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1
我决定这个周末让自己轻松一些,不安排计划,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觉得最近很疲惫,一天到晚瞎忙,就好像农人在暴雨来临之前抢收稻谷一样。其实我心里清楚,不管自己怎么忙,一切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生活也不会发生什么革命性的变化。忙,或者不忙,人都会老的。
上一个晚上我回家,北京下了好大的雾,湿乎乎的。太晚了,路上人稀少,对面开来的车灯在雾气里特别好看。我喜欢夜晚,这样有雾的夜晚更是难得。我想我不该骑着车,应推着车子走路回家。于是我下了车,沿着二环走。那样的晚上真好,我一个人似乎拥有了整座城市。你看,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我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雾气把我的影子埋掉了。
隔壁的那个女人睡着了,没见她的窗子亮灯。大约两个星期以前,我觉得我把她吓到了。我从没见过那个女人,连打照面都没有,只是偶尔从墙壁那面会传来她通电话的大声。那天很冷,我把风衣领子立起来,一面走一面接电话。那个女人走得快,在胡同里超过了我,她刚巧快我两步走到小区门口,开了门,我随后就跟了进来。那天也很晚,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感觉到她脚步加快了很多。住宅楼在小区的最深最远处,我也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跟我住同一栋楼。她体型还很好,臀部丰满,两腿修长,这是我从后面估判的。她穿过小树廊进了楼,我进门的时候听到了楼上叮叮当当的皮鞋声。我上到二楼,发现她也向左转弯,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她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快速地关门,然后声响很大地反锁,路过她门口的时候我觉得她可能正对着门上的监视器向外看。我没看见她长什么样子,但那一系列慌乱的动作,完全表明她的恐惧。姑娘,有什么怕的么,我是你的邻居而已。
我是需要忙。只要不忙,空虚或者别的什么就总会趁势而入。都已经过了零点,我一点儿困意都没有,甚至都不想进房间。这时候我无比地想念深圳,那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我完全可以在周末打扰朋友们出来宵夜,醉到天明。可是北京呢,我能去哪里?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向外看,整个城市都在雾中沉睡。对了,家里还有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脱衣服冲澡,洗浴间里有块镜子,有几次我都想敲碎它,那块镜子总是在我裸体面对的时候引发出无穷尽的淫荡想象。
我洗得干干净净,卧进沙发里。凌晨一点多了,还是不想睡觉,我一面喝酒,一面翻看略萨的《潘上尉和劳军女郎》。书里说,士兵们一到那些热带丛林地区,性欲就无比地旺盛,谁都没法子阻止他们干坏事。迷蒙中,我好像又回到了雨季的深圳,天气又闷又热,那些穿着短裙的年轻女孩在街上欢笑着走来走去。
2
一宿都没睡好,老做梦,有噩梦,也有别的梦。醒来时,十点多了。一看窗外,还是雾气缭绕。这一天,是躺在床上看书呢,还是出去玩?小T在网上发了帖子,主题是“迷失新街口”,这样的天气绝对适合出去玩,漫无目的地在新街口那些老巷子里逛一逛,多自在。想好了,起床穿衣服,二十分钟之内我又行走在雾气里。
搭乘有线电车去新街口,雾气把北京洗得干干净净的。人艺剧院对面上有许多话剧广告牌,也是搭乘这班车,上次我和女儿路过的时候她说,爸爸,你看那里怎么写成《春节联欢晚饭》呢,好笑死了。女儿在我怀里乐得前仰后合,旁边的乘客都跟着一起乐呢。我还没有带女儿去中国美术馆看看,她就回南方了。在这样的早晨,在老电车走走停停的时候,窗外的城市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掠过,我很想念女儿。
近了中午,先吃饭,再去玩。是在胡同里的一家鱼店,陆陆续续来了十三个人,年轻人多就是好,欢声笑语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我也不算最老,还有比我大的。我近来常感觉,跟年轻人玩能扫掉身上的许多暮气。我特别痛恨衰老,可是也没办法。餐间喝了一点白酒,后来证明,这点酒让人不舒服
