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行太湖散记

苏州太湖的水广阔无垠，坦荡磅礴，山屹立昂首，柔和翠绿，总是让人流连……
正值中秋假日，14日晨7点一刻，我们开始向太湖进发。因为常坐车去，骑行的攻略，事先没有确定。出了湖东邻里中心，我们沿星湖街南下，随后拐到金鸡湖大道西行。我们坚信，不认识路没关系，只要贯彻向西的方向，然后适当向南调整，终究会与太湖亲密接触的。
很快穿过金鸡湖和独墅湖之间，过了园区。在杨枝塘路和莫邪路交叉的拐弯路口，我们发现了一处小桥、河水、亭台交映的风景，就停下来观赏。这是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南北这条叫外城河，东西那条便是苏州古城的护城河，有座石桥横跨于外城河上，这种大跨度的单拱石桥我在苏州还是首次看到。桥的两端桥墩一半在岸上埋筑，一半深探于水中，架起中间优美的圆弧，圆弧在斑驳的河水中映出的倒影，在水纹中跳荡，诠释着安静和动感结合的秋日清晨。可能因为年久，探入河中的桥墩上长出了几颗灌木，在河水的滋润下，郁郁葱葱，像是大自然故意为修长的桥身穿上的轻薄的莎衣，让这在清清河水中梳妆的少女平添了几分羞涩的韵味。桥的西边错落的耸立着几个尖顶的凉亭，而外城河西和护城河北的交叉之处则矗立着一座三层古式楼阁，在它的斜对角的岸上有一座灰白色的河塔，像是镇河之物。这两河三岸，亭台、楼阁隔河相守，河塔、拱桥交相呼应，而所有这些又彼此衬托。远处的蓝天中有几朵白云飘浮。一副完美的秋江美景图跃然于大地的画幅之上，令人心旷神怡。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不得不从这美丽的秋江图中走出，而把它收录在相机里，暂藏于心中。
快到南环尽头时，我们偶然瞥见有个大门上书写着“唐寅园”三字，便停下来走了过去。不料，铁栏门紧闭，上面提示说正在维修，暂不开放。透过栏杆门向内望，迎面是一个巨大的入户山墙，山墙上用浮雕刻画着唐寅日常生活和出游的场景。山墙后面是一座青砖瓦房。院子很小，也很简单，除了墙上提写着诗句绘画石碑外，便是几棵零落的树木。唐寅中年后的居所是在山塘附近的桃花坞，这里也许是他前期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吧。其实即使唐寅中年通过卖字画为自己在桃花坞修了一座别墅，也是极其简单的住宅。在苏州，园林众多，这些园林大多都是古人居住的别墅，而这些别墅的初建或拥有者，又多为退隐的官吏，当然以贪官居多。各种园林雕梁画栋，铺设别致，并保存名家字画，看上去尽显文人雅趣。相比之下，也不过附庸风雅而已。真正的文人墨客，风雅之士，大多追求精神的超脱，少有经纶于商贾或政治的，所以也多数落得清贫，根本无力享受这风雅十足的园林。
带着些许感慨离开了唐寅园，一路回想着唐寅的生平：
我们通常都知道唐寅和祝枝山、沈周、文征明并称当时的江南四大风流才子。是个风流倜傥，放荡不羁，一生非常潇洒逍遥的人。这多半来源于文人们杜撰的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实际上并不完全这样。相反，他一生都是在非常凄惨和忧伤中度过的，仅活到54岁就忧郁而终。
