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长假远行 2003-12-27 03:56

入藏游记

出发之前
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把去四川石渠当作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耳边总是响着《尘埃落定》中年轻、热情的传教士激动的话语:我从圣城来!于是乎,虽然石渠并非拉萨,但在我心里,那种深沉得让人肃穆的褐红,经堂里连绵不断的经文,与及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脸已经完全具备了我顶礼膜拜的资格,已经成了我朝拜的圣城!
为了迎接8月份的神圣之旅,我提早一个月便开始作准备了。首先当然是资料的收集。中国有句成语叫"喜出望外"或"震人心扉",我活了25年,还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这回坐在电脑前,我终于知道了这话的含义。
最近由于比较常接触电脑的缘故,我也变得越来越农民了,总是以农民的口气在惊叹科技的神威。就像《尘埃落定》中土司的傻儿子在玩弄望远镜一样,轻轻一调,呼啦,远处的青山便猛地来到眼前。坐在电脑前,对着鼠标轻轻一击,呼啦,远在千里之外的石渠县也以碧草蓝天一望无边的姿态窜进我的眼瞳。
那是怎样扣人心弦的风景啊!那又是怎样撩人心弦的解说词啊……用心地看,用心去体味,任由每个字狠狠地叩击我的心灵。我觉得我想哭。
以前总觉得书上描写的对大自然的感悟都太过矫揉造作,我就不明白为何自己在面对高山、面对大海时没有那种感慨,直至现在我方才明白,原来我从来就没有见到过真正的大自然!
对《尘埃落定》中毒甚深,老早之前我就对曾疯狂盛开罂粟花的阿坝、对太阳极其猛烈的藏区充满了热切的向往。如今我马上就可以去这片热土了,这叫我怎么不兴奋!我想用最佳的状态去感受阿来的故乡,我想用最舒服的身体去重温阿来走过的草原。于是,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广东佬,为了千里之外的高原反应,开始了艰苦的体育锻炼。
第一个晚上便绕着操场一口气跑了15圈(一圈240米),把天天坚持跑步却仍是一身肥肉的美术老师给吓得下巴差点脱臼。其实,跑步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但在跑步的过程中,我不断地幻想着美丽的高原,不断地听见她们的召唤,因此跑起来也没那么吃力。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伊朗电影《天堂的孩子》。为了那一双运动鞋的奖品,哥哥阿里在比赛中奋力地奔啊奔……为了美丽的高原,为了我梦中的热土,我坚持着跑啊跑……

归来之后
离8月入藏已经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曾经雄心壮志要写一篇游记的我却一直迟迟未敢动笔,似乎害怕自己的秃笔根本无法将自己内心的感受完全表达出来,也似乎害怕词不达意的言语会破坏我心目中的那一片神圣。直至晚上做梦经常在蓝天、草原的无穷无尽中,在红袍、皱纹的无声叹息中一次次醒来,我才发觉这游记是非写不可的了。于是,我重新捡起了笔,在一张张照片的呼吸声中,在随身日记本弯曲字迹的描述中,在心底的一次次感叹中,完成我又一次心灵的升华。

出发旅途
7月24日
经过一个月的商定,此次一同出门的共有五人,除上海的丽丽外,我、大姐、杨斌、张升都从深圳出发。
晚上21:05的飞机。我们怕塞车,17:30纪大哥就载着我们匆匆忙忙地出发了。
纪大哥是个很硬朗豪爽的汉子,他和蒋大姐是多年的好友。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蒋大姐也是女中豪侠。跟纪大哥简直就是一对活宝,互相拆台但又互相关怀。
在这对活宝的拆台欢笑声中,我们很快就到了机场。
由于此次出行主要任务是拍照,所以我们的行李特别多。推着车,感觉就是不折不扣的搬运工。除了我这个以前连相机都没摸过的新手外,杨斌和大姐几乎都把全副身家都带上了,长枪短炮,一看就知道是大家级人物。
第一次坐飞机,好激动也好兴奋。只是大姐和杨斌面对我的激情难抑连打呵欠,还一脸好笑地东挪西移,把靠窗的位置隆重地让给我。我也管不着那么多了,反正,我是八路我怕谁。
飞机起飞降落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难受。只是刚起飞时,看到那么大那么沉的一个大铁皮凌空而起,超越万家灯火,超越云层,不免有些腿软。而接下来平稳的飞行就让我有些失望了,恨不得遇多点气流。
飞机在云层里穿梭。飞机下好美。从来都未曾想到繁嚣的城市在夜晚竟是如此的安详与平静。灯火辉煌的公路交织在一起,成了"阡陌相通,鸡犬相闻"。
遗憾的是我们的座位刚好处于机翼的位置,所以更多的感觉是空中挂着好多空调被,而我们在不断地晒棉被。
最后还到飞机上上了趟厕所,回去也可以向同事炫耀在空中撒尿了。
     嘻嘻!

