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温暖——我的四川之旅

2004年2月27日，我背起行囊，开始我的四川之旅。走的只是一些寻常线路，却有一些不寻常的感动与收获，想与大家分享。

2月27日 苏州——成都 多云
    飞机抵达成都时，已是晚上十点。刚拿好行李，到得出口，便有人上前来问要不要出租车。问了一下价钱，跟我原来听到的差不多，便跟他上了车。一坐下，细一打量，便发现了这部车有些与众不同。本是一辆昌河“北斗星”，座椅却明显宽大柔软；内装修也绝对“DIY”；一首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听来悠扬且极富感染力，勿庸置疑，音响一定换过。正暗自疑虑时，司机自顾打开了话匣子：“我最喜欢改车子了，你看我这车里面，没换过的部件很少。怎么样，坐着舒服吧？你再听这音响，就这破车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效果！我还喜欢玩无线电，你看，车里有一台，我还另外配了台手动的。像我们出去玩都是骑摩托车的，最近我们刚去了一次四姑娘山。”说着，“垮”地拉开抽屉，扔给我一本相册。翻开一看，果真有许多哥们儿英姿飒爽地骑了摩托摆了许多POSE照了许多照片。我这边看着，他那边话却没停：“我还在XX马场买了一匹马，休闲的时候去骑几圈。又养车又养马，花销好大的！没办法，只好努力赚钱啊。我在公司开一辆出租车，休息日再开这辆自己的车赚点外快喽！人生短短几十年，重要的就是玩得开心嘛。”一边不时用无线电叽哩哇啦地跟朋友说着什么。我听得兴趣盎然，没想到来成都遇到的第一个人就这么会生活，看来成都是值得细细品位的。
    这么听着聊着看着，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梦之旅国际青年旅馆。为方便日后联络车子机票什么的，跟他要了一张名片。一看大名：“李鹏”！顿时肃然……
    进得青年旅馆，只见一圆脸青年男子正双手捧面张望着从门口进来的我作望穿秋水状。不用猜，就是他了！“黄卓你好，我是从苏州来的，我姓王。”“哎呀，今天就等你等到了现在！”偷瞄一下墙上的钟，彼时已近11点了！于是脸上堆笑，脑中运作，开始作最高效的安排：先办好入住手续，请他带我到预订好的床位并熟悉一下环境，然后坐下来仔细探讨经济实惠的线路。
    “你想去玩些什么地方啊？”
    “嗯，这个………九寨、黄龙、牟泥沟、海螺沟、峨眉、乐山、稻城、亚丁……”
    “来，我们看地图吧。”
    于是我被带到一张硕大的占了小半面墙的“四川旅游图”前。
    “黄龙封山，没得去。(FAINT！)你去完九寨后，只能去松潘牟泥沟了。然后回成都，再去峨眉、乐山。海螺沟冰川就是这张照片了，没好大看头啦。(再FAINT！)你看，稻城亚丁在这边，你去了就直接顺路到云南吧，回成都不合算，去一趟起码十天半个月，而且现在没什么好看的。(又FAINT！)西岭雪山和四姑娘山这个季节也没好大意思，景色一般啦。”(我F~~~~)
    好打击积极性啊。如果费时费力费钱去了什么都看不到，还不如以后再成行啦。于是当机立断，咔嚓咔嚓再咔嚓！只见黄卓同志此刻满意地笑眯眯地持赞同眼神地帮我定下了如下线路：“3月1日起九寨门票回升到旺季价格，所以明天，也就是28日动身，路上一天，29日进沟吧。一次进沟还是二次进沟就随你了。之后去松潘，古城一小时足矣，牟泥沟一至两天，回成都。峨眉乐山还是值得一去的。如果你要从峨眉山脚爬到山顶，要花两天，第三天下山，去乐山，再回成都。”
    好吧，反正这次只是一些普通线路，先小玩这几处吧。我兀自颓然。
    “其实你现在正好去爬XX雪山(名字没记住)，但你没装备啊，又没镐儿又没爪儿……”
有老驴在发言！敢问哪位前辈？循声望去，只见一仁兄坐那儿上网呢。脸色黝黑，胡子少许，四方脸形，五短身材，似笑非笑地面向我这边。
    “你要是有时间，等上个把月，春暖花开，就有很多可看得了。”
    “个——把——月？算了，下次吧。”
    “你是哪儿来的？”
    “苏州……”
    “苏州？你是苏州来的？”仁兄猛然激动起来。
    “是啊。怎么了？”难道莫非有何不妥？
    “我也是从苏州来的呀。”
     搞半天，同是天涯苏州人哪！原来仁兄也曾在园区工作，而且就在AMD！不过在AMD更名为飞索之前就离职了。在青年旅馆住了N多个月，就为了等各处美景，潇洒啊。
     仁兄说了一句话令我费解，思索至今：“怎么看你都不像苏州人！说不出来哪里不像，就是感觉不一样。可能是因为你常在外面跑吧……”咦，我看起来像常年累月风尘仆仆吗？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赶早班车去九寨，赶紧拾掇拾掇睡吧！舒舒服服地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好满足：这就是20块钱一天的待遇，超值啊！

