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您分享：我的过年

过年（2004’）

一
结识兰子是因为工作关系。去年7月受公司委派到苏州做市调。公司在苏州相城区有个项目，销售经理嘱咐我注意为公司搜罗本地人才。兰子当时是一家楼盘销售主管。同兰子面谈后，她同意跳槽。兰子公司不同意兰子辞工。虽然公司最终同意，但有个先决条件，不允许兰子做同行业事务，威胁说有合同在手随便离开要打官司。
兰子没能来我公司，说趁此先考驾照。兰子妈开了家小吃店，帮工的厨师因天热中暑休息，兰子就每天帮母亲打理小店。当时苏州园区正举行全国美食节，我邀请兰子到邻里中心享用美食，对她跳槽不成给她带来的“失业”，深表我的歉意。不料兰子也中暑并发胃病。兰子最终同意我的请求，我专程到西山岛去探望她。
兰子家人很热情地款待了我，得知我一个人在深圳生活，就邀请我过年到她们家。兰子后来对我说，她妈想收我为“干儿子”，问我同意否。我一听乐了，咱都“一把年纪”了，父母都走了，没想到今生还有可能做儿子。难为人间还有如此真情……后来我打长话给兰子父母：阿妈阿爸，我今年春节一定来苏州给二老拜年。

二
当我走出长途客车站时，迎面一阵刺骨的北风。不禁打了几个寒颤。兰子告诉我前几天长江三角洲才下了雪。这当儿是江苏常州，2004年除夕的凌晨4：40。
1月7-8号两天深圳体育馆八万人聚集，火车票一售而光。机票于我又奢侈了些，故决定乘长途客车，到常州后又转车苏州，到太湖的西山岛兰子家过年。
在路上结识一帮在深圳做生意的江浙阿姨，帮她们搬运行李时，自己的行李遗失在常州火车站候车室。那是我特意给二老买的深圳干海货呀！等我回候车室拿回行李时，火车开走了。幸好检票员恩准我乘下趟火车。
到达苏州火车站才早上6点。那时的温度是零下4-5度，真是三年来从未经历的冷！兰子在朦胧中接到了我的电话，告诉了我乘车到西山的大巴路线。清晨没多少人，车开得很快，经过长长的太湖大桥，一个小时到达西山镇。
那时兰子已在店里帮阿妈做事。我直接到了店里，阿妈见到我很高兴，要我先回家休息。我说没事。阿爸在市区上班，要下午才回来。我就随兰子到西山乡下的老家去祭祀祖宗。我们把祭祀的礼物搬上小三轮车。小车突突在水泥路上欢快地飞奔，不一会儿就兰子家老房子了。

三
兰子爷爷是个健谈和蔼的老人，一点都看不出今年已77岁高龄了。给老祖宗的热菜冷盘摆放妥当，在兰子爷爷念念有词中，我也学着兰子给老祖宗扣头拜年了。
中午在兰子伯父家，吃着那些带有甜味的食物，陪兰子爷爷喝着陈年黄酒。他们说着西山话，但并不影响我的食欲和美感——那是在家才有的闲言碎语、闲情逸致。
下午四点多钟，兰子说到镇上洗浴中心去净身，这是为迎接新年的当地习俗。洗浴的人差不多都是家人出动。平放裸体在温暖的水池里，热气腾腾，仿佛所有的疲惫与一年的不快都随之而去。尽管我也是深圳磨房“两栖部队”的成员，没少与水打交道，但此时此地，个中滋味不尽是一个“爽”字可了！浓浓的亲情与乡情滋生了周身……磨磨碜碜了一个多小时，兰子和阿妈还没出女浴室。后来兰子说要将一年不好的东西全洗掉。

