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磨房茶舍 2003-12-18 09:26

N年前的敦煌游记

           敦煌游记

    历数自己到过的地方,不能不首提敦煌。
    在红番区酒吧,几个认识不认识的年青人在聊天,酒喝多了,各说各的,有人怕冷落了我,特意夸了我几句,说我到的地方多,故事也多。那天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真的不喜欢说。
    其实我是在从敦煌回来后才开始写作的。有一首诗,自己也忘了,大概是说在看飞天壁画时,回头看见夕阳返照洞窟,穿过了情人秀发,等等。我的第一篇小说也有男主人公游敦煌的情节,部分参照了自己的经历。
    去敦煌前一夜,我从嘉峪关给家里打了一个长话。风吹起邮局门口厚厚的皮帘,大街上冷冷清清。我记不清自己哭了没有。当时很奇怪,无缘无故有些伤感。
    在从嘉峪关到敦煌的汽车上,我被沿途的荒凉所打动。前面有车时,卷起的尘土充满了整个车厢。有时能看见戈壁滩上一丛丛的枯草,还有一些残垣断壁。我以为那是古城遗址,其实是近代的民居,主人搬迁了,将木门窗卸走,留下几段土墙在风沙中渐渐湮灭。
    后来漫长的旅程中,我就在摇摇晃晃的车上睡着了。
    我是以朝圣的心情来的,可是越接近目的地,心里面却越来越平静。走出汽车站,买了一张地图,我开始在街上晃悠。街边枯黄的梧桐叶,在十二月的冷风中随意飘落。阳光耀眼,而天是一种深邃而明澈的蓝。
    我住进了西域宾馆,是一家涉外宾馆,由于是淡季,价钱极低。在第一天,我是四楼的唯一住客,夜里开门,发现长长的走廊里无声无息,连服务员也看不见,有一种电影里常见的古代书生住野店的气氛,不禁有点心惊胆战。将无用的另两张床顶在门口,将暖气开足,才放心地安然入睡。第二天夜里,斜对门住进四个英国青年,三男一女。我正在走廊对面的公共浴室里洗澡,听见旁边隔间陆续也有人进来洗澡,开始以为是本地人,后来才听清说的是英语,极快,我只能听懂一点。浴室小隔间只有两个,第三个英国人光着身子急急忙忙跑进来,看旁边挤不下了,来推我这边门。我还没有与外国人同浴的经历,急忙大喝一声。他还在门外嘀咕了一阵,我没理他。洗好后穿上毛衣,打开小门,在腾腾的水蒸气中,看见他光着身子缩在一旁,很可怜的样子,一看见我出来,说声“thanks,thanks”,急忙进去。这几个英国人吵得厉害,半夜里还在大声说笑,喝酒,打牌。我则照样顶门睡觉。
    敦者,大也;煌者,美也;大而美者谓之敦煌。可是敦煌县城不大,正合我意。我有充足的时间,不必象普通游客那样匆匆忙忙安排行程,到每个景点去观光留影感慨一番,再匆匆忙忙离去。我骑着租来的自行车在大街小巷里游荡,看在干涸的尘土飞扬的党河里运土的拖拉机“突突突”冒着浓烟来回奔忙;看农贸市场里的小贩向我兜售刚从南方运来的香蕉;看穆斯林老头赶着驴车从金黄的白桦林深处的小路走来;看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白马塔顶上蓦然飞走了一只乌鸦。我还寻到了城角路边仅剩下一个大土堆的“沙州遗址”,坐在顶上看夕阳中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流发呆。
    第三天清晨,我骑着自行车到了三里外的鸣沙山。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是当看到地平线上那高大延绵轮廓分明的沙山,仍让我激动不已。也许是太早,甚至没人守门,我顺着杂乱的步迹走过一个沙谷,向右转,一弯泉水赫然呈现眼前。这渺无人迹的月牙泉,完全象我梦中的那样神秘幽静不可思议。在这一刻,我忘了自己,我的肉体好象消失了,而精神在沙漠和泉水之间飘浮。
    很难描述当时的感受,从月牙泉回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记忆好象变得不连贯了,思维好象有了断层,就好象在月牙泉的经历是一场虚幻的美妙的梦游。