7月25日
下了飞机,已经是凌晨0:30了。凌晨的机场在灯火的照耀下一片辉煌。崭新的建筑让人顿感国际化的气势,而且她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双流机场。对比起深圳的"黄田机场",我不仅为自己所处的城市而感到脸红。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深圳的地名会起得那么难听。什么八卦路、冬瓜岭、莲花山,什么沙头、沙嘴、沙尾……让同是广东人的我大为摇头。看看人家北京、成都,街道地名的名字多有味道,人没到,单听名字都已经让人无限向往了,莫非这真就是所谓的"文化沙漠"?
出了机场,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辆列队的的士以及的士上年轻的司机。看着司机脸上光滑的青春,颇有成都特色的小平头,和一口抑扬顿挫的成都话,我一下子就像回到了三国时期,就像站在羽扇纶巾的诸葛亮面前,听着他低沉而又悲壮的声音: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管怎样,我立马便喜欢上了成都!张开双臂,我深深地呼吸着夜晚略带甜美的清新空气,拥抱着机场前空阔的广场,就像拥抱着整个四川,拥抱着中华民族的上下几千年……我低声喃喃:四川,我来了!
为了省几个人民币,我和大姐一起住进了她表姐家。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四川人民的家庭(这话好像有点酸)。大姐的侄子小虎是一个标准的成都小伙,长着一张娃娃脸,虎里虎气的,是个记者,晒得好黑好黑。他给我们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由于甘孜州泥石流的缘故,政府不让外来的车辆进入,所以我们只好绕道去青海玉树了。
睡觉前,大姐开始捣腾她在成都这个"根据地"的东西。我这才发觉大姐是个多么执着的发烧友:80年代就是背包族,90年代开始每年都进藏。一成套用途不一的墨镜,一大袋高原适用的药片,一大包久经磨损的登山衣甚至几千元的海拔表,无一不透露了大姐多年的戎马生涯。让我不由得顿时肃然起敬!
第二天老早就醒了,但却忘了看时间。所以当杨斌气急败坏地跑上楼来狠狠踢门的时候,我和大姐才发现迟大到了!于是,我牙也没刷就冲下楼去,而大姐则还在慢悠悠地用她的电动牙刷"呲呲呲",还告诉我不刷牙口会臭。
冲下楼,背着七带八带的大包小包,就像是一个背满了家伙冲锋陷阵的战士,虽然沉得我呲牙裂齿,但感觉酷极了!
我们所住的地方刚好位于玉林小区的热闹市场之地,因此一出门便可看到满街的水果、小吃,什么马拉糕啊,廖排骨啊,兔丁啊,大肠啊,香味直窜鼻子,还有大把大把各式各样的西瓜葡萄……真让人想把整条街给买下来。这也奠定了我最后回到成都时大吃大喝腐败到极点的心理基础。

上海来的丽丽是杨斌的特邀嘉宾,扎着长长的马尾,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一看便知是盏非省油的灯。她自述是哈尔滨人,虽求学工作在上海,但全无上海人的毛病。虽然她的慷慨陈词让我立刻对她有了极大的好感,但其伶俐的口齿却让我不由想起华生关于后天习得的理论,让我想起斯金纳那笼子里不断练习不断遭电击,最终学会按开关吃东西的小白鼠。果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与当地人叽里呱啦的沟通中,在与小贩讨价还价的买卖中,丽丽把上海女人的优点发挥得及其光大,这是后话。
我们所租面包车的司机姓郭,一脸皱纹,饱经风霜的样子。一看到我便帮忙搬行李,非常的平易近人。于是我心中大喜,盘算着如何让郭师傅当我们免费的旅游向导。可他浸淫了三十年的湖南乡音,混杂着十几年成都口音的普通话实在是让我这个广东佬听得如坠云里雾里。在对牛弹琴的热情中,在文不对题的哦哦中,我宣布举手投降,并开始了我的闭目之旅。
面包车载着我们,在成都特有的干净闷热中飞奔直前,直至一缕凉风伴着湿湿的水气迎面扑来时,猛睁开眼,我才惊觉匆匆掠过的景色中多了位长须轻飘、手指前方、踌躇满志的古人雕像。
都江堰!李冰!
小学时便熟悉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感觉就像做梦一般。我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没疼,倒是旁边的杨斌痛苦地"哼"了一声。

