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片苏州

好了﹐收一下悠然神往的眼神和思绪吧。正文开始之前﹐先容我把时间推溯到两年前。

两年前的五一节末﹐我乘汽车去过苏州﹐感觉很乱杂﹐只去了拙政园和虎丘﹐人比景多﹐很失望。
拙政园正在办什么”杜鹃花展”﹐门票因此增加15元。门口挂些横幅﹑彩旗之类﹐园内摆得红彤彤一片…
唐伯虎的后人﹐竟有如此品味﹗那些园林本身匠心独具﹐巧夺天工﹐就象天生丽质的美人﹐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如今却被浓妆艳抹﹑披红挂绿起来…让人怎么看嘛。

因为只去了两个地方﹐所以对苏州不敢评说﹐怕有偏见出口﹐让人误会了苏州。

4月10日﹐上海站﹐L610次车﹐二次苏州行开始…

车上有位帅哥给邻座秀他们公司的产品﹐只见他象变魔术似地从”百宝箱”中掏出各式瓶瓶罐罐﹐这是防晒箱﹐这是眼线笔﹐这是爽肤水…听众是另一位帅哥﹐疑疑疑惑地听着﹐搞不懂那些东东的用途﹐时不时要问一句。
看着两个男人对女人的胭脂香粉如数家珍﹐旁边的女孩子们都强忍着笑。好辛苦﹐我的脸都酸了。
男女平等真是件可爱的事。什么时候男生从包里掏出的化妆品是给男士们造的﹐那就更好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生女生都打扮漂亮﹐这世界会更美好嘛。

当我随着人群走过陈旧的地下通道﹐站在苏州的阳光下时﹐我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嘈杂的人群﹐围过来兜售地图的小贩…空气灰蒙蒙的﹐饱含着尘土和刺鼻的汽车尾气。

在此后一天半的行程中﹐处处见到挖得面目皆非的街道﹑扒倒的房屋﹐让我时时有地震后的苏州之感。又好象是苏州忽然间想起要搞市政建设了﹐整个城区变成一个大工地。

从等候出租车的长队中借过﹐再横穿人车乱钻的马路﹐到对面的公交站等车。街上车流很慢地移动﹐车总是不来…
等不下去了﹐我拿手帕捂着鼻子﹐匆匆逃离。走到北塔寺附近﹐上了辆8路车﹐先到大名鼎鼎的观前街﹐街头怎一个乱字了得﹗
费了好大劲过了马路﹐终于站在观前街上。却原来﹐就象是上海的南京路步行街﹐只是少了两旁的洋派老建筑。

走了一段﹐拐进旁边清静点的巷子,这样钻了一阵﹐忽然看到面前一条横马路上树着一座古老的牌楼﹐上书”句吴神冶”﹐两侧各有一个小牌坊﹐左书”濂溪”﹐右书”干将”。
这条街就叫干将街﹐牌楼应该是纪念冶炼神剑的匠人干将吧。

再挑人少的路走﹐不期然走到一处”苏州公园”﹐看到不收门票﹐忙闪了进去。绿树成荫﹐鸟雀清啼﹐终于可以清静一会﹐深呼吸几下。

园里有人在唱歌﹐还有胡琴伴奏﹐大家围成几簇﹐自娱自乐。坐过去听听﹐听不懂词﹐但调子是很熟悉的江南民谣《太湖美》﹑《叹十声》和《无锡景》。想起小时假听过两盘很好听的磁带《民歌四十首》﹐后来再也找不到了。

这边唱得散伙了﹐又挪到另一拨去听。这一听倒吃了一惊﹐唱的居然是越剧《葬花吟》﹐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一位阿姨唱着﹐另一位大姐边伴舞边和声﹐旁有叔叔们对着谱子拉琴。细腻哀愁的苏州原来还流传在民间的声音中。
葬完花﹐ 夕阳西下。这边也散场了﹐我跟着往外走﹐因为我是唯一的年轻听众﹐一位叔叔和气地招呼﹕”不听啦?回去啦?”。我笑一下。我…我只是个过客啊。

在公园旁边的五卅路上一家招待所安排好住宿﹐接着在街上瞎逛。
天渐渐黑了﹐关了门的万寿宫﹐漂亮的门楼静默在道旁。
路过一条”槐树弄”﹐弄堂大门是座古色古香的牌楼﹐镶嵌在两旁的现代建筑物上。
十全街正在翻修路面﹐尘土飞扬。

走进与十全街平行的一条巷子﹐灯光下看到门牌上的名字叫”滚绣坊”。沿着小巷闲走﹐不经意走到一座老院子前﹐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沧浪区少年宫。
进了大门﹐正屋锁着﹐匾额上书着”乐寿宫”三字。东厢的一间屋子灯火通明﹐七八个小女孩正跟着老师拨古琴。趴到窗上细看﹐谱子上是”采茶歌”。西厢是一曲回廊。回廊之外又是些现代的楼房了。