四
回到兰子家，阿爸早下班回家等候了，见到我也是一阵惊喜：你来了，好，好。
我拿出了礼物：阿妈一条围巾，阿爸和兰子男朋友阿骏各一条领带，兰子一瓶雅芳香水。他们都说我不要这么破费，我说过年高兴呀，表表我的心意呢。
一家人就在厨房忙活开了。
没多久阿骏也赶到家。阿骏在物流公司上班，是个略微腼腆而斯文的典型江浙男孩。真感谢阿骏，他帮我买好了回程的火车票。

五
除夕宴很丰盛。阿妈不断给我和阿骏挟菜。阿爸单位发了一箱长城干红。我们三个男人喝了近三瓶红酒，阿妈和兰子喝牛奶，大家其乐融融，笑声不绝。偶尔有爆竹声从远方传来，增添了节日的浓意。
我举起酒杯，很真切地说：感谢阿爸阿妈兰妹阿骏兄弟，祝愿您们新年身体健康，吉祥如意！
他们说：有时间多来西山，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很久没有那种走入心灵的感动了，一席话差点让我崩出久远的泪。
喜悦与亲情的感觉弥漫在2004年的除夕饭桌上。这是古朴的地域，烟雨的江南，江苏的苏州，苏州的太湖，太湖的西山，西山的——我的家！！

六
饭后，大家围坐一块，就着碧螺春茶和西山零食，观看春节联欢晚会。
这是我至1994年以来真正静下心来观看春联会。一晃竟快十年了……过去的日子充满感伤与无奈，父母的仙逝让我痛心疾首，家庭的变故让我生活无趣，象不断漂零的秋天老黄叶，只有岁月的无情与人世的无常问候。而今睁眼眺望，轻舟过山，枯木逢春，才觉日子并不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全都泥泞小路、滂沱大雨。
真的谢谢阿爸阿妈，谢谢兰妹阿骏。

七
这天地如此大，又如此小。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时，接到一个并不陌生的电话。
这是晓霞的电话。晓霞是我的同学周姐的徒弟。2002年春节，我到珠海周姐家过年，晓霞当时在珠海一家酒楼上班，没回老家。正月初一那天，大家一起到酒楼涮小肥羊，可能太高兴了还是太有感触了，我和周姐老公、周姐姐夫三人喝了三瓶皖酒王，我首先倒下，当场吐得一塌糊涂，一身都是污秽，周姐和晓霞他们忙得团团转……
晓霞于三个月前，辗转到苏州上班。她打电话问候周姐，才知我春节也在苏州。
晓霞问我还记得她否。两年前的春节，今年的春节，生命的圈子也太窄，也太巧。那是我到深圳第一年过春节，我怎么记不得呢。
正月初三，我约晓霞到苏州观前街相聚。晓霞变化也大，两年前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而今脸上也显几许沧桑的印迹，想必岁月总会打磨人的。我没多问，只小心翼翼祝愿她来年会更好！
送她走时，晚风正紧，呼呼咋响。我问晓霞冷吗。她说习惯了，不冷。目送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人海……

八
正月初一，一早，阿爸阿妈就起床了。他们西山人都是早睡早起，昨晚联欢晚会没看多久，他们就休息了。
进厨房，阿爸就递上一杯热水：这是我们西山的风俗，喝杯糖水吧。以前小时候，因为药苦，才服后有一杯糖水。想不到在西山，这是隆重的待人礼仪。
然后吃汤圆。这汤圆我也是久违了，在深圳只是在一家台北冰馆吃过一次。我一口气吃了两碗。
下午有客人来访，我给他们端茶送水，阿妈很高兴地介绍：这是我的干儿子，从深圳来过年呢。听着这话，感觉很自然，好受用。

九
初二，是兰子家春节接待亲朋好友的日子。
我想帮忙做些事，兰子说：算了，有人做厨，你到外面转转吧。
西山在1994年太湖大桥没建成前，是太湖面积最大的孤岛，而今人来客往，显出一派商贸生机。四周小山还是很多的。
深圳的山没少爬过，不知这里的小山是咋感觉。就选择一座无名小山，不到十分钟就上顶了。眺望山下西山镇景，虽说不上大气磅礴，足有一般小镇的规模与玲珑，别有一番江南风情。
山上有许多梅花树，还未开放。但还是有早梅露头，小巧巧、白净净的样，些微的香，煞是让人怜爱。临走，摘下一朵，到店里送给兰子。
店里还有好多客人，每人一来都送上一杯热腾腾的糖水。