沿着213国道,面包车越过"天下幽"的青城山,在岷江的怒吼中,逐一穿越马鞍山隧道、水西关中桥和洄澜塔。虽然不知这些名字的来历,但是单凭"水西关中桥"那不知如何断开的读音以及颇具古代侠风令人浮想联翩的词义,我就已经深深地感叹四川天府之国文化底蕴的浓厚了。正当我微闭双眼,如《尘埃落定》的黄特派员那番酝酿良久,准备现场吟诗一首之际,汽车已在汶川县的一个路边小店停了下来。一下车我便马上感受到了让我们雀跃不已的当地不同的风情:脸上长着两块高原红的孩子,酷暑八月穿着毛线衣的大爷,边走边唱的过路姑娘,跟前浑圆没有棱角、高拔而不长树木的大山,海拔1000米的忽晴忽雨的天气,一块块石头磊成的墙和房子,由山溪和竹片构成的"自来水",又扁又浅的瓦碗,还有饭桌上怎么都挥不去的苍蝇……

离开汶川,我们经过理县往西北继续行走。吃饱饭,我们也来劲了,于是,在我和丽丽的大呼小叫大惊小怪中,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将高原的特征一个个地带到我们面前。蓝蓝的天空、朵朵的白云、绿得耀眼的草原、努力绽放的野花、幽闲打嗝的牦牛、飘扬着经幡的帐篷……看得我们上气不接下气,惟恐错过了任何一个而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和腰包。
一路上虽然越走阳光越灿烂,但我们却明显地感到越来越冷了,不停地下车翻箱倒柜加衣服。待进入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时,我们身上都已穿上了厚厚的大衣。于是迫不及待地发短信给远在深圳正遭受酷暑折磨的朋友们,在他们"啧啧"的惊叹声中,满足一下虚荣心的膨胀。
高原的太阳下山特别迟,晚上7点多,血红的太阳还在天边犹抱琵琶,但天色却明显变暗了。在悠悠长长总是没有尽头的行程中,一路猛喝水的我实在忍不住了,红着脸提出下车,所幸响应者众。在高原方便实在是一件很难为情的事情。因为一路旷野,路边根本就没有厕所,所以,虽说是"回归大自然"了一把,但要承受的那种不好意思和心惊肉跳的心理压力也确实不小。空旷的高原上看夕阳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只是冷得让人打颤的天气和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吠声让我们匆匆忙忙就跑回车里。
由于早上出发晚了2个小时的原因,我们也相应地要在黑暗中摸索两个小时才能到阿坝镇。于是,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我只好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慢慢忍受高原的头疼,就像一个身无分文的人不小心走进拍卖行--惟恐稍有举动会被误认为出价钱--为了防止稍有声响而招来的一堆臭骂,我紧紧地闭上了我的嘴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行走,前面的任何一点灯光都会让我们兴奋不已。终于,在无数次兴奋与失望中,我们到达了阿坝镇。让我们吃惊的是,现在的阿坝镇现代得很,不但路灯明亮,还有"中国电信"字样的IC公共电话亭遍布于城市街道的角落。看来汉人的力量可真强大,阿坝也在一步步地被汉化了。
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家餐馆,在店家小孩的吆喝声中呼啦呼啦地大口喝奶茶吃面条,忙得不亦乐乎。古有六剑下天山,现有六剑出监狱是也。
同在小店的还有很多穿红色藏袍的喇嘛。他们个个都长得高大强壮,又吃肉又喝酒,跟我原先想象的孱弱的苦行僧形象相去甚远。或许汉佛家受了清瘦飘逸的道影响?
杨斌见多识广,马上解释说在全员信佛的藏区,喇嘛的待遇很高,因此出家人都是家境比较宽裕的,而且藏区的高原气候也决定了喇嘛必须吃肉才能抵御得住高原的恶劣气候。真是一方水土一方佛啊……
阿坝是个日益开放的城镇,对于旅行者打扮的人已见惯不怪,所以我和丽丽见到他们的惊讶与好奇远远胜于他们对我们的兴趣。他们的装束很奇特,要是给对短袖高领衫都大惊小怪的妈妈看见,一定会大摇其头,百思而不得其解:这厚衣服还露出半边胳膊来到底是冷是热?
一些僧人的形象非常酷,但不知出家人的习惯如何,我们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打量他们。然而让我们高兴不已的是竟然发现他们中也有人在偷偷地打量我们!有回头率当然很开心,俨然不管他们打量我们是否在犯嘀咕:这些汉人怎么个个如此蓬头垢面。
晚上是在阿坝的活佛家落脚的,杨斌和大姐是活佛家的常客,跟他们一大家子很熟,达姆邱、小五、小六地叫得欢,所以也不客气得很。