古琴铮铮宗宗的声音很动听。苏州真的是流传在声音里。
两个家长坐在廊下看报﹐我也坐过去歇脚﹐想一百年前的苏州是什么样子。一百年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四十年的混乱﹐三十年的阶级斗争﹐二十多年的经济建设…一百年时光就这样过去了。苏州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龙应台有篇杂文﹐将文化积累比作一件瓷器﹐要小心翼翼地呵护﹐粗暴的一击就能让百年的积累当啷粉碎。
古苏州就象一件被打碎的精美的青花瓷﹐零零落落的碎片散在大街小巷中﹐让我忽而失望忽而惊喜。

好！
继续！！

4月11日。
清早醒来﹐哪里的收音机里正唱着越剧和快板。
背包出门﹐艳阳高照。

步行去沧浪亭﹐远远看到亭台回廊依水而建。时间尚早﹐人少﹐清静。顺着小径游走﹐一步一景﹐举起相机不必费心﹐随意拍一下都很好看。

一座亭子的基座下竟藏着一间”印心石屋”﹐屋里幽暗阴凉﹐正中摆着几块不经雕啄的石头桌凳﹐形状天然。从石墙的缝隙中往外看﹐四周都是翠竹﹐竹叶被屋里的昏暗光线衬得分外鲜绿晶莹。

沧浪亭旁边连着苏州美术馆﹐同时也是颜文梁(油画家)纪念馆。这座现代欧风建筑从远处看颇气派﹐走到跟前才发现水泥台阶已裂缝﹐柱子和墙壁很粗糙。里面的构造也很简陋﹐并且没有展品可看﹐一切都怪怪的。

出了沧浪欲赴西园。却看到街对面一片红墙黄瓦的老建筑﹐一问才知是文庙。去看看﹗竟然免费参观﹐教人喜出望外。

文庙者﹐供奉孔夫子的地方。庙里开阔壮丽得象故宫的某个殿堂﹐里面有幅巨大的孔子画像。对于这位智力平庸﹑热衷于搞点人际不平等的老头﹐我一直没啥景仰。

庙的两侧是长长的碑廊﹐镶着明清以来的许多石碑。爱好书法的人﹐可以一方一方地细细看。
庙左厢的园地开辟成古玩市场﹐密密麻麻的古董地摊摆得纵横交错。
在里面混了一会﹐学会了一句行话﹐比如你问这件多少钱﹐摊主答﹕两块。你可千万别排出两文钢蹦儿给人家﹐这”两块”是指两张百元大钞。左看右看﹐眼花心花﹐最后掏一块钱买了几块老绣片。

其实﹐现在市面上的古董十有八九是假的﹐尤其是玉器﹑陶瓷﹑字画﹐造假与作旧的技术以假乱真。旅游中最好只当工艺品去买自已喜欢的东东﹐别存发财淘宝之想。

庙后的崇德堂里是些小商铺﹐一眼看到”手机选号”之类的招牌﹐觉得苏州很多地方被焚琴煮鹤地使用着。

混完古董市场﹐已近中午。怕此时园林中人太多﹐决定先去博物馆看看。

公交车上听两个阿姨在说什么”神”啊”人”啊的话题。过一会儿﹐阿姨拿出一些精美的宣传册给乘客发﹐说﹕”信耶苏吧”。啊﹗原来今天是复活节。今天也是皮皮的生日呢。

在博物馆前一站的苏州刺绣厂下车﹐原以为可以看到精美的刺绣﹐没想到根本没有门市和展厅。让我在中午的矫阳下﹐徒然地穿行在破旧的小巷中找那厂子。

进了一家挺体面的餐馆午餐﹐菜不贵﹐但也不好吃。

苏州博物馆就在拙政园隔壁﹐前年曾误入其中﹐很少的展品﹐和大名鼎鼎的苏州不般配。
这次去看看民俗博物馆吧﹐也在拙政园附近。在小巷子里边问边走﹐终于找到。又是一处不收门票的地方﹐欢喜得愣神。

可是欢喜有点落空了﹐里面落寞荒废。前后两进屋子﹐只剩两片模型﹑几幅民间刺绣和墙壁上关于”吴歌”的文献资料﹐仿佛不收门票以后就再也没人管了。阴凉静寂的老屋里只我一个人东张西望。

前院的左侧开成一家饭馆。院中座着两位伯伯吃饭喝酒。那饭馆关着的一扇门上的对联是﹕”银丝细切看吴刀”﹐蛮有味道。

沿着西北街走到苏州工艺美术展览馆。买票进去﹐依旧是我一个人。今天的惊喜就是到了几处人迹稀少的地方。

展品基本都是现代﹑当代的工艺品。象牙﹑犀角﹑珊瑚﹑翡翠﹑檀木的雕刻﹔精美绝伦的刺绣﹐其中有幅”大白猫”﹐绣得纤毫毕现﹐叹为观止。

还有一幅硕大的毛泽东像﹐穿着绿军装﹐坐沙发上谈笑风生状。以后的人不知会怎么评价这幅作品。
而雕刻品中大多是佛﹑菩萨﹑八仙这些题材﹐好空洞。上千年地雕下来﹐难道不能有些新创意?