2月28日 成都——九寨 晴
    一大清早，黄卓的人工MorningCall来敲门了。赶紧洗漱打包退房，冲出旅馆拦辆TAXI直奔茶店子车站。走到售票处刚要买票，就被一位念叨着“九寨沟马上开车”的阿姨拉上了车。“马上”了20多分钟也没有开动的迹象，于是乎饥肠辘辘的我笃定地下车买早饭：一根油条一个包子。拿到手里才发现，这根油条对我来说是个新款！我平素所见都是两半拧在一起圆柱形，今天这个却是扁平中空多洞形，好像炸空了许多洞的油饼切成几条后的模样。算了，长得难看不是它的错，吃吧！这么一嚼，脆嫩香软，颇合我的口味呢！再来尝这包子，一口咬出馅儿来，居然是梅菜肉末，且咸甜适中糯而不烂，吃完齿颊留香，意犹未尽。
天色有些昏暗，四处亦无景致可看。坐着无聊，便与旁边的四川大叔聊起天来。问他去九寨干吗？答曰：去“刷”么。“刷”？刷什么？做生意的？旁边一个同行的小伙子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是去玩的意思！”“噢……”我恍然大悟，不禁哑然：不是“刷”，是“耍”。大叔跟他的同伴说内江方言，跟我说的应该是他所认为的普通话，在我听来，语调或用词有些不一样，却是一样的基本听不懂。
    由于前一晚睡得太少，车子开动不久我就昏昏沉沉起来。眯了一会儿，忽觉有刺目的光，睁眼一看，原来是出太阳了。惊异地发现，路边坡上不时有树上开满白色的花。这个季节，在苏州是白梅盛开的好时节，难道这里也是？细看过去却觉不像。虽说都是纯白色，花朵大小也看不出甚大区别，但树形比梅树高大些，枝桠比梅树简洁些，更重要的是花开得随意、烂漫、热闹开朗，不似梅花般细腻、风雅、矜持。于是问身边的大叔：“那白色的是什么花？”话一出口，即惴惴焉不安：若是寒暑和破山在场，定会谆谆教导曰：“白花呀，咦，理解能力真差！”但是憨厚的大叔，微笑着告诉我：“那是樱桃花儿！”呵，我只知红艳艳的樱桃果好吃，却从不知白灿灿的樱桃花开起来这么热情随性，像是乡间活泼可爱的邻家小女孩们，随时会邀请你跟它们一起嬉戏。那满树的热闹，点亮了我的心境，霎时明媚起来。
    苍茫的灌木丛与灰黄的芦苇群还停留在冬季，嫩蕊初绽的油菜花却告知人们春的来临。一片片嫩黄与新绿锦绣般铺在山坡，延展开去，勃勃的生机就这样星星点点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田园景致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从何时开始，满目的黑山白水，没有青草，没有绿树，没有农田也看不到人家，只有裸露的黑的、灰的或白的岩石，且不时有采石机器的轰鸣声传来，阵阵白烟在山谷或半山腰涌起。车子在这样的峰回路转中行驶，里外都肆虐着灰尘。似火骄阳下，这条路，延伸到好远，看不到尽头。人们目光呆滞，如崖边的岩石般没有了生气。我看着窗外，有几秒的错觉，仿佛看到大漠的孤烟，散发一种原始的雄壮。无需昭示的强大，让人感到自己的无力与弱小。
    车渐行渐远，好久以后，两旁的山上出现了郁郁葱葱的松树林，远处高一点的山顶上残雪依旧洁白。时而有冻住的瀑布断断续续地挂在山腰。数不清的灌木丛点缀在山脚：浅黄色、灰黄色、桔红色、暗红色、棕红色……不会非常“跳”的颜色，经历了秋的斑斓、冬的落寞，此刻，它们宁静从容，默默等待春的重生。
    越接近九寨沟，山林越浓密青翠起来。过了“九道拐”不久，便来到了沟口的小街上。背上包，下得车来，我开始找旅馆。满耳淙淙的水声吸引了我，只见一条湍急的小溪，清澈见底，毫不停歇地欢快地流着。一个个水波，互不相让，争先恐后地向前冲，绕过沟口，流向县城方向。没想到，由于是淡季，许多旅馆都还没开；且要拓宽公路，好多旅馆更是早就关门大吉了。天色已晚，我最终由人引进了花园酒店。现在回想起来，这家旅店在九寨沟算是环境、设施、服务都很不错，而价格又比较合理的了。

2月29日 九寨沟 阴转多云泛晴回阴
    早上一出门，便吹到一股清新的冷风。空气中满是湿意，山间云雾缭绕。做一个深呼吸，跟九寨的清晨来一个轻柔的拥抱，顿时心胸涤荡，神轻气爽。我来到昨天去过的排档吃早饭，顺便问一下里面的大叔可有熟知的旅馆，要知道我昨天住的那间房已被旅行团定走了。大叔沉着地说会先帮我联系好，晚上带我过去。谢过大叔，我便匆匆买票进沟。旺季门票145，今天是淡季最后一天，才100块。嘻嘻，赚到了！由于仍属冬季，基本上栈道都封了，游客必须乘坐观光游览车，票价70元。后来在许多海子边，看到那些玲珑迂回的栈道离海子那么亲近，恨得我这个牙痒啊！
    随便上了一辆观光车，不一会儿便坐满了人。导游是一位热情活泼的藏族小伙子，介绍起九寨沟来详尽风趣。九寨沟风景区呈“丫”字形，下面是诺日朗主沟，到诺日朗瀑布处分为一左一右两条岔路，左为则查洼沟，右为日则沟。车子先沿日则沟一路上行，沿途经过许多海子，风姿各自绰约，只听身边跟团的广东游客不时地“哇！哇！”大叫，不仅因为那美丽的水，也因为车子越往上，就越清晰地看见诸多雪峰。此时已不是隆冬，因此半山腰以下的雪都已融化，但仍可见许多银装素裹的雪峰，皑皑白雪覆盖着青翠的松林，云烟在山顶迂回飘移。如此仙境，自然令人神往喽。
    车子开到箭竹海便停了下来，这里已是日则沟目前所能到的最高景点了。海子很大，三面皆是雪峰。水质自然是至清至澄，水色却并不行很浓，淡淡的，宽厚温柔。我边欣赏边窥探，却发现前后栈道封得死死的，一人多高的木板栅栏，真翻过去也够难看的，只好悻悻的继续坐车。到得五花海时，惊觉不知何时，天已由阴转晴，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照得整片山水明艳动人，正是“波光潋滟晴方好”。蓝艳艳的湖面上，荡漾着不规则的菱形光圈，金亮亮地随波浪浮动。更有粼粼的波光，带一大群银灿灿的小星星，闪烁在微风里。湖底横卧着的老树干们，黑色的身躯兀自平静，任由水藻在自己身上繁衍生长，已不知有多少年，这样默默见证着这片海子生的世界。随处可见大片碧绿的水草，翻卷的叶片紧贴着湖底，点缀得五花海深蓝中泛出片片绿意。更有烟灰色或淡紫色的灌木丛及青白色的雪松林倒映其中，平添无数淡雅风情。
    沿孔雀河道走了一小段栈道，前面又封住了，只得过河走公路，不一会儿看见另一栈道阶梯从公路左侧延伸下去，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走将开来。忽然眼前一亮，一幅生动的春日画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眼前：数不清的小溪流从我左侧的灌木丛中夺路而出，绕过无数覆盖着厚厚苔藓的粗壮的树根，奔流向我的右侧。而那里，整片鲜绿的青苔，一根根游丝软系，在水面下发出莹莹的光。所有的小溪都如此欢快，叮叮咚咚地奔跑着，正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气势。原来，这里就是珍珠滩了，果然名副其实啊。走在中间的木板路上，听左右四周淅淅淙淙的水声，看晴空下满目绿意的坡上洁白四溅的水花飞奔而下，只觉得耳目不够用，舍不得放弃从任何一个可能的角度来欣赏。忽而，离我一步远处，停落了一只小巧的鸟儿，拖着美丽的尾巴站在那里，仿佛也在欣赏美景呢。刚想凑近一点摄下它的倩影，却只见它轻轻一跃到水中的石块上，低头用它灵巧的小嘴嘬起水来。那可爱的模样，我呆呆地看着不忍离去，它却一跳两跳不见了踪影。好个无情的小家伙！
    过镜海到诺日朗瀑布便是两沟分岔处，于是到中转站坐上了沿则查洼沟直上长海的观光车。长海是九寨沟所有海子中最大最高的一个。原以为不外乎蓝色的湖水点缀些其他颜色诸如此类，却不料下车一看，整湖冰封，满目银白，加上蓝天白云雪峰青松，恰似一幅北欧风情画卷。沿则查洼沟往下，所有的景点都几乎或完全干涸，诺日朗冰瀑也只残余了小半。惊鸿一瞥后，我便沿主沟游览下去。
    首先撞到的是犀牛海，据闻因传说出现过犀牛而得名。满湖碧蓝，深不见底。湖边浅滩上的树林尚无一片树叶，苍劲的虬枝姿态各异，在风中傲然挺立，颇有气势。再往前走几步，有无数支流覆过浅滩，流到大片灌木丛里。惊奇地发现旁边有一组藏式水车，上边如特大号的转经筒，四周彩绘佛教图案，顶上华盖随筒身转动而飘舞；下面是一水平方向的水车，有石渠顺水流方向引水入车。我不是很懂个中原理，却深感其中凝聚了藏民的丰富智慧。
    过老虎海，观赏完树正瀑布及树正群海，看过芦苇海和盆景滩，便一路直奔到了沟口。总的说来，这个季节去九寨，美亦美矣，仍是有颇多遗憾的。