小T带着我们一群闲人走,先是转到护国寺街去。那条街经过修整,改成了小吃街,游人也都像我们一样东西乱走。走到街头,到了梅兰芳纪念馆,我远远地看过去,很大的一片宅子,大家都没有进去的意思,我也想改天一个人单独来。梅兰芳是个传奇,他成功地将自己从哥郎转身为名誉世界的艺术家,他是男人却扮成女人,梅兰芳身上最能体现东方文化的包容性,历史上基督教文化里的同性恋罪感在古代中国大概是没有的。
一路又走过庆王府,很大的院落,不给外人进。还过了辅仁大学旧址,现在变成了北京师范大学的教学楼。也过和珅的花园,即后来奕訢的恭王府。走着走着,就到了后海,冰都融化了,一层雾气漂浮在水面上,很诗意。往银锭桥那里走,见着一遛鸟的,围了一大群人。那老北京养了三只红交嘴雀,有人把硬币丢在地上,小鸟就飞过去衘起来,然后放进地上的储蓄罐里。扔钱的人不少,我看这倒是一个谋生的好办法。过来几个老外,看得出了神,拿出硬币,小鸟就飞到手上把钱叼走。我见一只鸟脖子上还套着细链环,它可能知道自己再也离不开主人的手掌心了。我最讨厌养鸟的人,景山东墙根那里有许多遛鸟的丑老头子,靠囚禁小鸟取乐来苟延余生。
穿过人流涌涌的烟袋斜街,我的脑袋发晕,并有阵阵痛感。上一晚没睡好觉的后遗症开始发作,我对人群开始厌恶,我对嘈杂开始厌恶,我必须得回家,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和他们告别,天已经开始暗淡下来了。
3
夜里睡得时间长,周日我醒得早,头脑清爽了。躺在床上听广播,一件大事是外界一致反对朝鲜试射卫星,朝鲜坚持自己拥有和平开发空间的权利,国际上的事儿没理可讲,丛林社会中小国永远没地位;还有一件大事是大马士革恐怖大爆炸,死伤者众,要是就我个人来讲,民主自由固然可贵,我宁可小步前行,国家要是乱成一片,像利比亚那样,民主还有意义了么,自由还有意义了么?
起床撒泼尿,才见窗外成了童话世界,楼下还有几个小孩叫嚷着和爸爸们在打雪仗。好漂亮的天,快速穿戴洗漱,不要浪费光阴。空气是一年中最洁净的,树上都压着厚厚的雪,一群灰椋鸟和几只喜鹊叫喳喳地在树枝间飞停,弄得片片雪落。最适合玩雪球的一天,偏偏女儿不在,女儿在电话里无数次地跟我说,爸爸,等我去北京了,你给我堆个雪人,我要给她安个大鼻子。女儿在我身边的时候,北京就下过一次小雪,完后就旱得要死。小区里很多人都拿着相机出来拍照,我一张都不想拍,留在心里就够了。
我决定去国家图书馆消磨一整天,新馆建成后还一次没去过,只听别人谈那馆的好。我平时没什么时间读书,所以也不用去图书馆,在书店买那么一两本书就够我看上一阵子了,没必要去书海里遨游。但是我喜欢图书馆,喜欢那么多书的感觉。
国家图书馆门前立着个大牌子,是中华书局百年图片展,这个太吸引人了。我对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有特别的敬意,三联书店也不错。我觉得中华和商务的书,给人一种权威感,你不自觉地就会认为中华和商务的书有品位。我曾买了不少中华和商务的书,但是看过的不多,放在书房里吓人,到过我家的朋友都说我真有学问,我羞臊得想跳楼。弱水三千,其实我就喝了一勺。
太多的学界名人给中华书局祝贺,画画的,划拉书法的,都有。巡视一大圈,独对陆费逵感兴趣。陆这个人没上几年学,全凭自学成才,从商务印书馆出来后创建了中华书局。令我吃惊的是,陆创建中华书局时才27岁,是时势造英雄么?我27岁那年正在深圳找工作,遇到个离婚的娘儿们上司,欺生得厉害,动不动就把人骂得狗血喷头。现在27岁的年轻人都在干什么?读博士,炒股,上网,啃老,挨老板屌,有姿色的当小三,这个时代还有陆费逵么?不知道陆费逵当年想不想得到,中华书局居然在改朝换代间还开成了百年老店。
国家图书馆一楼有中华书局的书籍展,站在那里玩味了很长时间。人生真短,我曾经算过,到死之前最多还能看多少书。想想泄气,就算那些书都送给我,也不敢要。知无涯,生有涯,还是得意须尽欢了。
4
国家图书馆新馆果然漂亮,最主要的就是设计不同以往。传统的图书馆是将书库和阅读区分开的,国家图书馆把两部分有机地整合为一体,在巨大的空间内,环绕一圈都是书架,而中心部位则是阅读区。一入馆,给人的感觉就是坐拥书城。
我把国家图书馆当作一个旅行目的地,这样我就不急着看书找书,先从下到上浏览一遍是个不错的主意。大概和周末有关,图书馆里阅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没办法找出一个空位子坐下来休息,有人读书读累了,趴在书桌上小睡。读者到底是以年轻人为多,大学生更多,有些人在复习考研究生的英文,有人在学习律师考试的书,看样子大部分人都是有目的地在读书。中国人生活不易,图书馆里也没有休闲的意味,竞争的暗流在读者的神情中自显,这个国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做什么事都要争,都要抢,否则什么你都得不到。