    我好象越过了栏杆,穿过了雪白的芦花丛,来到清澈的水边。我在水边静静地坐着,不敢用指尖触及泉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怕惊扰了水中的神灵。她们随着夜幕而来,从水面浮起,在清幽的月下起舞,衣带生风,激起茫茫的雾气。这些月下的舞者,在黎明前散去,有些随风飘逝,有些隐入水底。曹植一篇《洛神赋》令洛水顿生仙气,萦萦绕绕千年不散。在月牙泉边,我好象也在心中默颂了一篇《月神赋》,可惜回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就在泉边静静地坐着,面对着月牙阁,看着天色渐渐变亮,看着太阳从左边沙山后渐渐升起,阳光沿着右边沙山迅速下滑,一瞬间映亮了镜子般平滑的水面,将水边干枯的芦苇丛镀成金黄。
    在鸣沙山上,我遇见了昨晚的四个英国青年。当时我站在高高的沙山顶上,支起三角架想来个360度的拼接全景摄影,可是景色单调缺乏对比,正在犹豫,忽崐然发现在五、六百米外的沙山顶上出现了四个人,正向我这边走来。蚂蚁般大小的人衬托出沙山宏大的气势,我连忙拍下来。他们走近了,看到我在拍他们,立刻神彩飞扬,大呼小叫,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由于语言障碍,我们不能很好交流,他们好象想邀我一起游玩,而我习惯了一个人,担心有争执,就拒绝了。几天后我想去阳关遗址,需要自己租吉普车,就想到约他们一起去,共同分担昂贵的车费,可是他们已经退房离开了。
    离县城不远有拍电影《敦煌》留下的影视城,我没有去。很久以前看过井上靖的西域小说,比电影好。可是我不喜欢日本,也不喜欢日本人拍中国题材的电影,而且是在中国拍。为什么中国人不自己拍。听说日本人拍最后一场戏时将影视城烧毁了大半,一如他们以前在中国的所作所为。
    我同样骑着自行车去莫高窟。二十七公里路程的后半程有十五公里全是慢上坡道,迎面刺骨的寒风从三危山那边吹过来,扫荡着空寂的一百四戈壁。经过金黄色的白桦林,经过驻军营地,我来到了一片沙坡地。在将近干涸的党河彼岸,在绿树黄叶混杂的林子后面,在一条低矮而狭长的山壁上,无数洞窟如同一幅历尽沧桑的长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我在沙地上站了很久,我的身后是金黄色茫茫的沙地,沙地上有几座突兀的坟堆,更远处是苍蓝色的沟谷分明的三危山。在我的身边,有两座十米高的佛塔紧紧挨在一起,也许是年代久远,塔顶的装饰和塔外的砖墙已经不复存在,只留下泥筑的塔身。这也许是两位古代高僧的舍利塔,他们生前是好友,身后也不愿分离。两座塔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一伸手就可以相互触摸。后来看到臧天朔拍的《朋友》MTV,也是取了这个景,两座塔在其中反反复复出现多次,每次都令我感动。
    我没有宗教信仰,我不知道真正的朝圣者到达了心中向往以久的圣地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欣喜,悲泣,或者两者交加。我曾经和别人一样讥笑藏民们根深蒂固的宗教观,后来看到他们拜行千里去朝圣,有点被那种将信仰付诸行动的毅力所打动。再后来,看到秦宪安的摄影作品《虔诚与无谓》,画面是四个背对镜头抚摸圣壁的藏族妇女和一条在她们身后匆匆走过的狗。我顿时觉得,没有信仰却整日忙忙碌碌生活的自己其实和那条狗差不多,匆匆走过去只不过是为了拣一根剩骨头。
    我跟在几个游客后面,随着解说员走进铁栏杆后面的洞窟区,进入一间间小铁门封锁着的大小洞窟,在租来的手电筒微弱的亮光中观看墙上斑驳的壁画和窟中泥塑的菩萨。我看到了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藏经洞和反弹琵琶,可是后来,我再也没有梦见过了。
    我梦见过自己在原始状态的洞窟之间自由地穿行,在透过薄薄的黄土尘的夕阳中,和无名的画师们一起挥洒描绘传说中的神话世界。我梦见过自己举着昏暗的豆油灯,跟在唠唠叨叨的王道士后面,一起去打开那个小小洞窟中无穷的宝藏。我梦见过自己象古代云游僧人一样,在砂岩壁上开凿一个小洞,每天迎着阳光参拜灿烂的千佛。
    梦幻被现实轻易击碎,我在夕阳中的王道士灵塔前静立良久,然后悄然离去。我放弃了西出阳关的计划,为了保留另一个梦境。
    玄奘回来了,他找到了他所要寻找的。
    我回来了,可是我依然没有找到我所要寻找的。