3月1日 九寨——松潘 雪
    吃完早饭，排档大叔告诉我：“山上昨天下雪了。”想来沟里也该更迷人了吧，不过可看之处太少，也不想二次进沟了，于是按原计划，上车赴松潘。刚离开沟口时几乎看不到雪，车子上行没多久，只见积雪明显地增厚了许多。目光所及处，群山皑皑且苍苍。我靠在椅背上，静望窗外清灵的雪景，心中无比宁静。有藏族女孩，羞涩地打开车窗，洒出一叠“明达”。看这些小纸片如蝴蝶般纷飞在清风里，她的那些美好的愿望应该可以实现吧？
两个小时后，到了松潘县城。下车一看，呵！竟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在路上随便找人一问，便找到了赫赫有名的“快乐的小路”骑马旅社。房间只要15块一晚，便宜吧！放下大包，只觉寒意逼人，赶紧添上保暖衣物，套上冲锋衣裤，去古城转转喽！
    松潘，古名松州，是历史上有名的边陲重镇，被称作“川西门户”。史载古松州“扼岷岭，控江源，左邻河陇，右达康藏”，“屏蔽天府，锁钥陲”。唐朝时，吐蕃首领松赞干部派使者前往长安求婚，路过松州竟被扣押，松赞干部大怒，亲率大兵二十万入侵，最终经川主寺一役，唐军大胜。松赞干部返藏后，又遣使臣送黄金以求通婚和好，太宗晓以大义，将文成公主嫁与松赞干部，传为千古佳话。
    从旅馆出门左转走五分钟，便到了“松州”古城门。棕红色的城墙，始建于明朝，造工坚实，历经六百多年风雨而不蚀不坏。上书金色“松州”二字，颜色已偏黯淡，隐约可见沉甸甸的历史痕迹。登上城门，俯瞰松潘古城坐落于群山怀抱中。此刻漫天飞雪，木制小楼的屋顶一片银白，闪着童话般的光芒。清澈的岷江河湍急地绕城流过，生动了古城，活泼了四野。
    随意地在小巷里漫步，行人极少，只听得雪花“簌簌”地落在冒顶，却不料“柴门闻犬吠”！定睛一看，一条健壮的藏獒正呲着门牙，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向我示威。吓煞小女子也！绕道而行，来到河边，有一座清真古寺。正迟疑是否可以进去一观，一位姐姐从门里走了出来，微笑着打招呼：“你好！是来观光吗？请随便了解一下我们伊斯兰教吧。”原来是要广传圣教啊！随意地看看墙上刻的标语，布道场面的照片，教民活动记录栏之类，突然一块黑板吸引了我的目光：“所有教民动员起来为祖国教育作贡献！”下边是希望工程捐款记录一览表。顿时觉得这座清真寺无比亲切起来。
    不知不觉已到午饭时间，就到旅馆试试吧。小小的餐厅内生着炉火，一进门就感到一股家的温暖。翻一下菜单，赫！竟然中西合璧，花样繁多呢！点个炒蛋三明治试试，没两分钟就上来了。两片厚厚的烤面包夹着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炒蛋，芳香四溢。一口咬下去，嚼两下，面包外轻脆内松软，泛着淡淡的奶香味，清甜在口中蔓延，又有咸淡适中的炒蛋加入进来，嫩嫩的，美味交融。发自肺腑地说一声：“好吃！”没想到这个貌似鄙陋的地方，真的有纯正的西餐哦！我还点了一盘宫保鸡丁，也是要命地好吃。开始对这个小小年纪就开餐厅的女孩子刮目相看了。问了一下名字：杨旭梅。这个“旭”是多音字，在这里念“雪”，你听说过吗？据说在成都一家有名的西餐馆学了半年，就回家来在“快乐的小路”开了这个饭店。所有的旅客都喜欢吃她做的菜，不佩服都不行。
    下午，雪终于停了，阳光温暖地抚摸着每一张笑脸，旅行社办公室的人也终于上班来了。大雪封山，许多景点都不能去，我被告知只有两个选择：2-3天去牟泥沟，3-4 天攀雪宝顶。看了一眼这个季节的牟泥沟照片， 颜色单调 ， 与九寨沟风景雷同意境却差远了，思考了几分钟，决定改去雪宝顶。
    雪宝顶是岷山山脉的主峰，海拔5300多米。现在山顶冰封，没法上去，只能到达4300多米的大本营。对我来说，雪宝顶吸引我的要素有四：一是雄伟的雪宝顶，二是美丽的原始森林，三是神秘的藏族人家，四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起高原反应。

