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功山何许山?是中国的名山吗?不是。它不过是江西永丰县龙冈畲族自治乡的一座小丘陵,海拔高度不过500米而已,相对高度仅200米左右。山上既无嶙峋的异石奇峰,也无咆哮的流水瀑布。然而,这座普通的小山却见证了一段光辉灿烂的历史,书写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因为它就是当年红军胜利粉碎国民党第一次大围剿,活捉敌前线总指挥张辉瓒的地方。

    提起红军第一次反围剿这段历史,凡是读过党史的人都不会陌生。1930年10月,蒋介石出兵10万,重点围剿在江西的“朱、毛”红军。“朱、毛”红军当时只有4万人,武器准备极为落后,根本无法与“国军”相匹敌。可红军不畏强敌,从1930年12月30日到1931年1月3日共5天的时间,在江西龙冈(属永丰县)和东韶(属宁都县)两地全歼敌十八师一个师部、两个整旅(52、53旅)以及敌五十师(师长谭道源)两个团。共歼敌2300多人,俘虏13000人,缴获各种枪炮13000余枝,并活捉敌前线总指挥敌十八师师长张辉瓒。取得了反第一次大围剿的彻底胜利。

    但是,对当时战斗的一些细节,可能大家并不清楚。1930年12月28日红军总指挥部移驻龙冈君埠街,29日朱德毛泽东发布作战命令。30日红军总指挥部转移到黄竹坑,具体指挥战斗。30日红三军前哨部队与敌52旅103团尖兵在小别(属君埠)的大拱桥上相遇,揭开了龙冈战斗也是红军反第一次大围剿战斗的序幕。紧接着红三军与敌52旅在距小别大拱桥西北2公里的木坑村进行决战。在红三军与敌决战的同时,红四军猛扑成功村,直捣敌师部。红十二军向敌53旅进攻。各路红军从小别向西北方向分进合击,在木坑村至万功山一带与敌鏖战。敌师部顷刻瓦解,向万功山逃窜。敌前线总指挥敌十八师师长张辉瓒换上士兵的服装,钻进万功山一个山洞躲藏,可他在情急之时却将狐皮大衣弃置在山上。狐皮大衣还写了“张辉瓒”三个字。狐皮大衣便成了张辉瓒被俘的直接诱因。红军战士发现狐皮大衣,断定张辉瓒藏在山里,于是遍山搜索。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山洞里面有人,于是便威胁山洞里的人,躲在洞里的张辉瓒迫不得已,只得出洞就擒。30日下午红军总部发出总攻击信号,经过一夜苦战,将敌52、53两个旅围困在木坑村南面的毛家坪。31日,失去师长的敌两个旅在毛家坪向红军缴枪投降。在消灭了张辉瓒部队取得了战役决定性胜利之后,1931年1月1日,红军乘胜追击挥戈东指,把下一个目标瞄准了在宁都的敌谭道源师(50师)。1月2日,朱、毛再次下达作战命令,要求消灭敌五十师。3日上午红军主力在宁都东韶与敌接火,向敌6个团发起全面进攻。下午1点,敌全线不支,向永乐方向逃窜。由于红三军没有按时到达指定地点设伏,所以只歼灭谭道源2个团。下午3点左右战斗结束。就这样,红军干净利落地粉碎了国民党第一次大围剿,取得了红军创建以来空前的胜利。

    距离当年龙冈战役72后的今天来回味当年的历史,有些事情似乎应该看的更平和一些,比如红军活捉张辉瓒有一定的偶然性。倘若那几天不是漫天迷雾,倘若张辉瓒不是孤军疾进,或许张辉瓒不至于被活捉,也不至于输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可历史偏偏就是如此。那几天偏偏就是“雾满龙冈千嶂暗”(毛泽东《渔家傲》词),国军初来乍到,在云里雾里那还找得到北?所以一败涂地。有意思的是诸葛亮乘雾借箭,毛泽东则乘雾歼敌。天气帮了红军的忙。光有天公作美也不行呀,如果当年张辉瓒不是邀功疾进也不至于被红军全歼哪。张辉瓒为何会孤军疾进呢?这段史话说起来蛮有意思的:当年围剿红军,国军有三个师冲在前面,分别是张辉瓒的十八师、公秉藩的新五师和谭道源的五十师。当时红军隐蔽在东固到龙冈一带。谭道源的五十师经宁都由东往西,张、公二师经吉安由西往东双向夹击红军。红军原来是想先打谭道源的五十师的,也设好了埋伏,甚至谭道源也发出了进军的命令,但由于“AB”团告密,谭道源却迟迟未进入红军的埋伏圈,毛泽东这才改变计划决定先打张辉瓒(见毛泽东给中央的报告)。再说西边的张、公二部,本来他们是齐头并进的。却不想公秉藩率部于12月20日抢先攻下东固,并直接向蒋介石报功。蒋介石对公秉藩大加褒奖,给他两万元犒劳费。同时大骂张辉瓒“怕死”!“可耻”!张辉瓒是一赳赳武夫,早年在清朝讲武堂毕业,尔后又到日本、德国深造,1924年就已经是国民党军第四师师长。这次“剿匪”又身任“前线总指挥”。他如何受得了这口窝囊气!于是张辉瓒便命令公秉藩:“你留东固休息,我率领十八师进攻龙冈。”(见公秉藩回忆录。)于是他便单兵奋进,本想立功,却不想张辉瓒却走上了他人生的不归途。张辉瓒是长沙人,后被葬在长沙岳麓山,何健为张辉瓒墓前立碑,手书四个大字“魂兮归来”,不知道何健是在哀悼自己的亡友呢?还是在埋怨蒋介石呢?

