人因秉性有异,走的路数肯定不同,腔子里没有那股子热血,非要他也去拿笔战斗,否则就化为异类,这既是强人所难,也是文化独裁。

梁实秋是大海归,心气自然孤傲,从美国回来的那些,胡适、林语堂等等,一个赛一个,精英意识让他们脱也脱不掉。我想,梁实秋是不大瞧得上那些草台文人的所作所为的,更不会和当时激进的共产党走一条路线。实际上,梁实秋也有那样的文字表述,这样一俟共产党夺权,梁实秋的“政治不正确”就是致命伤了。走台湾对梁实秋来说,是个上好的选择。

梁实秋曾在北大、暨南大学等多所名校任教,最重要的是以一人之力翻译了《莎士比亚全集》,著过《英国文学史》,亦编过《远东英汉大辞典》。这些贡献是巨大的,足够后人仰望。所以,就凭这些,那破烂的老宅和梁实秋的名望就不成比例了。
梁思成林徽因故居距离也不很远,前一段曾被拆毁,令人惋惜。当面对梁实秋故居时,我有一些隐忧,现在尽管房子破旧,但还留着,哪天要是开发,拆房子可就是几个小时的事儿。梁实秋算是地道的北京人,一直惦念着北京,据说晚年经常提及“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的诗句。现在,极左时代已经过去,包容也成了北京精神的一项主要内涵,那是到了该修缮梁实秋故居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道当局怎么想。

2012/2/23

青冈 · 2012-02-23 11:42

国博印象

排了很长的队伍才进了国家博物馆的入口,完了又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安全检查,进了大厅,眼前豁然一亮。
国家博物馆可真大,我被那气势给震慑住了。天安门附近的建筑都有皇家气派,有一次进人民大会堂,以前看图画那就是一间房子,到了近前才发现圆柱是那么粗,一阶一阶地往上走,人就给比衬得非常小。国博也是一样,人在大厅里很渺小,刚才在门口还拥挤的人流,进了馆里就稀稀疏疏地散开了。国博大厅南北近乎三百米,我先走到北,后又返走到南,在这么巨大的一个空间里,再怎么学富五车的人都将被知识所淹没。国博有近50个展厅,称得上是博物馆中的航空母舰。一个大国,是得有这么一个大博物馆。

国博经新改建后,感觉特别舒服。大厅里一尘不染,各个展厅内也都简洁明快,边边角角的地方看不到什么赘物。有玻璃的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廊道处装置了一些条木凳,好多游人坐在上面闲聊。看一个地方的档次,要去卫生间,国博的卫生间收拾得像五星级饭店一样,当然纸巾也是提供的,可比故宫强上一百倍了。要是玩得累了,大厅里也有咖啡厅,在那么一个空旷的建筑下休息,自是难得的享受。

至于展览,国博的水准一定是最好的。《古代中国》和《复兴之路》是基本陈列,钱币、玉器等专题陈列都一流,交流陈列展只有来自德国《启蒙的艺术》。要是我谈国博不足的话,就是其他文明的展览太少,世界级的大馆,应该有全球文明的包容力才成。这也许和我们没有殖民的历史有关,一百多年来总是被抢,没有拿来,所以没东西可展。
偌大的场馆,宝贝多了去,要想一日之内一网打尽,那唯有走马观花。《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杂志也办得精美,人生太短,想要的东西太多,只能翻一翻,就放下了。有时候我怕进博物馆,进了器物世界,人就好比重返幼儿园,绚烂多彩的人类文明,自己触及的永远都是一点点。走到哪间展厅,都是新鲜的事物。这样,我又特别喜欢博物馆,平淡而单调的俗日生活,怎么可以没有新刺激?没见识过的,都是好的。

国博大厅南北各有一处书店,在那里浏览图书的感觉最好。博物馆里么,自然不会贩卖那些商业、基金等等散发着铜臭味儿的书,那里的书都是为闲人而备的,旧石头可以成一本书,明代家具也可以成一本书,老朽而无用的书都列在架子上,可随便拿了看。当然,把古董当商品的书注定少不了,那也比飞机场卖的股票阴阳线好些。
那天我闲着扫了一眼台湾蒋勋的新书,他谈美是一种看不见的竞争力,就那么一句话,我觉得他说得真好。接着,我就看了他的一整篇文字。美,不见得就是竞争力,但追求美,总是不错的。有了美,人就舒心。在博物馆看美,看到日落,是不是也很美?

2012/2/23

青冈 · 2012-02-25 11:55

在袁崇焕墓前

我实在想不到,袁崇焕墓居然给围进一个小区里。我绕着地方走了一大圈,还是不知道入口在哪里。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你得从小区门口进去才看得见。这算哪门子事儿呢?一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竟然连自己独立的出入通道都没有。
我上次在龙潭湖见的是袁督师庙,广渠门这里的是袁崇焕的墓和祠,选这两个地方,是因为当年皇太极攻北京城,袁崇焕星夜赶回京师救驾,在广渠门和左安门打退了老鞑子的进攻,明朝得救。

皇太极恨死了袁崇焕,于是出了一反间计。两个细作跑来给皇太极报告,说他们已和袁崇焕作好了约定,这些耳语故意给明朝的一个太监偷听,然后他们给太监放回去。太监禀报皇帝,袁崇焕和老鞑子相互勾连。这件事在《清实录》中有记载,袁督师祠里有关于那几页史料的展示。
崇祯皇帝气急,拉袁崇焕出西单那里千刀万剐。袁崇焕一死,满族人进京就如入无人之地。后人评说崇祯是自破长城。

袁崇焕,广东东莞人,进士,要按照现在的学历制度对比,怎么着也是博士。袁督师祠里有他的书法,就两个字,“听雨”,写得美。满族侵扰,袁崇焕督师辽东,威震关外,确是罕见的文武全才。
袁督师祠四周给住宅楼密密围困,铁栅门只开了一条小缝,我得侧着身才进得去,很明显这地方没人来。进了门廊,收票两元的指示牌对着倒座房的左侧,那里是门卫室。一个老人家看见我,出门来,我给了他两元钱。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院落都属于我一个人了。正房为袁督师祠,房内正中为袁督师挂像,左右山墙上分别有康有为等人的石刻。出了祠的后门,就是“有明袁大将军墓”。袁崇焕被杀后,佘姓义士偷着拾回了袁督师的头颅,后葬于该地,佘姓人也从此开始为袁督师守墓,一守就是连着十七代人。
阳光很好。墓碑高昂挺拔。碑前有几束干枯了许久的菊花。

处死袁崇焕是京城内的大事。因袁崇焕通敌卖国,行刑之日,刽子手割下袁崇焕一块肉,北京市民就买着生吃。身体上的剧痛怎么想象都不过分,彼时袁督师所经受的精神折磨又怎么去想象?将军为国征战,反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用刀割,冤都冤死了。在袁督师墓前,我想到的第一件问题是,民众如何能不盲从?一个人要是不接受全面而完整的教育,没有独立的思想和人格,终会人云亦云,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那些吃了袁督师肉的人,一定还以为自己很勇敢,到死都会以食袁督师肉为荣。为袁督师平反已是百年以后的事情了,乾隆下令认可袁督师义举。新中国成立后,北京大搞城建,要拆袁督师祠,这回是精英出面,李济深、蒋光鼐、柳亚子等上书中央,毛泽东亲自批示,这才保住了。我想,当初做拆迁方案的衙门,一定不晓得袁崇焕是干什么的。教育有多重要,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既然袁督师在前线热血杀敌,崇祯皇帝为什么就偏信一个宦官的话,这问题又出在哪里?朱明天下是靠武力打下来的,皇帝最怕的事就是怕有人像自己那样夺权,怕夺权,就不能让大臣权重。不让大臣权重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弄一套班子给行政部门掣肘,太监最合适。这样本来做二传手的太监权力越揽越大,皇帝也就只信太监的。有的皇帝终年在后宫里声色犬马,政事均由太监打理,太监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看看大太监王振家庙智化寺的豪华,就能想象得出太监有多牛。清朝弄个军机处,也是独立于六部衙门的地方。毛泽东彼时设立多个直对中央负责的工作小组,国务院就给架起来。这些现象总结起来,就是因为法制化程度不够。中央机构的设置,不循法而立,而仅仅是为了迎合统治者的需要。这太恐怖了,独裁者可以随意设置东厂西厂。

随之而牵涉的又一个问题就是,袁崇焕式的历史悲剧如何能够避免重蹈?皇帝要你死,你就得死,你不能不死。皇帝怎么这么大的权威?当皇帝有道时,天下太平。要是崇祯那样昏庸无道的皇帝再世,该怎么办?只有限权。两个人的意见在公共事务的决断上,总比一个人的公允些,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的更好,这就需要民主。多数人的集体决策注定胜过一个人的武断,毕竟,任何人的精力、能力和知识都是有限的,这世界上还哪里能找到无所不能的君主。在袁崇焕墓前,我为其深深地惋惜,可后来的数百年历史,惨剧一再发生,也一再地证明,正义的死敌正是独裁。

我觉得,什么样的苦难,人都可以承受,唯独冤屈除外。站在袁督师墓前,心里就是觉得堵得慌。大明王朝时的北京城,里有宫城,外有皇城,再外有内城,最后还有外城,每道城墙都至少有四、五米厚,可以说无坚可摧,冷兵器时代绝对的固若金汤。关了城门,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攻得进城。
一个政府要是失了民心,再厚的城墙都没用了。袁崇焕的死,毫无疑问就是明朝必亡的前兆,这样的朝代不亡,天理难容。袁督师1630年受磔,1644年满族人入京。

2012/2/25

青冈 · 2012-02-27 11:13

景山半日

十几年前我站在景山顶上都想了些什么,不记得了,那是少年时。这次故地重游,不过感觉很陌生,就像未曾来过一样。我绕过门口那些扭秧歌吵死人的阿公阿婆,从西侧山麓上行。
景山不高,不超百米。明朝时把挖中南海和筒子河的泥土堆到故宫北面,就成了景山。景山那时候是皇家园林,北部有操练场,皇帝在那儿看子弟们习武练剑。冯玉祥在景山顶上架大炮,把溥仪赶跑后,御苑就开始为人民所享了。

景山从西到东有五座亭,每座亭里供着一尊佛,合起来就是五方佛。中间万春亭里供奉的是毗卢遮那佛,就是如来佛,另外四亭所供奉的佛都被八国联军抢跑了。站在万春亭那里,浩荡的北京城尽收眼底,往东看见高耸的国贸大厦,南面是辉煌的故宫建筑群。故宫里房子真多,一间挨着一间,说中国男人心里都有个皇帝梦,谁不希望呢,住进那里不愁吃不愁喝,女人多得是,拍马屁的人天不亮就排着队在门外等着,这好事没人不愿意干。

现在站在山顶谈论故宫的倒不多了,男人们都愿意凑在西侧,往故宫西边打量,那里才是当今中国的神经中枢。当年毛泽东还假装不进中南海,说那里是帝王呆的地方。后来大臣们一个劲儿地请,这才从香山进城。真没想到,进了中南海,就一直玩到死,也难怪建国前他就说不搞西方那一套。中南海里安安静静的,有点儿半笼轻纱的意思,往远里看,能隐约瞧见新华门,上面飘着红旗。

当皇帝尽显荣光,有享受,但有时候皇帝当得也苦。像宋徽宗那样的,生逢乱世,又一身软骨头,皇帝当得难受死了。也有倔的,比如在景山吊死的崇祯。从景山东边往下走,到了平地,就见两块碑,一块碑上写的是“明思宗殉国处”,另一块是“明思宗殉国三百年纪念碑”。
崇祯继位皇帝的时候比金正恩还年轻,才20岁,正是心理还未完全成熟又愿意显摆自己有章程的年龄,登基后也算是励精图治。可惜,还是太年轻,不定性,史上有“崇祯五十相”的说法,就是他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位相当于宰相的大学士首辅,就比如咱们开公司,17年换50个总经理,那有多少钱也扛不住造。

当年农民军把内城包围,崇祯皇帝召集大臣开会研究,结果谁都不来。崇祯皇帝要死了,也得摆皇家的谱儿,逼着皇后公主什么的自尽。从崇祯自尽的那地方看,他应该还是想逃跑的,要不然从故宫折腾到景山那里,也挺老远的,而且就他和太监两个人。应该是跑不动了,再说城外杀声震天,往哪儿跑啊,还不如死了算了,反正也是没活路。不过从这点上看,崇祯帝又是挺刚性的一个人,宁死不做俘虏。

1944年3月,傅增湘撰写了《明思宗殉国三百年纪念牌》,罗列了一大堆好话,如“赫赫思宗,实为英主”之类的。傅增湘是近代有名的大收藏家,前朝进士,脑袋里都是忠君思想。傅增湘代表“明思宗殉国三百年纪念筹备会”给故宫博物院的感谢函中有这样的话,“窃思中国近数十年来,因欧洲权力主义播入中土,人人蔑弃道德,忘廉鲜耻,以致分邦离析,国几不国”,看到这儿的时候,感觉特悲催,国家羸弱,不从内因找,一门心思往外赖,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进步呢。

