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磨房茶舍 2002-02-25 01:24

老房子的记忆

                                           老房子的记忆

如果人与房子的情感有一半是因为居住建立的,那么我的另外一半则是由于搬迁获得。蜗居在房子六面合围的空间里有一种很自私很绝对的感觉,而时间仿佛阳台上畅通无阻的风却不会让我丢失一件家什,坐在深南大道的车流上空,人类繁衍的痕迹烙在岁月的褶皱里,想起我在深圳搬的九次家,有一种搭乘不同房子旅行的错觉。找到与遥远的游牧民族唯一相关的比喻让我感觉踏实。

于是那些老房子慢慢地突出记忆的尘封——不对不对!意识又在浪漫的层面上造着善意的假。老房子坐落在遗忘里从未试图走近我,我在一次回乡的经历中撞进它的厅堂,如今,它们虚无地敞开着,我则象个客人。

                      ●故乡建立在故乡的废墟上

故乡不会是现在时,对于离家出走的人们,它意味着距离;它荒芜着但指出返回初始的途径,它沉浸在灰暗的色调里却让人感觉温暖。故乡,暗示着人们原本可坚持的初衷,但它从来只守望不说教,它养育了父母正如父母养育着我们。

毫无防备的故乡注定无法保持祖先般的仪容,昔日在月色下泛着青光的石板路已不复存在,我无法再凭着足底的质感和石块的形状数目判断出拐弯和深夜的家门,曾经的土木结构的老房子都换成了方正的砖房,那种如今在祖国大地上随处可见的刺眼的红色如果不能堪称现代民居建筑的大败笔,也暴露出人们与自然极不协调的急功近利的心性。在老人们主持下祠堂被修缮一新,祠堂外是年轻人聚堵的场地;石拱桥却保持的相当完整,它是沟通村落和田野的最固定的方式,只有它还架着收获和生活的某种逻辑,而在那片希望的田野上,我最喜欢它们的晨曦和暮色,因为那时的静谧与希望最无关。

故乡的爆竹声仍然响彻云霄,但是故乡的老房子却永远只能从梦中进入:屋檐下的燕子窝,为狗留着的门洞,晚饭后人们和燕群分别在街巷里和电线上的聚会;童年奔跑着漾动灶塘里的柴火,被踩响的木梯的音阶,谷仓里芬芳的气息,光瓦漏下的光束,仿佛沿着光束往上爬升的蜘蛛,它肢体的绒毛和飘扬的尘埃反射的奇异的光芒。

记忆中的故乡已被定格为梦中的样子,它满载着的那些老房子不会随着岁月而变迁和改变颜色;而现在的故乡的样子,是我无法感性地叙述的,属于那些正迅速成长的儿童。
                             ●太公和那副棺木

必须提到太公——爷爷的父亲,是因为他是我在年轮里所能触摸到的最久远的血脉,甚至跨越了我和爷爷之间冰凉的关系(我出生前他已去世),太公也是第一个让我感受到巨大悲痛的亲人,他离去时安详地躺在棺木中,而我的记忆仿佛从那刻起告别了一个时代。

那副棺木原来停放在一间储存木材的阁楼上,我们捉迷藏经过时经常会怀有本能的恐惧,它就是我所接受过的关于死的最早的象形教育:黑色、僵硬、封闭。而后来我所理解的抽象的死:对活着的最严酷的质问;一切言语、意义的终止之地;人们的贫富、尊卑、善恶差别所不能逾越的刀锋,这些都是加了修饰让死比较动听的说法。

太公在最后的几年光阴里总是坐在阳光下看我们玩耍,他一生中经历很多动乱变劫,那是当时老百姓都不能幸免的,但是他在命运的罅隙中不屈不挠完成了生命的延续,老房子是他的基业,是他的后代的襁褓,是离得很遥远很久远的那个年代的气息,是我不必也不能再返回去的家园的象征,我一直在归宿感之外晃荡。

                                ●没理由的童年

田野、奔跑、河流和飞鸟、烟火和烤地瓜、木桩的篱笆墙、院子里用来画画的空地、釉子在秋天熟了、知了和桑葚、阳光、阳光下的山茶花、茶树下的野蘑菇、松果和绵软的松针上的睡眠、到处播撒声响的风、捉苍蝇喂蚂蚁萤火虫点灯笼、忠诚的黑狗在月光下带领我们沿山脊回家……