    说完偶然的事,再来说点巧合的事吧。当年蒋介石能够挥师南进,并确定赣南为“剿匪重点”,是因为历时五个月的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大战以蒋介石获胜而宣告结束,于是老蒋才派得出兵围剿红军。而红军之所以能有兵力反击敌人围剿保卫苏区,也得幸于他们在1930年10月得知中央在九月就纠正了的“立三”路线,因为当时红军主力正在执行“立三”路线攻打长沙、南昌、九江呢。一旦得知不需要攻打大城市作无谓的牺牲后,毛泽东率兵返回赣南苏区备战。如果没有结束蒋冯阎大战,老蒋就腾不出兵力围剿苏区,如果共产党不是在老蒋出兵之际结束了“立三”路线,那红军也没有兵力来保卫苏区,偏偏这两件都是在1930年的10月份。这是时间上的巧合。另一个巧合是用兵方针上的巧合。老蒋制定的方针是“长驱直入”,毛泽东制定的方针是“诱敌深入”。一个要进去,一个让进来,正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啊!然而心态却完全不同。一个“长驱直入”,尽显持强轻敌之态;一个“诱敌深入”,反有自信必胜之气。老蒋当年何曾把“朱毛”红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所谓“红军”不过是一撮“土匪”而已。他挟中原大捷之余威,正是得意洋洋之际,心想十万大军一到,何愁赣南红军不成齑粉? 号称“张屠夫”的白军前线总指挥张辉瓒就扬言要“剃朱、毛的头”。趾高气扬之态溢于言表。与蒋介石和国军相反,毛泽东和红军却是小心奕奕,慎密筹划,充分准备,在苏区群众的掩护与配合下,隐蔽自己,寻找战机,力求集中兵力,各个击破。1930年12月25日苏区军民在东固小布镇召开的“苏区军民歼敌誓师大会”,会场有一副对联是毛泽东写的,这副对联充分反映了红军的战略战术,也是龙冈战役获胜的真实写照。上联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券;”下联是:“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歼敌人。”老子有云:“哀兵必胜。”这话用于红军反第一次大围剿那是一点不假。国军当时是“骄兵”,而红军是“哀兵”,尽管两军尚未交火,然孰胜孰败已明矣。据说张辉瓒被俘之后见到毛泽东,一个劲儿的“润之先生,润之先生”地套近乎(因为他们在北伐时期曾经相识)。毛泽东则不无揶揄地对张说:“你曾一再说过要剃朱、毛的头,想不到今天却被我们剃了头啊。” 张辉瓒连声说:“惭愧惭愧,有罪有罪。”

    说“偶然”也罢,说“巧合”也罢,其实都透着历史的必然性。倘若毛泽东和他领导的红军真是“土匪”,或者 “军阀”,那他们肯定不是老蒋的对手。蒋介石或许当时正是这么看待红军的,可是他恰恰没有看到共产党不是一般的政治力量,而是一个特殊的政治力量,他所主张的是要消灭吃人的剥削制度,这个主张深得80%穷苦百姓的拥护;红军也不是一支旧式的军队,而是“执行党的政治任务的武装集团”(毛泽东语),他们有理想有信念,内部官兵平等,外部和老百姓血肉相联系,所以虽然条件艰苦、装备落后,但他们不怕苦不怕死,特别有战斗力;毛泽东更不是普通的一介书生,而是一个天才的政治家、军事家。这三者的结合便是共产党日后能打败老蒋夺取天下的根本原因。正因为如此,苏区的红军不仅得到老百姓的拥护,甚至还感召了许多旧军人。在江西苏区,先后有罗炳辉、董振堂、赵博生等国民党军官率部起义的事情发生。其中罗炳辉(时任红十二军军长)就参加了反第一次围剿的战斗。所以,单就张辉瓒被俘这件事来说虽然有它的偶然性和特殊性,但从必然性来说,一定会有李辉瓒王辉瓒被俘的。

    我是今年10月初游历龙冈镇的,兴致勃勃地参观了打响反围剿第一枪的小别大拱桥,登上了活捉张辉瓒的万功山。如今的大拱桥已经长满了荒草,三个拱坍塌了一个拱,早已被人弃置不用了。在紧挨着大拱桥修建了一座钢筋混凝土的拱桥,连接着两端的乡村公路。一座纪念碑矗立在大拱桥的中段,告示着人们这里曾经是第一次反围剿的战场。万功山顶也有一座纪念碑,虽然部分碑面已经剥落,但“敌前线总指挥伪师长张辉瓒在万功山被我英勇红军活捉”几个字清晰可见。站在万功山上极眼望去,万顷良田、几缕炊烟,好一派田园风光、和平景象。谁能想象这里曾经是枪林弹雨杀声震天的战场呢!战争已被人们渐渐淡忘。而我却难以平静,站立山头,思绪汹涌,感慨良多。我总在想:怎么那个时候的共产党和党的军队那么受老百姓的欢迎呢?

    万功山上秋风轻拂,松涛低吟,仿佛传来了毛泽东当年的诗篇:“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
或许这是一段不该被忘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