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经行处
憋闷了有段日子,同蚂蚁一拍即合,决定出去走走。就去久仰了大名的徽杭古道,学那些300年前的徽商一路山里行来。
乘一天的车,只为再走一天的路。
星期六赶个大早乘火车至杭州,转11路再转502路,刚好赶上11:20去昌化的车,13:30准时到达昌化县,匆匆吃过午饭,登上到马啸乡银龙坞的小巴,终于在16:45到达今晚的住宿地龙潭饭店,算起来整整坐了十个多小时的车。虽然出发前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当车子转过第N个弯还不见头的时候,我和蚂蚁终于熬不住,哀号起来,“为什么还没到?为什么这么远?!”终于达到龙潭,我们逃命般跳下车,舒展僵硬了一天的四肢。饭店老板好像在等候许久的老朋友般,招呼着我们,“来了啊,先把包放下歇歇吧。”当晚睡得很香,因为明天的行程,便是要走那一天的古道山路。
新奇的行道树。
从来没想到山里路竟然都有这么美丽的行道树。往临安的路上,路两边都是长得异常俊俏的银杏,挺拔碧绿。蚂蚁怎么都想不通,这么粗的银杏究竟要长多久才能象今天我们看到的这样迎风飒爽。进到昌化境内,我也呆了,路边竟然都是些两三人才能合抱的古桑树,绿油油得遮天避日,我猜想如果夏天走在路上一定是万分惬意的,而如果在桑葚成熟的季节来到,大概要吊在树上赖着不肯走了。往去马啸的路上,原本昏昏欲睡的两个人忽然都清醒了,惊奇地看着车窗外紫白色的泡桐花一树树高高的开了一路,阳光下闪耀着光,招展,沿着山麓蜿蜒。
溪江。
一路上,车子都沿着宽宽的河床前进,而那河床里流淌的是晶亮而跳跃的溪流。在山里的两天,经过的所有道路无一不是顺着这样的河流而筑。去马啸的车上我问售票员,那条已经在车外跟着我们一个多小时的河流叫什么名字。售票员呵呵笑,告诉我们那河流没有名字,浙西的大部分这样的河流都没有名字,当地人都叫它们溪江——平日里总是如同山涧里溪流一样的晶亮和跳跃,而一旦到了水量丰沛的日子里,这些溪江就会如同大河一样荡荡然。这样的溪江后来在伏岭也看到了,整个村庄就是依着水流的方向逶迤蜿蜒,于是家家小桥,户户流水,江南的风情静悄悄绽放。
拐杖。
在龙潭下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迫不及待地出去转悠。象脱了缰的野马乱跑一通,我和蚂蚁各自靠在树上大笑,原来逃离每天生活的城市是件这样快乐的事情。爬上山坡,看到杂乱堆着几捆木柴,蚂蚁乱兴奋的拖我一起去挑拐杖,说是明天爬山好用,两个人一阵横挑竖拣,几乎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天黑前心满意足拖着自己的第三条腿往回走。第二天的事实证明,这根拐杖重要得一塌糊涂,大大提高了我们的行进速度和安全系数。蚂蚁还万分爱惜地劝说我把拐杖带回上海以兹留念——最终她倒是真的横着一根打狗乞丐棒回上海,我则是在青年旅馆住宿的时候送给了两位明天打算爬山的MM。
映山红。
从来没见过杜鹃可以开到这样灿烂,乃至可以用嚣张来形容。也就忽然可以明白为什么这种花儿会被称做映山红——从来不能想象,一种花朵竟开遍整个山头,远远望去,那就是一幅大大的嫣红绸缎铺洒在山坡上,美不胜收,就连绿色植被也几乎淹没不见。走在路上,你可以看到远处山上满满的杜鹃,那么多种的红色让你惊觉自己语言的匮乏,然后感叹着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近些来一亲芳泽。这时候可能你只要再饶过半个山头,走上五里山路,再抬头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先前赞叹了很久的映山红里了,千段风情,触手可及,你必须要做的就是克制自己伸手摘花的冲动。蚂蚁一溜小跑把我落下,回头招呼我快些,于是才知道那“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诗句是真真切切的一幅写实画。
羊肠道,穿门过户。人家。
古道的一段位于永来村里,三尺宽幅的小路羊肠曲折,穿门过户。你沿着路走,左右都是人家,清晨的炊雾还未散尽,村人们甚至还是睡眼惺忪地看着你。路也在田野篱笆间,左边或者右边会有灌溉的渠水清澈地流淌,抬眼看远处,更加早起的农人却已经赶着牛在犁田了。这山里的人家,有着你无法想象的精致生活。在伏岭不小心摸进了一户院墙,我和蚂蚁就只能抬着头看那高柃斗拱门栏手环的精工细作,然后一遍又一遍发出毫无意义的惊叹词。对清式家具偏爱有加的蚂蚁更是抱着墙角一整套的案几桌椅不放,恨不得全扛回上海。再回头看小妹,那样淡定的微笑与平和的表情仿佛说,生活就当是这样子。
草甸,牛,还有cool boy。
