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哪里才是根？

西莉亚岛 · 2004-02-26 08:19

十八日7：45
汉口竹叶山长途汽车站，买了票，上了车，一车老老少少都是故里人，小县城里的人们都有着相同的憨实与纯朴，大嗓门说话，表情丰富，两个久不见面的朋友在街上遇见了，拉着手聊聊家长里短，外地人听了会误以为在吵架。

车启动了，往家里打电话，想着可能要吵醒老妈的好觉了，没想到电话铃刚响就有人接听了，叫了声老妈，开始惯例一般一人一头嘿嘿地傻笑两声，说大约两小时后就到家。挂了电话，才惊觉一直在讲普通话，车上的人都怪兮兮地看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傻冒一般。

两个小时的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果在深圳从体育馆出发，这个车程之后该是在南澳的某个山脚，整装准备上山了。在MF参加活动算起来刚好三个月，爬山，徙步，溯溪，FB，ZN，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奶娃娃，一点点长大懂事成熟，学驴子拉磨，也学做人处世，点点滴滴都是精华。

车窗外，路的两旁不是山就是田，山似乎不是记忆中的峻岭而成丘陵，而田却实实在在的是成片的油菜地，零星花开，斑驳的灿烂。这个周末，深圳的驴子们该是吆喝着呼朋唤友地去罗平或龙胜看菜花了吧，我也想着要去，可在早些年的我的眼里，那只是随应节气的农活而已。现在细想起来，油菜花儿开的时候，已是暖春，花开如金色海洋，花海里到处都蜜蜂儿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芬芳，人醺醺然，眼朦朦胧胧，小脸也自觉粉嘟嘟的，大地的缝隙滋长的是无处不在的生的希望。而今，都觉得有些许遥远而怀念了。

车停在三岔路，离家尚有四十来分钟的路程。再往家打电话告诉老爸堵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车，老爸忽发奇想说要老哥骑摩托车来接我，忍不住笑却又不得不佩服他老人家的妙招，好在说话间车龙缓缓的蠕动了，要不然，老哥真得拎桶汽油飞过来了。

西莉亚岛 · 2004-02-27 00:28

十八日9：58
终于到了。近乡情怯！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道街，还是那架桥。在小镇上生活，日子久了，很多人看都看熟悉了，虽然不知姓名，有时候也会笑笑点头打个招呼。驻足四顾，人群中时不时掠过几张熟悉却又被时间涂抹过而显得生疏的脸，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拐过街口，就看见老妈急匆匆地迎面走来，接我来了。我放下背包，站着不动，我知道自己胖了，剪了短发，更像个假小子了，我笑着等她来认我。矮矮的，有些福态的老妈，视线仍然固执地看着我身后那个大大的汽车站招牌，那是她的目的地，她要去那个地方接她回家的女儿，所以，身旁其他的一切似乎与她无关了，包括直直在站在她正前方25米处的我。

就那么一瞬，老妈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也收回来了，然后，她笑了！我知道，她认出我来了，老妈张开双手加快步子走过来了，我迎了上去，抱着老妈，一如我还是孩童时一样。背包被接过去了，老妈说怎么这么重，心想：那山可不是白爬的！

老爸在阳台上等我。进了家门，老爸凝视了老半天才说了一句：胖了，满意的同时松了口气。知道他老人家在担心什么，2002年的春节回家，病态的消瘦，用干了一辈子医务工作的老妈的话来说：脉搏都找不着，后来中药西药一起上，输液营养双管齐下，折腾了半个月才见成效，医嘱静养，我却在父母担忧中固执的返回了SZ。这期间，二老除了担心还是担心，这一回见到胖回来的女儿，算是彻底放心了。也正因为如此，一直以来不敢告诉家人徒步一走就是五六小时，不敢告诉他们上山过程中的心跳每分钟130次以上，所有那些带给我快乐带给我收获的过程都不敢与他们分享。自私得无可救药！古训说：父母在不远游，但如今的子女们为了挣钱为了生存为了自由为了享受生活，却是越走越远，甚至飘洋过海去了，而父母，似乎欠了儿女的债要用一辈子来还。