活佛家的大门非常的高大,推开铁门时,一阵狗吠迎面扑来,跟着跳进眼的是窗户透出来的经了红窗帘的修饰而呈现出来的一片红色的灯光,温暖而又不失庄重,非常的气派,让我又一次感到了时光的倒流,仿佛置身于明清时代的贵族豪门中。
活佛家室内的结构保留着传统的设计:色彩大胆浓烈花样极其繁复的柜子贴墙而放,上面摆着同样色彩浓烈花样繁复的碗筷。一排木靠椅垫着软软的靠垫,将客厅中间的小炉灶围了半圈,小炉灶上面是呼呼响着的一大壶奶茶,奶香味溢满了整个客厅。除了烟囱之外,房子都是纯木头建造的,走在上面咚咚响,似乎在敲醒往事的追忆。
我们的到来让活佛家的兄弟姐妹们忙了起来,他们拿出一大堆被褥,把我们给好好地安顿下来。基于女士优先的原则,我们被安排在温暖的排凳上,而男士们则充分享受到了绅士风度的待遇,在门外的外厅的地板上席地而睡,却也顷刻间打起了呼噜。让我吃惊的是,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居民家里藏有如此多的被褥,或许这正是他们好客之道的表现?
一大早就被窗户晃眼的阳光给照醒了。骨碌爬起来时,我不禁又当了一回张嘴流口水的傻子:阿坝的早晨多美啊!空气好像是经过过滤的一番,没有任何一点杂质,让天空显得格外蔚蓝。而阳光也很争气地以最适当的温度与亮度为周围的一切镀上一层金黄!当然,最让人刻骨铭心的是那井水。刻骨是因为仅仅刷一把牙,就让我感觉到了无痛拔牙的效果;铭心是因为洗一把脸所花的时间不但完全体现了深圳速度,甚至还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记录。
梳洗罢,早餐也已摆上台,其中有我一直嚷嚷要吃的奶茶、青稞面,香喷喷的很诱人。但可能没有吃习惯,所以看别人吃要比自己吃感觉香好多。看藏人吃青稞面就像是看小孩在玩泥巴。颜色、软硬甚至搓成一团团的手法都很相象,所不同的是藏人是把材料给吞下去。看活佛吃青稞面,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一边聊天,一边熟练地转着盛满青稞面的碗,不断地转出一团团面丸,悠闲自得,就像邻家老伯在晒太阳、磕瓜子。
听张升说,以前见过一位藏族老太太在旅游胜地门口卖青稞面,指甲又长又黑,还在不断地搓面丸……我们马上对张升怒目相向,但剩下的香喷喷的青稞面是怎么也吃不下去的了。
饭后,我们开始和活佛家合影。活佛有个哥哥,没有出家,所以娶妻生子繁衍了这么一大家子。大女儿、二女儿都已出嫁,留在家中的是五女儿、六女儿和小儿子,也就是小五、小六和达姆邱。他们都是新一代的年轻人,喜欢穿牛仔,懂得防晒,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
姐妹俩长得非常好看,懂得防晒的皮肤已经没有了高原红这一高原象征,反而显出光滑的白里透红,一双单凤眼更是把藏族姑娘的美勾勒得流光溢彩。如果把姐妹俩的特写照片挂在照相馆里,将会有多少姑娘撞墙自尽啊?
穿上借来的藏袍,感觉酷毙了,只是那袍让我想起家里珍藏的一床十斤棉被,重得让我透不过气来,方才明白藏袍对于藏区的气候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活佛家旁边就是格登寺,于是虔诚的杨斌、好奇的丽丽和好动的我开始了与藏族寺庙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佛家的寺庙总是摆脱不了色彩的大胆应用,尤其是在这么个充满了艺术气息的藏区。因此,就连最普通的墙壁都给漆上鲜艳的红色或红色,更细致的还绘上或简单或复杂的极具民族特色的花边。那些普通的花边一经精心的色彩描绘,焕发出的更是肃穆而慑人心魄的力量。
转经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带着一脸的虔诚与信仰。老人永远是寺庙的主力军,他们拄着拐杖,数着念珠,躬着腰,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了刀痕般的印记,好像每一道深深的皱纹和浑浊的眼里,都蕴藏着难以述清的故事。在狭长昏暗的转经廊里,在转经筒咿呀咿呀的转动中,在经幡不分日夜的舞动里,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转着,喃喃地进行着与神的对话。
寺庙的喇嘛有着较凡人更高的地位。因为他们不仅在修行中向神靠拢,而且还掌握着更多的科学文化知识。好多喇嘛都是出去学习过、见过世面的,因此汉语也讲得比较流利。他们的房间布置普遍比较舒适,冰箱、音响、微波炉,俨然一个小康之家。据说,宗教信仰在藏民心中根深蒂固,政府给予的补助,他们通常都拿来捐给寺庙,哪怕自己过得再苦。但问及转经的意义,以及经文的含义,他们却都说不出来。于是,转经念经仅仅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而已,就像我们上班下班一样。