开始下山,有一大片缓坡草甸,四十多头牛或卧或站,吃草或者休息,见两个生人走进,不惊不诧,一甩尾巴继续吃它的。有十来头小牛看得出是刚出生的,按蚂蚁的话说,漂亮得象小鹿一样。想去逗弄一头小牛,手刚碰到,人就被在不远处吃草的母牛一声长哞给吓跑了。背后传来一阵毫不客气的嘲笑声,回头,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红背心蓝裤子,十分精神。男孩越过我们,向山上爬去。“你看!”蚂蚁忽然小叫一声,手指着男孩的背影,原来他的背后绑着一块小木板,木板外插着一把镰刀,长长的刀柄几乎高过他的头,可男孩的动作却十分敏捷。“Cool!”蚂蚁吹声口哨,点点头。
小妹。
是在下雪堂遇见了小妹,她从永来村到伏岭的学校上课,每个星期都要往返一次徽杭古道,我和蚂蚁显然有着神奇的运气,有了个最好的向导。小妹安静而羞涩,不太爱说话,奈何我和蚂蚁都是出了名的话痨,经不住我们的逗引,小妹开始偶尔跟我们说说话。过了黄茅培,古道就保留得很好,是三百年来不断铺设和修缮的石板路,沿着山崖,一边就是峡谷,蜿蜒得不见尽头,小妹提醒我们当心脚下,掉下去可就捞不上来了。生怕被小妹的脚程落下,耽误了她去学校的时间,我和蚂蚁赶紧赶慢。谁知过了一道弯,回头竟不见了小妹,大声唤起来,小妹的声音在山后传来,过两分钟,看到她的身影。小妹委屈地说,她赶不上我们,停下喘口气。和蚂蚁对望一眼,大笑,只记得当地人的脚程快,却忘了小妹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小妹沿她每次上学回家的路带着我们在田埂间穿梭,然后经着狭长的青石板路在寻常人家的门前路过。到达此行的终点伏岭镇,稍做休整之后,小妹又执意把我们送到车站,看着我们上了去绩溪的车,才回头去学校。
远远的山里村落,山坳里,黑瓦白墙,高高的马头墙。
尚在古道上,便可以透过山坳,远远地看到村庄坐落在山脚,安安静静——发现在徽州,似乎一切景致都是可以用安静这样的词来形容的,甚至身处其中的时候,你连大气都不敢出,怕惊跑了氤氲在徽州空气里的那一份静谧祥适。徽州的村落,必定是依着溪江蔓延的,然后这黑瓦白墙,再加上高高的马头墙,都隐隐绰绰地倒映在晶亮的溪江里,一直流向下一个村庄。徽州的村庄,是你离得再远也辨认得出来的,雕塑般的轮廓和黑白两色在任何季节都是醒目的,远行的游子和出门的商贾只要走在古道,仿佛就可以随时在下一个山坳间看到家里的黑瓦白墙和那高高的马头墙——甚至新起的楼房,也毫无例外。好象任何建筑只要配上这黑白和墙头,就会有浓浓的徽州意味,成为一种抹不开的古老印象。
惊鸿一瞥的牌楼。
奇迹般搭上最后一趟回杭州的长途车,我和蚂蚁还是兴奋异常,决定在车上把几乎没动过的零食全部扫荡光,再背回上海是件可耻的事情。车行歙县,我们边剥花生边打量车外的山景,觉得生活美好得不象话。猛然间,眼角划到一幢建筑的影子,两人不约都尖叫起来,差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牌坊,无数次在电视杂志照片里看到的徽州牌楼就这样静静伫立在山路边,虽然是带着斑驳,爬满了青苔,可是沉静而肃穆,透着江南女子般的惊艳。其他睡着的乘客被我们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不过是座牌楼,都对我们翻了个白眼,埋头继续睡,似乎嘲笑着两个外乡人的大惊小怪。车子转过一个弯,牌楼一点一点消失,我们恋恋地收回视线,对望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自己在脑海里继续回味那惊鸿般的沉静肃穆和端庄安详。此后又见了两座牌楼,同样只是安静地矗立在路边和山脚,同样爬满青苔或是绿萝,没有任何近现代旅游式的点缀,在夕阳的斜映下反射出一种可以称为沧桑的光晕。只是透过车窗的惊鸿一瞥,我没有看到那传说中牌坊的精工如何,细雕怎样,也不知道这站在路边遥遥向着浙江方向的牌楼是在盼望什么或是想念谁,古老徽州的种种已经化成一座牌楼的剪影,连同那高高的马头墙,定格成的画面可以在很久之后依然想念。
徽杭锁匙。
是徽杭古道理论上的终点或者起点,并不宏伟或雄壮,甚至有些不起眼。可就是这里,三百年往来过无数客行商贾,脚夫担人;就是这里的无数个脚印重叠起两三百年前半个中国的经济命脉;也是这里,成为无数离家天涯的人们对于故乡的念想牵挂。
谨以此,对萝卜水致谦,黄山未能同行,憾事
谨以此,对至尽不知名字的小妹致谢,希望你能够顺利考上绩溪高中。
附:
4月24日
07:19 N509次离开上海
09:50 抵杭州
10:00 11路转502路
11:18 抵汽车西站
11:20 登上去昌化的车
13:30 抵昌化
14:35 登上去马啸乡的车
16:45 抵龙潭大饭店
22:00 熄灯睡觉
4月25日
05:50 起床,洗漱
06:20 早餐,结帐
06:50 出发,开走
12:20 抵伏岭
12:40 午餐
13:15 登上去绩溪的车
13:55 抵绩溪
14:35 登上原本该13:10发车的杭州方向末班车
19:45 抵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