要说我最喜欢的公共空间,那一定也是图书馆,书多的地方心安。上学那阵特喜欢去图书馆,我对图书分类法很熟,能很快地找到不同学科不同种类的书分别放在哪个位置,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电子查询系统,一切都靠手工。学校的图书馆也要早去,晚了就没地方,有谈恋爱的同学坐对面,看着书还相互挤眼神。从图书馆还偷过书的,偷过蒋孟引的《英国史》和别的书,现在想想真好笑,那时候没钱买书么。
图书馆是知识的海洋,我却从来就没找到开启知识大门的钥匙。一直觉得自己像个耽于玩乐的孩子,我对什么都感兴趣,然后什么书都涉猎一点儿,掘井九仞不及泉,说的就是我这样的看书人。我从好多领域飞过,结果是我什么都不懂,多有意思。我到处收集贝壳,可是穿不成哪怕一串最粗糙的项链。现在雄心壮志的年龄已为昔日,我却突然放松了,人生就是一次短暂的旅程,干嘛目的性那么强,我越在思想上放纵自己,读书也就越发散漫了。一切都是为了生活更舒适,如果读的书让自己感到劳累,那就不读;如果读的书让自己欣悦,那就多读上几页。
国家图书馆一楼有间咖啡厅,中午时人满为患。我午后近两点再去那里,人就不多了,叫了一份简餐,再叫一杯咖啡,靠在沙发上听音乐,很松懈。那间咖啡厅空间开阔,也有电脑可以上网,我浏览了一下,论坛上热衷于吵架的人周末似乎也不休息,乐在其中。我也是再叹,人年轻就是好,哪里都找得到乐趣。到了我这样的中年,功不成,名不就,要钱没钱,要权没权,人活得像一张白纸,从人群里撕掉了这一页,都没有人会想起来。我喝了一口咖啡,有点儿苦。
5
Y几天前给我发信息,说约了几个网友聚会。我开始不想参加,人都不熟悉,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有时候碰上不喜欢的人,一餐饭吃下来常常适得其反,很扫兴。可是另一面,我也在同孤独做斗争,一个人生活,偶尔会感觉被人群隔离了一样。我甚至会发疯了地想,若是关了手机,忽然病倒在床上,到底会过多少天才能得到朋友的询问。
我想我还是去,反正都是一堆文艺老中青,但凡有厌烦的人,也不会烦到哪里去。国家图书馆闭馆,到聚会开始之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先去了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书店转转,那间书店开得死不死,活不活,店里没什么新书,两个女店员自顾自地在一旁唠嗑,顾客就我一个人。
那晚上前后一共来了七个人,清一水的男人帮,我新认识了四位。Z大哥做东,点了很多菜,第一轮吃空了桌子,后来又叫了几盘菜,最后没吃完,水煮鱼的大盆子里还剩了好多。一桌子人年轻差距不小,有90后,也有60后,大家谈得很开心,从重庆事件谈到西安事变,从杂志谈到新媒体,从中华书局谈到天涯论坛,从裹小脚谈到初夜权,男人凑到一起么,就是扯淡。
上次我约Y吃饭,好长时间没见,一坐下来就聊,吃到最后竟然发现忘了喝酒,两个人多能扯。我是喜欢小圈子生活的,偶尔找朋友喝喝酒发发牢骚,生活就挺有趣儿。无聊之际,也常想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固定个时间,固定个咖啡馆,放放电影,或者谈谈读书,谈谈旅行,我一直这么想着,没试着去做,总是找朋友不易。
酒终人散。那晚上我还是心神不宁,因为同一天深圳的朋友们正在艰苦地行进在百公里的城市穿越途中,我要是在,也一定累得叫花子样了。
The end
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喃喃嘀咕之中,读出一个人的心路。
一个跟帖没有就刚刚好,跟一帖都显得多余。我跟帖纯粹是提醒大家不要灌水。
在这个年头,这个年纪,能闲下心来读读书,独立的思考,确实不易
现代人工作压力大,偶尔抽身去走走,卸掉压力,甚好
流水日子流水记,为许多年后保存更多的回忆。
嗯,
这回的文字俺能读懂很多了。
还是磨房里安静,即便是絮叨,也能安神~~~
这个周末不懒散喇。。至少你好愿意上MF码字。。。。
懒得要死的本人 有时候连评论都随便打个表情了事。日记就更别提写了。一本本子几年都才写不到五分之一 惭愧
到首都工作了哦,传说路上行人十之九官耶。
有时看一些作业贴,稍微长点就没心思往下阅了。而青冈不管码多少字,我都能静心读完。
======
前几天磨房总是上不了。
谢谢天上人间的支持,顺向看我帖子的诸位致敬。
码字都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要是再有那么几个人来看,就很好了。
我想听那吓坏的小姑娘,最后有故事。。。。