驴岛 · 2003-12-19 01:59

第一次发帖,没想到被归于精华。谢谢斑竹的鼓励。
游走多年,感受自然。感受多了,话也越来越少了,也懒得动笔了,留下的只有回忆而已。
这篇文字其实作于1994年,一直压在硬盘底下。
游敦煌是我第一次远行,感悟颇多。
至今仍喜欢一个人走,可惜机会没有以前多了。

驴岛 · 2003-12-30 09:26

晨,无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驴岛 · 2003-12-30 09:29

一个人,一人

驴岛 · 2003-12-30 09:33

莫高窟之一

驴岛 · 2003-12-30 09:34

莫高窟之二

驴岛 · 2003-12-30 09:36

臧天朔的《朋友》MTV里,这两座塔反复出现。

驴岛 · 2003-12-30 09:40

我在这里照了拼接的全景。这是中间一张。远处是三危山。

驴岛 · 2003-12-30 09:43

前景是现代的残窗,后景才是沙州故城遗址。我坐在上面发了很久的呆。

驴岛 · 2003-12-30 09:47

荒漠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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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袜子 2003-12-18 12:26

茶社终于等来一篇平实耐看的文字!: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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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钉铛 2003-12-19 02:16

喜欢!UP

又听见那里的风沙声了.

想念透心凉的杏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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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19 02:38

幸好你沒有去陽關. 留一個美好的夢想在心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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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肥 2003-12-23 15:43

春节再次出门,不知虔诚否,只是不愿做那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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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风 2003-12-27 09:00

看的我真惭愧!

由于工作关系,98-99年的时候我去敦化不下6次,每次都是20天或更多。

可惜,只有一次去玩了玩,还是那种特旅游的那种。
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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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经常住的是30块一晚的棉花招待所,离汽车站很近。
吃饭在那个大市场里, 要啥有啥,只要有RMB.

回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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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言 2003-12-29 07:01

每次游历归来都下决心要写游记,终究每次都象寒号鸟一样总是喊着下次下次吧!还是看着别人的文,怀念着旧地.一直想去西北看看走走丝绸之路,感受大漠风沙,现在却在不经意间在你的文中感受到了,不知身临其境时是否还有此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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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岛 OP 2003-12-30 09:31

我想起了《丝路花雨》中的英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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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岛 OP 2003-12-30 09:46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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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裳 2003-12-31 07:48

看到秦宪安的摄影作品《虔诚与无谓》,画面是四个背对镜头抚摸圣壁的藏族妇女和一条在她们身后匆匆走过的狗。我顿时觉得,没有信仰却整日忙忙碌碌生活的自己其实和那条狗差不多,匆匆走过去只不过是为了拣一根剩骨头。

深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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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die 2004-01-04 07:47

2000 年夏天,我也同我的两位老友骑车自行车去过,有PHOTO,有游记,都押在包里,如今友人都在北京,事业小成,每每梦里梦到他们,有点感叹!
月芽泉是个好地方,从沙丘上滚下来,仰望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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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岛 OP waitingdie 2004-01-05 01:21

月牙泉……
据说由于地质原因,水会越来越少,到有一天,只剩下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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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die 2004-01-04 07:50

不好意思是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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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一缕风 2004-01-10 07:25

少有的好文章!!
我的家乡就在西北.离敦煌很近,可从来都没去过.我父亲去过,说没有意思.没有驴岛兄的文化感受,那里终究是个文化人去的地方,感受岁月沧桑,世事无常.就象余秋雨的散文里叙说的一样.
月牙泉早就开始干涸了,我上大学时,回家看过兰州电视台的专题片介绍.九十年代敦煌市在上游修了水库,农业灌溉过度.等于切断了月牙泉的地下水源,每年它都在水位下降.好多年了,没回去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水域面积?可能迟早是要干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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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尘 山谷一缕风 2004-01-10 07:35

我也是西北人,依据地质部门的测定,月牙泉也只有五十年的命了!!
我去的哪一年可能水域面积只是以前的三分之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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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花 2004-01-12 18:28

敦煌也是心里头的一个梦,多年来一直想去,,,,,,,,是啊,很多的地方都是我所向往的,想去感知那些文化,想在那些文化领域里存在一些日子,想在那文化领域里扮演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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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eamnolimit 2004-03-03 05:59

以前的旅行,我也是一样,在迷茫与彷徨中游荡,散布着莫名的伤感情绪,自从开始学习佛,心中好像有了寄托,所以也有了去敦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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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MM 2004-03-09 02:22

:)六年前有机会去,我却没能去成.......:~)郁闷,
他的美是我的一个梦,轻易我不去破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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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jiu 2004-04-26 08:57

我當年去敦煌,覺得也是有點迷迷糊糊的感覺,有點不清醒的感覺,好象是做夢一樣,非常的美好。我覺得非常的快樂,几乎每天晚上都一個人坐在床邊高興的哭。
覺得非常的完美無缺。也是不肯再上別的地方。有朋友說是顛峰感覺。
我一直以為是有點輕微的高原反應呢。

原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