3月2日 松潘——上纳咪 阴转晴回阴
    早上九点半，我的帅哥向导来叫我出发了：马大爷，芳龄六十有四，脸开菊花，牙掉一半。暗自寻思，他行吗？事后证明，马大爷不仅是最优秀滴，而且也是最可爱滴！下得楼来，只见一匹骡子一匹马，背上已都放满了行李。蹬上马蹬，跨上马背，我们一老一少一骡一马就此开始了三天的行程。
    我的马儿高高大大，脾气温顺。不知道为什么，我决定叫它“小时”。刚上马时，马大爷怕我还没骑习惯，就在前面牵着。此时天空飘着若有似无的小雪，回头看看渐渐远离的松潘，人们还在沉睡，片片白屋顶、座座小红楼，都沉寂在静谧的清晨里。天尽头，作为背景的远山上飘着浩缈的灰白色云烟，越往上越沉重，直连上阴阴的天空。
    正回望遐思，却觉身体不稳起来。小时走上了一条高低曲折的上路，忽然上了一个45度的坡，马屁股摆动得厉害。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左脚离开了脚蹬。赶紧去抓马鞍，却发现更难保持平衡了。猛然想起骑马要领，于是双脚牢牢蹬住马蹬，两腿夹紧马背，上坡就臀部上提脱离马背，身体前倾；下坡就身体稍稍后仰，有时甚至整个儿立在马蹬上。这样骑了一会儿，马大爷看我没问题了，就甩绳上骡跟在我后面。
    我悠闲自在地前行，抬头看天，是谁拨开了薄雾浓云？层层阴云中露出一块蓝空，且在迅速扩大。一刻钟后，热辣辣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得脚下的雪地竟泛出星星点点五彩的光，闪耀着，如满地璀璨的金刚钻；也照得我浑身暖洋洋，昏昏欲睡，竟在马背上打起盹儿来。
不知翻了几座山，忽而又有雪飘了过来，而且越下越大。太阳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冷风吹来，已经出汗的我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赶紧拉上拉链，收紧风帽，突然发现单调的风景有了不同。白茫茫的没有绿色的山坡都已到了身后，眼前出现了大片原始的松树林。青翠欲滴的针叶上堆了朵朵积雪，另有一些古老的枝桠上挂下许多细柔的绿丝绦，随风起舞。我在原始林间的小路上穿行，没了睡意，眼睛贪婪地四处张望起来。好几次碰到藏民赶两头牦牛拖着一根木头，马大爷告诉我，他们都是非法砍伐！
    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却迟迟不见马大爷进行他所说的中午休息。直到四点左右，又翻了两座山，路过许多村寨以后，我们才进了一座寨子准备休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中午休息”就是今天的最终休息，终点站就是这里：上纳咪。马大爷对这里是熟门熟路了，吆喝了一声，便有一藏族女孩来开门，并叫她的家人一起来搬东西。
    一下马，竟觉得有点头晕，一是太饿了，二是这里海拔3200米，在马背上直颠了6个小时，有点累了。做几个深呼吸，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我才有精神细细打量这座藏式小楼。整座小楼共三层：第一层是羊圈，第二层是藏民起居和休息的地方，第三层是阁楼，并没有墙，堆放些杂物。除一楼外砌石墙外，其余全为木制结构。绕过一只只乱窜的小羊，上得木楼梯，我来到二楼。走过阳台，马大爷引我进了厨房。一进门，闯入眼帘的是房中间的铁制三眼灶，上面热气腾腾地煮着什么，下面灶膛里熊熊地燃着粗大的木柴。旁边一个矮木桌，内嵌炭盆，木柴烧成的炭就放到里面。左面墙上挂着许多铜勺，右面墙上壁龛内则竖着许多铜盆甚至搪瓷盆。我诧异：怎么他们要用那么多盆吗？马大爷大笑：“不，那是摆设！”
男主人招呼我坐到炭盆边烤火。我倒真冷了呢！赶紧双手伸过去，木炭摇曳着神秘的红光，温暖从指尖传到手掌，再蔓延到全身，舒服啊！刚才那位藏族女孩在给我倒马茶，她用的那把勺吸引了我的目光：形状与一般舀水用的铝勺无异，只是面上多了半个盖，是铝板上开了许多小眼。茶从空的半边舀进，又从有盖的半面倒出，起过滤的作用。说起这个马茶，喝来就是淡淡的红茶味。马大爷说，因为从前交通不发达，所有的茶都是用马运过来的，所以称“马茶”。
    我一边烤火喝茶，一边暗自惊讶这家人口的众多，进进出出看得我眼花缭乱，搞不清辈分。问了好半天才弄明白：男主人一共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出嫁了，三女儿在松潘的藏族学校念高中，因此我只见到了他儿子吉赞和儿媳、大孙子日其亚、摇篮里才4个月大的小孙子、二女儿达拉姆和小女儿青草。
    正聊着，达拉姆给我端来了吃的，羞涩地笑着放在了我面前的矮桌上：一个烤得硬硬的馍馍，一盆炒咸菜。马大爷说：“饿了吧？快吃午饭。”午饭？下午四点多？好吧，反正饿坏了，管它是哪一顿呢。我吃将起来。马大爷却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挖出一个菠萝面包状的馍来，掰一块慢慢咬着，后来几次吃饭也都是如此。想来我付的旅费里，并不包括向导的餐费吧。
    填饱肚子后，我提出想与吉赞一家拍照，于是大家到外面拍了张全家福。达拉姆笑指着我说：“她穿藏袍拍一张么！”话音一落，众人竟真的忙活起来，将节日才佩带的银腰带和挂佩也找了出来，七手八脚地替我穿戴。达拉姆也欣喜地穿上盛装，跟我合影一张。
    收拾完毕，听到不时有“呜——”的号子声传来，马大爷说：“走，带你到喇嘛寺去转转。”出了大门，沿着小溪往上走，马大爷跟遇到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快到喇嘛寺时，竟看见有一位喝醉的大叔，笑嘻嘻地趴在一个年青人背上。看到马大爷，还硬要拉去喝酒！前面一群人在烤火，一位小伙子弹着四根弦的藏式吉它，清脆的藏歌就从他指尖跳跃出来。旁边一座小楼上，五位妇女正织着一匹鲜红的藏锦，虔诚而专注，那场景，深深映入了我的脑海。一群小孩子，看见我这个陌生人，都好奇地跟着我。
    到了大门口，我犹豫着问，“可以进去吗？”为首的小女孩双手合十，示意我到第二道门口敬拜神灵。我就这样庄重地站在那里，只见屋里左右两排红衣喇嘛对坐着，壁上几尊金色的佛像正对门口。忽然，喇嘛们纷纷操起手边的乐器，一时间乐声大作，钹儿、罄儿、铙儿、号子一股脑儿奏了起来，震耳欲聋。更有一小喇嘛手持莲花台灯快走出来，在大门和二门间的转经廊内飞快地绕寺一周，又折回寺内，乐声方罢。我不知所措，半天才回过神来，返回吉赞家。天已渐黑，家家户户的藏锦都飘扬在晚风里，神秘而威严。
    大家安排我睡单独的小房间，我却说一个人睡害怕，想跟达拉姆一起睡，没想到达拉姆竟也开心地一口应允。晚上，我俩抵足谈心。达拉姆说，她一天也没上过学，所以汉话虽然有些听得懂，但是不太会说。她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江苏的，她说没听过，不知道在哪里，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只有松潘。18岁的达拉姆，还有许许多多不知道的事情呵。

