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西部大别山横亘,和湖北交界,江淮之间挨个有桐城、潜山、太湖等县,是半山半丘陵半平坂地带。这桐城清代以桐城派古文出了名,潜山也是京剧开山祖程长庚、近代章回小说大家张恨水的故乡。只有太湖县,不大知名。人一说起太湖,就想起三万六千顷江苏的大淡水湖,原本那是山外有山、湖中有湖的风景胜地,谁叫你这小县也用了这“太湖”二字?
这个不出名的太湖县,是我的故乡。十二岁,抗日战争不久,随父母从安庆坐船到石牌——现在的怀宁县城。跟随逃难的人一起走旱路,踏上了家乡土地。一路上大片黄绿的稻子,连接着小岗上成排青翠的小松,丘陵田塍上血红的叶子,——当时叫木梓树,后来才知道叫乌桕树,它的白果子可以作蜡烛的。还有房屋前后密密丛丛的竹林,十分新鲜好玩。走着走着,一条大沙河拦住了去路。河上架着高脚木架,支搭着两块长长的狭木板,高脚木桥足足一里路,走上去,也十分有趣;只是听到嘎滋嘎滋的声响,心里骇怕不敢走了,大人前后保镖,这才走过去。好在走不几里就有小镇凉亭,门前放几张四方桌,坐着悠闲喝茶。店老板用铁氽子烧水,一会就烧开了,泡好绿茶。这铁氽子像火锅,只是多了一张嘴,中间有一个圆桶膛里面烧着松树的果子——“菠萝”,这“菠萝”四边开叉很像南方水果菠萝外皮,烧着火苗旺盛又有清香,一会儿就吃上好茶了。这对新来的小孩,确实满有意思的。
到了县城东乡住下,好玩的事就更多了。乡下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兄弟见两三面就熟了,这小兄弟用小刀削木梭,削成中间圆两头尖的,用木棒敲打尖头,再加棒打,看谁打得远。自然是乡下小兄弟打得远!又带我们兄弟去刨小竹子,用竹竿作旱烟窝子学大人吸烟。还举起那长节鞭下沙河追赶成队的小条鱼,一鞭子砍下去,或能拣到两条又长又细的鱼,小兄弟说:这叫黄姑鱼!
儿时在太湖县家乡的回味,后来常由于家乡来人而浓厚起来。太湖县里来人要我陪伴去看望堂兄朴初。他在县西北乡寺前河一直住到十四岁才去上海。所以每次和家乡人见面,他都欣悦地晤谈,引起浓酽酽的乡情。
有一次,朴老问:“洛弟,你还会说太湖话吗?”我说:“不会‘港’了,我虽然还记把‘妻子’说成‘堂客”,把‘吃晚饭’说成‘过夜’,但别的就不会‘港’了。”后来一起去的太湖县委江文平同志说把“讲”说成“港”,就是太湖话。
这太湖县土话不像北京话那么清脆,也不像吴音杭语那样软绵。但我在外多次听到乡音。是的,远不止一两次。猛然忆起京剧许多道白不是夹杂着皖西话?京剧原是四大徽班晋京给皇帝做寿形成的。四大徽班源起于皖西。程演生写过《皖优谱》。著名的程长庚、杨小楼都是潜山人,汪桂芬汪大头是石牌人,喜连成的创办人“活孟德”叶春善更是太湖人。黄梅戏著名演员严凤英是桐城人,而电视中扮演严凤英的马兰也是太湖人。
想到这里,乡下元宵节时长长火把的队伍又显现在眼前。玩过花灯后就要看黄梅戏。而插秧大忙唱的田歌多是采茶调。这里是戏曲的源头啊。
抗战八年在家乡度过。以后出外读书工作,可巧赶上桐城派学术会、张恨水学术研讨会,才回乡看看。返京来向朴老谈回乡情况,朴老流露着对故乡深厚的眷恋。他说起他小时候住在寺前河老屋里,现在房子竟已沉埋在水库里了。
我说我曾坐船在水库里经过,看到六七层山,船向山里曲折经过,竟有十一二层山。太阳照在岸边竹丛中,薄薄竹叶显得明亮,那丛丛青翠的松林显得浓黑。我们在远处看到分外特别碧翠处下船,只见岸边遍处是橘树。远处看到青油油的正是橘叶和新近挂了的橘子。市场上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橘子!县里人说,湿润的水气叫橘子长得大,尝尝,也真甜。
“这么大橘子,新种的,哥哥也该写橘颂了。”我说。
“好,几时我定回去看看。”朴老说。
“水库边还有茶叶、板栗,水库里还养鱼。”
“茶,是好,我喝过天华山茶,清香。”
我想起故乡茶赢得朴老的喜爱,他以为比得过今天世界上有盛名的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和日本宇治的绿茶。他在1982年底写了一首《咏天华谷尖》诗:
深情细味故乡茶,
莫道云踪不忆家。
品遍锡兰和宇治,
清芬独赏我天华。
诗注说我国是世界茶叶的发源地,名种甚多,而太湖天华峰茶香清味永,独占鳌头。
我记得到太湖去,友人泡出天华山茶,一股清香冲鼻。那带白毛的叶子泡出来汤清色翠,临了一丝丝甜味。那上千米的天华峰上终日云雾缭绕,只有几十亩茶滋味特别甘厚醇和。无怪朴老品味后称赞不绝,唤起了乡情。