在僧人克周的家里,我发现了一株罂粟花,在高原特有的烈日下疯狂地盛开着。哲人说,存在就是合理。当年麦琪土司家的罂粟花给麦琪带来巨大的利润,它的存在是合理的,如今,罂粟花几乎成了魔鬼的代名词,它的存在合理吗?不合理,那么只能说是取缔罂粟花的养殖这一现象的存在是合理的。--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非要哲人的参与来使之复杂化呢?不明,实在不明啊。
寺庙的广场上看到了一个笼子,那是专门用来天葬的,虽说听了很多天葬的故事,也看了杨斌极其变态近距离拍出来的一组记实片子,但真的如此靠近这审视人类生死、承载人类灵肉的笼子不免觉得心惊胆战。
更奇特的是广场两边平地而出的两条土沟,不知有何用途。杨斌像是准备对我这个资质奇高老是跟他顶嘴的徒弟进行创新思维的再加工,不断向我提问。而我在大脑充分预热的条件下,一口气说出七七四十九条土沟,但都均遭白眼或唾弃。正当我冥思苦想之际,见一僧人正从土沟站起离开,连忙跑过去,一股氨水味道扑面而来,方才大悟:原来这是厕所!但让人惊奇的是,这厕所却没有明显的发臭,或许高原的阳光把气味都蒸发得一干二净?
古人称,天地合一。城市将之演绎的"回归自然"在藏区看来是多么的矫揉造作。其实,最是天人合一为藏区!
正午与活佛家依依告别之后,我们踏上了通往青海玉树的路程。预计在太阳落山前到达达日。想法是美好的,理想是光明的,然而,事实却证明我们是单纯的、是天真的。路途非但难走,还遇到几次修路,耽搁了不少时辰。
一路上尘土飞扬,幸亏我们都有所准备,及时戴上口罩,不但防尘,还防紫外线。但如此打扮,却像极了非典时期的样子,真担心不明就里的路人们会对我们退避三尺,以为政府把我们送到大西北自生自灭去,就像电视里所描述的旧社会麻风病人一样。
在活佛家的舒适让我将好心情延续了下来。听着容中尔甲的《高原红》,我感觉到自己与车外连绵不断的草原融在了一起:那光影交替的远山,那衬着点点白羊的草原,那摇着尾巴,胡乱横过马路的牦牛,都随着"青藏的阳光/日夜与我相拥/茫茫的雪域/何处寻觅你的影踪……"容中尔甲高亢的歌声而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看着逐渐往西边倾斜的太阳,我们决定先到近距离的班玛休整。然而命运却跟我们开了个玩笑:通往班玛的路正在进行维修,需要绕道。于是无奈的我们只好踏上了更为难走的环山小道。刚开始,我还对小路旁边窜来窜去的野兔感兴趣,但很快我就对蜗牛般的行进速度烦躁起来。这个时候,就是旁边出现麦当劳我都不会理会了。大姐的高原反应在如此颠簸环绕的山路上又开始出现了,在车后一声不吭,车厢里充满了焦躁之气,最糟糕的是:汽油快没了!而目的地方向不明,遥遥无期。
正当天色快黑之际,我们遇上了一个货车司机,问我们有无看见跟他们一队的司机们。原来他两天前也迷路坏车抛锚在此,无奈只好过了一晚,谁知屋漏偏逢又下雨,第二天早上发现电瓶被偷了,这回更走不了了。我们深表同情,但却爱莫能助。在这信号全无的荒野,真是唤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当地的藏民很快就给我们提来两瓶汽油,20元一瓶。我们也不管好不好,总之都把它们加进去了,心里才稍微有些安宁。但我们仍然沮丧,因为这路总是走不到尽头,而我们也不明白前方到底是哪里。又在沮丧中爬了一段路,居然发现了一个工地!不管工地、啥地,只要有人就好,又饿又冷的我们喜出望外,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路边还有藏民的土房,一下车,就有藏民围了过来,问我们住不住宿。