十
阿骏的父亲不像一般的江南人士，北方汉子的身坯。我猜他可能是搞贸易的，走南闯北，他说1984年就到过深圳，很豪爽的，大声说着话，我和他干了好多杯长城干红。
帮厨的师傅是阿爸的好朋友，是个敦实严谨的水电工，脸刮得干干净净，给人清爽客气的感觉，厨艺真的不错。其实他还是个幽默风趣的人，还叫我“兄弟”。我连说不可，你是阿爸的朋友，那岂不是乱套了啊。他告诉我：你阿爸阿妈都是实心子的人，是好人呢。后来我也给他干了两杯，高兴啊。
那天我真是喝了不少，我怕自己扛不住，赶紧悄悄溜下去晒了会太阳。随便又在一个旧书摊转了转。

十一
下午阿妈没开店，大家饭毕，就在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阿骏的父亲很高兴，嚷着要唱K。当然在店里只有清唱了。他是浑厚的男中音，唱了很多老歌：《送战友》《敢问路在何方》《游击队之歌》……也唱情歌呢：《心雨》《你问我爱你有深》。
也许自己也高兴得很，配合着他唱些很壮观、很庄严的主流歌曲。我甚至还唱了首家乡曲，还手舞足蹈：

蓝田坝的花生呢
结得多呀，长得好呀
挖一窝儿来看
尽是大砣砣嘛，硬是响嗬嗬呢
拿点儿油来炒
炒得嘛焦酥酥，吃起嘛香喷喷呢

一阵掌声，一阵爆笑。当时我心里甚是得意，咱这是个给阿爸阿妈露面呢，嘻嘻~~
阿骏的父亲说：好，明年春节咱们又来，怎么样。我当即应承：好啊。

十二
初四那天，兰子到市里给她的老师拜年去了。我就想好好在店里帮阿妈做些杂事。
没想到兰子的外公外婆也到店里来走访。二老都是80多岁的老人了，手脚还挺灵便的。兰子外公帮着包馄饨，外婆收拾碗筷。
外公说的西山话，我听不懂。幸好店里的阿姨帮着翻译，有趣得很呢。
有一个细节深深感动了我：兰子外公起身告别时，他的一只脚的裤脚卷进鞋子了，外婆弯下腰替他拾掇好。少年夫妻老来伴啊，都是耄耋之年了，如此细心体恤。想必他们风风雨雨一生，曾相互扶助走过那些沟沟壑壑。
有一首歌唱：我们慢慢地走，我们慢慢变老……曾经有一个惠州驴友拍摄的黑白照：《逝去的岁月》让我感慨不已——断墙残垣边，一个老人孑然独行的身影。
也许人生老病亡，自然法则，谁也逃不了。生活也许还是平淡的。但人总要坚持走完一生，有一个坚贞的伴侣与您风雨兼程一生，是生命的美好所在，还有什么更好的奢求呢……

十三
初四午后，我看来店里的客人稀少了，就对阿妈说：我想骑车出去转游。
那时差不多是黄昏了，太阳有些懒洋洋的，不太透气，但并不妨碍我车游的好心情。
那自行车有些破了，断断续续地吱吱嘎嘎响，但能用。我一下子变得古典而羞怯起来：这是在西山，传说中春秋时期吴王夫差行宫所在地。这破的车正好迎合着我些许怀古的感觉。
郊外地块都很平整，四四方方的，水田里还有未融化的冰玻璃。四周没多少人，静得让人回到远古的混沌时代，正好。
虽说没寻到一些古老的气息，但我也并不失望。我竟然发现了江苏省国家级动物培育基地。老远就听到声嘶力竭的吵闹声，我先前以为这是不是象一般的村妇骂街，原来是这些狗狗猪猪在大合唱啊。
我没进去，怕因自己的陌生打扰春节在这儿坚守岗位的工作人员。只悄悄路过。
后来回去时，又神使鬼差路过兰子乡下老家。这地方名儿与我在深圳栖息地只差一个字，很是感慨：与兰子一家人还真有缘啊。兰子告诉我：阿妈第一眼见到我，就说好象她认识一样。真神了~也许真有命中注定的天意吧。