老哥不在家，老妈说好多天没回来了十多年没回的六姨来了他都不落窝你还指望他在家等你，我笑，跟老妈说打赌老哥肯定会回来。洗了把脸，听见外面摩托车声响，过了会，老哥上得楼来进了家门，老妈有些意外，我有些得意。

午饭之前，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沉旧的家具仿佛还印着我几年前的影子，杂物柜顶那个写着毛主席语录的木箱里收着的还是我的那些宝贝疙瘩吧，我种的文竹早已香消陨散，可菊花仍然一年又一年大朵大朵地开着。

老哥忽然兴起要带我去看希希，希希就是小侄女，我们家的胖妞妞，入托幼儿园，每天早上去下午回。到学校的时候，孩子们正在吃饭，隔着玻璃看见那个胖胖的留着童花头的小女生乖乖捧着小碗吃饭。看见他爸爸了，没出声；看见我了，小脸开始往小碗后面躲，却又拿眼来瞄，一边躲一边瞄，好玩极了。走了十分钟后，老爸来电话让去幼儿园接希希，说是老师往家里去电话讲小家伙哭着闹着要找姑姑没办法接回来算了，又一次牵扯得心底最温柔的地方一荡一漾。

赶紧又回去学校，在教室外看见希希背对着我站在一群小朋友中间，轻轻地喊了一声，小家伙回过头了叫了声姑姑然后拎起自己的小书包牵着我就走，没有一丝生疏感。第一次见希希是她周岁生日，还只是个会哭会闹咿呀学语却不知所云的娃娃，这次回来竟然认出我来。抱着小人儿，宁馨儿般的花骨朵，嫩滑的肌肤贴着你的脸，柔软的身体挨着你的胸口，抱着她，如捧着一束花，一掬泉，一怀云，如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夜里醒来，寂静得如同时间停滞不前。希希在我身边，我在老妈身旁，安全，温暖，这才是家，不是深圳那个冷冷清清的小屋子能给我的，更不是开着电视机蜷伏在沙发上一夜到天明能感受得到的！这才是港湾，这才是你心窝窝里一直想要一直期待的。

西莉亚岛 · 2004-02-27 05:18

十九日
这次回来一直戏称给参加百公里的XDJM背小米，实则今天是老爸的六十大寿。

远的近的老的少的亲戚都来了。
老哥不是老哥，是二哥。真正的老哥也就是大哥一家子也从外地赶回了，轮到我在车站门口接他们了。十岁小侄儿跑过来，已经是齐我下巴高，壮壮的，早已不是要我背着上街玩的年龄，抱不动他了，该要他背我了。可惜侄儿要上学，下午就得赶回去，匆匆忙忙回来三个小时只是为了在这一天跟爷爷问候一声。
大姨父一家远在珠海；
二姨父已见老态，牙，零星几颗了；
四姨穷苦一生，方见好转却撒手而去了；
五姨父也不复见当年神采，耳聋神疲了；
堂兄弟表姐妹差不多为人父为人母，小表弟已是理工大学的高材生了；
偷瓜摘枣的事再提起都成了笑谈。

坐在酒桌上，望着济济一堂的亲人，仿佛都能看见二十几个春秋是怎样在指缝间溜过额头掠过肩背上划过。
黑发浮霜，壮年已逝，耆年即至；
而当年的少年已是中年人模样，拖家带口，稳健内敛；
曾经要长辈们捧着哄着打着骂着的我们，也开始捧着哄着打着骂着下一代人了。