后来我绕公园走了一大圈,累了就坐一会儿,可也不得消停。在北京,但凡公园类的公共空间,到处都是敲锣打鼓扯嗓子闹的,真是烦死个人。
2012/2/27

青冈 · 2012-03-25 07:53

妫水河畔的初春

我是乡下人,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得跑到城市外,看看荒野,这样平日里积聚的烦躁情绪才会平静下来。这次,我们离开北京去往西北方向的妫水河,那里已经和张家口交界了。

城市的喧嚣和我们越来越远,大自然的朴素和我们越来越近,尽管乡下的树还没有发芽,但是空气里蕴含的那种无限生机一丝一缕地可以嗅得到。汽车抵进妫水河畔的一个小村落,是穿行在一排笔直威武的杨树丛中央,就是这一份美,你可以想象得到春的绿和秋的黄。下车了,远远的山峰上积着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告诉我说那就是北京的最高峰大海坨,真漂亮。

妫水河融化了,水流汩汩向东去,背阳的地方却还结着冰,但也禁不起温暖的侵蚀,被春风抚摸得坑坑洼洼的。河边的芦苇丛焦黄,风吹得草叶猎猎作响,放眼望去,一片荒芜,可是如果你仔细去搜索,大自然已经把它的宝贝都藏在草丛里了。
最先是有人发现了远处的苍鹭,仅有一只,慵懒地立在水畔晒太阳。接着,又有人发现了河边上的针尾鸭,大约有三只,它们自顾自地在水里找东西吃。有了鸟,荒原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人也平添了无数激情。

沿着河向远处进发,那儿有一片杨树丛。棕头鸦雀是留鸟,成小群地在枯树间跳跃,惊起来一只鹀,不待辨认,就顺着风势飞跑了。
进树丛前,大家听到了雉鸡的咕咕叫。我循声而去,好像就在前面,慢慢地跟着走,咳咳——,咳咳——。返身回看,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影子,追踪到一条小溪前,路也不见了,雉鸡大概就在溪水另一侧的土丘上鸣叫,仿佛警戒,我一动不动地站住,甚至屏息,透过树丛,阳光把干枯的芦苇照得明晃晃的,哪里有鸟?可是雉鸡却又在我怀疑的当儿叫了起来,我索性再走前一步,只听得扑棱一声,一只大鸟的影子向远处逃遁了。林子忽然间就静得很,只有风从树头掠过。
回到来时路,朋友们早已没了踪影。横穿一小片沙地,惊起了几只云雀。

候鸟的迁徙是春天里最令人感动的一幕。没有人能知道,为什么有些鸟儿千百万年来不辞艰辛地由南而北,再由北而南。鸟儿们飞越过人类文明的铁索囚笼,义无反顾地去赴那场大自然的约会,你站在旷野里,看见一排灰鹤飞来,庆幸,羡慕,激动,那是说不清楚的许多情感的混合体。
穿越一块很大的湿地,地面开始反浆,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水里。远处的群山逶迤不断,妫水河东流而去,从西面的垭口时而吹来猛烈的大风。在极远处的水面上,又有人发现了鹊鸭和普通秋沙鸭。这些鸭子们是早行的使者,在妫水河这儿停留不了多长时间,一俟营养得到了补给,那种神秘的力量会在某个夜晚催促它们重新上路,飞往遥远的西伯利亚。

在官厅水库,我们有幸见到了成群的天鹅。那些大鸟自由自在地游弋在湖水中央,自觉地远离人群的踪迹,我们也只能远观。从这个季节开始,南方的候鸟将陆续迁来北方,不定哪一天的一场春雨,会让山川大地一夜变绿,那时爱鸣叫的柳莺也来了,一切都会变幻成另一种样子。
有一家比利时人也来了,那个混血小男孩蹦蹦跳跳的,很可爱。鸿雁往北飞,我的心往南飞,飞过了衡阳飞到了岭南。站在妫水河畔,一心想着女儿,没有孩子的春天,就好像缺失了很多东西。

2012/3/25

青冈 · 2012-04-30 12:06

一日看尽燕京史

五一出城的车太多了,高速路上塞得满满的,车子都如蜗牛一般地向前爬。车上若隐若现的汽油味熏得我头晕,索性靠在座椅上小睡。大巴从广安门挪到卢沟桥,几乎用了一个多小时,那之后就好很多了。

我在“商周遗址”的那站下车,公路两旁的大杨树吹着絮,四围也没有人家,环视一周也看不见什么博物馆的影子。北京大学考古学家李伯谦已经把琉璃河遗址的年代确定为西周,但公交系统还是沿袭老说法,管那里叫商周遗址。有位附近住的妇女来等车,她告诉我,博物馆距我下车那里至少还有五、六里地的样子。我按照那位妇女的指示,远望了一下,只能在树隙间瞥到远处的村落。停车牌的路对面有一辆黑的,过去询问,说十块钱就给我送到博物馆。上车了。

别说,我还真喜欢这个“西周燕都博物馆”,它藏在一片田野里。如此僻远的博物馆,当然游人稀少了,空荡荡的大门前,就我一个人。西周燕都的考古发掘上世纪曾轰动一时,被列为20世纪考古重大发现,博物馆虽然地处乡鄙,却是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燕都的重大意义在于,那里是北京城的发源地。

北京城市是逐步从西南向东北过渡的,辽金时都城移至今广安门一代,到明清就正式将中心奠基于现在的故宫中南海,沿用于今。西周封王,燕国就定都在琉璃河那里,考古发现了宫殿及墓葬群。

燕都博物馆建基于考古发掘现场。可能是人去得少的缘故,特别干净,四周是田地,满眼绿色。坐东朝西,庭院前的草坪上开遍了成簇的蒲公英。和北京城里拥挤不堪的人群相比,一个人拥有一整座博物馆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燕都遗址出土了不少青铜器,其中有一件伯矩鬲,被首都博物馆收为镇馆之宝。玉器、漆器等等,都有所发现。有两处实物展示让我记忆深刻,其一是贵族的殉葬现场,两个小孩被充作殉葬品。物质生产不发达的时代,没有人权可言,一切都遵循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奴隶永远是奴隶,主人让你死,你就没什么活路,很难想象被殉葬的两个孩子当时该是何等的绝望。我相信历史进步说,对那些厚古薄今的论调常持怀疑态度。愿意歌颂上古的人,就应该让他尝试着做次陪葬。还有一处发掘现场是驷马驾车,在深陷的地坑内,马的骨骼历历在目,能乘四匹马车的人定是高级贵族,搁在当代,怎么着也等同于驾驭Lamborghini。

我看时间尚早,给那黑车司机打电话,最后商定,他把我送到周口店,我给他七十元。周口店的名气实在是太大,历史书的第一页或者第二页上肯定谈到周口店,现在周口店亦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其实我明知道来周口店看不到什么,但不来肯定不行。

周口店的游人相对多一些,不过也不算太多。博物馆方圆不大,一进门就是向上的缓坡,人行路两侧立着曾为考古发掘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包括安特生、裴文中、贾兰坡等等。人行路左手有座小山,我循着路标先看各处发掘现场,走到山顶,看到最著名的山顶洞人所在地。山顶洞人已属于晚期智人,其生存的年代距今一、两万年,和山下的北京猿人差了四、五十万年。

博物馆内的陈列多是复制品,早期发掘的几颗头盖骨后来神秘地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我想,除了专门攻读考古的人士以外,不会有太多人对馆内的石块、牙齿、骨针等等感兴趣。我还是尽量地把所有展品浏览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物件。北京是首都,将历史尽可能地考古得悠久一些,对北京有好处,更说明她作为古都的当之无愧。我一直推崇文明多中心论,其他地区的发掘或许不比北京猿人逊色,但是我想因为不占地利之便,自然得不到关注和垂青。以前还学习过云南的元谋人,时代更为久远,可是没什么机会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也可算是文化上的某种势利眼。

夏日白天长了许多,我到房山又找朋友喝了些酒,聊了两个小时,傍晚返城。在车上又睡了,醒时就到了天桥。夜里的北京城算是摩登、妖娆,一整天里我从五十万年前穿越到公元前一千多年前,最后回到现代社会。巨大的时空之下,越发地感觉到,个体就是一枚浮尘,你使再大的劲儿去折腾,也逃脱不出历史的手掌心。最后,一切都化为乌有。

2012/4/30

青冈 · 2012-05-03 12:57

小游五塔寺

五月一日这天的北京各个景点,人多得任凭你如何想象。动物园正南门的小广场那里,人山人海,人比园子里的动物多,这是肯定的了。我从西侧门进,沿着西边走,这还好一些。先路过鬯春堂,1908年建的古式建筑,宋教仁入袁世凯内阁后任农林总长,就曾住在这儿。老房子锁着大门,进不去。绕过房子,没走几步,就看见宋教仁的纪念塔了。很明显塔的上半部分是后接上的,原物文革时期给毁了。宋教仁遇刺案是民国初期的大事,二次革命、护国运动等都是由着宋案来的。宋教仁干革命多年,做没有实权的农林部长他肯定不心甘,搞议会斗争想架空袁世凯,不想自己反遭暗算。再往北是畅观楼,当年给慈禧预备的行宫,老妖婆没来及住就死了。

女儿没在身边,我可懒得拥挤在人群里看什么动物。我从动物园西北门出,目的是园子后身的真觉寺,也就是五塔寺。和动物园比较起来,五塔寺里实在是太好了,没有几个人,安安静静的,难怪有游人在寺内留言说,没想到市中心还有这么一块世外桃源。
五塔寺里现在没和尚了,原来的大雄宝殿之类的先后都被毁坏。这里出名的是那座孑遗的金刚宝座塔,明初修建的。佛塔样式很多,比如常见的密檐式塔,北海白塔是覆钵式塔,还有过街塔,就是塔座下边穿过一条路,居庸关那里现在剩个塔座。五塔寺是金刚宝座式的,就是先修一个巨大的须弥座,然后在台座上再建五个小塔,中间的塔略高于周围的四座,五塔分别代表五方佛。金刚宝座塔一般不常见,绕着塔座走了两圈,台基外围四壁上雕满了神龛,每个龛里都有一座佛,四面佛加在一起那就数以百计了。

五塔寺内同时陈列了许多石刻,被辟为石刻艺术博物馆。有许多墓志铭的实物,碑刻最多。中国人有非常强烈的追求不朽的观念,用纸写觉得不过瘾,容易腐烂,刻在石头上最易保存,于是各式各样的碑刻就出现了。也不管什么陈芝麻烂谷子事儿,总之要想法刻在石头上,以万古流传。再有,死人的墓碑也越弄越大,有时候想想好笑。这都跟名利心有关,就算死了,也还希望人家记着他几百年,这是不是想不开?

寺北的空地上放了一些舒服的座椅,上面还支着阳伞,坐下来,看老银杏树里穿梭的灰喜鹊,偌大的院子里真没几个人。原来还计划着去三环边上的万寿寺,突然就不想去了。五塔寺里没人打扰,太阳斜斜地照,多舒坦,一天到晚追求的不就是这种自在么。既然自在来了,那干嘛不停下脚步,还要急匆匆地在人群中去寻找不舒服呢?

年轻的时候有股子冲劲儿,那股劲儿到现在成了不散的阴魂,做什么事都欲望无穷,旅游时想去尽可能多的地方,阅读时想看尽可能多的书,每天自己给自己上足了发条,现在想想这都何必呢。天下的景点多得是,汗牛充栋的书籍没人读得完,少去一个地方,少读一本书,真的就会损失么?我坐在五塔寺内闭目养神,耽搁到夕阳西下。出庙时,内心却是充满了宁静。

2012/5/3

青冈 · 2012-05-05 11:20

京东大峡谷游踪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有京东大峡谷这么个地方,有人说去,我就跟着去了,结果感觉很好。大峡谷地处北京东北方向平谷的鱼子山村,北京城市所在的位置是平原,古时称北京湾,到鱼子山村那里,车子就开到了北京湾界,也就是平原的尽头,进山不久,抵大峡谷景区。

我们先沿公路徒步登山。初夏时节,万里晴空,朗日明耀。郊野的天蓝得仿佛水洗过一样,连一丝杂云都见不到,古代讲“天人感应”,我个人的理解是天气好,人的心情就格外地好,放松,爽朗。和城市里那些灰突突的楼房比起来,漫山遍野的绿,绝对地令人陶醉。大自然自身就是美的隐性标准,合乎自然的就美,拥挤的水泥森林已经让现代人丧失了美的感受能力,于是社会距常态越行越远,离变态越走越近。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路两侧的树上结满了野山杏,细看起来都有小拇指那样大小了,感觉几天前还杏花桃花争奇斗艳的,怎么这么快,仿佛连夏天也要飞掉了一样。赶紧收住这样的想法,流逝的青春总是让人会感伤,可也没什么好办法,把时间留驻。人们常把人生和草木相比较,其实人生哪里敌得过草木,杏花年年都有一个春天,人却在一个又一个春天里衰老,最后毫无用处,受人嫌弃。快走几步,脑子里就什么都不想了。行山大约用了两个小时,到了山顶平台,有点儿一览众山小的意思。实际上,远处的山并不小,只是距离远,感觉小罢了。塞北的层峦叠嶂尽显眼前,尽管在全球化时代谈大好河山似乎有点儿狭隘,但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我每年在南北之间来回走动,会感动于这个国家的广阔和变化。

