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漂春

上路
二月中旬回到江南，乍暖还寒。望着绿色的田野和庄稼，我知道，春天还没有真正来临。可是，蛰伏已久的心灵却象蓝天下的飞鸟，眼见着春天冒出头来，痒痒的束缚不住。

简单地计划了行程，查了天气，先晴后雨，正合我意。于是，2月27日晚独自上路，去往楠溪江。

不停地上路。坐了一夜的板凳火车，因为一路星夜兼程的劳累还没有褪尽，最困顿的是凌晨两三点。好在清晨七点走出温州站的时候，身体开始清爽。先买返程票，29日晚上八点返沪的K834连座位都没有了，只得买了七点K848次硬座。

27路带着我在温州市里转着圈圈，花一个小时到了安澜亭码头。摆渡过瓯江，一出码头，便是通往各处的巴士，出乎意料的整洁，井然有序。找到去鹤盛的那辆，刚要询问，卖票的大叔倒先开了口：“你是不是去小三峡？”“对，是这辆车吗？”“就是就是。刚才有个男孩子，打扮跟你差不多，也背个大包，拿着地图问去小三峡怎么走，所以我猜你也是去那里的。”本来，上海到温州这趟车是较多背包族的，因为沿途有多个景致和山峰可供行走，也许是刚刚开春，这一路，我没有见到。“他人呢？”“坐前一趟车走了。”

在春天的阳光里
车子渐渐驶出城镇，两边是开阔的田野，阳光灿烂的日子，心也随之舒爽。一边是奔流到温州的瓯江，宽广和缓，另一边绵延着小山，在春日的照耀下，变幻着光影的游戏。
记得去年四月，在丽水一路看瓯江，时而平静，时而奔腾。对了，虽然相隔并不远，却觉得温州的山水和丽水不同。丽水的山森然，连绵不绝，望不到边，发出神秘的味道，水悠悠的，时时浸透湿气；温州呢，山是明媚的，在阳光下，明媚而清俊。
车一路开去，渐渐转入楠溪江，一路积淀着我的好心情。看来，温州春天来得早，路上已经是绿色处处：油绿的是麦田，泛着亮光预示好收成；嫩绿的是水杨，毫不掩饰宣示春的来临；黄绿的是箭竹，带着上个秋天的沧桑；还有，远远近近那些深绿暗绿的树木。

车过岩头。

桃花妖娆，梨花烂漫，江水绿如蓝。
美就这样跃入眼帘，欢喜就这样撞入心怀。
车头一转，就是那一汪沉静的江水，水平如镜，水清如镜，映衬着江中黑色的巨石，散发无言的力量。这静默如画的美景，映入眼中，刻入心里，那是大自然永久的守候。
想起，走过一段又一段岁月，为情所困，为幸福挣扎，有时候会失却微笑的力量。而无论事易人移，山水总是我最好的康复剂，四季流转中，自然总是默默地守护着我，日复一日，温润我的灵魂。
在阳光的呵护下，那一刻，我的幸福几乎落泪。

在小三峡下车进入景区。小三峡还真是有点味道，缩微的悬崖夹着江水，江水仍然是那种让人心旌荡漾的绿。景区里人烟稀少，正合我意。暖暖的阳光照着，缓步其间，一点点寂寥，一点点自得。
有条探险路，陡陡的石阶盘旋而上，时间还不到正午。直上约二十分钟，就到了头，前面是一块陡峭的岩石，大约五十米高，几乎垂直，无路可上，也为我挡住了正午的阳光。我在绝壁下坐定，背阴，四周松树茂密，但和煦的阳光当头，并不寒冷。

静听鸟鸣啁啾，或是，万籁俱寂。

一时兴起，用手机拨通兔子的电话，想让山里长大的他听听山风和飞鸟，可惜，他什么都没听见，也许，是我们讲电话的声音吓走了飞鸟，也许，只是身在闹市的他没有了听鸟鸣的耳朵。独旅的遗憾，也就在于不能和所爱的人分享旅途的喜悦，或是，艰辛。
用背包里的饼干和牛奶解决了午餐，下山，盘旋的半路，仍不免被那撞入胸怀的一汪绿水打动。