老妈说我不过六十岁等我七十岁的时候再过如果我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心中一阵激荡，眼里一片干涩。
那一辈人走过困难时期知道苦懂得难，参加工作后十几块的工资要养着老的护着小的还得拉扯着弟妹们，捏在手里才叫钱，一个仔儿掰成两瓣花。日子算是好过一点了却是老了老了，儿女们都飞出去了，抚养孙辈又成了他们的责任，唯一的乐趣了。十年一个坎，还有几个这样的十年，人活一世都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说老妈跟我去玩一趟吧，不去怕你花钱；说老妈给你买的衣服要穿别收着啊，别买了都老了穿那么花哨干吗；说老妈你来陪陪我吧我一个人难受，家里走不开人啦孙女要上学孙子放假了要回来玩养着的鸡要下蛋呢；说老妈你就不担心我呀，有什么好担心的哪家的孩子不是一个样离不开娘的孩子长不大。任凭你怎么叫怎么劝怎么请怎么诱惑就是不肯，丢不下的是那方水那方土那些个人。

借着送希希上学，我溜了，最不愿意面对酒酣席罢人散的场面。
下午送走了哥哥那一家，回头决定去街上闲逛。小镇真小，走着走着徒步的速度就上来了，街头到街尾不够我十分钟走，汗都不见星点。忽然间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呆在了街面上，何去何从，傻了，楞了，回家吧，回家吧。

晚上哥嫂来电话报个平安，小侄儿要我走的时候去去看他，可我没有时间，我说畅哥儿你今天掉课了要把作业补上明天上学要用心不能老想着回爷爷奶奶家姑姑不去看你了等我有假时再去看你啊。挂上电话那一刻，想掉眼泪。

西莉亚岛 · 2004-02-27 08:27

二十日
往年回家，多年不见的朋友总是东家请来西家接去的，弄得在自己家倒像客人了，
曾经被老妈骂过说是回来看我们你那些朋友比娘老子重要，再后来回家就老老实实的陪着老妈上街买菜陪着老爸闲话唠嗑乖得像只猫。
这回除了父母谁也没有通知，可还是被五姨接去家吃晚饭，明天则是小姨家请，好在一起的还有近来常回来的六姨。

下午四点接回希希，故意不坐车，问她走去姨奶家好不好，希希歪着脑袋想了一想说可以不过只能走一会因为会走不动的，我偷着笑，牵着她慢慢走。

五姨家人声鼎沸，三室二厅的房子到处是人，摆开两台麻将，噼哩啪啦正热闹，
几个小家伙进进出出的闹腾着，而我独自在客厅的一角百无聊赖，那些习惯了的清冷的寂寞一点一点的渗进来，谁的生活谁走得进去？各自精彩罢了。

回到家，陪希希填图，小小的人儿捏着蜡笔正儿八经写作业，过了一会手痛叹了口气说做作业真累人。怜惜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真希望她那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童年长一点再长一点，让单纯快乐的日子尽可能的多一点，可她已经知道辛苦了。
如果可以，在她要走的路上少点挫折吧，人是要在跌倒中爬起来在失败中成长的，但成长是一种收获的同时也是一种代价，而作为代价的也许正是那些自然天成的至真至诚的东西。
很多年前友人教我领悟舍得二字，因舍而得，为得而舍，人穷其一生在舍与得之间取舍，见仁见智，一舍一得，就是智慧。但愿有一日，她有！

夜来了，反而想出去走走。走了读书的时候来来回回的那条路，晨读，夜课，都成了想当年的事情了。

那帮驴子此时此刻应该在深南大道上狂奔了吧，11月份以来，从未间断过的徙步，每周五疾走更象是一场洗礼，五个半小时走下来，那些繁琐的、恼人的、纠缠不休的、困惑的、不解的全给抛至九霄云外了，而留下的，只需简单的快乐就好了。
手机蜂鸣，YK发来短讯：徒步的时间到了，脚痒了吗？大笑，要是真有一天回来不再走了，上哪儿找这帮可爱的驴子去！