行至观景台,景色再次为之一变。凭崖临风,人好像要掉落到巨大的裂谷中去一样。同行中有人去过美国和墨西哥的裂谷,对比说,北京的峡谷也真的不错。随身带了望远镜,在四周的山脊上搜寻古长城,果然找到了一段,烽火台坍塌成砖丘,墙砖倾落,一切都埋没在荒野间,不十分留意,实在是看不出来。这段古老的长城,连景区的工作人员都不知其历史来源。休息间,忽听峡谷里传来砍木声,不一会儿,就见三个手拎砍柴刀的男人在树丛中若隐若现,看过去,居然是驴友。他们真有开拓精神,在人迹罕至的峡谷里开路行走,我曾如此疯玩的时代也过去了,看着他们唯有羡慕。
山里鸟多,见了一只灰头鹀,两只金翅雀,两只山斑鸠,还有一只大概是蓝矶鸫,在石头上跳跃得特别生动,没来及仔细端详,就隐进林子里去了。

真正的大峡谷之旅马上就要开始了,第一个滑道项目让人出乎意料。这条滑道约四千米长,启动滑行,我没想到它就建在峭壁边缘,拐弯处的急速行驶让人感觉要冲下悬崖。圆笼保护网阻挡不住视线,有时候脚下正是万丈深渊,快速疾驶的滑车让人胆战心惊,好在排首的司机经常按刹车,要不然这项活动可实在是刺激过头了。大峡谷滑道据称是亚洲最长的滑道,称得上是真正的过山车,那些追求冒险的勇敢者来玩这个游戏最合适,不用刹车,加速度下行,一定更过瘾。我玩过一次游乐园内的过山车,只玩过一次,发誓再也不玩了,我恐高。

两小时上山,滑道下来也就十余分钟。滑道口是一处山间湖泊,碧绿宁静,从入口向里走,峡谷的面容就展开了。两山对夹的峡谷,慢慢地收窄,最里面有一线天,真让人惊叹大自然的功力。谷里有大大小小的潭,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可见。最美的地方我觉得算是栈道那里,栈道修到了崖壁上,人行其间,狭隘逼仄,还得防着前面的巉岩碰头。自然之美用语言形容永远乏力,那种美需要亲身去感受。有一些年轻的男女下到谷底去嬉水,正是诗歌里面歌颂的那些情爱场面。

鱼子山大峡谷地形陡峭,易守难攻,这里曾是当年著名的冀东抗日根据地。再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鱼子山村居然在峡谷入口处修建了一处相当不错的抗日纪念馆。游人都忙着看景,进了馆里,居然又是只有我一个人。日本人当年在鱼子山村制造了大血案,有一百多人惨遭杀戮,但是英勇的国人顽强反抗,在崇山峻岭间坚持游击战,终于赢得了抗日战争的全面胜利。纪念馆里有一处展示让人动心,所有在鱼子山村牺牲的战士名字都一一列在墙上,默看了一遍,绝大多数为国捐躯的战士年龄都不超过25岁。风华正茂的孩子们,把他们的生命贡献给了祖国,这不值得人们尊重么?这个展示比见过的所有纪念碑都更具体,我给这些逝去的年轻人鞠了一躬。历史真的都是一点一滴由这些无名英雄们创造的,那些活在鲜花和掌声中的人多为沽名钓誉者。
北京西面是太行山系,北面是燕山山系,日本占据北平时,其实仅仅控制了城内,平西、平北、冀东一带都有游击队,给北京城团团包围了。小日本风声鹤唳,更多的时候不敢进入山区,十渡和延庆也都分别建有抗日纪念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但我发现,在娱乐至死的年代,越来越多的人对过去不感兴趣了,要不然纪念馆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回城的时间特别紧迫,在峡谷里也是紧趱慢赶,走马观花。这么好的地方,我想下次要一个人来,找个店住上一、两晚,听听流水,数数星星,这才像休闲的样子。

2012/5/5

青冈 · 2012-05-12 12:23

黄花城的水长城

水长城对我有点儿神秘感。长城都是修建在山脊上的,怎么会跑到水里去呢?这个疑问在我到了黄花城以后解开了。黄花城在怀柔区,是长城脚下的一个小村子,地处深山僻谷,早先修建长城戍守边关的兵士和家属是黄花城的祖先。得名黄花,据说当时修城时,满山遍野开满了黄色的花。站在衰破的长城前,山体那些碧色幻化成了漫山黄花,好漂亮。

长城依山势起伏而逶迤,大约上世纪七十年代左右,黄花城那里在山谷间修了一座大坝,落差有数十米,坝里的水涨,山谷间的城墙就被淹没于水下了,于是连续的长城被分成了三段,分别没入水中。城与水相映,确实有别处长城见不到的美。
环绕水库,修了一大段栈道,走在栈道上看水看青山,看远处的长城。早晨出城时还是阴乎乎的天,到郊外就云开雾散艳阳高照了,天空特别蓝,有两只鹰在水库上方不停地旋绕。因近水,空气很清爽。水体墨碧,近乎深不可测的样子。

沿一条山谷向内行,游人渐渐就抛到了脑后。有溪水淙淙而出,谷里绿色迷了人眼,高大的乔木是绿的,低矮的灌丛也是绿的,野草更是疯狂地生长着,雨后的绿色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勃勃生机,无法阻挡。溪谷内间或形成大大小小不等的潭,水清见底,透明的小鱼游来游去。蓝蜻蜓在草尖上飞来飞去,黑色的小蝌蚪也排成队,这时候我就想起女儿来,如果她在,我们会一起脱掉鞋子,捉几条小鱼带回家。
石子铺就的小路在山谷间弯来弯去,那古老的长城也时隐时现,我喜欢一个人行走在这样隐秘的自然里。尽管是白日,依然有藏在草丛中的青蛙发出长串的鸣声,真是久违了,这样的声音把我和大地重又结合起来。此外,还有大山雀在绿叶间穿行时的锐鸣声,我也看到一只北红尾鸲,嘴里叼着一头蜂,站在枝头有点儿焦急地呼唤,或许它的小孩暂时跑开了。那是一段令城里人目醉神迷的小路,我少时住在乡下就没什么感觉,后来进了拥挤而冷漠的城市里生活,就从未中断对自然的想念。

黄花城里还有著名的老板栗树。最古老的树是明初戍边的士兵们种下的,能看得出古树的老态龙钟,我们来看树,树也在看我们,几百年来,流连于此的人消失了一波又一波,树还在,是该我们感叹树之老呢?还是该老树感叹我们韶华之易逝呢?
一株老树上有个树洞,园内人说原来鸳鸯在洞里筑巢,现在游人多了,鸳鸯就换了地方。后来在湖上乘船,我真的见了水边树下漂浮的五、六只鸳鸯,它们距船很远很远的。旅游业的大举开发,让往昔平静的水面热闹起来,各种各样的游船来来去去,板栗园里也到处都是郊游的人们,鸳鸯们确实没有地方生存了。鸳鸯对生境的要求比较高,比如要近水,比如近水的地方还得有古树,只有古树才有那种能让鸳鸯繁殖的树洞,环视北京,这样的地方还有几处呢?

据说,黄花城的长城马上就会迎来大修,然后游人就能像八达岭、居庸关一样,登山赏景,其实我从内心底对这种行动有抵触,残缺的长城难道不也是一种美么?还想起另外一则消息,几天前,一个女孩和朋友们攀爬箭扣长城,那里地势险恶,不幸滚落。

2012/5/12

青冈 · 2012-05-14 10:08

水立方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我去奥林匹克大道那里玩,人多得照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整个南北中轴线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游客,人们对着鸟巢或者其他的现代建筑留影。我挺喜欢那一带,那些恢宏的建筑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自豪感。后来,我去了国家游泳中心所在的水立方参观。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这个北京奥运会期间曾令世界瞩目的建筑,当我到了近前,才发现自己是如此之小。

水立方的建筑设计别具一格,全球也仅此一家。夜晚水立方发出的那些蓝色色调,十分令人称奇,也让人着迷。进入立方体内,另一个世界展现眼前。我还没想到,大约有四分之一的空间建造了一个水上乐园。隔着玻璃向内看,有许多家长陪着孩子在里面兴奋地嬉水,比如那长长的滑道,小孩子从上面顺水而下,拐了许多的弯弯,最后冲出来。我记得女儿以前玩的那些玩具滑道,没有一个赶得上水立方里面的这么气派,这么刺激,给女儿打电话,告诉她水立方还有这么好玩的地方,女儿很兴奋,我答应一定带她来这里玩。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都被巨大的玻璃窗拦在了里面。

水立方其实有四层楼高,我原以为是玻璃制成的,在里面才发现,外表那种鱼鳞形状是用特种塑料做的。水立方一层是游泳中心,二、三、四层开发商用,有老北京炸酱面等许多餐饮店,不进来确实不知道内部的自给自足。
那天游泳中心有节目表演,看台上坐了许多游客。节目开始前是很现代的动感音乐,有一些熊猫或者小猪样的玩偶跑到游泳场四周摆姿势跳舞,这分明都是给孩子们准备的么,任何玩乐都能让我想起女儿,快乐要是不与你最爱的人分享,那快乐就天然地打了许多的折扣。我想女儿要是在身边,该会多么地高兴,并且手舞足蹈呢。

整场节目都欢快极了。第一个是花样舞蹈,那些女孩子在蔚蓝色的水中编织成一种又一种想象不出来的图案,令人叹为观止,她们在水中游刃自如,就像鱼一样,真令人羡慕。那么多的跳台跳水滑稽表演,引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演员们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跳水高手,也不乏奥运奖牌得主,他们的任何表演都堪称化境,无与伦比,让你在屏住呼吸之后不自觉为他们鼓掌,再鼓掌。我记得有一个男孩大约升到了四层楼的高度,最后纵身一跃,赢来全场的喝彩声。

我真的喜欢那些泳者健美的身材,看看他们浑身上下都是活力四射。要是年轻时看了这样的表演,我一定会心血来潮去学习游泳。人年少的时候,有可塑性,也有追求。那时候我看别人跑步快,也起早到操场上练习,后来知道不管自己怎么跑也跑不过别人,就放弃了。那时候我羡慕别人的著作,就读过一阵子书,想做个学者,后来坚持不住,放弃了。那时候我看过别人的小说,觉得写一写,没准将来自己也能写出小说来,后来发现自己集美天分,又没勤奋,怎么可能写得出好小说来呢?年轻时,其实没有几年,一转身,人就每日面对夕阳了。人生过半,什么都没做好过,没有钱,不能花天酒地,没有权,不能指挥千军万马,没有才华,不能吸引鲜花和掌声,曾经做过的梦,没有哪怕一朵开过花。
我坐在看台上,后来就空荡荡的了。走远了再回头,水立方正慢慢地变得发蓝。

2012/5/14

青冈 · 2012-05-21 12:25

云蒙山的花溪

上一个夜里北京下了大雨,雨水噼噼啪啪地浇打在我的窗子上,我就以为第二天去云蒙山的计划可能要泡汤了。结果和我想的恰恰相反,雨水把包裹城市的阴霾一扫而空,我们离开城市越远,天空越澄明,万里清丽,真是出行的好辰光。
云蒙山距北京大约有八、九十公里的样子,在怀柔和密云的交界处,要是看地图,密云水库就像在云蒙山脚一样。云蒙山还有名字,叫云梦山,其实我更喜欢这个,大概和我个人喜欢做梦有关,或者梦有某种诗意,接下来我还是用自己喜欢的名字来叙述了。

我们计划一处叫天仙瀑的地方进山,那儿在云梦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后身,车子驶过青龙峡长城那里,我忽然记起自己从这条路过,是早春期间去白河上游观鸟的那次。我们绕过云梦山的正门,汽车就逐渐向山上开去了,景色似乎忽然间就开朗起来,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高大峭立的山体一座座如同上天掷下的笔筒。公路开凿在山边,有时疾驶而过,看窗外正是悬崖。车子海拔大约抬升了几百米,在山间绕啊绕,有一会儿看见了那细小如玉带般的白河,在峡谷间幽幽东去。我不得不说,云梦山的美超过了我的想象,更美的还在我们入山以后。

雨季还没到,山间水势尚小得多,不过淙淙而流,一刻也不停息。我们从预定地点徒步进山,那条郁郁葱葱的溪谷充满着无限生机,比如我先见了一只褐河乌在溪边嬉水,这种灰褐色的小鸟特别喜欢翻白眼,它喜欢呆在清澈干净的山溪旁,它又会在水中潜游,捉到了小鱼就浮到水面上,有点儿像鸭子那样,但它的相貌和鸭子确实没有半点儿相似之处。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段,溪谷两岸的崖壁上也有鸟儿在鸣叫,我抬头便远远地望见了落在峭壁上的蓝矶鸫,头背部都是漂亮的蓝色,而腹部却又是栗褐色,蓝矶鸫独立极高处,伶俐地左右打量,很生动。有一对红嘴山鸦飞越过峡谷里若有若无的一丝清霭,粗粝地叫上那么一两声,在早晨居然不会那么刺耳。