3月3日 上纳咪——大本营——上纳咪 晴转阴
    今天要上山，早饭时每一个人都劝我多吃一点。正吃着，昨天见到的醉大叔竟也来了。醉大叔今天可没醉，他是来等吉赞一起去放牦牛的。坐到我对面认真地说：“上山要吃饱，不然高山反应！吃饱了不怕！”
    吉赞他们去后不久，马大爷也准备妥当了，叫我上马。临走前，达拉姆塞给我一个馍馍，让我路上饿的时候吃。别过达拉姆，我翻身上马。没想到，刚出寨子，路就不好走起来。上路很陡，路上有雪，雪下有冰。骡子走得很不稳，经常滑得一个趔趄，几次之后，竟不肯走了。小时还好，找准点后一纵一跃，但也看得出来很小心。马大爷一看有点困难，就走到前面牵起马来。走了一会儿，碰到吉赞和醉大叔，也来帮我们牵了一会儿马。走到半山腰，他们的牦牛在那儿吃草呢！于是，别过我们，放牛去了。
    我们在林间穿行，阳光从树梢间洒下来，温暖柔和，空气中有松枝的香味，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早晨！忽然左边松林里，有一群像鸡的禽类，却又比一般家鸡小许多。马大爷说，那是松鸡。好多呀！想像一定十分美味，我竟垂涎起来。
    一路坡度都很陡，我们渐行渐上。路过一座砖砌的废墟，马大爷告诉我，这里就是“白塔”，海拔3800米。原来上面的确是几座白塔，后来拆掉了，只剩下砖基。过白塔往上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一处较平坦的山地。马大爷指着对面的山峰说：“那就是雪宝顶！”我忙望过去，尖尖的峰顶，已完全结了冰，看去竟像块半透明的玻璃。两边皑皑的群山烘托，又有大雕翱翔在蓝天，果然气势恢宏！但是看起来不觉得很高呀。于是问马大爷，我们这里多高？4300米。已经到大本营了吗？对哦。
    怎么不知不觉就到了呢？赶紧下马，照相。由于空气稀薄，声音都很难传远，跟马大爷说话都用喊的。为了更好地欣赏雪宝顶，我爬上了旁边的一个小坡。感觉比平时累一点，但深呼吸几下，保持头脑清醒就没事了。雪都冻硬了，一脚踩下去却还是几乎陷到脚踝。马大爷指着对面的一片雪白说，那是一个海子，三峰环绕，夏天漫山花海时，景色非常漂亮。
在大本营玩够之后，开始下山。一则这样的山路骑马下去太危险，二则我也想活动活动，于是决定走下山去。马大爷手插裤袋心神气定地在前面健步如飞，我也急急地跟在后面。刚才爬坡时的一点胸闷竟消失了，越走越顺畅起来，气息均匀，脚下也很轻松。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回到了寨子里。途径白塔时，竟又碰见吉赞他们，正坐着休息呢。看见我蹦蹦跳跳地绕着白塔照相，直夸我身体好。其实我知道，要是背着包，肯定就没这么精神了。下山的路上，马大爷还告诉我一个诀窍：发生高原反应时，嚼一瓣生大蒜，马上就好。呵呵，要去雪山的驴友，可以考虑到时带上一个呀。
    晚饭前，大家围坐在灶台或炭盆边，最活跃的要数5岁的日其亚了。他好像特别喜欢他的小弟弟，听到有点哭闹就会跑过去努力地摇摇篮，时不时凑过去亲一下小脸蛋儿。还不止呢，一会儿坐到他妈妈边上，叫一声“阿妈——”就亲一下妈妈的脸，这时母亲就发自内心地露出幸福的微笑，满屋子的人也都开心地笑起来，好一派天伦之乐啊。
    达拉姆到阳台上梳理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我也走了出去。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几乎令我眩目。而月亮周围，竟有一圈大大的光环，呈淡淡的云白色，圣洁如佛光。达拉姆看我冷，便叫青草拿绳出来，我们就在这朗月星空下跳起绳来！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我一段一段地跳着，直到再也跳不动为止。

3月4日 上纳咪——上泥巴寺庙——松潘 晴
    起床后，照例看见吉赞在烧“柏香”，细细的柏树枝放进小小的白塔里燃着，袅袅的白烟升起，氤氲的香气便弥散开来。
    马大爷在院门外打点。达拉姆看着我说：“你要走喽？”还是羞涩地笑，眼里却写满离别。我有些难过，不敢看她的眼，只握了她的手，微笑着说声“再见”。有谁知道，双手的温暖，可以传递到多远？又有谁知道，一个笑容的温暖，可以传递到多远？人世间最远和最近的，都是心的距离。我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温暖，踏上了返回松潘的小路。
    今天是出门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整个天空恰似一块深蓝色的宝石，没有一丝杂质。小时归心似箭，不时地来上一段小跑——整个队伍都是欢快的。路过一个灌木丛，听到“咕咕”的叫声，看过去，竟有两只艳丽似孔雀的“鸟”，却比家鸡还大。马大爷说，那是“马鸡”。
    快到松潘时，路过一个喇嘛寺，那是上泥巴寺庙，是松潘最大的，据说有僧众数千人。我没有进去，光看它的转经廊就知道规模有多大了，一条长廊竟占了半个寨子！
    回到松潘，想到明天回成都，竟有一丝不舍。我的九寨，我的雪宝顶，我的小时，我的达拉姆，我的马大爷……我的那么多那么多的回忆，还有那么多那么多想去而没能去的遗憾！就挥一挥衣袖，带走美丽的，留下梦想的吧。