唐寅祖籍晋昌，即现在山西晋城一带。当时山西人是较会做生意的，北宋时唐氏家族南迁，开始来到南京、苏州经商。唐寅就出生在苏州府吴县吴趋里一个商人家庭。 唐伯虎自幼天资聪敏，熟读四书、五经，并博览史籍，16岁秀才考试得第一名轰动了整个苏州城，二十九岁到南京参加乡试，又中第一名解元。正当他踌躇满志，第二年赴京会试时，因牵涉科场舞弊案而交恶运。 “会试泄题案”，一般说法是与他同路赶考的江阴巨富之子徐经，暗中贿赂了主考官的家僮，事先得到试题。事情败露，唐寅也受牵连下狱。 那年京城会试主考官是程敏政和李东阳。两人都是饱学之士，试题出得十分冷僻，使很多应试者答不上来。其中惟有两张试卷，不仅答题贴切，且文辞优雅，使程敏政高兴得脱口而出：“这两张卷子定是唐寅和徐经的。”这句话被在场人听见并传了出来。 唐寅和徐经到京城后多次拜访过程敏政，特别在他被钦定为主考官之后唐寅还请他为自己的一本诗集作序。这已在别人心中产生怀疑。这次又听程敏政在考场这样说，就给平时忌恨他的人抓到了把柄。一帮人纷纷启奏皇上，均称程敏政受贿泄题，若不严加追查，将有失天下读书人之心。孝宗皇帝信以为真，十分恼怒，立即下旨不准程敏政阅卷，凡由程敏政阅过的卷子均由李东阳复阅，将程敏政、唐寅和徐经押入大理寺狱，派专人审理。徐经入狱后经不起严刑拷打，招认他用一块金子买通程敏政的亲随，窃取试题泄露给唐寅。后刑部、吏部会审，徐经又推翻自己供词，说那是屈打成招。皇帝下旨“平反”，程敏政出狱后，愤懑不平发痈而卒。唐寅出狱后，被谪往浙江为小吏。唐伯虎耻不就任。关于这场会试泄题案，记载很多，说法不一。实际上就是统治阶级内部斗争的结果。而唐寅和徐经也不过是这次斗争的牺牲品。但毫无疑问，这一事件对唐寅来说是极其严重的。从此唐寅绝意仕途。归家后纵酒浇愁，游历名山大川， 决心以诗文书画终其一生。
回到苏州后，因为唐寅不善经济，生活十分清贫，他的妻子因此经常和他吵架，最终还是因为难耐贫困而离开了他（这和唐伯虎点秋香的风流韵事何其相左？！）。再后来，唐寅就以卖画为生，其实内心仍然追求着出仕的抱负。后来，也就是明正德九年， 他被明宗室宁王以重金征聘到南昌，后发现身陷宁王政治阴谋之中，遂佯装疯癫，脱身回归故里，后来宁王起兵反叛朝廷被平定，唐寅幸而逃脱了杀身之祸，但也引起不少麻烦，他也因此彻底熄灭了个人的政治抱负，从此思想渐趋消沉，转而信佛，自号“六如居士”，“六如”取自《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明嘉靖二年，54岁的唐寅健康状况更差，这年秋天，应好友邀请去东山王家，但见苏东坡真迹一词中有二句：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正好触动唐寅心境，他一阵悲伤，告别回家后，从此卧病不起，不久结束了他凄凉的一生。死后葬在桃花坞北。
唐寅仕途坎坷，晚境凄凉。一生中可谓怀才不遇，或为命运不济。其书、画、文皆为大家，因画极强而掩盖了书、文的光芒。起初满怀抱负，结果两次出仕，都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而最终成为牺牲品。生前不如意，死后其后人也多不富裕，连其埋葬之地都无力梳理，而至荒草满冢。对于唐寅，与其仰其精神富若大贾，还不如感慨人生际遇的无常，何可常怀悲凄之心？
一路思绪，不觉已经骑出了苏州老城。正好行驶在横跨京杭大运河的索山桥上。站在桥中央向北远望，运河就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天际漂浮悬挂而下。河上来往的货船载着沉重的货物在水中慢慢的行驶，不时传来长长的汽笛声。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声音，我在运河边生活过两年时间，经常深夜里听到船笛，起初感觉有些吵，慢慢适应后，反而觉得这种声音让人感觉沉稳而安静，似乎在极速变化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种古老的永恒，抓住后就不忍放开，时常用于慰籍浮躁的灵魂。京杭大运河苏州段是在隋炀帝时开凿的，据说炀帝为了到扬州看扬州市市花——琼花，也为了南粮北运，开凿京淮段至长江以南的运河，全长2000多公里。虽然开凿时费尽倾国之力，闹得人民怨声载道，但现在看来却为后世带来了巨大的利益。