这次进山,倒不是专门来看鸟,是找野花来了。云梦山的植物生态保护得特别好,物种比较丰富。我们向山里走,海拔亦逐渐提升,走着走着,不觉已置身于茫茫花海之中。山谷里开得最盛的当属锦带花,漏斗型的紫粉色小花挂满了枝头,单单一株都已经繁华不尽,若是数不清的锦带花一路延伸过去,那和遍山浓绿形成了何等耀眼的比衬。山里绝不仅仅是锦带花,三裂叶绣线菊也争相平分夏色,一丛丛绣球样的白花同样格外醒目。一路行过去,山上的丁香花和迎红杜鹃虽已过了花季,但枝头还有零末的花,就好像等待着我们的到来一样。
还有一种白色的花也好看,名字可土了些,叫溲疏。古时已入中药,故名思义,有利尿的功效。最惹我怜爱的花要算紫苞鸢尾,小小的花伏在岩石缝隙里,看上去真有空谷幽兰的感觉,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它才合适。我也熟识了其他的一些野花,比如列当、铃兰等等。

我们逐着花的踪迹,不知不觉已接近云梦山的高处。山间有时遇到成片成片的白桦林,林后有如切如削的巨型山体,那样绝美的景色适宜所有的自然画派,任你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美得无以复加。大约午后一、两点钟左右,我们居然步行到接近1400米的海拔高度。山上空气清爽,凉风习习,四望皆群山,形态各异的松树依山而长,去过黄山的朋友说,真有几分黄山之神似。倚木而憩,只惜此生为尘俗所缚。
云梦山之行让我对北京又多了一重好感,北京绝不仅仅只是六个圈里的混混沌沌,她的美好需要一点一点去挖掘。野长城上的苍茫,和云梦山里的空旷,都是别处不易寻得到的感受。我在云梦山里还认识了一种叫做华北耧斗菜的野花,它也是名不副实,有人告诉我它的名字时,我第一感觉就是,这怎么可以叫做菜呢?华北耧斗菜多开在阴凉处,植株柔弱,紫色的筒状花朵羞答答地垂下去,真的像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一行归来,我想最喜欢的怕就是这华北耧斗菜,一点儿也不张扬,寂静地独放一隅。华北耧斗菜真美,自开自落。

欣赏美总要付出点儿代价。我没想到,下山时路会那么陡峭,有那么一小段,右手侧就是深沟竖壑,小心翼翼地踩着山石下降,有那么点儿怕跌落下去。我们有几个人稍微走得快了些,和后面的人就断了联系,山里通讯也是中断的,在半山处等着也不见后面的人下来,索性就先下了山。高山巍巍,人何其渺小,光是到达谷底,就花去了一、两个小时。夜晚渐渐地来了,后面的人还未到。有一段恢复了通信,说是他们另寻了一条坡度教缓的山路。我们在山下等,云梦山的夜空是透明的,星星璀璨闪亮,暮色里很惊讶自己已经不知有多长时间没看过星星了。
另外的一队人却是选错了路,在我们等待三个多小时以后,终于在当地山民的帮助下,走出了漆黑一片的森林,那时已经过了夜里十点钟。人安全就好,把休闲线路走成自虐,倒是我始料未及。车子在黑夜中驶回北京,入城之际,接近午夜零点。很疲惫,睡得很好,白日的山行确实给我托了个梦,梦里是一丛又一丛的华北耧斗菜,没有边际。

2012/5/21

青冈 · 2012-05-22 09:52

地坛的书市

周末本想在房间里宅一天,翻翻书,看看电视,后来看外面天气都不错,又改主意去地坛书市了。地坛的书市不错,春秋都会搞,规模特别大,上百家的书店都赶来展销。
摆书的架子几乎把地坛核心区的人行路都占用了,爱书的人在这里绝对会有大海中冲浪的感觉。书太多,把人比得特别不自信,任凭什么大师扔进这书堆里,也都是幼稚园水平,因为隔行如隔山,开始你可能还以为自己是明白人,转过几架子书就会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不懂。逛书市的感觉有点儿像在批发市场购物,专卖店里的宝贝们在批发市场也不过都是一堆又一堆的烂货,没衣服架子没灯光,怎么也看不出高级来。书市也这样,不管多严肃的作者或者作品,在地坛统统都掉了价,比如小平同志的文选,一块钱一本好像也没什么人买。被书虫们推崇备至的陈寅恪作品,东一本西一本地横七竖八,一律五折或者六折,一点儿都没了三联书店里暖光照着的那种贵族气。

到底是北京,会看书的人比其他地方多,这样卖旧书的摊档常常多人,有的还很拥挤。但凡人多的店,我是不进的。在一个角落里的书店,和两位老诗人一起浏览。两位老头儿或许是诗人,或许是诗歌爱好者,因为我溜了一眼,他们拿在手里的书都是有关诗歌的。一个老头儿说,你别吱声,一会儿我出去跟她讲价,我们买得多,她能便宜。两老头切切私语,岂不知不光我听见了,店门口坐着的那女店主也翘着耳朵听见了。两老头选完了书,过去买单,那女店主不但不便宜,还要每本都十元。秃顶的老头儿说,你要这么贵,我们就不买了。女店主说,不买也行,就放那里吧。瘦高老头儿说,你这都是旧书,卖得比新书还贵了。女店主坚持说,少了十元不卖。我看两个老头最后还是有点儿心疼地把书买了。人老了,反倒像孩子一样。既然喜欢,还有什么可讲价的呢,再说原本也就不算贵。人的一生,说来说去,还都是跟钱过不去,诗人也一样。

看见有许多大学生来买书,一定是像当年的我那样,囊中羞涩,拿了这本放下那本,都想买看样子又买不起。遇到一个戴着大眼镜子的女孩,找到一本宋史研究述评的书,高兴得跳了起来,我猜那女孩大概是学习中国古代史的研究生,女孩子把时间都耗在那些竖排的繁体字书上,如果将来出不来,多半会呆掉。要是研究宋词,大概会好一些。
我在书市里转了几个小时,连吃中餐的时间都忽略了。书太多了,好书也无数,这次我突然没来由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只买了一本《美国外交的文化阐释》。我知道买太多的书对自己已没有任何意义,买了书不看,和不买书有什么本质区别呢?我几乎是两手空空地出了地坛,回家的路上反而觉得自己进步了。我想到了秋天的地坛书市,我要是能连来都懒得来,那就更进步了。人生活过了一大半,再没有什么比放下更重要的了。

2012/5/22

青冈 · 2012-06-12 12:27

京西古道小记

北京以西的屏障是西山,西山自北而南连绵不绝,海拔多在千米以上。民国以前的山西客进京,必要穿越西山,纵横于西山的多处古道便是古时北京与西、北部联络的历史见证。
我们早晨乘车最先到的地方叫圈门。圈门这个地方有来历,得名于一座带券洞的过街小楼,居庸关那里有座过街塔基,都是中央弄个券门,可以行人。圈门对着的正西,就是一个U型山谷,出门对着一条大沟,门头沟也就这么叫起来了。门头沟在京城的名气源自那里产煤,自元明以来,北京城里的能源供应基本就靠圈门那儿,古时煤炭开采全部人工作业,危险系数极高,塌方、瓦斯爆炸等在所难免,所以有“家有一口粥,不上门头沟”这么个说法。现在门头沟一带的煤早已停止开发,所有的矿山都恢复得一片勃勃生机,站在圈门那里怎么看,也看不出门头沟曾经的煤都气象。

但是从圈门向里走,景况就慢慢地细致起来。京西古道主要的有那么北、中、南三大条,我们从中间古道入,然后也向西走出个U型来,最后从北侧古道出。远离了城市中心,门头沟里的村落显得特别静谧,也稍有那么几分落寞,或许是沟里人不爱进城凑热闹,当地的爷儿们就以养鸟取乐,我发现许多家门前都挂了鸟笼子,有人家挂了不止十个。养的鸟多为山雀,也有绣眼,小鸟们见来了陌生人,就在笼子里乱窜一气。我痛恨养鸟。
圈门内的大沟不小,得走上几里地才到山边。进了沟子里,就知道那里产煤不虚了。有些裸露出来的山体都是黑色的页岩,明显含煤,而个别滑坡处散落的碎石,简直就是一堆又一堆的煤炭。我怀疑是不是随便在山上凿下来一筐,家里一天用的能源也就够了。果真这样的话,昔日生活在门头沟一带可算得上是有福的事儿。不过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皇上若是都划了官窑,那百姓也是靠山吃不着山。门头沟一带有煤,又有石头,琉璃烧制中心也在那一带,后来前门的琉璃厂都归并进门头沟,宫里用的黄瓦黑瓦少不了都产在当地。

我们一行有说有笑,高度是慢慢攀升的,等觉得圈门离我们越来越远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人在半山腰了。门头沟一带的植被茂密葱茏,让人感觉如置身于亚热带丛林中,好像北京别处的山,林木没有那么兴旺。前一个夜里京城电闪雷鸣,下了一阵豪雨,早晨天空也是阴云密布,据说当天是有阵雨的,既然这样的情况,穿件短袖足矣。谁都想不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失误的判断,因为我们走着走着,竟然把天上的游云走得一干二净,空气倒是新鲜,有一种盛开的野丁香香气弥漫一路,唯独是太阳火辣辣地晒人。我知道胳膊肯定又要脱掉一层皮了。
山里有松鼠,偶尔横穿小路,晃晃自己生动的大尾巴。蝴蝶很多,我还叫不上名字来。见到一只鸲姬鹟,漂亮极了。好像山里的天气变化得快,我们休息的当儿,正远眺数十公里外京城里最高的国贸大厦和央视大裤衩,就眼见着成片的乌云从西北方向飘过来,越走越快,有人说一会儿该不会下大雨了吧?说着说着,雨点儿就滴了下来。雨倒是没什么规模,淅淅沥沥的,有人撑起了伞,我索性给小雨稍微淋一淋。雨来了,就似乎催人趱路,我们在山边的小路上走得飞快,那时候正是爬高的过程,居然没怎么觉得累。雨到底没成气候,到了山顶,才知道是风在赶着雨跑,呼呼的风吹过,很惬意。

我们在山上的一户农家院子里用了自备的午餐,那家养了山羊,小鸡,还有一条大狗。人若是肯割断欲望,住在那山上看起来是最好不过的事儿了。可惜,人就是怪,拼了老命地折磨自己,加班加点打一辈子工,就为在又脏又乱的北京城里买个养老的地儿。人都是到老了才肯醒悟,可是生命却不给谁第二次机会。缓坡上山,下山是陡坡,密林间给人踩出了一条小道,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的,崎岖曲折,却也乐在其中。人从自然来,重返自然,就如回到母体。自然让人平静,让人安心,自然是所有美的最后法则。
知道我们下山下到哪里了么?直达一个叫西落坡的小村子,之前我一点儿都不知道,那儿有马致远故居。马致远的名作是那首“枯藤老树昏鸦”,寥寥数句,令人难忘。蒙古人统治中原,骑马的人不大待见知识分子,马致远中进士后曾在浙江做过官,但做得不开心,后来就从大都的工部任上退了下来,半隐居在西落坡村,过起了“酒中仙、尘外客、林间友”的生活。进了大作曲家的旧居,真是配了“夕阳西下”的寂寥情境,小四合院里,半个人影儿都没有。纸糊的窗子被风吹得残破不堪,各个展室里都没有什么东西可看。站在院子里,西墙外十几米远处即是山。

一个人如果练就了一身武功,却没得发挥,又僻居在那远离人烟处,他会不会有苦闷?“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眼见着时光飞逝,人生剩下的就只是无奈和惆怅了,“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争甚么半张名利纸。”
傍晚的西落坡村安静得仿若不曾有一个人存在,樱桃红透了枝头,老阿婆坐在路边等候生命最后的时钟。我们再次踏上回城的古道,荒草萋萋,石块上数百年来留下的马蹄窝窝依然历历在目,脑袋里却再也抹不掉“高枕上梦随蝶去了”的那个人。

2012/6/12

青冈 · 2012-06-15 05:13

认识一个东北人

午间我去日坛公园散步,太阳挺毒,人们怕晒,都躲在树荫下。公园里有一株特别大的梧桐树,树冠直径怎么着也得有十来米,庇护着板凳上三三两两的闲人。我也没什么目的,随意乱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儿童游乐园那儿,这会儿没有孩子在园子里玩,静悄悄的,我就站在外边往里看,隐约中就好像看见了我女儿的样子。上一年我带女儿来过,她玩完了一个项目,又要换另一个,我就由着她,帮她买票。父亲对女儿就是这样,心总是没法硬起来,要是个儿子,没准儿我就踢他两脚。若说我有时候会感觉寂寞,那大部分是因为女儿不在身边的缘故。我爱她,她玩过的地方都能让我想起她来。

日坛是京城的五坛之一,绕着故宫的方位,南边祭天,北边祭地,东边祭日,西边祭月,西南方向天桥那边还有个先农坛。日坛公园里有一幅巨型壁画,描绘的就是皇帝来祭太阳时的壮观景象,画家帮着吹捧皇威,因为给上边画了好多敦煌壁画里那样的飞天。其实皇帝也就一普通人,吃多萝卜也照样嗵嗵放屁的主儿,好色淫荡的本事一点儿不比流氓差,只是下贱的文人和艺术家们愿意帮人抬轿。
祭台那里不小,四周有棂星门,但都被封锁着,进不去。周围有很多古柏树,虬枝伸展,白天看很美,晚上估计会瘆人。我绕着台子走,碰到一美女,从后身看是相当别致,臀、腰和腿的比例都模特一样,都想耍流氓骚扰一下。过她身边的时候,听见她在哭,脸对着祭台外的红墙,没看清长什么模样,但肯定错不了。都说生活祥和,安居乐业,这王昭君有王昭君的苦,貂蝉有貂蝉的闷,不钻到人心里去,谁知道别人一天到晚的都有什么难处。