就在写茶诗稍前,故乡来人为司空山求朴老写诗,他写为一阕《江城子》:
久萦魂梦故乡山,赤崖悬,
彩云间,太白书声,流水听潺潺。
欲问可公消息在,容谷石,与心安。
这司空山在县西北一百三十里,高一千二百多米,耸立独出,和大别山主峰潜山的天柱山遥遥相对。北齐的慧可法师在山上建刹,他是面壁十年达摩祖师的弟子,受衣钵为释门二祖,“二祖禅刹”为“司空八景”之一。
到了唐代,大诗人李白流放夜郎赦归后避地司空山,山上有太白读书台。前人诗写“李白曾卜筑,慧可当洞栖”,对于大诗人和释二祖,朴老自然一往情深。他梦里的山溪流水潺潺声中可听到李白的书声?他问讯慧可的消息,又知山后有慧可“传衣石”的传说,才有“容谷石,与心安”的句子。
李白诗云:“卜筑司空原,此将天柱邻。雪霁万里月,云开九江春。”李白在雪晴月出云开时或能眺望到滔滔大江?李白或是站在“赤崖悬,彩云间”和天柱比高的峰巅?无怪叫人魂梦颠倒而萦绕不能去。
当我谈起太湖是革命老区,现在仍是贫困县的时候,朴老对山区种树,水库养鱼很感兴趣,还问起了教育和人才。
山里贫困,但有苦读书的。我谈起那位和乡巴佬一样,但坚韧地点校宋诗,整理苏轼、陆游、范成大诗颇有成绩的孔繁礼。我说山里人有一股苦钻劲。不是乡下也出了近代朱湘这样有才气的爱国诗人么?
“我去过望天老山沟,那穷乡僻壤里竟钻出了状元。”朴老开心地笑了。说起嘉庆元年状元赵文楷,朴老神采激扬。这是我们的曾高祖。
1955年,朴老由香港飞日本,过琉球写道:
星槎吾祖昔曾游,
诗卷惊涛浩荡秋。
百五十年无限事,
飞鸿一瞬过琉球。
嘉庆四年,赵文楷作为册封琉球中山王尚温的使者,即诗中说的“星槎吾祖昔曾游”。赵文楷在《渡海放歌行》中曾写:
黑沟之洋不可以轻跨,
雷隐隐兮在下,
龙之来兮从如云,
天吴海若争纷纷。
雨翻盆而直注,
浪山立而扑人。
真是“诗卷惊涛浩荡秋。”从此朴老有一腔宿愿,几十年一直徘徊心上,就是想到吾祖出使的地方访问,探求遗踪。1987年终于实现了。他从日本北海道飞冲绳:
晨飞北海今南海,
飞到冲绳日未西。
三十二年凝梦想,
烟霞丹嶂有心期。
赵文楷《游中山王新辟南园》诗有句“海上烟霞丹嶂远,山中草木白云多”。苍茫无际大海中远远看到片山被红日照射满眼霞光,多令人思念!现在自己能看到,追寻先祖的足迹,觅找先人飘洋过海的诗意,多么欣慰喜悦啊!
朴老在青年尚卫的导游指引下,访识名园,这就是赵文楷从前会晤琉球中山王的南园。园子虽不再是一百多年前国王的名苑,但看到了绿荫芳草美石清池。突然看见清泉流注小池,上有一碑题写《育德泉》三字,这正是赵文楷写的。朴老亲眼看到,一时感慨良深。“育德”正表现了题写人的品格。
原来赵文楷充任使节时谢绝国王和当地的厚赠。1981年出版的《中国名胜辞典》安徽太湖县里有《赵文楷墓》一条目,说赵文楷“廉洁之风著于海外。(琉球)举国敬礼,特为立祠”。并说“琉球国王向中国皇帝表彰赵文楷的廉洁,并为赵母撰祝寿诗。”
朴老对文楷公清惠廉洁怀念不已,深有感怀。他把《育德泉》的拓片给我看,又朗朗激情地诵吟起他写的诗:
顾名好识识名园,
更有嘉名育德泉。
名士名王遗迹在,
可能名德胜从前。
我记忆在抗战中,我走过崎岖山路来到紧邻湖北万山丛中,曾谒文楷公的墓。墓和碑都在。今天我仍感到一种深切的思念,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想这穷山沟里出了金榜题名大魁天下的状元也许只是夸耀于一时的盛事,并不足流传久远。但清廉之风长留海外,一两百年后还令人敬佩,这种德泽确实是宝贵的。我写乡情又怎能不写上一笔呢?
(原载1989年11月号《散文世界》)

以上文章是我一个乡党所写!不敢给自己贴金!也许可以给想去大别山的人一些帮助!便于大家对那里的了解!
[file=2004/04/09/5a0420ff198e7877.zip]附件[/file]
Cute Twin
. Yours? Inflation.
只看到两个好可爱的小MM,呵呵。。。
漂亮妹妹是不是双胞胎?喜欢右边的妹妹,有点聪颖的感觉!(只是感觉哟
)
楼主:还是图片吸引人些
文字太长了我们都看不完
还是图文并茂比较好!
好文章,顶!
切,我还以为通胀也写书了,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到后面才说不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