在一处浅滩，心里痒痒的，换上沙滩鞋，下水。水有点凉，往中间走些，便是大石，布满苔藓而湿滑，不便再走，就退回滩边，找了块岩石，远远的正对着一片嫩竹，坐在那里借晾脚之名晒太阳，看群鸭摇摇晃晃地在水中嬉戏，耳边是韩红的歌声，时而温柔缠绵，时而高亢嘹亮，就这样在春风的轻抚中惬意地发呆。

就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包包。一个似乎弱不经风的男孩子，进入视野，足以让我停止畅想，他也朝我看看，犹豫了一下，继续上山。待他在山上往下拍浅滩，我才意识到自己光着这么两个脚丫子，入了镜头可是大为不雅。
收拾行李，继续前行。在一个丁字口，发现包包在我后面，这回是我在上山。
晃到出口大桥，桥上直我们两人，包包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今早八点多到码头，就此攀谈。互对行程，都打算今晚住在林坑，明天的行程，他比我少一个竹筏漂流，至少今天同路，于是结伴。

大车辗转而出。发现这里的人本地观念特强，摆明了告诉我们游客和乡亲同程不同价，不过看着司机免收了一个七八岁女孩的车费，心里的不快也就消散。
车又开始沿着江边行驶，颠簸了一个半小时，包包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我还在用同样的姿势注视窗外，好奇地问我“你不累？”他哪里知道，我这是春色满眼，不忍放过，再累也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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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江水月 OP • 2004-04-05 04:32

伤我如今，留你不住
网上攻略都说往林坑交通不便，要多次辗转。孰知这世界变化快，我们搭上一班从鸥北发往林坑的车，后半段路程就没什么景色了，看不到江，看不到如画的山水，一路上散落着随处可见的民居瓦房，典型的没有个性的建筑，不过我心情很好，只觉得这就是真实的中国乡村。
林坑之声名大噪，源于“中国航拍第一人”赵群力就是在这里拍了他此生的最后一次作品，在从林坑返回岩头的途中遇难坠机。我记得当时听到凤凰卫视报道赵群力是在为“寻找失落的家园”做节目，就此记住了林坑这个名字。包包从网上下载的游记上，有盛赞林坑的：“到了林坑，才知道什么是天人合一，相比之下，什么宏村、西递，全都排不上号”。大意如此，所以包包颇为期盼，要赶在太阳下山前抓下几张PP。我对建筑不太敏感，也没有研究，只觉得既然今晚总得找地方住，宁静的林坑该是个好选择。

到了村口，迎面是两栋瓦房，感觉……好像一般喔。跟着司机往半山坡走，进屋迎面就是十字架和风琴，原来就是网上说的李小凤家。司机就住这里，因为是周末，还顺带将这个家族的七个孩子从岩坦捎回来，有七个孩子，屋里自然热闹非凡。看了房间，包包把风景独好的前屋让给了我。
从窗口望出去，大半个村子落入视野，这才发现，进村就全部是老式木屋，类似吊脚楼，错落有致，自然妥帖，暗淡的柱子刻着时光的流逝，全然没有雕琢的痕迹。

放下背包，轻装出去晃悠。首先就是直奔村口的瓦房——赵群力纪念馆。纪念馆是以前的小学改建的，两层高，铁将军把门。喊来了管理人员，入屋，失事的飞机就挂在房顶下，展开的机翼恰和房子同宽。一楼是赵群力的遗物和林坑之行前的照片。
上楼，入眼即是题头：
忆你当初，惜我不去
伤我如今，留你不住
宋☉许左之

绕墙一周，是赵群力为《寻找失去的家园》拍摄的照片，已经包括了中国很多古村落，可惜还没有最后完成。据说，林坑本来不在计划内，赵群力来了楠溪江，听说这是这一带保存最完好的古村落，临时决定来做航拍的，却不幸在结束拍摄返回岩头的途中，撞到高压电线坠毁。
从题头，直看到结束语，驻留了很久，结束语大意是：自然是一个过程，生命是一个过程，人类的历史也是一个过程，我们要留下这个过程中美丽的事物，让后代在未来还可以看到历史上曾经的美好与和谐。

我愣了。
年少时，只追逐梦想，对往昔毫不眷恋，因为美好的永远在未来。待到年龄渐长，慢慢经历世事的锤打之后，才会渐渐明白，未来还可以任意涂写，而过往的岁月却不可再更改。爱过恨过，都留下痕迹，躲不掉，挥不去，生命的色彩日渐斑驳，不复纯净，涌上心头的诸多情感，怎是一两个字所能概括？唯伤而已。