自古凡事都是如此，即使是大奸大恶者的作为，放在一定的历史视点或一定的观察角度来看，都有其积极和正确的一面，相反，即使是历史伟人的丰功伟绩，换个角度来审视，也同样有其消极和错误的一面。正如眼下的运河，经过几千年的变革，沿途人丁增益，早都成了藏污纳垢之地。而正因其藏污纳垢，才能包容和疏通城市大小河流的水涨潮落，才能承载几千年的沧桑变革。它滋养了两岸的人民，承载着来往于京杭的巨轮的运输，在一定的时期为南北的交流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在远处，运河伸出了一段支流，支流的出口隐约可以看到一座石拱桥，虽然独自站立，却显得和运河相得益彰。苏州的美往往体现在这些不经意间的细节，自然和人文巧妙的结合，似乎未经雕饰，自然融合，轻柔、流畅经过眼帘，触动着心灵……
穿过木渎、胥口，来到了太湖边上，10点1刻我们到达了太湖公园。此时我们已经骑行了40公里左右，下马休息，补充能量。顺便领略一下湖滨风景。太湖公园是太湖沿岸的一段湖岸景观带，主要供人们休闲、观景。有几座木桥深入湖中，交接与芦苇丛中并托起一座凉亭。遥望过去，湖滨的清晨显得悠远和清凉。在远处，一段木桥尽头，一个硕大的景观吸水车矗立在那里，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水车下留影。此时，天空也不失时机的落下了蒙蒙细雨，更为这晨景平添了几分烟雨朦胧的韵味。
初识了太湖的容貌，触摸了太湖的肌肤。接下来，我们应当深入太湖的腹地，更亲近的去感受一下太湖的内涵。于是，我们整理行囊，开始继续向太湖腹地—西山进发。进入西山，必经之路是太湖大桥。
太湖大桥全长4308米，181孔，它东起胥门渔洋山，西至西山大庭山，跨太湖，连接长沙岛、叶山岛、西山岛。由1、2、3号桥组成。如一飞舞银练飘落于太湖群岛之间，景色壮观。在一号桥正中央，我们停下来观赏太湖风景。东面，一望无际的湖面借着云朵中探头的太阳光，碧蓝中泛着片片磷光，犹如巨大碧绿丝绸上布满了宝石，在风中跳跃着闪动耀眼的光芒。湖中的小岛，几近于地平线，就像一条绿色的大鱼在水面上漫游，拖着长长的尾巴。水天相接，碧绿和蔚蓝相映。天空中浓厚的云朵在背后天阳的背景中显得晶莹剔透，初秋的的天空显得异常高远，相接着湖面的无际，让人感到气爽神畅。大桥的西面，被南来的山岛遮住了三分之一，又组成了山水和白云的水墨画。不远处渔民们用水上围栏围起长长的一片养殖场。这美丽的湖泊不仅供养着各种水中物种，同样也为周边的人类提供了生活的保障，而人类和自然的和谐，更加增添了这个湖泊的美丽。在一号桥头便是凤凰台。它位于长沙岛边缘，因岛四面环湖，俯瞰状如凤凰，因此而得名。全园占地八亩，构造小巧精深。园内层楼错落，琼阁巍峨，有阅波桥、烟雨亭、数帆楼、凤栖阁、小石山房等景点。从一号桥头看凤凰台，其园内三个被石墙托起的亭子正好成一字排成，最左面是2层的凉亭、最右面是1层的亭子，而两者之间是三层的厅阁，从直线上看，最高的厅阁正好处在另外两个厅子之间的黄金分割之处，三个亭子在其坐基上也错落有致，充分体现了中国古建筑的平衡之美，似乎没有什么玄妙，但却让人感觉非常的舒服。中国古代的建筑，体现着天人融合的整体观，虽然是人为的亭台楼阁却能和周边的自然景观巧妙的结合，不仅不会显得突兀，而且能成为大自然的画龙点睛之笔。过了一号桥，进入长沙岛，岛上集市小镇和苏州其它地方没有太大差别。很快进入二号桥，这里的湖景大抵同前面相同。
在二号桥的最高拱处，我们开始溜坡，自行车在重力的作用下飞速下滑。我们在切割和拨动着空气的流动，感受着高速度的快感，体味一泻千里的舒畅。到坡底时，从码表上看时速已经超过40公里/小时。人们对速度的感知来源于视觉、听觉、和触觉的综合，眼睛看着两边的树木极速后退，耳朵听着呼呼的风声，皮肤感受着空气的流动和路面的颠簸。在高速中，我常能体会到一种极度的快乐，像是摆脱某种束缚后瞬间的自由，又像是对时间和空间的飞速穿越。这种快乐又似乎是莫名的，虚幻和飘渺尽在感受之中。