3月5日 松潘——成都 多云
    八九个小时的车马劳顿后，又见到了亲切的青年旅馆，可爱的黄卓和仁兄。稍事休息后，我决定安抚一下受苦受难的肠胃。到了成都，怎能不尽情享受一下它的色香味！
    8路车到红星广场，拐个弯就到了春熙路鼎鼎有名的“龙抄手”。成都名小吃的种类实在太多，点一个套餐，取其精华。小姐一端上来，我的眼睛嘴巴就都不够用了。粗略看一下，有龙抄手、钟水饺、赖汤圆、蒸饺、烧卖、香辣小龙虾、黑米莲子糕、银耳水果羹、肥肠粉、凉粉，另素菜和甜点各三品，等等等等。直看得我眼花缭乱，口水外泄。赶紧夹起一个蒸饺，咬下去，外皮薄而劲道，肉馅鲜而多汁，美啊！再来一个烧卖，状似洁白多瓣的莲花，外皮细薄呈半透明，咬开一看，是菜肉馅儿，清香无比。喝一口龙抄手的汤吧，鲜入脾肺啊。说起这个龙抄手，一直到吃之前我还在疑惑它是个什么东东，莫非是猪手之类？端上来一看，咳，不就是馄饨吗？不过，这个“龙抄手”与苏式馄饨还是有一点区别的，且不说它馅料汤料种类繁多，单说这个包法就很科学。皮儿更薄更大，包完叠好后吃到的陷儿是双层的，整只龙抄手看去像一朵盛开的复瓣栀子花，美味又好看，当然很满足！另外不得不提的是“钟水饺”之红油水饺，其实应该到“钟水饺”店里去吃，只是懒得过去，就一并在“龙抄手”尝了。先说这个水饺之与众不同，皮儿自然很劲道，陷儿却很少，整个水饺是扁平的，嚼来口感非常不错。再说这红油，基本上是辣油，但鲜味犹胜于辣。光洁的水饺浸在红油里，细嚼下去，微辣香鲜，让你停不了口。若是吃得太辣了，来一口银耳水果羹，甜而不腻，正好解辣。
     怎么样，馋了吧？

3月6日 成都 雨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杜甫《蜀相》
    青年旅馆斜对面，便是有名的成都武侯祠，始建于西晋末年。后几经搬迁修葺，现存殿宇为清康熙十一年重建，且早已并入刘备的昭烈庙。
    细雨霏霏中，我步入了武侯祠，出乎意料地，一片春意盎然就这样跳入我的眼帘。且不说垂柳吐绿，山茶怒绽，玉兰含苞，单说这满园形色各异，争奇斗妍的海棠，已令人目不暇接了。再加上园丁精心培育的各色盆景，镶嵌于亭台楼阁之间，简直令人疑心到了江南的园林了。
    穿过令人心旷神怡的园林区，便来到了文物区。我是为瞻仰诸葛先生而来，却不料先闯到了刘备之墓。人称刘备“仁惠爱民”，因此刘备墓命名为“惠陵”。一条红墙圈住一座土丘，向左走去，不一会儿，竟又回到了起点处的古鼎，原来，是一条环形通道。
    出得惠陵继续前行，才是真正的武侯祠。进得大门第一进院落内，立有历代所刻碑文，依次为清碑、明碑、唐碑。再往里走，东西两廊，分别为文武廊房，塑蜀汉文官武将28人，形象生动。塑像前均有小石碑，镌刻其传略。若是一个一个细看过来，真能增长不少见识呢。走过“业绍高光”的刘备殿，便来到了“名垂宇宙”的诸葛亮殿，正中为诸葛武候贴金塑像，两侧为其子诸葛瞻、孙诸葛尚塑像，皆英年早逝，为国征战而卒。
    殿中最吸引我的，是历代文人骚客所题的数不胜数的匾额对联及谒文。遥想当年“两表酬三顾，一对足千秋”，是何等睿智，难怪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了。居然还看到冯玉祥写下的自勉联：“成大事以小心一生谨慎，仰风流于遗迹万古清高”，倒也符合其人其事。站在殿里拜读一遍拓片上的前、后出师表，深深感动于诸葛先生的智慧及忠诚。
    殿后还有“三义庙”，纪念刘关张桃园三结义。院里有左右共8面石刻画，内容均出自三国典故，如“关云飞刮骨疗伤”，“玄德智娶孙夫人”，“张翼德义释严颜”等等。直觉得整个武侯祠恰如一本三国史书，将蜀汉历史娓娓道来。连我这个不是蜀人的一介过客，都为这片热土有过这么多英雄而自豪起来。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
    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一)
    喜欢诗中这片清新的田园风光吗？喜欢这座安适却有时也会为秋风所破的茅屋草堂吗？喜欢这个命运多舛却才华盖世的一代诗圣吗？我喜欢，所以从武侯祠出来，我就满怀期待与崇敬，拜访了杜甫草堂。
    原来的茅屋小院当然早已不复存在了，后人根据其原型经过历代数十次重建、修葺、扩大，已将其变成一座绿树成荫、面积广阔的大型庭园。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春寒料峭，有一丝凄冷的味道，很适于怀古。站在工部祠堂里，我凝望着诗人的塑像。他瘦削而坚韧，忧思却敏锐。是在怀思年少时的雄心壮志，或是郁郁于青年时的怀才不遇，还是感慨于中年时的坎坷动荡？心系于老妻弱子的安危，亦或国家山河的平定？敏感细腻的灵魂，注定要饱受煎熬，尝遍酸甜苦辣，历尽悲欢离合。而卓绝的才气，又有谁可比拟，谁堪称知己？幸好有李白！两位最伟大诗人的相遇，撞击出诗坛上最耀眼的火花。惺惺相惜又相互扶持，仓惶乱世中，是怎样的一份欣慰与牵挂！
    好多次我问自己，这座草堂里，是什么竟让我如此流连，几近唏嘘？呵，一个“情”字，一个“才”字。忧国忧民之情，爱妻爱子之情，知音相惜之情，恬淡家园之情。上薄风骚之才，下该沈宋之才，古傍苏李之才，气夺曹刘之才。
    持一本《杜甫诗集》，细读于绿衣修竹下，我沉思在久远的年代里。