下午三时了﹐估计游客已少﹐去西园吧。

乘上一辆301公交车。车到观前街时﹐人群象难民潮一样涌上来。以后几站皆如此。车上也没提前报站名﹐结果到站时挤不下去﹐只好乘过一站﹐走回去。

气愤吶。苏州怎么能是这个样子﹗苏州的领导者是不是忙于招商引资﹑大搞工业开发区﹐丢下旧城不闻不问。引再多外资﹐产再多的gdp﹐却让人民活在这么污糟的环境中﹐正是所谓的政绩工程现象吧。

西园是个香烟缭绕的寺庙。西侧的花园颇好看。水中建着一座大亭子﹐亭中佛座下用了几幅丰子恺的画﹐劝人慈悲放生。

调好了相机角度正要按快门﹐池中铁管忽然冒出喇叭状的喷泉﹐嘁﹗处处是些让人苦闷的調調。

西园向东几百米就是留园。门票好贵﹐因为今天去了几个不收门票的地方﹐所以买得格外不情愿。

四点多了﹐旅游团还是一股一股地涌进来﹐假山上﹑亭子里﹑池边﹑游廊中到处是人。

园中安排了几处现场音乐﹐门口是一位弹古琴的古装美眉﹐头上倭堕髻﹐耳着明月当﹐只是衣裙不是丝绸棉麻﹐是些化纤品﹐败坏感觉。园内还有吹笙﹑拉二胡﹑唱评弹的。 评弹妹妹唱得着实悦耳﹐声音如新莺初啼。

我决心耐着性子等人少下来。在不大的园子里穿插来去﹐先发现一从牡丹﹐中间还有几株白芍药﹐枝枝开得丰美娇艳。

曲曲折折拐进最后一处院子﹐眼前豁然明亮﹐惊艳得倒吸口凉气﹐夕阳余晖中盛开着一院子的牡丹花﹗

赵粉魏紫月光白﹐眼睛忙得都不知该怎么看﹐在小径上团团转﹐还要啪啪地拍片片。
唉﹗这是见到的最盛大的花事。

原来cha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五点钟后﹐人渐渐少了﹐评弹美眉的声音清晰起来。坐在石上忽然听懂一句﹕”我的家乡在苏州”﹐心满意足。

等啊等﹐等到五点半催促游客的电铃声响起﹐再赖到电铃声不响了。终于﹐拍到几张没有人的园子。
多不容易啊﹐恋恋地经过那些紫藤架﹑牡丹花﹐踏出门去。

到火车站却买不到票﹐再到汽车北站﹐最后一班车票已售完。
再回火车站﹐站台票都不能买。
最后上了售票口的个体面包车﹐一帮买不到票的沦落人以火车票三倍余的高价回到了上海。

(完)

看见留园湖心的那个亭子了。
苏州园林里最喜欢的是狮子林。最不喜欢的是拙政园，但每次都得陪别人去。
牡丹漂亮，可是没有桃花好，桃花谢了还有桃子吃。

皮皮，文庙里还有一个小屋，放着3个碑刻，那可是国家级的文物。不知道你是否让人开门给你看了？
苏州，偶最爱仓浪亭，还喜欢藕园

4/11，偶在无锡哟。
看样子，园林还是适合女孩子，我们这种粗人就喜欢在里面喝个茶的调调。
皮皮文笔也好，小说家做不成，可以做个“浦西徐霞客”了

苏州去过多次，沧浪亭倒真还没去过。
特别喜欢苏舜钦的《沧浪亭怀贯之》，等秋天一定要去看一下黯淡红林和玲珑翠竹了。

沧浪独步亦无悰，聊上危台四望中。
秋色入林红黯淡，日光穿竹翠玲珑。
酒徒飘落风前燕，诗社凋零霜后桐。
君又暂来还径往，醉吟谁复伴衰翁。

皮皮写的好哦。小女孩心中的苏州大概就是这样。
色彩，和声音 甚至气味的记忆要强烈很多倍。

目前，可以去网师园看牡丹，在十全街凤凰街十字路口往南50米东侧。价格好像15元，好多年前了。晚上夜游园60。

谢谢楼主的好文好ＰＰ　　一路重温苏州　　

如今的古城　苏州和南京都是个大工地

宁愿在这里回忆它的气息　也不想轻易去亲手触摸它

唉~~~~~~　所有美好姑且还都是收藏在记忆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