二三号桥之间是很短的一段距离，过了三号桥，便真正进入了西山镇，目前改名为金庭，我个人认为“金庭”带有太多的商业气息，还是“西山”来的贴切自然些。随后经过了包山禅寺、古樟园、林屋洞，在离鸡公山不远的地方，我们找了家农家乐餐厅，准备享受美味。这家餐厅实际就是当地农民的家，进入院子要跨过院前的一条小河，与其说是小河，倒不如说是一条水渠，只有大约2米宽，但就是这个小渠和院子、以及院子内外连接的这个木桥，构成了标准的“小桥流水人家”的情境，江南的特点也多半在这里体现。在农家的老板热情的招呼下，我们在院子中间草地上的餐桌前坐下。刚刚骑行过60公里路程的我们都有些疲惫，坐下来后感受到全身血液的流动，身心的放松使人倍感舒畅。生活中的快乐多半来源于过程和结果的交替，当经历了一个艰苦或漫长的过程，得到结果的时候，便会产生极大的幸福感。我觉得幸福的高潮还应该是过程和结果交替的瞬间，也即即将得到结果的时候，那种渴望和期盼，那种心理上已经接受了的对结果的满足。没有奋斗过程的结果，永远都无法上升到精神的愉悦。相反的，没有结果的过程虽然大多伴随着痛苦的感受，但却能使人在过程中超脱甚至于升华，从而达到更高的境界。我们现在就是过程和结果兼备，那就让我们好好的享受这种快乐吧！
坐在舒适的圈椅上，环顾农家小院。小河旁边是一个丝瓜藤缠绕的凉棚，凉棚上布满了碧绿的叶子，有些藤蔓从凉棚上悬下，悬下的部分是嫩绿的芽尖，末端的藤蔓上布满了乳白的绒毛。有几个嫩嫩的丝瓜还残留着开花时留下的干枯的花瓣，而另一些则刚刚露出靓丽鲜黄的花瓣。一阵微风拂过，花瓣和黄瓜在空中摇摆着，互相交错晃动，煞是有趣。院子的边上有一个高出的落台，落台上也有两个人在吃饭，像是一对情侣，女的满身素装，年轻漂亮，男的年龄稍大，皮肤黝黑，两人卿卿我我，倒也显得相得益彰。对于我们，这也算是一道不错的动感风景了。享受完美味，又稍加休息，已经是下午的2点半钟。我们背起行囊，告别农家，开始踏上回家的路程。
一路无话，当返回太湖一桥时，即将告别太湖，我们便下车留念。这时候，在太湖离北岸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艘木船，可能是逆风返航，帆已经落下，只有三根桅杆在船上竖立着。趁着西斜的太阳，大有一种日落归航的味道，呼应着我们三个骑士回归的壮行。而或换个角度来看，那条木船又如飘零在湖中，没有风向，失去了动力，孤独之感也油然而生。我们每个人都如一艘远航的帆船，在社会的潮流中随风前行，当风向和我们的目的相同时，我们自当扬帆前进。然而，人生不可能尽为顺境，当风向相左或正处逆风时，我们便应落帆抛锚，等待时机。而这个过程难免于孤独零落甚至凄凉苦闷，但是谁又能摆脱这样的境遇呢？
回去的路是由西往东，一路都是逆风，再加上一日骑行的劳顿，我们的体力都消耗了大半，所以一路非常辛苦。早已没有来时的兴奋，代之的是同逆风和体力不支的抗争。可谓一路上走走停停，一直到天黑时才回到园区。在回归的路上，如果说回家是我们的目的的话，骑行的过程就消减了太多的浪漫。而我们真正想要的结果，是挑战的成功和过程的体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深深的感受到了成功的条件组成中，能力占着微小的成分，而更多的是意志和信念，而意志又是被信念支撑的。在人生的历程之中，又有何不同呢？
然而，经过此次骑行，却使我增添了对生命的热情，之前的颓废和消极在这个过程中被涤荡一清。生活需要变换方式，生命需要不断的挑战，不论是向高还是向低，产生落差的过程都是某种再造。物质世界变幻的无常，是我们无法把握的，但是，至少在这个过程中，精神是在一次次冲击中涅磐，在涅磐中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