可能因为公园外是使馆区的缘故,日坛现在修理的很不错,园子里算是整洁有致。路过一块草坪,见三只灰椋鸟在上面找东西吃,我就站那里看。不一会儿,树上唧唧叫了几声,飞下来两只黑八哥,那来头特别凶,直奔灰椋鸟而去,三只椋鸟落荒而逃,看出来了,这块草坪大概是两八哥的领地。但是又过了一会儿来只灰喜鹊,灰喜鹊个头大,八哥就不敢追。灰喜鹊不会走路,在草坪上是一跳一跳的,它也不怕人,还跳到离我一步多远的地方。我装成雕塑不动,看它到底在草坪里叨出什么来,结果几次灰喜鹊都是从根里嗛出些干草来。

游逛到公园的西北角,我发现一处雕塑,那人叫马骏。恕我无知,脑子里无论如何都搜索不出和马骏一点儿相关联的信息来。园子里除了花岗岩雕塑外,还有墓地,然后还有一处纪念馆。在北京市内能获得这种纪念礼遇的人物,可不算太多。马骏还是个东北人,宁安的,彼时归属吉林管辖。
马骏纪念馆也修得不错,门口有一个阿姨,馆里除了我没别人。马骏后来被追认为烈士,他很早就参加革命,差不多算首批共产党人,后来到莫斯科留学过,1925年五卅运动后,在东北鼓动革命,大军阀张作霖发火了,给吉林地方军政长官下令,要拿马骏首级,1928年马骏被杀害,才33岁。马骏是回族人,满脸络腮胡子,看年轻时留影相当气派。马骏任过北京市委书记,在上世纪20年代,这是个影子职务。马骏牺牲后,他太太将其尸骨埋在日坛公园西北角。而真正建墓又建纪念馆的,应赖于周恩来夫人邓颖超的倡议。马骏和周恩来、邓颖超都是天津时的同学,一起搞过觉悟社,大家既是战友,又是朋友。在纪念馆里思索了两件事。一个是共产党为获取执政地位,有太多人抛头颅洒热血,真是不容易。再一个就是历史真无情,想当年金戈铁马叱咤江湖的一个铁血汉子,一百年后人们把他忘得干干净净,我要不是进了纪念馆,怎么会知道第一个在东北建共产党组织的人是马骏?
一百年后的今天,和谐世界歌舞升平,人们为了出名想尽一切手段,我又想起和女儿踩沙滩的那些时光,你前脚走了,一个浪涌来,海边就恢复了原貌,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就像几百万年之前的亘古洪荒那样。

2012/6/15

青冈 · 2012-06-18 12:38

小龙门的几个片段

我总是明知故犯,这个毛病改不了。大事,比如我若是肯张嘴巴大肆拍人马屁,我的命运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该拍的时候我闭嘴。小事,比如第二天我要出去郊游,按常理前一个夜里定是要充分睡眠的,结果我约了朋友吃宵夜,一吃就吃到零点,喝得晕晕乎乎,早晨五点钟起床,浑身疲惫,对着镜子一看,就仿佛死神光临过我一样。我坐在汽车里一路昏迷,半睡半醒,青山白云耳畔过,他们告诉我小龙门到了,我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醒来了也困,还累,我把自己折磨得亚健康。

小龙门国家森林公园在京冀交界处,这里人稀少,不过人越少我越喜欢。这里属太行山系,山峦重重,此起彼伏。人在山里,和人在城市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城市里人多,人与人之间相互烦恼。山里人少,人需要依赖。不光是人,单单旅馆里那只小狗,见了人就亲得要命,它绕着我跑,跑了几步一回头,把两只前爪匍匐在地上,然后腾地再跳起来,又绕着我跑了一圈。小狗轻轻地咬了我的鞋子和裤脚,尾巴上下左右地摆动,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远客归乡才享受得到的礼遇。小时候我住在农村,邻里朋友都彼此热情,不像在城市里,大家相互冷漠,或者装作冷漠。

我们曾路过一块湿地,在岸边作了好一阵子停留。水里长满了香蒲和芦苇,因为水源来自地下涌出的山泉,清净得仿佛水族箱一样。水下是成片成片的轮藻,水面上伸展有致的荇菜,花期也到了,零星的黄花漂在塘水之上,最美的是那些近乎透明的游鱼,成群的来,又成群的去,安逸自在。这样一方水面,女儿若是在,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她会挽了裤腿,下到水里捉鱼。我在草丛边上走,一只小林蛙居然胡乱跳到了我的鞋子上,把它拿起来看看,很丑的样子,就丢进水里去了。

午后进了一道山沟,那里是科学实验区,农林大学的学生们每年都会来这里做研究。沟里林高茂密,遮住了太阳,大家慢慢走,不急不徐。北京丁香还在开着,香气四散很远。我认了两种漂亮的野花,一种是有斑百合,还有一种是二叶蛇唇兰,两种花我都特别喜欢,可能和它们独自幽放有关系。有斑百合结出金黄色的花朵,一根高高的枝,开一朵花的居多,也有一枝两朵或者三朵的,它们很少像萱草那样丛居,而是突然在某个拐弯处就给你一抹惊喜,满山青绿,不经意间出了一朵有斑百合,就像于枯寂无聊间忽来老友作客。二叶蛇唇兰顾名思义,只长两片圆叶,然后托着一挺素净淡雅的花,不招蜂,不引蝶,隐于空谷,绝世孑立。

野鸟也是见了的。在寂静的森林里,枯树干上跳动着普通鳾,既生动,又惊喜。我最早见到的同种鸟叫绒额鳾,那会儿是在友谊关,绒额鳾飞过关,就去了越南,我们却跟不过去。几年过去了,载我观鸟的朋友彼此还都有联系,人缘得益于鸟缘。鳾科的小鸟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会爬树,最能惹人喜欢。普通鳾可以自树干下爬到上,又可以从上爬到下,能爬树是因为普通鳾的趾与它种鸟完全不同。我在北京植物园还见过另外一种黑头鳾,一样的可爱。旅馆住处还有一对白鹡鸰,养育着两只幼鸟,傍晚时它们一家落在屋脊上,引来众人围观。
我还得说上一两句有关一只黄腹山雀的悲剧。住进旅馆的那个中午,我就听见楼道里有鸟鸣声,服务生告诉我说,是一个学生捉来作研究用的,装在笼子里。我过去看了看,山雀身体健康,活蹦乱跳,笼子边上的铁盒子里放满了面包虫,食物也并不短缺。黄腹山雀很漂亮,它翅膀上有些白斑,老北京养鸟人管它叫点儿。第二天早晨起床,有人告诉我说,点儿被谋杀了,满窗台的鸟毛。我估测可能是黄鼠狼之类的夜里溜进旅馆,下了毒手。我去看的时候,笼子不见了,地上还剩一只干巴巴的残腿,也没见到养鸟的那位研究生。命运多么不可思议,我想。

过了八点多,天就渐渐黑起来了。北京城里有三十七、八度的高温,小龙门这里风把人吹得冷嗖嗖的。天空有很多块半浓的乌云,远山近山黑魆魆的一片。旅馆里没有电视,我们住的是学生实习宿舍,房间里有好几张上下床,我自己一个房间,关上灯,浓墨一片。这样的房间让我回忆起二十几年前,彼时的友谊飞散各地。真的是很凉,我又加了一床被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我忘记了是怎么入睡的,我倒是希望夜里能梦见女儿,但是混混沌沌的一个世界,一片鸿蒙,无始无终。

2012/6/18

青冈 · 2012-06-21 15:44

灵山,一路看花

早晨,我们启程向灵山进发。灵山是北京的最高峰,逾两千米,当然我们不是从海平面起步的,汽车把我们放下的地方大约也有一千三、四百米了。人站在山坳里,四周全都是绿色,由不得心情不放松,自然最能抚慰人的灵魂。重重叠叠的山峦,也看不见灵山主峰在哪里。刚走没多远,就来了个下马威,一处百余米的陡坡近乎直上直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鞋子有那么点儿滑,几次趴在了山坡上,征服第一处困难后,已经浑身是汗。
坐在小山头上休息,看下边的人往上挣扎。左右再看看,野花开得旺盛极了。

这一行里,有位丁先生。丁先生个子高高的,还很胖,戴着付大眼镜,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顶多像是位大学教师。但就是这位丁先生,让我佩服得很,那么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居然酷爱花草。丁先生在灵山做过多次野花调查,拍摄了大量图片资料,在山上之前,还用幻灯片给我们讲了一课。有了丁先生的讲解,我对灵山的花木有了初步的了解。一个人没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没有知识,丁先生对植物的渊博学识让他身上有了引力。我打小就熟悉的那种带刺野花,原来叫飞廉,这是我第一次知道。

小叶溲疏的花期很长,把树冠白成一片。再加上正在盛开的北京丁香,有的山谷里一眼望下去,无数的白花点缀在巨大的绿毯子上。丁先生成了大忙人,大家遇到好奇的花草,都去请教他,他谦逊有加,一点儿都不嫌烦。我跟他认识了不少草木,比如钝叶瓦松、歪头菜等等。大自然孕育出来的每一种生物,都有其自身的重要使命,环环相生。沙棘是一种不起眼的植物,秋季时会结出很多果实,而这种果实正是褐马鸡过冬的主要食粮,灵山一带沙棘数量日减,褐马鸡也就难得见到了。有一种叫红景天的植物,入了中药,多遭采摘,于是一种叫红珠绢蝶的蝴蝶也就不那么容易见了,因为它对花朵特别挑剔。
灵山是一巨大的植物宝库,要真想弄清楚那满山遍野的物种,还真得有做博物学家的野心不成。人们常对不熟悉的事物忽视,我以前上山,很少有心情注意什么花草,也不知道无意中伤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据丁先生介绍,有一种叫北方红门兰的野花,已经多年没在野外遇到了,大概是有些濒危的意味。如果不认得这种花,可能在山野里一脚就把它踩死掉了。

天气有些热,上山的路并不容易,走一段休息一段,我还算是走在前面的。有一段遇过一大片美蔷薇,开得翩翩若仙。大约走到近两千米的海拔,就到了森林与草甸的交界处,那里的遍及线很明显,确实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我坐在高坡休息,那时候遇到四、五位来山顶做项目的研究生,几个年轻人有说有笑,特别活泼,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山风吹得很舒爽,把年轻人的笑声也送出去很远。他们在高山草甸上用木条拦了格子,定期来这里观察植物生态。
最高峰灵山离我已经不远了,可是我没了登顶的兴趣。高山草甸那里风光无限,就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样,一切都那么原始、质朴。祁州漏芦和萱草开了满山,我躺在草地上,用帽子遮了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那一觉睡得真好,耳畔除了自然的声音,没有任何烦恼来打扰。醒来时,那些研究生都已经不见了。天还是瓦蓝的,灵山顶的那几座黑山峰在四周海一样的墨绿衬托下,美极了。
手机忽地又来了信号,送来一条消息:爸爸,祝你父亲节快乐。

2012/6/21

青冈 · 2012-06-29 12:06

灵山上的野花

若不是天阴沉沉的,总是急着赶路,灵山上真的不知道该有多美。那些高山草甸虽不是望眼无边,但随着山势起伏,六月份城市里的花大多开尽了,而置身在高山之上,虽称不上花海,可哪里都有花。花开得烂漫,把人都开醉了。
城市园林里的花往往过浓,无论如何自然生长,也脱不了那种矫饰的劲儿。我偏爱野花,缘于它们长得自在,自由。

山谷里的白色花开得旺旺的,多是小叶溲疏和太平花。山顶也有成片的白花,那花俗名叫鬼见愁。鬼见愁是矮小的灌丛,浑身长满了长刺,人是不敢碰的,怕小动物们也得躲着。有了这种自保的功夫,山坡上的鬼见愁便肆意蔓延。
和鬼见愁相伴的是胭脂红。零零星星的胭脂红盛开在鬼见愁丛中,红花多了就蔚为壮观。去想吧,怎么想象都不过分。

我最早见了那种粉色花球,就觉得似曾相识。这粉花要划出了势力范围,也不得了,连绵无尽。后来我突然想起来,那就是有名的狼毒花。狼毒花能要人命,虽然花很美。
有一段山坡最打动我的是,一直伸展到顶的黄色。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地方,萱草似乎很少了,这黄色属于高山罂粟。罂粟花柔柔弱弱的,散发出妖冶的气息,沿着草地向上爬,尽力地避开罂粟花,真是舍不得踩踏。

