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我和西藏有个约会)

文:晓静

前言

出于对西藏的神往,一九九二年夏,我在辞职后独自踏上了去西藏的漂泊之旅,在拉萨生活了一年多,并有幸成为当时拉萨金桥旅行社的一名英语导游,带团在西藏境内众多的旅游景点出入……虽然现在离开西藏已经整整十年有余了,但对曾在那里生活过一年多的我来说,西藏——不谛是我心灵的故乡。不管离开多久多远,永远有一份故乡的亲切。

做导游时我曾带团去过一个一般旅游者未曾到过的地方,事后写过一篇游记,希望能与热爱西藏的朋友们分享。

我的香格里拉

当一个老导游和我在机场接到我们接团计划中的“VIP”(重要团)时,那个团的领队给了我们一张与原计划不同的日程安排表。上车以后,老导游吃惊地对我说,日程安排中有个叫什么洞的地方她从来没听说过,而他们的日程上居然还要参观四个不同的景点。碰巧在我接受培训时在去甘丹寺的路上听老师提起过,从达孜吊桥过桥后先向左再向右拐进去后,有一些山洞名叫擦叶儿巴,是从前一些大师们修行的山洞,其中包括松赞士布、莲花生大师等。但除此之外也再没有更多的资料。回旅行社后问过所有未外出的导游,居然也没有任何人曾带团去过那里,也不知这些外国人是从哪里看到的关于这些山洞的资料,而且一再坚持他们非去不可的立场。

一个云淡风轻的早上,我们出发前去擦叶儿巴。过了有名的达孜吊桥后,司机边问路边往前行。沿着山脚越往前走,车下的路变得越难通行。由碎石块铺成的高低不平的路面,仅够我们的中巴小心通过。石下溪边,常常都让人疑似无路,但车至跟前,又可见羊肠细路蜿蜒向前延伸。路过一个名叫叶儿巴的寂静的小村庄后,已经看得见镶嵌于这山上擦叶儿巴的大致轮廓了。车上人精神为之一振。愈往里走,人迹愈是寥落,群山愈是空旷,山路愈是惊险。在一个小村庄下的木桥边,巴士的路走到了尽头。清带好上山所需用品,我们穿过木桥开始爬山。在村庄旁的小路上,我们碰巧遇上的唯一一位小男孩被我们请来作我们临时的“地陪导游”,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这位看上去顶多十四、五岁,个头不超过一米三的小男孩格桑益西竞然已经二十岁,令我们大吃一惊。

从拉萨到擦叶儿巴,我们似乎倒行在一条时光隧道里,从初夏回到了初春。离开拉萨时,一路上的树木已青青油油显出茂盛的生机,而擦叶儿巴山下的树木,才刚刚发出嫩黄嫩黄的新芽;拉萨那边的青草,早就一簇簇一蓬蓬地在墙边地头竞相疯长,而我们脚下那一星星一点点细细瘦瘦的绿芽,羞羞怯怯地令你简直不敢相信生命的雏形竟能玲珑剔透到如此娇小的程度。

正感叹着自然界奇迹般的生命力时,我们猛地听到了从山顶石间传送下来的悠悠笛声。所有的人都停下脚步,凝神静听并抬头搜寻,想一睹那位在这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之巅上潇潇弄笛的“神仙”之容颜,但是我们除了嶙峋山石和风中笛声外,连个人影都捕捉不到。

伴着笛声,沿着朝圣者和喇嘛们上山踩出的依稀可辩的小径,我们上到了半山坡上的一片残壁断墙边,小格桑告诉我们,这是小昭寺建立以前,从汉地来的一些僧人在此修行传教念经的地方,十年文革中被毁成现在的模样。断壁残墙在晴空下默然地伫立着,残墙旁边,零落地散布着几幢房舍和一顶帐篷。四周静静的。两个年老的藏民在一壁断墙下不知摆弄着什么东西,见我们过路过也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那副安然于已的样子好像他们浑然已是群山的一部分。是一面墙。一块石。一棵树。一棵草。

山路上,我的同伴很奇怪地问我敢不敢摸一种淡赤褐色浑身长满细细茸毛的野生植物,我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她不相信地让我摸了再摸,我仍耸耸肩。但是她说曾经有人让她摸过这种植物,她被那细细的茸毛扎伤了手。因此现在还记得它的样子。

沿着山路越往上爬,我们的速度愈是缓慢,因为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度令我们不得不几步一歇。虽然如此,我们的心却愈益被浸淫进一种弥漫于苍穹之下群山之间独属于大自然的原始古老和安宁谆和之中。在这里,虽然生命也是一样地透出勃蓬生机;草一样地发芽,树木一样地生长,牛羊一样地在山间安适地散牧,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犬吠声,但所有这些生命,甚至我们路遇的每一个人身上,都静静发散着一份不带尘嚣的安宁。这些生命,不管是植物,动物,还是人,他们都只是单纯地生存着,不管养育他们的土地是贫脊还是富饶,也不关心他们身外的世界有什么沧桑巨变,只因为上苍赋予了他们生命,他们便安然地让生命自在地燃烧。

就如我们正参观的擦叶儿巴古寺建筑一样,虽然从外面看去每个建筑物都有墙,有门,甚至有相当精致的屋顶,但走进门就会发觉,所有的建筑物无一例外都是在山洞里边,有些甚至只是因为洞里有了自然显现的佛像后,才会有为供奉佛像而修建于外面的墙和门。在莲花大师曾修行过的“达洼布”里,我们看见了喇嘛们采好的一大盆曾见过摸过的赤褐色浑身长满细细茸毛的野生植物,便好奇地问寺里的喇嘛他们采那么多来有何用处,一个年老的喇嘛告诉我们,这种叫“撒布”的野生植物,不但是一种美味的野菜,而且还富极高的营养价值。每年春天吃下它后,到冬天时会生发无限热量。他们对它无比宠爱的描述,馋得我们都想一尝为快。当我忍不住用手去拿它时,那个年长的喇嘛也警告我说会扎伤手的,可是我的手依旧平安无事。问其中缘由,才知道“撒布”有一种特殊习性,那就是与它同月出生的人,不会被它扎伤。“撒布”是藏历二、三月间开始生长的,碰巧我也生于这段时间,所以不会被它所扎伤。没想到小小一种野生的植物,居然会如此具有灵性。

下山的路上,我们又听到了悠悠笛声。在一面斜坡上,我们终于有幸目睹了这位世外“仙人”的容颜。原来他是在用笛声放牧他的羊群。见我们迎面而来,他羞怯地停止了吹奏。虽然我们请求他继续吹奏,他仍只是害羞地望着我们憨憨地笑。看他的年纪,至少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却羞怯如此。不勉为其难,我们继续剩下的路。刚转过山弯,身后的笛声又清幽地绕了过来。回头遥望,只见对面山坡上,吹笛的牧羊人和他的羊群在背后天幕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孤独。那不绝如缕的笛声,在这空寂的山野里听来,有一种难以言述的苍凉忧伤的美丽。

回去的路上,由擦叶儿巴传送的静谧详和之气仍浓浓地萦绕着我们。坐在窗边,望着在这几乎连时间都凝固的群山间遗世独立的古建筑群,那被冷落的山径和洁白的楼阁都沉浸在亘古不变的安宁祥和之中,远离一切人间的纷争和烦搅。突然想起一本名叫“香格里拉”的书中描绘的“理想之国”,会不会就是我们刚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