住不住宿?荒山野岭的安不安全?风灯下摇曳的藏民看起来是那样的有民族特色:尖尖的下巴,突出的颧骨,闪光的眼睛,鹰一般的鼻子,彪悍的身材,甚至腰间携带的短刀都不合时宜地发出若隐若现的亮光来。鉴于前面那个倒霉的被偷掉电瓶的司机的前车之鉴,我们在犹豫半天之后,还是把车开进了工地,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工地上灯火通明,工人们也非常热情,他们给我们加满了汽油,明确告诉我们此路通向达日,还建议我们干脆不要在路边藏民的土房子停留了,省得夜长梦多,因为我们早已错过了班玛,而达日也不是太远了。
我们满怀悲哀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万分感激中离开了工地。经过路边土房时,先前的藏民追了过来,我们赶紧打声招呼就猛踩油门,腿都软了。越走心就越后怕,也不知如果留宿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半路上,轮胎爆了,高原的低压让轮胎的承受到了极限,而我们也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黑暗危险的山路,疲惫不堪的司机,4000米高原反应的头晕心悸,如入冰窖的寒冷……趁着下车换轮胎的工夫,我们哆哆嗦嗦地翻箱倒柜把衣服拿了出来。一件件地往身上套,也不管几条裤子不分秩序地加在一块能不能把拉链拉上,也不管几件衣服重叠地套着有多臃肿难看。我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难民的感觉。
高原的星空是吓人的,因为看到的不是漆黑的黑夜,不是浪漫的明月,而是漫天的星斗!!从未看过如此多的星星如此明亮地在夜空如此杂乱无章地呈现,就像电子钟或电子计算器在刚接上电源时所有提示都在屏幕一齐呈现,甚至于银河系也看得一清二楚,就像是一条钻石铺满的路。
那一刻,我完全呆住了,头脑一片空白,傻傻地站在那里,昂着头,心跳无来由地砰砰加速,似乎感受着大自然的威严与神圣。
再次上路时,张升换了郭司机的班,幸亏张升开惯了走街穿巷的城管卡车,所以开起车来熟练得很。于是,在凌晨1点,我们终于到达了达日!从车上下来时,我们甚至已经忘了如何迈开两腿走路,感觉就像是阿姆斯特丹踏上月球时那般激动与摇摆不定。
在达日县门口的撒拉尔旅店就宿,20元一人,还挺干净的,值班的小伙子脸蛋红扑扑的,高大厚实,热情勤快,不断地给我们拿着送那,还给我们送来洗脚水;老板娘是典型的撒拉尔族妇女,一身黑色打扮,还带了层薄薄的头纱,把脸上的高原红衬得更加娇艳动人。让我们马上就喜欢上了撒拉尔人民。西北的气候确实恶劣,旅店里的玻璃窗是双层的,毯子也是电热毯。只是苦了他们上厕所,因为厕所多在室外,四面透风,上厕所,简直就是满清的第十一大酷刑!