从纪念馆出来，包包已经坐在廊桥对面的台阶上和大爷聊天，顺手把已剖开的柚子给了我一片。他说凭他仅知的几句温州话，知道大爷已经89岁了，其他便无法再交流。大爷见到我，返身往屋里走，柚子放到嘴里，那个酸哪，不敢再尝下一口。难怪一路看到树上结满柚子，我们还好奇怎么没人摘呢。转眼看，大爷却正用木叉从屋后的树上勾柚子呢，包包示意赶紧走，我迟疑着说，要不要和大爷打声招呼，包包说就怕他再给我们柚子，赶紧溜了吧。过了廊桥，偶一回头，竟发现大爷捧着三个柚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找我们来了。只有手足无措地迎上去，接过大爷手中的柚子，道谢，虽然言语不通，那份热诚却分明可见。

找了一处民居吃饭，原来包包的“弱不禁风”是拉肚子闹的，包包用温州话讲价，一碗青菜荷包蛋面要四元，等老板娘发现我们不是温州人，恨恨地说早知道决不会答应四块钱卖这么一碗面给我们。
我大笑，还是第一次发现乡亲这么明目张胆地排斥我们呢。
老板倒是不错，后来回来，还邀我们一同喝酒，可惜我们都不能饮，就此谢过。
也才知道我们来得巧，这个周末，除我们两个，村里就没有游客过夜，而据说上周还有不少人，至于黄金周，那就连老乡家里全住满了还不够。

天黑透了，借了个手电，想出去转转。出来发现没有路灯，阴云密布，也没有星星，只有各家的灯光，温暖着早春的夜晚。和包包坐在村中央的石桥上聊天，还有不少村民，烟头在黑暗中闪烁，偶尔传出几声狗吠。
这样安详的夜晚，整个人放松下来，瞬间即是永恒。

包包说，每次长时间行走之后，第一天上班都几乎忍受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让他恐慌。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一提起旅游，总是脱不开豪华大巴、星级酒店、疯狂购物，似乎除此就没有快乐。对他，出行是消费时间的一种方式，比看电视和上网更有意义。
我想，是因为行走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喜欢用好奇的眼光看到未知的世界，结识和我们迥异的新人群，发现我们的无知，这是一生的乐趣，也是一生的珍藏。

回到住处，小孩子们还在玩做一团。年龄最大的慧芳上六年级，会弹一点风琴，也信教。想了想，我还是忍住了，没敢追问她的信仰何来，怕这追问搅扰她信仰的平静。

回房间，试着发短信，却没有信号，索性关了。难得放下心中的琐碎，在鸡犬相闻的村子里，没有铃声，才对味。刚到八点，原来还想看书的，水流声和着轻雾弥漫在空中，远远近近的灯火慢慢暗去，忽然觉得想不睡都不行了。
睡梦中，模模糊糊地听到雨滴打在屋檐上，打在我甜美的梦里。天还没亮，公鸡就群起而叫之，我醒了一下，然后在这歌声中继续梦周公。

早晨，包包的敲门声让我不得不起来。包包说他昨晚被肠胃折磨得起来六次，但每次回来倒头就又睡着。

昨天白天的晴空万里，如今已是小雨淅沥。走往村后的山地，松竹被云雾笼罩，空气的湿润直可以滴下水来，作物在春雨滋润中争相成长。
山色，春色，沁入心田。

回住处收拾行李，不知何时楼下开始做礼拜。在门口闲逛着等班车，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做礼拜的人们先唱诗，然后由一人领着颂经，那经越颂越顺，颂经的声音也越来越高亢，似乎进入状态，演绎着分明的节奏。包包说，他一定要再来一次，而且还要是周末，赶着听这周日的礼拜，因温州话的颂经实在很有RAP的韵律。

坐上班车离去，这个给了我美妙一晚的村子，我却没有回头，就象每次离开父母远行。离家而去，终有一归，这里是我旅途中无需回头也会时时怀念的家园。

烟雨楠溪江
昨天阳光下的永嘉山水，是个明朗而清俊的少年，而今天烟雨迷朦中的楠溪江山水，就是娇羞温婉的少女。

我和包包还是老样子，一上车分头占据靠窗的位置。
拐过一个弯，江水到了另一边，而车上人多，那一边已没有空位。
焦急地等候，直等到一个大妈下车，我立即起身，以最快速度从中巴最后一排冲到这个靠近车门的临窗独座。甫一坐下，包包就在另一边大笑，说他也早已看中这个位置，不料还是被我抢了先。我有点讪讪，想想包包手握大炮，负有拍摄美景之重任，便问要不要换，他大度地说不用，我安然。