十四
初五一大早，兰子就赶回来了，她要带我去爬山，去见识西山的神奇所在：林屋洞。
林屋洞是传说中的道教第九洞，是个大溶洞。也许我们去得早，没人，面临这些千奇百怪的石钟石乳，曲曲折折的山洞，兰子说还真有些怕呢。兰子拿着她的数码相机，不断给我和石洞拍照。
有些山洞还没有开发出来，里面阴森森的。我想起了苏轼《游石钟山记》，还有王安石《游褒禅山记》，真有古人寻幽的感觉。临川曰：世之奇伟瑰怪，常在于险远。我心想哪一天到这儿举着火把，来探险呢。
走出山洞，爬上山顶，举目一望，太湖盛景尽收眼底。山下是一大片梅花林。兰子说：要是今年没下雪，可能早开了，那可好看呢。每年我们这儿都要举办太湖之春梅花节。还有绿梅呢。
绿梅，这可是稀有品，也许我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听说。后来兰子带我去那绿梅的花蕾，真是绿绒绒的，还眯着眼，也许在熟睡吧。

十五
赶回店里，正要开饭了。阿骏带了一帮朋友过来，大家又一起畅谈起来，气氛很是融洽。他们说的吴侬软语，我只可聆听，平平顺顺的，感觉都在走平路一般，帮忙正好下饭。
其实阿妈说的好些普通话加吴语，我听不明白，造成了误会。她让我去拿热水袋充电烤手，我以为是叫我慢慢看电视；她让我去收回凉晒的床单，我以为是叫我打电话通知兰子回来。后来兰子把我这些话又转述给阿妈听，阿妈听了只乐呵呵笑。言语也许不通，但亲情却是真切的！
当下午我要赶到苏州市里去乘第二天的早火车时，阿妈说的话，我是听明白了的：你在深圳要好好工作，当心自己的身体。

十六
初五下午四点，满怀眷恋，挤上大巴，告别了兰子一家人。
临上车之前，阿妈在我的背包里塞满了西山的特产；前一天晚上，阿妈还给我一个红包，我当时竭力推脱。阿爸说收下吧，这是我们西山的习俗，祝你一年有好运。说真的，收下压岁钱，还是儿时生身父母给的。殊不知，岁月轮回，今天又收到了压岁钱……
如果说岁月曾让自己尝过人世间的世态炎凉，失落了可贵的亲情，此时我不能不说：人间自有一份真情在！不，一份亲情仍在！我想我在天堂的父母也会为我高兴的：还有这样一家人善待盛厚着自己的儿子！

十七
巴士上，到苏州的人很多，我站司机旁边，靠住车杆，望着车外不断闪过的西山风景，想着今年春节过的这个快乐年，想着兰子一家人的好，我仿佛又回到那些曾快乐无忧的日子……

我曾以为生身父母走了，自己是个永远的浪子了，象天上的云，象水上的萍，永远也没有归依了，没有心灵的家园了。而今，过去都过去了，过去的过去都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有一种麻酥酥的异样感觉追随血液漫延全身，我仿佛看见天伦人情象那神圣的光环闪闪发亮，辉耀我的头顶，我的前方！大家的头顶，大家的前方！

我想，那一定是人类繁养生息的根基，生命延续圆满的红日……

HOP 于 2004年2月1日·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