7月27日
上午10:45,从达日出发前往花石峡一路上道路平坦,阳光明媚,心情也为之舒坦了许多。在宁治路上,两辆车牌为"辽"的汽车迎面相遇,还猛地互按喇叭以示招呼。让我们这些旁观者不禁莞尔。是啊,久旱逢雨露,他乡遇故知,这是人生何等的快慰。在他乡异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亲近了许多,或许在城市你从未和陌生人甚至邻居打过招呼,但是在异地,你会主动和任何一个行人搭腔。在路上,我们的心开始重返朴素,在途中,我们的心开始慢慢蜕壳。
正午时分,一支修路队伍又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对此,我们虽然恼火却也无奈。因为对于西北而言,每年的七八月份就是最黄金的时段,冬天几尺厚的冻土层冻坏的路面只有到这时才有机会动手修复,所以西部的路好多都存在着这样的状况:年年修,年年坏。这是无可奈何的无可奈何。
坐在路边的小坡上,我懒懒地晒着太阳,倾听着太阳照射下花开的声音,却意外地发现在这寂寞的草原上还活动着一群不寂寞的生灵--草原鼠。看着它们机灵地由这个洞口出来,又由那个洞口回去,我突然明白了草原上为何总有一些疙瘩存在,原来这些草原鼠把诺大个草原修成了自己极其庞大极其壮观的地下宫殿!据说,西北地区的草原鼠害极为严重,草原鼠对草根的严重破坏使其成了草原沙化、戈壁化的第一杀手。虽说是冷酷的杀手,但它们长得还真是好看:个头小小的,耳朵圆圆的,嘴巴钝钝的,尾巴短短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滴溜精神得很!要是穿上衣服,跟我床上的玩具鼠宝宝长得可一模一样,看来这个杀手有点帅哦。
以前有些地方为保护牧场,撒放大量毒饵以消灭危害草原的害鼠,毒死害鼠的同时也杀死了大量的以鼠为生的猛禽猛兽,没几年鼠害便卷土重来,蔓延甚快,危害更大。主要原因是猛禽猛兽的繁殖能力低,周期长,而繁殖能力强的草原鼠从低密度中迅速繁衍起来时,猛禽猛兽的增长还在萌芽中,结果导致了鼠害的泛滥。要想控制这种局面则需要花费更多的人力和物力。据有关资料表明,70只草原鼠一年能毁掉一亩优质草地,看来要对付这种庞大的超生游击队伍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记得有篇报道说,在美国蝗虫灾害地区,政府鼓励居民吃蝗虫,还专门组织专家来验证蝗虫的营养性,结果一时间蝗区虫贵,蝗虫也随之灭迹了。中国的广东素来以"敢吃"闻名,而最敢吃的莫过于广东顺德。听说,前几年流行一种吃法叫"三吱",将刚出生的小老鼠用筷子狠命夹住为"第一吱",把它沾到辣椒酱里为"第二吱",把它送到嘴里一咬为"第三吱"。如此吃法恐怖之极,不过作为传闻,到底存不存在,也无从考据。但是广东地区却也有吃老鼠的习惯。还记得小时候邻居家老爱晒家鼠干来吃,让我深为恶心,觉得他们家每人身上都有股怪味,甚至于每次大家玩游戏,我都要离他们家小孩远远的。
如果将广东顺德人调来鼠害地区当领导,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他们又能发明几种吃法呢?想着想着,我不禁为自己的大胆创意而欢呼起来,连杀手们都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杀机,连忙将探出洞口窥视我的半截脑袋给"嗖"地缩了回去。

林小痘 · 2003-12-31 08:44

呵呵,回忆总是让人恋恋不舍,生怕错过了什么而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和腰包:)
路线确实不错。因为我们所走地方的几乎都是没开发过的,遇到的全员都为藏人,甚至于会说汉语的只有活佛和小学3、4年级的学生……
很多人误以为去了西藏才叫接触了藏民,其实不然。西藏特别是拉萨,藏民只占百分之三十,而且这幸存的都是给汉化了的……
如果你玩摄影,你要走这样的路线,如果你要玩感觉,你也要走这样的路线,如果你要玩精彩,你更要走这样的路线

回忆精彩,回忆激动!
我会努力写,把藏区最真实的一面带给大家,我会努力贴,把路上最动人的图片与大家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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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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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之驴 2003-12-29 09:52

好路线,好文章

继续继续,要不什么时候到石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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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艾草 2003-12-31 11:50

:O):O)精采!!!!!

上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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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牌 2003-12-31 12:16

出游,回来。能把自己在当时的心境写得如此淋漓尽致真的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