提到童年我试图使我罗列的影象和片段忠实于回忆,事实上我总倾向于挑拣生动的那些东西,将时光作唯心的剪辑符合人类爱好美好的天性。在老房子如历史般纵深的威仪面前,童年的快乐很丰富,也很简单,童年的快乐可以从自然的万物中招之即来,但两者之间从来不相互占有,正如蝴蝶之于花朵,菜园之于天空。

儿时的伙伴如今早已不再联系,大家以各自的天分去谋生,从此我们为许多现实的和莫须有的理由去奔波,我们就这么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浑浊。
童年的透明使它成为人一生中最不接近生活的一段时光。

                            ●简单得深刻的奶奶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观察奶奶。她衰老但不衰弱,她很勤快,整天都在走动、忙碌,身体力行的劳动使她年老却不多病,她关心着我们的方式如同每天的阳光,无形但温暖,她不善于觉察变化,没有准确的时空概念,她从不深究朝代更替、政策废立对生存环境的影响。奶奶就这么以她近80的高龄顽强地活着,朴实无华地一如既往着。奶奶就这么简单。

含辛茹苦的年代里,从未见过奶奶流露出悲伤,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奶奶又总能让自己行动得仿佛她是整个世界最充实的内容,她的爱情埋没在埋没里,她的生命和岁月平行,她的思考无声无息却总能直抵目的。奶奶比我们都深刻。
我试图理解这背后支撑着她的力量,后来觉得自己很可笑,活着是不需要信仰的,吃斋念佛只是她虔诚的娱乐,是她对天国的不可预见性所做的假设,在这一点上,奶奶比任何艺术家都不逊色。

奶奶从不出远门,所以她很平静,奶奶不会认为别处的土地比脚下的更厚实,奶奶知天命。奶奶身后本应该是那座沉淀着光阴的色素的老房子,如今,她坐在新房子前面,她仍然那么神似个主人,她自己和这里的主人。

                             ●从一首诗走出老房子

关于房子,在多年前我写过一首诗,那时的我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努力挣一座房子。

爸爸说
我们要建房子
房子 房子
鸽子衔来一片绿叶
鸽子衔来整个冬天的粮食

亮晶晶的房子
建在河岸
祖先的步履从它腹部穿过
我和全家 守着炉火
商量春天的农事

房子 房子
沉默的化石
接纳四方游客
南来的风
北归的雁
我一无所有
哥哥离家出走

房子 房子
人类的胃结石
流浪者在远方
坐在山头
房子坐在他眼中

房子不能太大
  不能太结实
有时候
我们必须走到户外
晒晒生霉的发丝

其实此刻,我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走回一座房子,它可以是平和的内心,一种持续的精神状态,一次行走的方式,它让你路过一处处风景却不想多说什么。所有对老房子不连贯的记忆中,统统只有黑白两色,一张陈旧的照片反贴在这座五彩缤纷的城市的背面,和我可以站在阳台上看到的世界之窗的烟花不同,它们从来不会鲜艳地盛开,并最终被四季的手掌轻轻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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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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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 2002-02-25 05:43

深切的感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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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 居然 2002-02-25 06:42

你的脚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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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正 2002-02-26 01:14

欣赏你的文字与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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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y 2002-02-27 04:14

老的是否已证明了时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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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飘扬 2002-02-27 05:10

老房子、冷调子、游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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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飘扬 2002-02-27 05:19

好一句“...晒晒生霉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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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木 2002-02-27 09:22

好!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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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村霞客 2004-06-24 12:26

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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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雅在路上 2004-06-24 22:58

最近流行看老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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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雨 2004-06-24 23:24

没有多少故乡和乡土生活的记忆,自小生活在城市里,经历的空白与记忆的空白却毫不相关,每当我看到这样的文字,与那些不曾经历过的生活息息相关,内心总有些地方在蠕动,与其共鸣。
喜欢这样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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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MM 2004-06-25 06:43

别人很少在这里发贴的哦,:):)美文收藏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