登高游玩的感觉真妙,行过不同的高度,大自然就展示给你不同的景观,绝对不会让你失望。这和水平面上的旅行有着很大的不同,我若从城东走到城西,除了人文景观的变化,植被多是同样的,但我从山脚爬到山顶,很多东西都不同了。想想若是去了横断山脉,那风光又该不知如何迷人。
高度不同,风景不同。若要去沉迷于罂粟的黄花海,那就上到两千米吧。不要指望在拥挤的中山公园见到那个场景,那里只有人工栽培的俗气的郁金香。在枯燥的城市里,我愿意回想站立在野花海洋中的自己。还是野的好。

青冈 · 2012-06-30 12:06

小游万寿寺

山门上写着“敕建护国万寿寺”,一看就知道这来头不小。万寿寺是皇家寺庙,在长河北岸,现在的三环东边上。长河早前又叫高粱河,西北通到颐和园的昆明湖,往东南直接通进了故宫里。现在长河又疏通开了,河道虽然不宽,但能行船,我见一艘游船从万寿寺门前往昆明湖上方开过去。
慈禧多数时间住在颐和园,长河就是交通要道,船行到万寿寺,老妖婆要下船休息祭拜。老妖婆落脚的地方,自是得大兴土木,于是这万寿寺的格局就不小,有京西小故宫的说法。万寿寺分了东中西三路,东路是方丈和和尚住的地方,中路七重殿,西路就是行宫。天王殿里有幅郎世宁作的画,皇家人马来了,那气势可真不得了。

万寿寺收费入场,这么一调节,进来玩的人就少,人少中我意。天空碧蓝,燕子呢喃,这样安静的小院足可呆上那么一、两个小时。
万寿寺的好还在这里,大雄宝殿供奉着四尊佛,但是不允许烧香,这样整座寺庙都清清静静的。我最不喜欢乌烟瘴气的庙,善男信女们各怀心腹事,假装给佛祖烧香,香火旺的庙里把人呛得涕泗横流。我本来想给几尊佛磕个头,忽然进来一群游客,赶忙绕开了。南方人祭拜更盛,见佛就得烧香跪拜,否则像犯罪了似的。别说宗教的力量到底强大些,有些人连爹娘都不孝敬,在泥菩萨面前倒比见祖宗还亲。
东西两路都关了,不给人进。只沿着中路往里走,大禅堂、御碑亭、无量寿佛堂、万寿楼等等依次看得见,有意思的是大禅堂后面的三座小假山,分别象征普陀、峨眉、五台三山,这代表着皇上溜达一次,就把天下名山一网打尽。

万寿寺如今是古迹,庙里没有了和尚,也听不见木鱼声,就加挂了一块北京艺术博物馆的牌子。赶巧这会儿正作一个近代日本瓷器的展览,可算我的意外收获。日本近代瓷器最早都是复制中国技术,明朝搞了海禁以后,中国瓷器就不再出口欧洲了,彼时日本趁虚而上,很快就填补了欧洲市场的需求。日本瓷器最好的,是在九州肥前长州一带,仿景德镇的青花瓷制好以后,从伊万里港起锚运赴欧洲,在德国、荷兰、法国等地,来自日本的瓷器就被称为伊万里瓷(IMARI)。伊万里瓷经过长期演进,发展出独具日本特色的“柿右门卫瓷”和“金襕手瓷”,到了18世纪后期,随着中国海禁的解除以及经营伊万里瓷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解体,中国瓷重又占领欧洲市场。
伊万里瓷虽然始自仿制中国瓷,但日式特点尤其鲜明,特别是瓷器上的纹绘内容。日本文化里那种对自然的依恋、趣味、物哀以及浮世绘样式的主题,都令人喜爱。有一件青花瓷盘,上面倒地休息着一位农夫,扁担和镰刀放在一旁,好一个诗意的场景。

我坐在背阴处躲太阳,无意间想起宝二爷出家,凡间琐事要是真能想得开,倒也是件大好事。寺里边的文字说明,到处都不忘曾令寺庙一度声名在外的那口大钟,但是要了解那口大钟,就得转去大钟寺了。

2012/6/30

青冈 · 2012-07-01 12:05

大钟寺

大钟寺本叫觉生寺,也是敕建,但永乐大钟太有名了,就没人记得觉生寺这个名。随便拉一个老北京,问觉生寺在哪儿,肯定发蒙。
燕王朱棣篡了位以后,来路不正,心里总不踏实。为防下边效仿,就收了民间的兵器,铸剑为钟,永乐大钟是这么个来头。拿来几个数字看看,大钟高6.75米,直径3.3米,重约46.5吨,被称作钟王。俄罗斯彼得大帝也作了一个巨型大钟,想超过中国这个,结果做完就裂了,相当于没成。大钟的铸造厂在德胜门那里,作完之后在故宫里放了一段,之后挪到万寿寺。后来有会算卦的大臣给皇帝上折子说,西方白虎不宜响钟,大钟就又挪到现在的觉生寺了。
可以想想,8万多斤重的大钟怎么个挪法,这钟光挪就折腾了好多年。这要等到冬天才能动工,在地上浇水成冰,然后慢慢往前滑。

觉生寺里除了这尊最有名的永乐大钟,其他的钟也多得很,附挂了一个古钟博物馆的牌子。寺里既没菩萨,也没罗汉,以前破四旧的时候都砸没了,所有的庙宇僧房就变成各种钟铃的展示。有一尊同为永乐年间铸造的铁钟,规模宏大,我在想,万一人进里面大钟扣下来,还真不好弄了,几十吨的重量,还得巨型起重机才吊得动。博物馆广为搜罗天下钟铃,既有古代的,也有当前的,外国的也不少,真费了不少功夫。
寺里照旧没什么人,清清静静的,我走走停停,以前真的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钟。民间送礼不可送钟,因其谐音“送终”,不吉利也。永乐大钟在寺里最后身,我近前一看才惊讶万分,这钟藏在钟楼里,实在是太大了,就算仰视,因为有横木遮挡,也看不见钟钮那里。我做梦也想不到,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么大的钟。永乐大钟的钟体内外刻满了佛经,字体密密麻麻的,不但有汉文,据说还有梵文,大钟被保护起来,游人近不得前,看不清楚。据统计,所有的刻字加起来逾20万字,大体是现在一本书的容量。真要是拿着梯子爬到钟上去读书,怕也得好多天才读得完。

永乐大钟是国宝,每年才敲一次。大年三十央视春节联欢晚会零点的钟声,就来自大钟寺,现在想想,那声音果然不一般,若是没有那么大的体量,段难敲出如此雄厚的声响。
比我三个人还高的这么大的钟,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呢?我带着这个疑惑,在大钟寺里寻找答案,恰好有一间展室专门解答铸钟工艺。大多数的钟都采用泥范法,想做成什么样的钟,工匠就先作出来什么样的泥范,而后向泥范的缝隙内浇注青铜液,待冷却后,砸碎泥范,青铜钟的粗坯就成形了,最后再进行打磨等精加工。此外,还有烧腊法等等。我最佩服那些手艺精良的工匠了,有一款大清朝的青铜钟,钟体上雕刻的云龙纹层层叠叠,精致细腻,真是巧夺天工。那么好的作品,也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劳心者治人。宫中所用的钟鼎,大抵由太监监制,有几件铜钟作品上就刻上了太监的大名,完了必有“当今皇上万岁万万岁”的字样。如果把钟当作一件艺术品来看,贡献最大的理当是艺术家,但是中国文化有不尊重庶民的悠久传统,于是资方大摇大摆地“千古留名”。不过,权势也耐不得时光浪潮的冲刷,几个太监,一个皇上,就算留了名,百年后依旧没人晓得他们,也同那些无名的工匠一样。把时间稍微拉长那么一点儿,命运终究是平等的。

2012/7/1

青冈 · 2012-07-02 10:18

妇女博物馆的所见所思

参观完视觉经典美术馆的一个作品展览后,我路过妇女儿童博物馆那儿,问了门前的保安,说正在营业,索性就进去看看。妇女儿童博物馆同我的暂住地只隔了几条胡同,我带女儿来过一次,赶上闭馆,后再就没来。
妇女儿童博物馆附属于全国妇女联合会,就在妇联机关大楼的后身,因为没开在长安街的街面上,大概知晓的人还不多。我注意到这样一种情况,大凡中央单位举办的博物馆,装修一律上档次。博物馆的所属单位行政级别越低,展览条件越差。一次我去昌平区博物馆参观,就那么一小层,好像是怕费电,连灯都开得少,特显寒酸。除了国家博物馆、首都博物馆等几座知名的形象工程外,妇女儿童博物馆的设计、布展全部让我眼前一亮,太阔绰了。大楼外表设计得就有风格,一共5层,一楼是大厅,2-5楼是妇女及儿童展室。整座楼里冷气开得凉爽极了,所有的手扶电梯都乎乎地开着,一秒钟也不停。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大半个下午,全博物馆就我一个人参观,粗略估计一下,大楼日均维护成本怎么也得个三万两万的。公家的东西就是好,不用讲绩效。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
博物馆展览的好处之一,就是有实物。我还真是第一次见所谓的戒尺,紫黑色,实木的,站在玻璃前,我仔细作了设想,这戒尺真要抽到手上,或者屁股上,还真够受。男孩成长过程中适当地打一打,有教育意义。我自己的女孩,至少我从没打过一下。我母亲说,女孩要富养。妻子给我拿回来一件瓷杯,我弯着腰在一边收拾书,还没见那杯的模样,这边女儿就给掉地上摔碎了。妻子说打她屁股,我就没舍得,一个杯有什么了不起,况且女儿又不是故意的。换成男孩,少不得要挨两下子。
这次我在馆里看得比较细的有两件东西,一个是古代妇女用的贞操带。这玩意儿以前我在别的展览中也见过,用铁片做成的,类似三角裤,护阴的那块铁片用铁链与上边串连起来。最后铁裤衩旁边弄一个锁匙。这个东西若是穿上,我总觉得似乎就不能坐下来了,因为有那么一块铁垫身下,也硌屁股。这东西谁发明的真不知道,实在是够损的,中国人的虚伪从古代一直传到现在,男人可以娶三妻四妾,女人偷情都不让,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偷情的女人要是给抓着了,那就别活了,有一种刑罚是骑木驴,弄一木头阳具装在驴身上,给“淫妇”坐上去,折磨至死。馆里还有一幅画,更残酷。一个女人老公死了,抱着贞洁牌坊上吊,然后亲戚邻里无数人来围观送行。托生在中国古代的女人,实在是太惨了。看着这些糟粕,更觉得胡适当年搞“全盘西化”有道理,我现在也支持西化。

另一件物什我是头次见,即给女人做小脚用的工具。大体上类似一块木板,中间刻两个距离相近的长方形小孔,把脚从一个孔钻出来,再从另一个孔挤进去,那木板大概就那么带着。长此以往,脚就弓了,再加上裹脚布什么的缠,也不让它长大,有那么几年的功夫,小脚就成了。这玩意儿更损,可以想象,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一切都受家长掌控,父亲说了要裹小脚,那就得裹,想不裹也不行。这是多么窒息人性的行为,多么没有人道。我是见过小脚的,家里有一个远亲姨奶,我小的时候,她每年都要到我家呆上那么几天,姨奶就是小脚老太太,走路迈不了大步,那时候就觉得她穿的鞋子有意思,同小孩子的鞋一样。欧风冲击对中华民族真是一件大好事,要不然这腐朽的文明在21世纪也得继续给女人裹小脚。中国古代培育了许多非理性、甚至变态的文化基因,以前看过一段材料,说明朝的一些文人士绅喜欢在宴会的时候闻小脚女人的臭鞋,嗅一次喝一口酒,真个是无法理喻了。

2012/7/2

青冈 · 2012-10-03 10:16

不舍北京

就算是在两年前,我对北京也没什么好感。这是一座旱得要死的城市,街上行人随地吐痰,春秋两季扬起的沙尘让你睁不开眼睛。最要命的是在上下班时间搭乘地铁,人与人之间没有丁点儿肉体距离感的难受,即便一次,就会让人终生难忘。我脑袋里经常盘桓的一个问题是,首都怎么选了这么一个破地方?时间,是改变看法的最锐武器。就好比情爱,日子一消磨,原本没感觉的两个人竟然会产生情愫。当然,原本热恋的两个人也可能会因此分手。我对北京的看法属于前者。因为当我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些不舍起来,这是其他城市很难生成的一种感觉。

北京有好些个书店,这些书店一家比一家有味道。书店多,大体得益于京城人文景致发达,学校太多了,看书的人也太多了。在这方面,国内绝对找不出堪与北京匹敌的城市,在这座城市里,玩什么学问的人都有,于是什么样的书都有市场。现代物流业发达,不去书店同样可以坐拥书城,对我来说,逛书店就是找那种感觉。人进了书店,心绪就慢慢平静下来,与外界隔绝,找个角落,好好地看上一晚上书,这是难得的人生享受。我常去的是涵芬楼、三联、建国门西北角那里的社科书店。我要感谢王府井书店,女儿偏喜欢那儿,就是在那里消磨过的数个夜晚,女儿奠定了她人生中对书店的情谊。除了书店,以国家图书馆为代表的各类图书馆也遍布城市的各个角落。在雾霾遮盖之下的北京,其实是座书的海洋。