3月7日 成都——峨眉 小雨转阴
    今天大家在灵岩山拉练，我就背包登峨眉自我锻炼吧。这是我第一次背包爬山，我甚至没有背包徒步过，因此，对于自己的速度和体力，其实并没有很清晰的概念。
成都平原上，下着“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田野里满是盛开的油菜花，房屋、树木、人们都湮没在金黄色的花海里。竟也有凤尾竹，一丛丛一簇簇婀娜其中，摇曳出别样的美丽。两个半小时的车程，竟在这样的美景里，飞逝而过。
    峨眉是四大佛教名山，主要为普贤王道场。我从不信佛，更不喜欢寺庙，但峨眉的寺庙，各具特色，文化深厚，竟让我每一个都不肯错过。来到山脚下，便是有名的报国寺。迎面第一殿是欢乐开怀德大肚弥勒佛，正典着金光闪闪的肚子在乐着呢！门上一副对联很有意思：“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诸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无所不容”。第二殿便是普贤王菩萨，骑着白象，雍容祥和。最里面照例是如来佛的“大雄宝殿”。
    游过报国寺，沿公路上行1公里，便来到了伏虎寺。虽说叫“寺”，其实是一座尼姑庵。峨眉山这一点是不是很奇怪？伏虎寺的点睛之笔自然是五百罗汉堂了，老远便看见其门联：“观罗汉百般神情是哀是乐，破世俗一切烦恼不灭不生”。进堂一看，不禁暗自赞叹，五百尊罗汉像有真人大小，大抵是坐着开会，济济一堂。神态逼真，千姿百态。有兴高采烈的，有愁眉苦脸的；有慈眉善目的，有凶神恶煞的；有心满意足的，有胸怀不满的；有气定神闲的，有暴躁不安的；有暗自得意的，有百般委屈的；有漠不关心的，有四处聒噪的；有超然物外的，有斤斤计较的；有横眉冷对的，有古道热肠的……真个是罗汉众生，人间百相啊。
    出了伏虎寺，准备上山了，于是我又回到了报国寺那边，孰料当地人告诉我，登山还得从伏虎寺走。一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连忙赶回伏虎寺。此时山里满是湿湿凉凉的雨雾，我却走得很热，只穿一件棉布衬衫。一路峰回叠翠，空气香润。从报国寺到清音阁，我一共走了13公里，花了3个小时。这一段路相对高度只有几百米，因此上坡路很平缓，还有许多平路与下坡，没有费太多体力。我满心轻松地到达清音阁，欣赏峨眉十景之一“双桥清音”。黑龙江与白龙江一左一右从牛心亭两侧汇成一水，清澈得不沾半点俗世烟尘，一路奔腾着，洗尽游人身上的风尘，心中的烦忧。
    晚上，我住在清音阁边的民间旅社里，院中一株桃花含苞待放，几棵白玉兰也已初露嫩白，溪边垂柳依依，晚风送来阵阵野花的清香，我就这样醉在峨眉的黄昏里。

3月8日 清音阁——万年寺——洗象池 晴
    我的雄心壮志是今天上金顶。从地图上看，清音阁到金顶有31公里，相对高度2300米，基本都是上行路，且坡度很陡。粗略估计一下，如果按照昨天的速度，8个小时应该能到了。雨后清新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每一棵参天大树，每一株艾艾芳草，每一个亲切笑脸，都给予我无穷的希望。
    刚过清音阁，看见一中年男子用两根军绿色帆布带，简易地将一个行李箱背在双肩，此刻正下包休息。对我说：“哎呀，小姑娘，我可爬不过你啊。”我很心虚，从小就不擅长登山，又是第一次背这么大的包，爬这么高的路，还不知自己究竟如何呢。但是士气是不能低落滴，昂起头，挺直腰板儿，迈着轻松的步子，沉着均匀地继续上行。路过一片水果摊，买了一斤又红又大的峨眉红桔，剥一个尝了一下，鲜甜多汁。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吃的桔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写吃的？没办法，吃到太多好吃的东西了！
    不时有跟团从山上下来的游客，什么大哥大叔大伯的，向我行个注目礼，有几个还皱着眉摇着头，“哎呀，小姑娘背这么大个包呀，太辛苦了！”我只是微笑着走我的路。但是石阶越来越陡起来，很多段都超过45度。人烟也很稀少，只有下山的，没有上山的(大家都坐车直上金顶)。我又脱得只剩一件衬衫，站定了，在路边喘起粗气来。“怎么，累了？”不知何时，“行李箱”也赶上来了，“不如咱俩搭个伴儿一块儿爬吧，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不能上金顶。”“大不了晚点到嘛。我耐力不强，但是意志很强！”我很不服气，有人要等着看我的洋相呢！但是不管怎样，我们一个“Karrimor”，一个“行李箱”还真地患难与共起来。
    我耐力真地很差，爬不了几步腿就像灌了铅，于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腿上，让它继续抬起落下的动作。“行李箱”却比较轻松，说我太集中，太紧张，他说爬山时脑中要空，不然会很容易累。彼时我已经觉得脑中缺氧，有眩晕的感觉了！常常是我歇几歇，他才歇一下，在高一点的地方等我。于是我试着放轻松，与他聊起天来。他姓高，我叫他高大哥。据他说，他是从上海来的，但是从小在青海生活了三十年，已经俨然一位西北汉子了。这次之所以背包登峨眉，是为独闯神农架作准备。我们谈文化谈思想谈境界，我发现高大哥学识非常渊博，尤其对道教很有见地，令我刮目。
     没多久就到了万年寺，这是峨眉主寺之一，怎能不进去一观？结果不看还好，一看竟看得我不肯出来，害高大哥在外面等了足足四十分钟。这万年寺，实在是匠心独运，妙趣万千啊。你看那弥勒佛殿内的16尊者拓像，个个栩栩如生，面面辟经喻典；还有普贤王殿内的上围1080座小佛像和下壁24诸天，莫不精雕细琢，神态各异；最妙的要数巍峨宝殿内的88桢观世音变身画像了，它们来源于“大悲咒”中观世音化身解难的88个故事，这些画像色彩淡雅，图案精美，每一幅都有一圆形光晕，散发圣洁的光芒。
    从万年寺往上的路，才真正是严峻的考验。每次抬头都看到很高的石阶，望不到边，每走一步腿都要抬得老高。我气喘如牛，高大哥也开始喘气了。两个人不断地进行互相鼓励，“我们又翻过一道梁了”，“我们又走了两公里了”云云。我们还无数次谈到意志的重要性，谈“人就靠一口气”。难以想像，如果这一整段枯燥乏味的上坡，没有这么一位好伙伴，我会是怎么一个情形！
    中午过后，高大哥的膝盖开始疼起来，且愈演愈烈，不得不时走时停。我当时胃也不太舒服，但脚下却很轻快，休息的频率也明显减少了。于是高大哥叫我先赶路，说有缘的话在金顶再会合吧。我一看时间不充裕，便先走了。到下午4点，离洗象池只有1公里了。按时间来计算，天黑前赶到接引殿，然后坐缆车上金顶是完全来得及的。然而我只顾赶路，却不知一个隐患正逐渐浮出水面，向我袭来。我胃里的不适正在加重，隐隐的恶心阵阵泛上来，身上很冷，不停地颤抖。赶紧套上外套，补充点食物，却已经不能连续赶路了。浑身乏力，喘气稍微厉害一点就恶心。我只能缓慢地挪步，每四五十阶就要停下来歇上几分钟。阴冷的大山里看不到一个人，我扶着栏杆，一直在打寒战，前所未有的孤单与无助吞噬了我。忽然，“笃！笃！”那是登山棒击地的声音！“是高大哥吗？”“啊，小王，我过来了！”在最落寞的时候，我们竟又重逢了！高大哥说我是受了山里的风寒，后来我才明白，是一半风寒一半食物中毒；而他的膝盖也疼得很厉害。两个人都没有办法再往上赶了，于是决定在洗象池住宿。天知道，这剩下的一公里，我们竟挪了一个半小时！
    到了洗象池，我们刚把包卸在院子里，却见两只大猴子不知何时悄悄靠了过来。高大哥把登山棒留给我防身，进寺里去买猴粮。没料想猴子等不及了，一见高大的男人走了，便肆无忌惮地上前来翻包。一个把高大哥的茶杯找了出来，另一个竟在啃我的包带！我以登山棒击地喝之，两只猴儿退后一步，竟呲着嘴对我凶起来。我吓得大叫高大哥，俩人赶紧先把包拿进屋里。生平第一次，我看见猴子的口水留在我的包上！
    一回头，竟看见脚下一片云海，随太阳的移动而变幻颜色，直至变成一片青白色的汪洋大海。拥千山青翠于不动，揽万顷波澜而未惊。层层巨浪，状似汹涌翻滚，画面却是定格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浩缈壮观的云海，我本应在这样的奇景里登上金顶，品味成功的甘甜，现在却只能坐在屋子里取暖，努力让自己舒服一点。高大哥安慰我说，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没有背包，我早就已经在金顶上了。但是“如果”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是不成立的，“如果”是与事实相反的。事实是，我今天只走了16公里，而明天还未可知，无论继续上还是下都需要很大体力，以我现在的状态，什么都不敢说。怎么了？鼻子竟有点酸酸的？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明天我一定会好起来的！著名的象池月夜下，我把涌上来的泪水咽了下去。