西莉亚岛 · 2004-02-29 13:04

二十一日
和老妈闲聊，有意无意地告诉她一些爬山徙步的故事，料想她又该骂我不注意身体了，没有想到的是，老妈只是轻拍了一下我的额头：活该，可眼里笑里全是宠爱。
二十岁之前从来没同老妈聊过天。
二十二岁的时候跟老妈说你养了你女儿二十多年其实你根本不了解她，老妈不出声。
二十五岁之后给老妈打电话，电话线的那头和这头，就像两个小孩过家家，你逗我乐我逗你笑。
再后来，终于明白，不是不想了解你不是不懂了解你，只是日子里琐碎太多生活的担子太重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情趣跟你温声细语跟你推心置腹跟你循循善诱，这不是老妈的错，在她同样是种遗憾。
好在还来得及，好在还不晚，一点一点的懂了，一点一点的明白了，却越来越害怕。
说不定哪一天耳背了，就听不清儿女的声音了，
说不定哪一天眼花了，就看不清儿女的脸了，
说不定哪一天再回去，已经拉不着老妈的手了，
有老爸就有方向，有老妈就有家，
到那一天，我往哪里走，我回哪个家！
今后，该多留点时间给父母了，听说火车还会提速，回家的步子可以频繁一些；
今后，手机不关了，电话费用来打长途吧，人老了是要哄哄的；
再爬梧桐山，该下趟仙湖了，去弘法寺上束心香吧，为他们的健康祈福。

在小姨家吃过午饭，借着表弟的电脑上网在MF里遛了一圈。
百公里改边防线团队作战了，就算自封了义工，补给也送不上去，那小米，不背了吧。
下来后，看他们打麻将，热闹着别人的热闹，习惯着自己的独处。
明天，该走了。

二十二日
清晨起来，躲着老爸老妈收拾行李。
以前什么都不肯带惹老妈一声挨着一声的叹气，这回，说什么就拿什么，咸鱼，腊肉，花生，糍粑，象搬家一样。

赶着老爸带了希希到大院里的活动中心玩去了，老哥也不知去了哪个邻居家。
决定自己一个人走，谁也别来送，可临出门的时候，老爸还是回来了。
一路上老妈牵着我的手，没松开过。
车要开了，老哥骑着摩托车带着希希在最后一刻赶来了。不知道是小家伙发现我不见了，还是老哥惊觉我已经走了，拔老哥的手机号码想问问，要接通时又挂断了，反正是相同的一份挂念，注定放不下的，有什么区别呢？清楚了，难道就会多点少点吗！
被老哥举得高高的希希挨着车窗找我，看见了，笑了，使劲挥着小胖手，给我飞吻。老爸老妈也在一旁隔着窗看我，默然，无声的不舍。
赶紧别过头去。
又要走了。家与SZ之间成了一场主题叫做亲情的徙步。

晚6：00 汉口火车站T67次候车处
人满为患，各种眸子，憧憬的，漠然的，兴奋的，呆滞的，好奇的，…。
形形色色的人，都朝着向南的方向而去。
雁南飞，他日循迹飞回，
北雁南飞，南雁北归，
哪里是巢，哪里是窝，
哪里，才是根？！

去也。

PS：
以此歌呈献给天下情同理同的父亲母亲
http://search.sogua.com/search/search.asp?key=%C8%CB%C9%FA%B5%DA%D2%BB%B4%CE&go.x=25&go.y=8
人生第一次
作词 徐思萱 作曲 士心 歌者 刘欢

我第一次听到的哟 是你的喊
我第一次看到的哟 是你的脸
我第一次偎着的哟 是你的胸口
我第一次熟悉的哟 是你的眼
我第一步走的路是你把我搀 我第一次流下的泪珠是你为我擦干
我第一次穿的衣哟是你为我连 我第一次听懂的称呼是你叫我铁蛋蛋

我第一次听到的哟 是你的喊
我第一次看到的哟 是你的脸
我第一次挣下的钱 捧到你面前
我第一次爱上的人啊 领到你跟前
无论我走到哪里总把你挂念 我就是抱上了儿孙我还是你的铁蛋蛋
无论我走到哪里总把你挂念 我就是抱上了儿孙我还是你的铁蛋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