北京又有好多的博物馆,这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博物馆之城。我的暂住地附近,后院有蔡元培故居,前院不远是中国妇女儿童博物馆,再向东则是中国邮政邮票博物馆,一旦我发现了这些美好的场所,北京对我而言就是乐不思蜀了。我买过一本博物馆通票,上录两百多家博物场所,一年到头,我走过的还不近半。可以精算一下,每周走上一家博物馆,一个月也不过那么四家,一年总共六十家,这还得是有时间去走。像国家博物馆那样的巨无霸,一天下来走马观花看得头晕,尚不能走完一半。一座博物馆,就是一座宝库,北京的宝库无数也。

除了文博场所,作为具有八百年建都史的北京城自然有好多的名胜古迹。人山人海的故宫就不必说了,二环内的北京到处都是故事。这些年来,北京破坏得厉害,但是七零八落剩下来的古迹,也还算不少。一座城,光有年代的久远,这远远不够,重要的是人,也就是曾经住在那里的都有些什么样的人。北京的古迹和胡同密不可分,而那些故事又都深藏历史深处,不加检索,纵使过其门亦不知。我日日行经林徽因当年的“太太客厅”,倒是后来“野蛮拆迁”的新闻才让我得知梁思成夫妇当年就住在东总布胡同那里。像梁实秋故居,我也是后来才知悉的。有了这些大家在,破旧的胡同似乎就不平凡起来。我喜欢无所事事、悠闲地徜徉在一条又一条小胡同内。夜里更好,路灯安静,胡同里也没什么人,一个人静悄悄地漂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北京有好多的剧院,特别是那些实验类小剧场。在我未开启小剧场之门以前,一个人的北京夜生活不免有许多单调。一次偶然,踅进了附近的国话先锋剧场,看的第一出戏是田沁鑫的《夜店》,戏剧学院的那帮年轻人太能扯淡了,太有意思了。这样我一发不可收拾,有那么一段时间沉迷在戏剧中,只要周末一有空闲,就跑去剧院看戏。我跑过的小剧场越来越多,苹果社区那面去过,西单那面去过,东直门那里也去过,相比较人艺的现实主义戏剧来说,我更喜欢实验剧,我想这多少和我喜欢求新求奇的性格有关。总体上看,我对市场特叫座的孟京辉感觉一般,看过的剧中,中文版《MAMAMIA》虽较原版远为逊色,但也算不错。这么说吧,北京每周的夜晚都有新戏上演,如果日子没意思,剧院能暂时缓解你的人生焦虑。

北京适宜于登山远足的地方也不少。早些年进京,以为北京就是一马平川的那么一座城,因为连故宫身后的那座景山都是挖土堆出来的。没有山与水的城市该是多么乏味,这一点怎么想象都不过分。市里道路多,树木少,这北京可真没什么意思。暂住大约半年后,我开始接续我在南方养成的户外生活,和朋友们去远郊爬山,这一来,可足足让我认识了北京。若是四围都走下来,北京城的平原面积反倒没了优势,西山、军都山山系把北京环起来,越过逾千万人口的中心城,到远郊的山野去走一走,各种各样的地形地势应有尽有,只要有时间,可以大把地游玩。印象里最深、最美的景观,是在云梦山。一次去十渡的情境也很难忘,在那里看着了令人惊艳的红翅旋壁雀。京城最高峰的东灵山最有纪念意义,许多老北京还不知道,北京地界居然还有逾两千米的高山,那上面的野花我这一辈子是忘不掉的。

北京有数不过来的展览和活动,我说这个不夸张,业内人士都数不过来。仰赖所有的中央机关都在北京,每个衙门都要办各式各样的活动,北京是一年从头热闹到尾。什么科技博览会了,什么农业展览会了,什么国际教育展了,什么文化周了,应有尽有。以前我在地方工作,当地若是抓到那么一场大型活动,全城宣传全城轰动,在北京这真是小事一桩了。借着这样的活动,我甚至免费进了两次人民大会堂参观,好雄伟的建筑,在画上看和入内看却是两码事儿。京城的涉外活动怕是最多,一次我带女儿在朝阳公园玩,赶上各国使馆办展览,节目有趣开眼就不说,单是看古巴人现场制作雪茄,就足足吸引我半个时辰,末了一支烟卖一百元。这对我来说,可是太贵了,看看过瘾就罢。

北京有好吃的。京城人才荟萃,五湖四海,与我之前生活过的深圳相类似。各国家各地方的人都有,自然就把美食全都带过来。活在北京,只怕钱少。烤鸭是北京的正宗,以烤鸭为主的北方餐饮已足够吸引人。街头巷尾多得是的川湘菜、东北菜,高档一些的淮扬菜、粤菜,新疆的、山西的、云南的、朝鲜族的等等,想吃什么样的都有。我吃得多的是老北京涮肉,烧炭的炉子,羊肉放进去就熟。叫几个朋友一座,絮絮叨叨神聊一阵,夜里带点儿醉意回家,往床上一倒,什么事都给我放一边去,再沏上一杯茶,迷迷糊糊,有那么点儿北京一爷的意思。

北京还多酒吧,随便捡一个进去,喝上两杯,人生自是浮云。北京以服务业立市,自是国内最大的消费型城市,服务场所遍地都是,少不了小资的乐园。后海、三里屯、南锣鼓巷的酒吧街,都很闻名,于是游人占据多数。最爽的小酒吧就是那些巷子里籍籍无名的,顾客不多,随来随走,坐上一会儿,很写意。我有偏爱的是段祺瑞执政府东侧的后院咖啡馆,不大的门店,每周都有两个晚上会放放电影。一旦感觉日子孤苦无聊,我就会逃遁到那里,叫上一杯咖啡或者一杯茶,看上个把小时的书,然后静待电影放映。我记得有一、两个雨夜,客人唯我自己,电影也看得伤情十分。

两年前,我从未想过,北京会如此满足我的生活需要。你看,我那些小小的人生追求,一个一个地在北京得到慰藉,以至到最后,我竟然可以忽略那些令我讨厌的尘沙和痰渍。北京像个魔方,对每个人都展示出他想要的那一面。对更多的人来说,北京的神秘在于那道红墙,以及累积得令人咋舌的奢侈财富。今天,当我们步行于王府井大街或者金宝街,那些国际品牌背后的金钱炫耀已令人瞠目。北京就是这样充斥着那层看不见的权力和财富迷雾,这些东西挑逗着人们的欲望。而人生的所谓丰富性,无非也就是各种各样的欲望得到满足的一个过程。人在北京,总会有一种憧憬,因为活在这样的城市里,你的情绪终究会有所波澜。我的波澜尚未浮起,就要离开北京,我也确不定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不过,我会想念这座城市,就像我深深地怀念深圳那样。

201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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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4 05:48

很喜欢这篇,青冈的真性情都随所见所感流露了。北京和深圳也都写得七七八八了。
撒时候约上老蔡,老牛,老草,老花,老山等等去北京找你,一起去通宵徒步感受下。: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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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2011-11-14 06:50

那是热烈欢迎。
那咱们通宵走长安街,到新华门拐进去。: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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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衣如岚 2011-11-14 07:05

喜欢这样的文字。可惜我没分送你了,下次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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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霓衣如岚 2011-11-15 02:59

xank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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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水凝香 2011-11-15 02:43

很久没看这么么长的文字!

随意、实在、又不泛风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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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听水凝香 2011-11-15 02:59

多谢关注及夸奖。我对着电脑笑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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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时豁然 2011-11-16 02:33

看到青冈要买花铲,偶对着电脑也笑了

清静如水的文字里充斥着幽默和睿智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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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即时豁然 2011-11-16 04:37

有人夸我就接着乐。:D
小时候老挨骂,现在在网上补回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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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多纳 2011-11-16 11:27

深圳,让中国的城市不再千篇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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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 2011-11-17 16:54

太长了,很文艺,这段好:
后海的格调挺好的,围着臭水塘子,开了一大圈酒吧。老外多,老外胳膊里挎着的中国女人也多。鸦片战争这一百多年把个大帝国摧残得没有一点儿自信,只要脑袋和胸脯子上都长黄毛,就算美国一个修三轮的,都能在随便哪个211校园里泡个中国傻妞,更别提那些日夜盼着在美国遛狗的女人们了。后海的热闹全在晚上,你在里面走,拉你吃饭的,拉你喝酒的,拉你喝完了嫖的,都有。我觉得后海那儿的夜灯特暧昧,那地方男人断断不能久留,早晚把你魂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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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21 15:26

呵呵, 和我那次走野长城差不多, 不过我们从长城上倒挂下来了, 解放军哥哥拿着枪在后面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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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2011-11-22 01:52

thanks for reading.long time no 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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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9889 2011-11-23 04:49

随意、慵散,却又入人心,见识了文字功力。
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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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summer9889 2011-11-23 05:53

过奖了。吾手写吾心而已。
更谢你的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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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狼 2011-11-27 05:20

去留随意,漫看天上云卷云舒。写的真棒,读起来就是这种洒脱随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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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赤狼 2011-11-27 08:07

狼弟好。闲来随笔,派遣寂寞时光而已。: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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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北口的大墙

去古北口之前,没怎么在意路途。只是觉得坐上了公共汽车,走了很长一段才到密云县。然后我们等了好半天,才坐上从密云通往古北口的汽车。可这汽车是怎么开也不到地方,我回北京之后才查看地图,没想到汽车跑了那么远的路,都到了河北的界,加起来一百多公里。这要是在新加坡或者黎巴嫩那些小国,坐那么远的公共汽车,早都出国了。
我们上午从城里出发,抵达古北口都下午了。天公作美,塞外的天蓝得,画都画不出来那颜色。天人是有感应的,天气好,人心情就好。南方老下雨,人易郁闷,自杀的就多。进了古北口村,其实不用再往别处去看长城,村后依靠的山上就是古长城。

英美人把中国的长城叫做Great Wall,我总觉得气势没翻译出来,要是把Great Wall翻回汉语来,说白了就是“大墙”的意思。长城怎么是大墙可以比拟的呢?古罗马当年在英格兰北部修建了Hadrian's Wall,抵挡勇猛的苏格兰人,其实那才是墙。Hadrian's Wall跟我们的长城没法比,我们给它抬高身价,翻译为哈德良长城。当然,哈德良长城也是世界遗产。
不过,看古北口村后的老长城,倒是真有点儿大墙的意思了。断的断,颓的颓,连不成线,就是印象里荒芜的家园,年久失修,任风雨侵蚀。我的审美观偏异,恰恰就喜欢这样的长城,像居庸关、八达岭那样的景点,一点儿都提不起我的兴趣。我喜欢长城的那种破旧感,更喜欢古北口村长城的寂寥。游玩不比逛西街,人不必多,多了乏味。

我们四个人走成了两组。前面的两个人消失在山里了,我们却找不到入口,问了一抱柴火做晚饭的老妇人,她满热情地指点我们走另一条路,末了还说:这么晚了还上山?她哪里知道,我就要赶在傍晚之前去看长城夕落。
上山的入口在一农户家房子后。一位满脸沟壑的老牧羊人告诉我们方向,他手里拿着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工具,长长的手柄,前端绑着一个近似汤匙的铁勺。小张问,那是干什么用的?牧羊人说,是用来挑石头的。我也不清楚挑石头干嘛,小时候也放过羊,但没用过那物事。小张跟我解释说,是不是把小尖石头挑走,怕硌羊脚?我晕,羊不用脱鞋,怎么着也不怕硌脚啊。牧羊人也笑,解释说,是用来圈羊的。我大体有点儿明白,山羊喜欢乱跑,用那杆子挑了石头砸过去,羊群就会保持回家的队形了。我们住在城市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常常自以为什么都懂。荷蓧丈人曾跟子路说,孰为夫子?