3月9日 洗象池——洪春坪——清音阁——峨眉市——乐山市 晴转阴
    昨晚，一位老师傅听说我受了风寒，便给了我一些白色药膏，说是哪里疼就擦哪里。我把它给了高大哥，他的膝盖倒真因此而受惠不少。老师傅还告诉我，昨晚是观音菩萨的生日。我虽然从未拜过佛，但是在这个佛教圣地，阴错阳差住进了洗象池，万分幸运遇见这么多好心人，又机缘巧合碰到观音娘娘过生日，不能不说是缘分。于是一大早，我便心香一束，虔诚跪拜。
    走出寺门，昨天的云海竟丝毫没有散去，东方已泛鱼肚白，茫茫云海上，一带粉红的朝霞正逐渐明艳、壮丽、飞舞，一丝丝，一条条，如裙带，似薄纱，若水袖。满片云霞中，有一点的金亮，正扩大开来，仿似一盏明灯，将天空点亮。霞光已然绯红，那一片金亮里，终于有一点鲜红从汪洋中浮了出来，不断升起，渐渐露出了半个脸庞，直至整个脑袋，万丈光芒就这样无边无际地漫洒开来，松枝上、雪地里、人心中，满是温暖的滋味。我们虽然没能看到金顶日出，但是洗象池的这片云海日出，已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值得恒久回味了。
    “怎么样，决定了走法没有？”高大哥问我。由于时间有限，我今天必须下山。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走到雷洞坪坐缆车上金顶，然后坐车一路下到底。这样须上行7.5公里，还是昨天那样的陡路，但路途短；这样的话洗象池经洪春坪到清音阁那一段的风景就错过了，而那一带正是峨眉的主要景区。二就是直接从洗象池经洪春坪走到清音阁，这条路基本都是下行，节省体力，而且风景优美，但全长33.5公里！如果走这条路，这一次我就真地与金顶无缘了。我考虑再三，一是害怕再走昨天那样的上坡，二是舍不得丢下沿途美景，因此决定挑战这33.5公里。至于金顶，就当作一个缺憾美，留待下次吧。高大哥虽担心我体力不支，但见我主意已决，也只好尊重我的决定。于是一个向上，一个往下，分道而行。
    此刻，我依然头重脚轻，淡淡的恶心还在我胃里盘旋不去。机械地拾级而下，却似踩在棉花堆里，软绵绵的，无着无落。还是觉得冷，贪婪地沐浴着和煦的阳光，虚汗却似小河般淌满脸颊，湿透衣襟。虽说是下山，开头一段也还有许多上坡。我根本无暇看风景，只想平安赶路。还好，由于腿下没知觉，也不觉得累，因此速度还可以。从洗象池到仙峰寺这12公里，只花了1小时40分钟，这让我对剩下的路有了信心。在仙峰寺拜过财神，发现虚汗终于出停了，身上暖了过来，脚下也扎实了。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清音阁。略作休整后，坐车下山到峨眉市，再转车赴乐山。

3月10日 乐山——成都 阴
    好好地睡了个懒觉，恢复一下体力。到得乐山港，看到对岸山门口嘈杂的人群，我打消了上山的念头，直接坐船看佛。
    这座世界第一大佛端坐在那里，正对着岷江、大渡河、青衣江三江汇合处。此刻，他双目似睁非睁，嘴角似笑非笑。好像什么都不在看，又仿佛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不是有心，不是无心。不是不见，不是不闻。了了觉之，不著见闻。荡然无住，是名无心。”那些逝去的凡尘，过往的云烟，都消散在滔滔江水里。去的尽管去了，来的终归要来。也许本就不曾拥有什么，又何必在乎失去什么？大彻大悟之后，是心静如水。

3月11日 成都——苏州 阴
    打好包，坐在青年旅馆的大堂吧，等着川航的车子来接。耳边是小美浅吟轻唱“朋友的朋友”，空气中有一种滋味在蔓延，轻轻笼罩我。人在旅途，要承得住相遇，更要经得起别离。车门一关，疾驰而去，在四川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便隔断在车窗外。然而有一种东西是隔不断的，那是思绪，流出笔尖，停落纸上，便形成了这些文字。人生又何尝不是一段旅程，从前是车窗外遥远的风景，路过了，便找不回来。不如就欣然接受变化：在这段旅途上，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我们呢？
    现在的你，心情好么？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