到了我们昨天坐车往林坑的丁字路口，下车，沿江徒步。开始那段路，有一个大爷担着柴走在我们后面，很乡土。五分钟以后，就不再有别人。
江边很静，我们不顾司机的好意提醒，下了小路，沿着江边因枯水而裸露的河床碎石，在细雨中漫步。江边的树，应着多年江水的流淌，向下游弯曲，有着很自然的完美造型，远近的山水雾朦朦的，远看江面水波不兴，走近了才能发现被雨点打落的密密的涟漪。
有时候，在绿油油的田地中，孤单地竦立着一两株枯树，让人想起这是刚刚从寒冬手中接过接力棒的初春。
钻入一人高的芦苇丛，远远看着满眼都是干枯的金黄色，让人有亲近的冲动，走近了才能偶尔发现满地金黄中的一两根绿枝。如果这时有人从江边公路望着我们在芦苇丛中盘行，一定又是一幅浪漫图景。
这个时节的楠溪江，是自然的调色板，春、秋、冬三季都露出头角，残枝新叶共水天，色彩丰富得让我爱不释眼。

因为下雨，漂流被停了，经过几个渡口，翘着龙首的竹筏静卧江边，野渡无人舟自横。
远远看看，鸭群悠然在水面嬉戏，包包一时很有撑筏的冲动，诱惑我说不听话的鸭子会把鸭蛋产在水中，不过我没有给他做试验品的勇气，也罢，不去惊扰鸭子了。

走够了，湿漉漉地回到大路旁，已近一点。
下午去往石门台和崖下库。这些日子少雨，石门台的九级瀑布是看不成了，崖下库着实幽深，夏天来肯定不错，现在潭水较浅。我们一时兴起，觉着这已是计划中的最后一站，多的是时间，就上另一个山头去探中心坑，岂知一下子绕了远远一圈山路，回到出口，已经五点。

因祸得……
坐三轮车，晃到九黄，五点半。
我开始着急，担心赶不上七点的火车，包包安慰我说，九黄离瓯北已经很近，来得及。
暮色渐临，我们终于搭上中巴，一问，至少要一小时才到瓯北。我反倒安下心来，总归赶不上，准备好改签八点的火车，最多没有卧铺、没有座位，站回上海。
六点四十五到达瓯北，瓢泼大雨。摆渡后坐出租车匆匆赶到火车站，七点半，改签，居然有座位，狂喜。赶着在火车站的快餐处吃了一碗温州特色小吃鱼面，来不及细品，奔到检票口，监票员都催我“快点，要赶不上了”，继续狂奔，跳上车厢，一颗心终于落地。
没料到，这趟车人并不多，而且到了金华站，又下了一大批，三人长椅只剩我一个，于是躺下睡觉，一路无话到上海。

攻略：
D1(2/27):
21:00 K833 上海—温州硬座94元

D2(2/28):
6:40 温州火车站
火车站—安澜亭码头：27路2元
安澜亭码头--瓯北：摆渡1元
瓯北--鹤盛：中巴14元
鹤盛--小三峡：小巴5元
小三峡石桅岩：门票30元，学生票15元
石桅岩—鹤盛—林坑：小巴及中巴15元
林坑晚餐（鸡蛋青菜面）：4元
林坑住宿：15元

D3(2/29):
林坑—渡头：中巴8元
渡头—岩头：中巴2元
岩头—下坦：中巴4元
下坦—大若岩：中巴4元
大若岩往返石门台：三轮车5元
石门台：门票20元，学生票10元
大若岩—九黄：中巴3元
九黄往返崖下库：三轮车5元
崖下库：门票5元
九黄—瓯北：中巴10元
欧北—安澜亭码头：摆渡1元
安澜亭—火车站：出租车16元
20:05 K834 上海—温州硬座94元

D4(3/1):
6:01 上海火车站

千江水月 OP • 2004-04-05 04:34

江边竹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