我们走的确实一条羊路,崎岖的小径上满步着羊粪蛋儿。山上灌丛的叶子落得光光的,却把许多野枣子暴露出来,枣子不大,边走边摘,边摘边吃,有点儿酸甜,果核比果肉大得多,吃着无非就是嚼个味道。山不算太高,但连绵不绝,越往高走,越看出远处江山万千之势。喘着大气到了山顶,这时看见另一处山脊上有两个小人在向上爬,那两个人走错了路,绕得够远的。
山顶的长城终于在脚下展现了原貌,不怎么威武了。许多墙头都散落进山谷里,剩余之残垣每一块砖都可松动,墙头很窄,仅容一个人行走。昔日之铁壁铜墙,总是抵挡不住大自然的魔力,这时,除了叹息,不会再有其他的感受。沿着墙头在荆棘中前行,走到悬崖处,顷刻重现长城之壮丽。烽火台下,沟壑幽深,遥望远处,城墙逶迤无尽。这时,金色的阳光柔和地铺洒在群山峻岭之间,长城就变得不那么真实,仿佛一段又一段的想象。

四个人会合,我催促着尽早下山。斜阳易逝。
再次别出心裁,寻一条新路下山。在长城上面走,有的陡峭处,令人心跳,总感觉会掉下去。村子就在山下,只是必须沿着前人踩出的小径走。越往前走,小径越荒疏,到最后几乎没了路。而此时,太阳已不见了。返回更费时,只有向前探,总算是山不高,大家心里有底,折腾到山下时,天色已全黑。再入村,狗开始叫了。古御道上的宫灯发着幽幽红光,很温馨。气温再降,村里的河面上已结成了薄冰。这个季节,几乎没有什么游客。仰视苍穹,有那么三、五颗星天外。

2011/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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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注册) 2011-11-28 00:57

有人说,最完美的生活,是一半时间在路上,一半时间在书房。

青冈兄是把路上也当做书房,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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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一个(没注册) 2011-11-28 08:38

上边那句话我最熟。每天听CRI的时候,主持人就说这句。
我是半个神经,走路也不消停的。
问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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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9889 2011-11-28 05:52

探身于这幅淡然铺开的北京行乐图走走又停停,停停又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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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summer9889 2011-11-28 08:40

谢谢你赏光来看。
回头有时间我就接着写。要是没人看,写着都泄气呢。: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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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山 2011-11-28 09:27

喜欢这样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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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三三山 2011-11-29 12:10

喜欢就多来看吧。谢。8D

东堂子胡同的总理衙门

天刚蒙蒙亮,东堂子胡同里一处古宅子大门口前就有很多人嘈杂,除了周末,天天如此。也还经常有许多妇女在那又喊又嚎,感觉那地方像闹鬼似的。有一天我专门跑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如此吸引人。门口大墙上挂着个牌子: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那时我特别吃惊,名闻天下的总理衙门居然藏在这里边。

1861年可是个不得了的年份,美国开始打内战,意大利形成统一国家,俄国搞著名的彼得一世农奴制改革,中国的丑老婆子成功进行祺祥政变然后垂帘听政。也是在这一年,大清政府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简称总理衙门,就是管理外交事务的。那怎么都19世纪中后叶了,鸦片战争挨揍都过了20年,中国才成立管理外交事务的机构?这事得往前说。满清入主中原后,更是牛得不得了,全中国人都认为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但实际上外边的世界到底有多大,谁也不知道。最有名的例子就是,鸦片战争都打上了,皇上居然不知道英国在哪儿,还问大臣从新疆那儿能不能打到英国去。我以天朝上国自居,没把任何其他国家放在眼里,西洋使者来京觐见,还迂腐地让人家跪地上磕头。马戛尔尼朝觐纠纷最厉害,皇上说你不磕头我就不让你进北京,英中龃龉由此欲重。

大清朝管理外国事务的部门也有,一个是礼部,管南洋片;一个是理藩院,管西北西南片。但这两个部门主要管理内政,一个“藩”字,都能看出来清朝目中无人。鸦片战争后,广州等5个口岸向老外开放,清朝设五口通商大臣,驻广州,代为料理外事。中央没有专门管理外交外事的机构,外国人就麻烦了,比如要修约,按照清朝的程序,必须得先跟五口通商大臣沟通,五口通商大臣完了再向北京汇报,官员之间相互一扯皮,有时候老外递上去的文件就泥牛入海,最后找不着人负责。

洋人在外面逼,清政府内部也觉得有必要设一个专门机构办理夷务了,这样到了1861年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业务上设英国股、法国股、俄国股、美国股、海防股等五个股。从机构名称上能看出来,这时候满清政府还跟外国人装呢。选的地方在东堂子胡同,原是铸币厂,是间旧式宅院,咱叫衙门么,得把门脸修得气派点儿,别让洋人小瞧了。总理衙门成立后,中国一直在往殖民地的深渊里陷,所以它那段历史够惨,今天这个条约,明天那个条约,都是分中国猪肉的,这部门主要就是和洋人交涉怎么出让国家权益。我们的外交无比屈辱,老外派到中国的最高规格外交官为公使,觉得弱国没资格享有大使待遇。

因为是衙门,满清旗人掌帅,办事拖拉,相互推诿,业务不专,毛病就太多了。老外和这些穿长袍马褂的旗人打交道玩够了,再逼清政府改组总理衙门,《辛丑条约》里面直接给定了,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前。1901年,外务部成立。等到了1912年,从孙中山南京临时政府起,外务部更名外交部,遂延续至今。

东堂子胡同的总理衙门旧址最早是大学士赛尚阿的府宅,太平天国起义后,皇帝让赛尚阿领兵平剿,可是太平军势如破竹,到南京还定了都。皇上气急眼了,撤职,抄家,从东堂子胡同滚蛋。太平军占领了南方,云南铸的铜钱运不到北方,通货紧缩,政府就把赛尚阿府邸充作铁钱局,铸铁钱。总理衙门成立了,大院就变成了中央机关。
康有为公车上书以后,李鸿章于1898年在总理衙门接见了他,康南海彼时年富力强,书生意气,跟守旧派在衙门里一阵抬杠,名噪一时。光绪帝觉得他可利用,就给他在衙门里封了个官,从此开始变法。义和团运动盛期,总理衙门里也设坛,有一次衙门大厨给团民做饭,本来好意,做一顿大肥肉,可是练拳的人食素,据说他们给大厨一阵骂。

袁世凯在总理衙门的正南方建了座中西合璧的迎宾馆,北洋政府外交部成立后,陆征祥就把迎宾馆作为办公场所。以后根据时局变化,外交部又变到南京,日本鬼子来了之后,外交部又跑汉口,驻重庆,一路波折。外交部再回北京,就是1949年了。
很奇怪,现在的总理衙门旧址不归外交部管理,却摇身成为公安部信访局。东堂子胡同缘何人流汹汹,可以理解了。每个早晨门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夏天时有些外地来的访民为了节约,就睡在胡同里。把衙门旧地当作信访场所,我总是感觉有强烈的反讽意味。有一次我碰到一个老妇人跪在衙门前恸哭,我不知其怨其苦,唯叹哀民生之多艰。

2011/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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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窗晴日 2011-12-02 04:05

在北京生活了几年,除了到处逛博物馆,却也没有真正好好在大街小巷里长距离徒步过几次。
唯一一次,是跟一同学从圆明园走到公主坟,再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走走停停,晃悠了一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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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一窗晴日 2011-12-02 04:22

有空儿来玩,哥接待你。可以住我家。: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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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04 14:00

又见老兄美文。

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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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2011-12-05 00:32

谢弟夸我。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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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9889 2011-12-05 05:55

随着你的文字转转,看风景也看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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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麻菜 2011-12-13 11:22

看青冈写胡适 忍不住出来冒个泡
11月台湾行,参观了林语堂故居,张大千故居 感触颇多
胡适故居本在行程当中 奈何国航晚点 失之交臂
下次去台湾,一定把课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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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9889 2011-12-14 04:54

淡,隐,看你的文字有回味亦有期待,期待继续随着文字看更多的风景与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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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l绿茶 2011-12-15 16:20

看了下,有思想,好青年,但文笔不大器,不晓得是不是性格原因,小伙子要在优雅上下功夫,嚯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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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红l绿茶 2011-12-16 00:27

嗯,好。接着努力。谢谢指正。

顺带给曲麻菜、summer问个好。
我那时候也是跟一大帮人去的台湾,想去看林语堂,可惜实在是没机会了。下次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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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er9889 红l绿茶 2011-12-20 04:24

不知此言出自哪位大家?

文字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妙,善意的娓娓与喋喋方为良师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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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螯赏菊 2011-12-23 02:27

潜水很久,忍不住冒个泡泡。很爱看这种文字,器量肚量兼备,楼主继续努力。等哪天俺闲了,也去帝都来个拉网式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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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冈 OP 持螯赏菊 2011-12-25 06:02

谢谢你把处女贴献给我。:D

十渡,十渡,惊起三两鸥鹭

七月份我曾乘火车赴兰州,朋友们聊天之际,我忽然发现车窗外景观大变,山崖壁立,状若泼墨,怎么好像到了桂林的样子。可也就不长的时间,火车就钻进山洞里去了。那时夕阳普照,京西山川之美一度让我惊诧。

这次我才知道,火车经过的地方原来是十渡。十渡所在地为太行山系,正是京西之屏障。十渡为北方难得的卡斯特地貌,不过较比桂林来说,山势总归更为雄奇。桂林山水以秀为美,喀斯特换到了北方,就被赋予鲜明的北方特色。比如说,山体更重更大,连绵成片,而桂林常独峰成景,姿态妖娆。

拒马河从山间逶迤而下,九曲十八弯,古时必有渡口行船,这样从一渡、二渡,直到十渡,水依着山,就绵绵了数十公里。现代交通发达,公路都进了山里,老渡口一个都不见影踪,十渡的名字却传了下来。不止留名,而且广为播散,我早就想来十渡一覧河山了。

毕竟山山相连,多多少少把凛冽的北风挡住了,到了十二月底,拒马河水还依旧汩汩流淌。水不冻,就有鱼。有鱼的地方会引得鸟来,况且十渡那里还不怎么太冷,可谓正是京城冬季最好的赏鸟处。
渡里的冬日显出慵懒闲情,三三两两的农人戴着厚帽子在路边聊天,连村里的狗儿们都被和煦的朝阳抚摸得散散的,见了游客,虽不十分热情,但却绝不吠叫。羊和马,散放在收割后的狭窄田地里,找些干叶子嚼。我们走到河边,看水流缓缓,透明得能看清水底的粒粒沙土。水的另一侧,就是高耸云天的山,如刀削一般。抬头望,天蓝如璧。十渡就是比城里面好。

最先看见的是一群绿头鸭,在远处的水里游来游去找东西吃。旁边还有一大群喜鹊,凑堆儿,不知道在干什么。有鸟看,当然就快乐。有快乐,也会有不快乐。顺水往前走了没多远,看见两个人在水边捉鱼。拒马河在山阴处,岸边有些地方冻了冰,两个农人拿了铁钎子,凿开冰面,另一人背着台充电池,手中的竹竿子上缠绕着铁线,把竿子放进水里,打开电源,水里的鱼就触电而亡,漂到水面上来。这样打渔够现代,可也实在太无聊,水里面本就没有多少鱼,以这种方式竭泽而渔,水鸟的冬日口粮可就所剩无几。我看了看农人的鱼篓,比小指还细的鱼都被他们电死了。

有人见了一只鸳鸯,我用望远镜扫描,果然,一只靓丽的雄鸟浮在水里梳理羽毛。大家都奇怪,这个季节鸳鸯该飞到江南去了,它怎么还留在北京?也许它失恋了,也许它眷恋拒马河,也许当温度再降一降,这只雄鸟就会在某个夜晚飞离北京,谁知道呢。十渡到底是个好地方,小鷿鷉、褐河乌等水鸟都在这里过冬。

要说十渡的明星鸟种,当推红翅旋壁雀。这种鸟的生境比较特殊,它就喜欢在悬崖峭壁上玩儿,所以我们去看它的时候,是站在一堵巉岩之下的。不久,一只小鸟飞过来,它轻盈地落在崖壁上,随时都可攀缘住任意的一块岬角。我真的为红翅旋壁雀的美而惊叹,它浑身灰色,唯独两翅飞动时耀发出猩红色。如果单是灰色的鸟,比如北灰鹟,看起来就普通。如果单是全红色的鸟,比如酒红朱雀,看起来又会单调。造物主让红翅旋壁雀把两种颜色调和起来,尤其在北方干枯的冬日,所有颜色都一片土黄,那崖壁上飞动着的两点猩红想想该是如何的生动。真乃尤物。

我们去看旋壁雀时,早有一帮子人长枪短炮地等在崖壁之下。后来我发现,那些摄影发烧友是在崖底放了虫的。爱,一旦变态,就会发展成为毁灭性的力量。诱惑鸟儿吃虫,而后拍摄,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极度的变态行径。这变态后面,依旧少不了商家的炒作。相机公司拿些钱,举办个赛事,激使发烧友们想尽一切办法拍出好片。有了好片,就能拿奖。纵使不能拿奖,拍了片子发到网上炫耀显摆一大把,也可满足一己之虚荣心理。可他们也应该知道,喂着喂着,鸟儿们的自然习性或许就被打乱了。

其实,对观鸟人来说,看见黑鹳,才算去过十渡。白日太短,我们返程时还很早,但天色已逐渐暗下来。路过一处大桥时,有朋友看见了水里的黑鹳。黑鹳是种大型鸟类,通体发黑,唯胸腹部纯白。现在国内黑鹳的数量少得吓人,不比熊猫多。我们停车,沿灌丛悄悄向水边靠近,三只黑鹳在浅水里找东西吃,我们和黑鹳总有一百米以上的距离。可是黑鹳警觉,一旦发现周边危险,立刻起飞,三只大鸟盘旋着飞上了天。它们太怕人了,太怕中国人了。也好,怕了中国人,才能有生存的机会。想到这一点,足够可悲,连鸟对中国人都没好感,这个民族是不是该进行深刻的反省。

来十渡的收获够大,失望也不小。沿拒马河上行,十渡内的商业开发轰轰烈烈,差不多有平地的地方就有房子建起,旅游业正大举入侵十渡。文明多可怕,文明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遭殃。我从前阅读的十渡介绍,那里大抵是山清水秀的地方,景色奇佳,人烟稀少。像我这样偏爱自然的人来说,人越少的地方越好,对于大自然,人类文明不过附赘悬疣,文明扩张到哪里,哪里就会遭殃。十渡那么美的地方,原本就不应该添加任何人造伪饰,大自然本身就是至尚的美。十渡归来,就会真正理解什么叫暴殄天物。那以后还会不会去了?我心里面可是不想着再去了。

201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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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雨飞舞 2011-12-26 02:54

在如今社会习气下,山清水秀只要有可利用价值,暴殄天物为必然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